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 年 7 月 10 日，凌晨五点二十六分。
维修厂办公室里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很轻。
像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动。
Carl 握着撬棍站起来，Ethan 也跟着起身，锤子垂在身侧。那间办公室的后门半开着，里面亮着一盏黄灯，收音机还在低声重复县政府公告：
“……请居民留在室内……”
广播下面，那道拖动声又来了。
一下。
停住。
再一下。
Tommy 往后退了半步，旅行挎包的带子从他肩上滑了一点。他用左手抓住包带，右臂仍然吊着，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别进去。”他说。
Carl 没看他，只盯着办公室门。
“里面可能有钥匙。”
“也可能有东西。”Tommy 说。
“我们知道。”
“你不知道。”Tommy 的声音抖了一下，“你们还没明白，它们不会因为你站在门口就停下来。”
Carl 咬了咬牙，没有回嘴。
这时，外面的巷口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拖步声。
是人在跑。
几个人从维修厂后院的栅栏门那边冲了进来，撞得铁门哐当一声拍在墙上。最前面的是一个穿蓝色夹克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后面跟着两个年轻男人和一个拿猎枪的中年人。还有一个女人跑得慢，扶着围栏，喘得像肺要裂开。
他们一看见院子里有人，全都停了一下。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彼此手里的东西。
Carl 的撬棍。
Ethan 的锤子。
Eddie 背上的蓝色水包。
Tommy 挎着的灰色旅行包。
男人手里的枪。
那一秒，没人说话。
远处主街还在响，车警报、枪声、喊叫声混在一起。但维修厂后院里，安静得像所有人都在等别人先动。
男人先开口。
“你们有车钥匙吗？”
Carl 没回答。
男人的眼睛很快从 Carl 脸上移到 Eddie 身上，又移到那个鼓起来的蓝色背包上。
“包里是什么？”
Eddie 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太小，但对方看见了。
男人把枪口抬高了一点。
“把包放下。”
Marla 立刻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别拿枪指人。”
男人像没听见。他额头上全是汗，眼睛红得吓人，枪口在 Eddie 和 Carl 之间晃。
“我说把包放下。”
Eddie 喘着气，背包带勒在肩上。他刚才差点被那个维修工咬到，手还在抖，但他没有把包卸下来。
“这里面就几瓶水。”他说，“我们也要活。”
“我家也要活。”猎枪男人说。
Carl 往前挪了一步。
“把枪放下。”
“别过来。”
“你先把枪放下。”
“我说别过来！”
Carl 停了一下。
这时，小女孩开始哭。
声音很小，却像把什么绷紧的东西割开了。猎枪男人的脸抽了一下，枪口猛地转回 Eddie 身上。
Eddie 只来得及说：“等——”
枪响了。
不是走火。
不是误会。
那人扣下了扳机。
声音在后院里炸开，近得让 Ethan 的耳朵瞬间嗡了一下。火光在枪口一闪，Eddie 的身体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重推了一把，向后坐倒在地。
蓝色背包从他肩上滑下来。
几瓶水滚出来，塑料瓶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
声音轻得不合时宜。
Eddie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像是不明白那里为什么突然湿了。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Denise 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尖得不像她自己。
