凌晨两点四十六分,霍克被人从床上叫醒。
那人没有开灯,只在门口敲了三下,声音又轻又急。霍克醒来的时候,宿舍里还是黑的,窗帘外面有雨水顺着玻璃往下爬,远处停机坪的照明灯被雨雾晕成一团灰白色。
“霍克。”门外的人压低声音,“起来,十分钟后去车库。”
霍克从床上坐起来,第一反应是去看表。
两点四十六。
不是正常集合时间。也不是训练。
他在床边坐了两秒,脑子还没完全醒,手已经先伸向了椅背上的作训服。裤腿有点潮,昨天晚上洗完没完全干。他把腿塞进去时,隔壁床上的布莱克翻了个身,骂了一句脏话。
“又来了?”
“车库。”霍克说。
布莱克把被子从脸上扯下来,露出一只眼睛:“演习?”
霍克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穿靴子。脚步声很杂,但没人说话。平时半夜紧急集合,总会有人抱怨、有人笑、有人故意把鞋带系得很响。今天不一样,走廊里的每一道声音都像被压低了,像所有人都知道这次不是演习,但又没人被允许说出来。
霍克把步枪背带从柜子里拽出来,手指碰到金属扣时,被冰得清醒了一点。
五分钟后,他和布莱克一起下楼。
雨下得不大,却一直不停,空气里有一股湿土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车库外的水泥地被灯照得发亮,排水沟里积着一层薄薄的黄水。几辆军车停在棚下,发动机没有开,只有车底偶尔滴下一点水。
最里面停着一辆卡车。
霍克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它不对劲。
它不是他们平时见过的那种普通运输车。车身被重新刷过,漆面新得有些刺眼,原本应该有编号的位置被一层深灰色涂料盖住了。后厢是封闭式的,金属门边贴着两道灰白色封条,封条上盖着黑色印章,但雨水从车棚外吹进来,把印章边缘晕开了一点。
没有危险品标志。
没有单位标识。
没有运输编号。
只有驾驶室侧面用临时喷漆写着一串很小的字符:
M-17
霍克盯着那串字符看了几秒。
“别看太久。”
里德中士从他身后走过,把一支步枪塞进他怀里。枪身还带着武器库里的冷气。
“你的任务是护送,不是识字。”
里德中士大概四十岁,脸上总像是刚从风里回来,眉毛下压,眼神很硬。他说话的时候从不抬高声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霍克跟过他几次任务,知道这个人不喜欢解释,也不喜欢别人问问题。
布莱克在旁边低声说:“这车谁的?”
里德看了他一眼。
布莱克立刻闭嘴。
车库另一头,一个穿雨衣的军官正在和司机米勒说话。米勒站在驾驶室门边,手里夹着半根没点着的烟。他比霍克他们大十几岁,平时总说自己已经到了“只想平安开车到退休”的年纪。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往往比谁都笑得大声。
今天他没有笑。
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路线图,眉头皱得很紧。
霍克走近时,刚好听见米勒问:“为什么走三月岭那条路?那不是给这种车走的。”
军官没有抬头:“主干道临时封闭。”
“那绕东线。”
“不行。”
“为什么?”
