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草线路物流公司的调度室在傍晚六点以后通常会安静下来。
仓库那边的卷帘门会降到一半,叉车停进黄色警戒线里,司机们把签收单和油票塞进前台的铁盒。调度室里的电话会少一点,点阵打印机也终于不用一边尖叫一边吐纸。这个时间,玛拉·詹金斯通常会把当天最后一杯冷咖啡倒掉,宣布“谁再改路线谁自己去开车”。
但那天不是。
那天傍晚,电话铃一直没停。
伊森·布鲁克斯坐在靠墙的电脑前,盯着那台旧 CRT 显示器。屏幕上的调度软件底色发灰,字体粗糙,东郊几条路线旁边已经被他标了好几个延误记号。旁边的点阵打印机卡了纸,半张路线单歪在出纸口,纸边被齿轮咬得皱起来。
墙上的大地图才是真正让他不安的东西。
那是一张罗斯伍德及周边县道图,被透明胶贴在软木板上,边角已经卷起来。伊森在上面用红铅笔圈了几个点:
霍兰农场。
格林路。
米勒湾。
老林道入口。
东郊林区站。
这些点如果单独看,都像小麻烦。
动物袭击。
路线绕行。
客户没接电话。
警局占线。
医院占线。
司机抱怨道路封闭。
可它们连在一起时,像一条从三月岭低地往罗斯伍德方向爬过来的红色刮痕。
“你再盯那张地图,它也不会自己把货送完。”玛拉说。
她站在办公桌旁,手里拿着一叠签收单,眉头皱得很紧。她四十出头,嗓门不大,但调度室里没人会忽视她说话。玛拉不喜欢“感觉不对”这种说法。对她来说,路线只有两种:能走,不能走。货只有两种:送到,没送到。
伊森没有回头。
“东郊那几条电话还是没人接?”
前台的丹妮丝把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还在翻电话簿。
“林区站没人接。动物控制中心没人接。县医院总机忙线。罗斯伍德警局我打进去两次,第一次占线,第二次响了半分钟没人接。”
仓库门边,卡尔·本顿把一箱退货单放到桌上。
“东郊每年都有这种破事。野狗、喝醉的猎人、树倒路上。别把它想成世界末日。”
伊森终于转过头。
“我没说是世界末日。”
卡尔耸了耸肩。
“你脸上写着。”
调度室的收音机放在文件柜顶上,音量很低,正在播本地晚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被电话铃和仓库里的叉车倒车蜂鸣声切得断断续续。
“……罗斯伍德东郊报告多起疑似狂犬病动物袭击……县公共卫生部门提醒居民避免接触异常动物……”
玛拉走过去,把收音机关小了一点。
“够了。我们是送货的,不是兽医。”
这时车载无线电响了。
先是一阵静电,然后是汤米·威尔克斯的声音。
“调度,这里是十四号车。”
伊森立刻伸手拿起话筒。
“十四号车,这里调度。你在哪?”
“刚到东郊林区站外面。”汤米的声音有点糊,背景里有发动机声和碎石路的噪音,“门口没人。主楼灯亮着,但是没人出来。”
玛拉走到伊森身后。
“告诉他把货放门廊,签单明天补。”
伊森按下通话键。
“Tommy,先别下车。你能看到主楼门口吗?”
无线电里停了一下。
“能。门开着一点。”
丹妮丝抬头看过来。
伊森继续问:“有巡逻车吗?”
“院子里停着一辆皮卡,还有一辆在车库边。看起来都没动。”
玛拉伸手想拿话筒。
伊森没有松手。
“有人吗?”
“我没看到人。”汤米说,“但是……门廊上有东西。”
伊森看了玛拉一眼。
玛拉皱眉:“什么东西?”
汤米那边又停了两秒。
“我不知道。像泥。也可能是拖出来的什么东西。”
伊森听见自己的呼吸轻了一下。
他没有问是不是血。
这个问题不该由他问。
汤米在现场,他没有。
玛拉拿过话筒:“十四号车,别进屋。能把货放下就放下,不能就回来。听明白了吗?”
“明白。”汤米说。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
“外面的铁丝门那边有个人。”
调度室里安静了半秒。
伊森站起来。
“什么人?”