Carl 动了。
他没有想。
也没有喊。
他直接冲了上去。
猎枪男人还没来得及重新端枪，Carl 已经撞到他身上。两个人一起砸在旁边那辆旧轿车车门上，车门凹进去，警报突然尖叫起来。
Carl 一拳打在男人脸上。
不是漂亮的一拳。他身体还没站稳，拳头擦着对方颧骨砸过去，自己也疼得手指发麻。猎枪男人用枪托乱挥，砸中 Carl 的肩膀。Carl 闷哼一声，双手抓住枪管往下压。
“Carl！”Marla喊。
那个抱孩子的男人转身想跑，和后面另一个年轻男人撞在一起。小女孩哭得更大。另一个年轻男人看见地上的水包，居然低头去抓。
Eddie 还倒在那里。
Denise 已经跪到他旁边，双手按在他的伤口上。
“别动，别动，别动——”
她的话根本没有意义。
血从她手指之间涌出来，温热，滑腻，太快了。她知道按不住，但她还是按着。因为她是 Denise。因为看见人倒下，她的身体就先动了。
Ethan 站在原地，脑子空了半秒。
猎枪声还在耳朵里转。
车警报尖叫着。
远处，巷口的几个影子停住了。
它们原本在往主街方向走，枪声和警报同时响起后，它们慢慢转过头。
Tommy 最先看见。
“它们来了。”他喊。
没人听。
Carl 和那个男人还扭在一起。
那支枪被两个人夹在中间，枪带缠住猎枪男人的手腕，又挂到车门把手上。Carl 想把枪夺下来，对方死死抓着，脚在水泥上乱蹬。第三个男人扑上来，不知道是想帮猎枪男人，还是想抢枪，还是想抢水。
三个人撞成一团。
Marla冲过去，第一反应不是打架，而是抢枪。
“枪拿开！把枪拿开！”
她抓住枪带往外扯，枪带反而勒得更紧。猎枪男人尖叫着骂她，Carl 用肩膀把他压在车门上，膝盖顶住他的腿。另一个男人从侧面抓 Carl 的衣服，被 Carl 反手推开。
场面没有任何章法。
没有谁站定位置。
没有谁轮流出手。
只有手、衣服、枪带、车门、撬棍、背包和人的喊叫混在一起。
撬棍掉在地上，被踢到车底边缘。
Carl 看见了。
他松开一只手去够。
猎枪男人趁机用枪托砸向他的脸。Carl偏了一下，枪托擦过耳朵，砸得他眼前一花。他骂了一声，整个人往下扑，手指终于碰到撬棍。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已经从巷口已经进了后院。
它穿着一件便利店背心，胸前全是血，走得不快，但没有停。
Tommy抓住Ethan的袖子。
“走。”他说。
Ethan却看向Denise。
Denise还跪在Eddie身边。
“Denise！”Ethan喊。
她抬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慌乱和不理解，好像她还在等有人告诉她下一步该怎么做。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那辆车后伸出来，抓住了她的头发。
Denise 的头猛地往后一仰。
她终于尖叫起来。
Marla听见了，立刻松开枪带，转身去拉她。
“Denise！”
Ethan也往前冲。
Tommy用左手死死抓住他的外套。
“别过去！”
“放开！”
“它们来了！”
Ethan甩了一下，没有甩开。Tommy的手很抖，但抓得很死。不是勇敢，是恐惧让他用尽了力气。
那边，Carl已经抓起了撬棍。
他没有站直，只是半跪着抡出去。
第一下砸在猎枪男人的手臂上。
男人惨叫一声，枪终于掉了，滑到车底旁边。枪带拖过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二个扑上来的男人抓住Carl肩膀。Carl转身，几乎是用全身重量把撬棍横扫过去。撬棍砸在对方肋侧，对方立刻弯下腰，摔到车门边，撞得车身又响了一下。
Carl没有停。
他像已经听不见别的声音。
第三下，他朝猎枪男人砸下去。那人抬手挡，撬棍砸在手腕和肩膀之间，声音闷得让人牙酸。猎枪男人倒在地上，身体蜷起来，嘴里发出含混的哭声。
Carl喘得像刚跑完一英里。
他的手臂在抖。
撬棍差点从他手里滑下去。
他打倒了两个人。
但那几下把他也打空了。
一具尸体从侧面靠上来的时候，他慢了半拍。
Tommy看见了。
“Carl！”
Carl转头。
那东西已经抓住他的左臂。
Carl抬撬棍去顶，可手臂还没完全抬起来，对方的嘴已经咬住了他的前臂。
Carl的吼声把停车场里所有声音都撕开了一瞬。