军官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让米勒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路线由上面指定。”军官说,“不得更改。”
米勒沉默了几秒,把没点着的烟放回口袋:“明白。”
霍克注意到,那张路线图上有几段被红笔圈了起来,其中一段就是三月岭公路。它不是高速,也不是主干道,只是一条穿过林地和丘陵的小路,平时主要给附近居民和巡逻车用。雨天走那条路,本来就不舒服,更别说现在要开一辆载重卡车。
他们这支护送队伍很小。
一辆无标识卡车。
前面一辆轻型军车开路。
后面一辆吉普压尾。
里德中士负责小队指挥。米勒开卡车。医疗兵卡特坐后车。布莱克坐卡车副驾,霍克和另外一名士兵雅各布坐后车厢外侧的护卫位。
任务说明被装在一个黑色文件夹里,由里德拿着。霍克只看见封面上有一行打印字:
运输对象:C-9 密封容器组
下面的内容被黑条遮得干干净净。
军官没有把文件交给他们任何一个人,只是站在车库中央,用一种很平的语气念了几条命令:
不得开启后厢。
不得检查容器。
不得停车。
不得与任何民用单位接触。
如发生交通阻断,优先保护运输对象。
如发生泄漏,立即上报马尔劳德基地,并撤离至上风向等待处理。
他说“泄漏”的时候,霍克听见卡特轻轻吸了一口气。
卡特是医疗兵,也是队里最安静的人。他平时戴着一副透明护目镜,不值班时总在读急救手册,像是相信只要步骤足够清楚,人就不会死。此时他站在灯下,眼睛停在那辆卡车的后厢门上,脸上没有表情。
“防护等级呢?”卡特问。
军官翻了一页文件:“常规。”
“常规是什么意思?”
“防毒面具随车携带。如未发生泄漏,不得穿戴全套防护装备,以免引起不必要注意。”
布莱克没忍住,小声说:“不必要注意?我们半夜护送一辆没编号的鬼车还不够显眼?”
里德冷冷地说:“布莱克。”
布莱克抬手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军官像没听见。他继续念完最后一条:
“抵达马尔劳德基地后,车辆和人员全部进入三区检查点,由基地防化单位接收。途中不得向任何非授权人员透露任务内容。”
他说完,合上文件夹。
雨声填进了短暂的沉默里。
没有人问车里到底是什么。
不是因为他们不想知道,而是所有人都知道,这种时候问出来也没用。答案不会因为提问而出现,只会让提问的人被记住。
霍克低头检查弹匣。
三个满弹匣,一个备用手电,一个简易急救包,一只防毒面具。面具装在密封袋里,被压在座位下面。袋子上的日期已经有点旧了。霍克用拇指蹭掉上面的一点灰,看见塑料袋边缘有一道很细的折痕。
他忽然想,如果真的泄漏,他们有没有时间把它拿出来?
“发什么呆?”米勒从驾驶室探出头。
霍克抬头:“没有。”
米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只防毒面具,咧了一下嘴,但笑意很浅。
“放心,小子。”他说,“只要别让办公室的人画路线,我就能把你们安全送到。”
“他们已经画了。”霍克说。
米勒停了一秒,然后叹了口气:“那我们完了。”
这句话像个玩笑,但没人笑。
凌晨三点十五分,车队出发。
基地大门打开时,雨雾从外面涌进来。前车的尾灯在雾里亮成两颗红点,卡车缓缓跟了上去。霍克坐在压尾车后排,膝盖顶着座椅,步枪竖在两腿之间。车窗玻璃上全是水痕,外面的灯光被拉长又切碎,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不干净的塑料膜。
车队驶出营区后,城市的声音很快被甩在后面。
他们经过两处临时路障。
第一处有人值守。士兵穿着雨披,脸藏在帽檐下面,只抬手放行,没有检查文件。第二处空着,路障横在路边,两个橙色锥桶被撞倒了一个,在雨里慢慢滚动。前车短暂减速,随后继续往前开。
无线电里传来一阵杂音。
里德的声音从频道里响起:“一号车,保持车距。”
前车回复:“收到。”
米勒的声音隔了两秒才传来:“二号收到。”
他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但霍克能从背景里听见雨刷器来回刮动的声音,节奏很快。