无线电里传来一点摩擦声,像是汤米在车里调整位置。
“猎装。或者夹克。我看不清。他一直在撞门。”
“别下车。”伊森立刻说,“Tommy,锁车门,报你的位置。”
“他可能受伤了。”
“Tommy,别下车。”
可是无线电里的背景声变了。
车门打开的提示音很轻,随后是外面的风声。
玛拉骂了一句。
“汤米!”
没有回答。
汤米把话筒留在了车里。
汤米·威尔克斯下车时,第一反应是后悔。
不是因为他已经知道门外那个人是什么,而是因为空气里味道不对。
林区站院子里有雨后湿木头的味道,有汽油味,有泥土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腥甜味。他站在十四号车旁边,手里拿着手电,另一只手还扶着车门。
主楼门半开着。
门廊上有暗色拖痕,从门口一直延到台阶边。那东西被傍晚的潮气弄得发亮,像泥,也像血。汤米不想判断。
他把手电光转向院子外的铁丝门。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的脸压在铁丝网上,身体一下一下往前撞。
哐。
停一下。
哐。
再停一下。
他穿着一件被撕破的猎装夹克,一只袖子几乎没了,露出的手臂上全是干掉的血和泥。头发湿成一绺一绺,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种破风箱似的气声。
汤米咽了一下口水。
“Hey!”
那人没有反应。
“你需要帮忙吗?”
还是没有回答。
汤米往前走了两步。
他知道自己不该走过去。刚才调度已经叫他别下车。可那个人看起来像受伤了,像那种走错方向、撞坏脑袋、被野狗咬过的猎人。
他还像一个人。
汤米从小在肯塔基长大,知道林子里会出什么事。猎人摔断腿,醉汉迷路,老人开皮卡冲进沟里,狗咬人,鹿撞车,暴雨后电话线断掉。
这些都发生过。
所以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先生,你能听见我吗?”
铁丝门晃了一下。
男人忽然停止撞门。
他的头慢慢转向汤米。
动作很慢,像脖子卡住了。
汤米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一瞬间,他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那张脸不是单纯受伤。嘴边有发黑的血,眼睛睁着,却没有正常人的焦点。下颌一下一下动着,牙齿轻轻碰在一起,像他根本不是在看汤米,而是在听汤米身体里的声音。
汤米后退了一步。
铁丝门的门扣本来就松了。那男人之前一下一下撞了太久,铰链已经歪开。现在他猛地向前一挤,门边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汤米转身就跑。
他听见身后的铁丝门撞开了一条缝。
听见碎石被踩乱的声音。
听见那种破风箱一样的气声离自己越来越近。
他绕过院子里停着的护林站皮卡,差点撞上车尾。手电从他手里滑出去,滚到车底,光束歪斜着照在碎石地上。
“Shit,shit,shit……”
他背靠在皮卡另一侧,胸口剧烈起伏。
那东西没有绕远路。
它直接撞上皮卡车身。
砰的一声。
汤米吓得整个人一抖。
他往旁边退,手摸到墙上的消防柜。
红色铁框。
玻璃已经裂了,大概是之前混乱里被什么东西撞过。里面挂着一把消防斧,斧柄是红色的,斧刃边缘有点旧,但还完整。
汤米没有想过要用它砍人。
他只是觉得自己手里必须有点东西。
他用胳膊肘撞碎玻璃,玻璃割开袖子,碎片落在地上。他把斧子抓出来,双手握住斧柄。斧子比他记忆里重。
他以前露营时用过斧子。
劈柴,砍小树枝,清理营地边的倒木。
他知道握柄不能太靠前,知道用肩膀和腰,不要只用手腕。
可木头不会扑上来。
木头不会张着嘴追他。
那男人绕过车头,出现在他面前。
汤米没有挥砍。
他本能地把斧子横过来,用斧柄顶住对方胸口。
冲撞的力道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汤米双脚往后滑,鞋底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咬紧牙,用尽全身力气把斧柄往前顶。那男人的手抓住斧柄和汤米的袖子,指甲刮过布料,嘴巴一张一合,牙齿离汤米的手腕只有几英寸。
“Get off!”