“Fuck——它咬我！”
他用另一只手猛地推那东西的脸。撬棍横过来，卡在它脖子下面。Carl疼得脸都扭曲了，血从袖子下面很快涌出来。
流血，痛到几乎站不稳。
Marla已经抓住了Denise的胳膊。
“起来！Denise，起来！”
Denise试图站起来，但抓住她头发的那东西又往后拖。她一只手还沾满Eddie的血，另一只手胡乱抓着Marla的袖子。
“Marla！”
Marla用力拉她，脚下一滑，撞到车门上。另一只尸体从车头绕过来，挡住了她们和Ethan之间的路。
Ethan看见Marla回头。
她没有多话。
只是冲他吼：
“走！”
Carl也看见了。
他一脚踹开咬住自己的那东西，几乎是靠撞，把它压到旁边车身上。前臂已经血糊糊一片。他低头看了一眼，像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手。
然后他抬头看向 Ethan 和 Tommy。
“走！”
Ethan还在往Marla那边看。
Tommy用力拽他。
“Ethan！”
这一声终于把他拽回来。
Ethan低头时，看见那支猎枪躺在车底边缘。
枪带摊在地上。
猎枪男人还蜷在一边，手臂变形一样抱着自己。Carl正在用撬棍顶开另一只靠近的尸体。Marla和Denise被车身和人群隔开，声音越来越乱。Eddie已经不动了，蓝色水包倒在他旁边，水瓶滚得满地都是。
Ethan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弯腰。
也许是不想让枪再被那个人捡起来。
也许只是手边有东西，而他不想空着手。
他抓住枪带，把猎枪从车底拖出来。
枪很沉。
枪管擦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音。他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子弹，也不知道保险在哪里。枪带还完整，他把它套过肩膀，枪身斜斜贴在背上。
Tommy立刻拉着他往侧门跑。
Carl跟在后面，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他左臂垂着，血一滴一滴往下掉，右手还攥着撬棍。
“这边！”Tommy喊。
维修厂后院侧面有一道窄门，通向另一条小街。门半开着，外面是五金店后巷。Tommy先钻过去，Ethan紧跟着。Carl最后一个过门时，后面一只尸体抓住了他的夹克后摆。
Carl没有回头。
他用撬棍往后一顶，顶中了对方胸口。那东西后退半步，又靠上来。Carl咬着牙，把身体硬挤过窄门，夹克被撕开一大片。
门被他撞得弹回去，砸在门框上。
Marla的声音还在停车场另一边。
或者只是Ethan以为听见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车警报、尸体、人群、血、倒地的人、滚动的水瓶、那盏维修厂办公室的黄灯，全挤成一团。他没有看见Marla。也没有看见Denise。
Tommy又拉了他一下。
“别看！”
他们冲过后巷。
五金店的后门被撬开过，门框裂了一块，锁舌歪着。门上写着：
CARTER HARDWARE
Carl用肩膀撞开门，三个人跌进店里。
里面很暗。
货架高高立着，挂满锤子、锯条、麻绳、胶带、油漆刷和塑料水管。空气里有木屑、机油和金属的味道。远处前门的玻璃已经碎了一半，但店里暂时没有动静。
Ethan反手把后门推上。
门关不严。
Carl把旁边一个金属货架推过去，货架底部刮过地面，声音大得吓人。Tommy也用左手帮忙推，疼得脸发白。Ethan把肩上的猎枪调整了一下，枪管撞到货架，发出一声轻响。
他们终于把货架顶到门后。
外面的声音被隔住了一点。
不是消失。
只是变闷。
Ethan背上的猎枪还在晃。
他手里空了。
锤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外面停车场里，车警报仍然尖叫着。有人在远处喊，喊声很快被别的声音盖住。五金店里却静得可怕，静到 Ethan 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转头看向门。
三个人。
只有三个人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