卡特坐在霍克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把手套摘下来又戴上,动作重复了三次。
“你紧张?”霍克问。
“我不喜欢不知道自己在护送什么。”卡特说。
“没人喜欢。”
“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卡特看向窗外,“如果它需要防化单位接收,那我们至少应该知道暴露后有什么症状。”
霍克没接话。
他想说军方有自己的流程。想说他们只负责护送。想说到了马尔劳德基地就会有人处理。
但这些话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自己也不信。
车队驶上东侧辅路后,周围的房子越来越少。路灯间隔变大,柏油路两边开始出现成片的树。雨水敲在车顶上,密密麻麻,像无数细小的手指。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前车第一次报告通讯干扰。
“指挥,这里一号车,信号不稳定。重复,信号不稳定。”
频道里只有沙沙的静电。
里德拿起无线电:“一号车,重复。”
没有回答。
几秒后,前车的声音又回来:“……只是杂音。继续前进。”
里德沉默了一下:“所有车辆保持频道开放。”
霍克看向窗外。
车灯扫过路边时,他看见一块竖在草丛里的告示牌。牌子被雨水冲得发亮,上面写着:
三月岭方向 18 英里
字下面有一道很深的刮痕,像是被什么金属东西撞过。
布莱克在卡车里通过频道抱怨:“这条路看起来像鬼故事开头。”
米勒的声音紧跟着响起:“闭嘴。鬼故事里通常就是话最多的人先死。”
“那你应该已经死三次了,老头。”
“我至少会开车。”
频道里终于传来一声很短的笑。
霍克也差点笑出来,但笑意还没到嘴边,就被前方突然出现的一排黑影压了下去。
路边停着三辆民用车。
没有开灯。
第一辆车斜着撞进沟里,车门开着。第二辆横在路肩上,后备箱没关。第三辆停得最远,挡风玻璃碎了一半,车头朝着树林。
前车减速。
里德拿起无线电:“不要停车。”
“路边有车辆。”前车说。
“不要停车。”
“看起来像事故。”
“我说不要停车。”
卡车从那几辆车旁边驶过。车灯扫进第一辆车的驾驶室时,霍克看见里面没有人。安全气囊弹开,白色气囊上有几块暗色污迹。第二辆车旁边的地上散着一个儿童背包,背包拉链开着,里面的东西被雨水泡得鼓起来。
霍克的眼睛跟着那个背包移动,直到它被甩到车后。
卡特也看见了。
他低声说:“我们是不是该报告?”
“已经报告了。”霍克说。
“没人回答。”
这次霍克没有反驳。
三月岭公路比米勒说的还窄。
越往里走,路面越差。柏油路被雨水冲得发亮,边缘有碎石和泥土滑下来。两侧树林靠得很近,枝叶在车灯里一闪一闪,像有人不断把手伸出来又缩回去。
米勒开始频繁减速。
每一次刹车,后车里的装备箱都会轻轻撞一下。霍克的肩膀随着车身晃动,步枪背带磨着他的手套。他觉得车里的空气越来越闷,不知道是因为窗户关得太紧,还是因为他一直在想那辆卡车后厢里的东西。
“二号车,速度。”里德提醒。
“我知道。”米勒说,“但这路比地图上烂。”
“保持队形。”
“保持可以,飞过去不行。”
里德没有再说话。
霍克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四点十二分。
距离马尔佬德基地还有不到一小时车程,如果路线没错的话。
如果路没断。
如果车没坏。
如果那辆无标识卡车里的东西真的只是被封在容器里,安安静静地等着被送到某个更安全、更专业、更远离他们的地方。
霍克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心里重复同一句话:
到了马尔劳德就没事了。
这句话不是命令,不是事实,更像是他自己给自己找的一块木板。水已经开始往船里灌了,他只能抓着那块木板,假装它足够大。
频道里又响起杂音。
这一次杂音持续得更久,像有人把一把沙子倒进了无线电里。前车的尾灯在雨里忽明忽暗。霍克正要低头检查自己的接收器,卡车频道里忽然传来米勒压低的声音:
“前方路面有东西。”
里德立刻问:“什么东西?”