汤米用肩膀猛地一顶。
那男人被推得踉跄,撞到皮卡车门,又摔到一边。
汤米这才真正看见他的样子。
不是疯子。
不是醉汉。
不是受伤猎人。
他已经不像活人了。
那男人摔倒后,没有撑着喊疼,也没有像正常人那样护住身体。他只是转过头,重新朝汤米爬起来,嘴里发出那种低低的气音。肩膀被车门撞得很重,可他没有任何反应。
汤米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他举起斧子,第一下挥出去。
斧刃砍进了男人的肩膀。
声音很钝。
不是电影里那种清脆声,而像斧头劈进一袋湿透的布和骨头里。男人的身体被砍得歪了一下,却没有倒。他甚至没有停,只是带着斧刃往前压。
汤米吓得松了一只手,脚后跟踩到碎石堆边缘,整个人向后摔倒。
右胳膊重重撞在地上。
尖锐的碎石划开他的前臂,从手肘下面一路刮到袖口。疼痛一下子烧起来,热得像被火柴划过。他惨叫了一声,后背撞上皮卡轮胎,眼前发黑。
斧子还卡在那男人肩膀里。
男人扑了上来。
汤米用左脚踹他。
第一脚踹在胸口,没用。
第二脚踹在腹部,还是没用。
第三脚他几乎是闭着眼踢出去的,正好踹在男人膝盖附近。对方身体一歪,肩膀里的斧柄跟着晃了一下。
汤米抓住机会,双手握住斧柄。
右胳膊的伤口被一拉,疼得他差点松手。
他咬着牙,使劲往外拔。
拔不动。
男人又压过来。
那张嘴离他的脸越来越近。
汤米尖叫了一声,双脚蹬着碎石,身体往后缩,同时双手用力扭斧柄。斧刃在肩骨和布料里卡了一下,随后猛地松开。
他差点因为惯性向后仰倒。
男人踉跄了一步。
汤米站起来时腿都是软的。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急又碎,像不是从自己肺里出来的。他没有瞄准,也没有想动作对不对。
他只是用尽所有力气,把斧子抡了下去。
第二斧砍在男人头侧。
这一次,斧子没有弹开。
斧刃嵌了进去,深深卡住。
男人的动作突然停了。
像有什么线断掉。
他的膝盖一软,身体向前扑倒,带着斧柄一起砸在碎石地上。斧柄斜斜竖着,还轻轻晃了一下,然后静止。
汤米站在原地。
他不敢靠近。
也不敢把斧子拔出来。
右胳膊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流,滴在碎石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皮肤被刮开一大片,里面火辣辣地疼。
然后主楼那边传来撞门声。
咚。
汤米猛地抬头。
设备间方向,两个穿护林员制服的人影正站在门口。
一个年纪大些,脸和制服领口全是暗红色。另一个年轻些,手里拖着一根 T 型警棍,脖子一侧被血染透。她们——不,他们——正一下又一下撞着设备间的门。
咚。
咚。
咚。
门板已经变形,中间有一道裂缝。
汤米往后退了一步。
“Jesus……”
设备间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
很低,被门板和撞击声压住,几乎听不清。
汤米看了一眼十四号车。
再看一眼设备间。
他知道里面有人。
他也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可他的右胳膊还在流血,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东西。唯一能用的斧子卡在那个猎人的头里。他刚才差一点就死了,而门口还有两个。
不,是三个。
院子外那扇铁丝门还在晃。
他打倒的那个猎人倒在碎石地上,不动了,但铁丝门那边的金属声还在他脑子里回响,仿佛还有别的东西会从黑暗里撞出来。
汤米转身跑向十四号车。
他跑得很难看。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到驾驶室门边,拉开车门,爬进去。他的右胳膊撞到方向盘,疼得他眼前一白。
车钥匙还在。
他拧了一次,没拧到底。
第二次发动机才吼起来。
车载无线电里传来玛拉变形的声音。
“十四号车,回答!Tommy,回答!”
汤米抓起话筒,手上全是血,差点把它滑掉。
“我打倒了一个人。”他说。
调度室那边一下子安静。
汤米喘得厉害。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人。”
他松开通话键,猛打方向,把车从院子里倒出去。车尾撞到一只木箱,箱子翻倒,里面的电池滚了一地。他没停。十四号车冲过碎石,轮胎打滑,又猛地咬住地面。
就在车头转向林道的一刻,设备间那边传来木板断裂的声音。
很响。
像一根骨头被折断。
随后是路易丝的尖叫。
那声音从设备间里冲出来,尖锐、绝望,又很快被什么东西压住。汤米没有回头。他死死踩下油门,十四号车沿着林道冲进夜色里。
无线电话筒还挂在半空中,一下一下撞着仪表台。
里面只剩静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