停顿。
雨声。
然后米勒说:
“看起来像个人。”
车队开始减速。
霍克抬头向前看。透过湿漉漉的挡风玻璃,他只能看见前车的红色尾灯,还有更远处卡车大灯照出的两道惨白光柱。
光柱尽头,路中央似乎横着一个黑影。
很低。
很静。
像一只被车撞死的大动物,又像一个趴在地上的人。
前车停了下来。
卡车也跟着刹车。重车刹停的声音沉闷而拖长,轮胎在湿滑路面上压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霍克握紧了步枪。
没有人立刻下车。
车灯照着那个黑影。雨落在它身上,顺着脊背往下流。它脸朝下,双臂伸在前面,手指弯曲,像是爬到路中央时突然没了力气。
频道里,米勒低声骂了一句。
布莱克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那是尸体吗?”
没人回答。
过了几秒,里德的声音响起,低沉、克制。
“所有人待在车里。”
前车的驾驶员说:“中士,它挡住路了。”
“我看见了。”
“要不要绕?”
“路肩太窄。”
霍克看向右侧。那里是一条向下倾斜的泥坡,再往外就是黑沉沉的树林。左边是山壁,水正从岩缝里往下流。如果卡车硬挤过去,确实有侧滑风险。
无线电里只剩下呼吸声。
然后那具“尸体”的左手,在车灯下轻轻动了一下。
霍克一开始以为是雨水造成的错觉。
但下一秒,它的手指又动了。
一下。
很小。
像是在抓柏油路上的水。
米勒的声音从频道里炸开:“它还活着。”
前车有人说:“我下去看看。”
“不要下车!”里德几乎是第一次提高了声音。
可是已经晚了。
前车副驾驶的门开了一条缝,车内灯亮起,一道人影正要探出去。
就在这时,那具伏在路中央的身体突然抬起了头。
动作僵硬得不像活人。
霍克只看见一张被车灯照白的脸,嘴巴张着,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边。
米勒猛地按下喇叭。
那声音在树林里炸开,惊起一片看不见的鸟。
前车副驾驶吓得缩回车里。
卡车的刹车灯亮了又灭。
“倒车。”里德吼道,“二号车倒车!”
米勒没有立刻回答。
也许他在换挡,也许他在看后视镜,也许只是在那一瞬间愣住了。
那东西开始向卡车爬来。
它不是跑,也不是站起来,只是用两只手拖着身体,在湿滑的路面上缓慢地、执拗地往前挪。它的一条腿像断了,拖在后面,鞋底在水里拉出一道黑痕。
布莱克喊:“撞过去!”
米勒骂道:“闭嘴!”
卡车开始后退。
轮胎在路面上打滑了一下。
后车司机急忙跟着倒车,车身一晃,霍克的肩膀撞上车门。他听见后方传来一声短促的喇叭声,可能是压尾车距离太近,也可能是有人在提醒什么。
前车也试图倒退。
三辆车在一条窄路上同时动作,车灯、雨水、无线电杂音和发动机声搅成一团。
那东西还在爬。
米勒大概终于意识到倒不出去。他猛打方向,试图从左侧贴着山壁绕过去。
卡车车头偏了一下。
右侧轮胎压上路边湿泥。
霍克看见卡车的车身微微一斜。
那一下其实很轻,轻得像错觉。
但下一秒,整辆车突然向右沉下去。
米勒在频道里吼了一声什么,没人听清。
卡车后厢猛地甩向路边,金属车身撞上护栏,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护栏弯折,右侧轮胎彻底滑出路面。车身倾斜,后厢里的某种重物狠狠撞向一侧。
然后,整辆无标识卡车翻了下去。
声音不是一次性的。
先是金属撕裂。
然后是玻璃爆开。
再是沉重的车体翻滚,撞断灌木和小树,最后砸在坡下,发出一声闷雷般的震动。
车灯还亮着。
光从坡下斜斜打上来,照亮了雨雾,也照亮了从后厢裂缝里慢慢涌出的那层淡白色气体。
霍克怔住了。
那一刻,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柴油,也不是血。
更像漂白剂、铁锈和某种腐烂的甜味混在一起,顺着潮湿的空气钻进鼻腔。
卡特在他身边低声说:
“面具。”
霍克低头去摸座位下的密封袋。
他的手第一次没有摸准。
而坡下,那辆侧翻的卡车里,传来了米勒的惨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