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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宵禁

阅读设置和进度会保存在这台设备上。

1998 年 7 月 9 日,晚上八点零四分。

蓝草线路物流公司的卷帘门完全落下后,仓库里的声音变了。

外面的街道被隔在铁皮门后,汽车声、脚步声、远处警笛声都变得又闷又远。仓库顶上的荧光灯还亮着,白光照在一排排纸箱、塑料桶、轮胎、打包带和木托盘上,把每样东西都照得比平时更冷。

平时这些只是货。

瓶装水、罐头、煤油灯、电池、绷带、清洁剂、胶带、车用滤芯。

晚上八点以后,它们突然像变成了别的东西。

玛拉·詹金斯站在仓库中间,手里拿着一支红色油性笔,望着刚刚关上的卷帘门。

“所有人今晚先别走。”她说。

卡尔·本顿抬头看她:“你要把人留在公司?”

“宵禁已经开始了。”玛拉说,“现在出去,先被县警拦,再被国民警卫队问。没人知道外面到底怎么回事。”

“那我们睡哪?”

玛拉看了一眼办公室和休息室。

“地板。”

没人笑。

汤米·威尔克斯坐在休息室门口,右臂吊在胸前。丹妮丝刚给他重新换过绷带。伤口从手肘下方斜着划到前臂外侧,长,脏,疼,但边缘是被碎石刮开的样子,不是牙咬出来的。清洗的时候,砂粒和细小木屑被镊子一点点挑出来,汤米疼得整张脸都白了,却一直没再大喊。

他只是反复说:

“我没想砍他。”

丹妮丝最开始还会说“我知道”。

第三次以后,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伊森坐在调度室里,面前摊着纸质地图和当天的路线记录。收音机还在重复宵禁公告,每隔几分钟播一次,语气平稳得让人烦躁。

罗斯伍德及周边区域自晚八时至次日早六时实行临时宵禁。

请居民留在室内。

请勿靠近东郊封锁线。

如发现异常行为人员或动物,请不要接触,等待执法单位处理。

“异常行为人员。”

这几个字已经出现了太多次。

伊森低头看着自己写下的时间线。

7 月 9 日,上午 9:31,报纸照片传开,客户开始囤货。

10:13,县应急办公室广播,否认“死者复活”等传言。

18:08,宵禁公告。

20:00,宵禁开始。

20:04,蓝草线路物流全员留守。

他在最后一行后面停了停,笔尖悬在纸上。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全员留守”听起来像公司决定。

但其实不是。

他们只是被一条公告留在了这里。

电话铃突然响了。

丹妮丝从前台抓起听筒。

“蓝草线路物流。”

她听了几秒,脸色变得疲惫。

“是,夫人,今晚不能送。不是我们不送,是县里封路……不,我们也不知道明早能不能恢复……水和电池已经排到明天上午……”

她停了一下,把听筒拿远了一点。

电话那头的人在喊。

丹妮丝闭了闭眼,又把听筒贴回耳边。

“我理解。真的。但我们没有司机能出去。”

第二部电话又响了。

玛拉接起。

“蓝草线路。”

她听了不到半分钟,眉头皱起来。

“医院那边要多少?”

卡尔抬头。

玛拉用手捂住话筒,低声说:“县医院问我们还有多少绷带、酒精、一次性手套和水。”

“医院自己没有?”

“他们说供应车没到。”

卡尔骂了一句。

伊森抬头看向墙上的路线板。

县医院在市区西侧,不在东郊。白天的时候,它还只是电话占线。现在医院开始直接打给本地物流公司要物资。

这不是一个好信号。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因为大家已经知道这不是好信号。

晚上八点四十三分,汤米第一次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走到仓库卷帘门旁边,停在那里。

卡尔注意到他。

“你干什么?”

汤米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门。

卷帘门底部和地面之间有一条很细的缝,外面的路灯从缝里漏进来一线暗黄的光。偶尔有车灯从街上扫过去,那条光就会亮一下,又暗下去。

汤米的左手攥得很紧。

“Tommy。”丹妮丝站起来,“坐下吧。”

他仍旧看着门。

“我听见木头断的声音。”他说。

调度室里安静了一下。

“什么?”卡尔问。

汤米咽了一下口水。

“林区站。设备间那扇门。那声音……不是撞门的声音。是断开的声音。”

没人接话。

汤米像是没听见他们的沉默,继续说:

“她还在里面。我知道她在里面。她叫了一声。然后我开车走了。”

“你留在那里也会死。”卡尔说。

这句话很硬,但不是骂。

汤米转头看他。

“你知道吗?”

卡尔没有回答。

汤米笑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喉咙里挤出来的一点气。

“我也不知道。”

伊森站起来,从饮水机旁倒了一杯水,递给汤米。

汤米看了他一眼,接过杯子,手抖得水洒出来一点。

伊森本来想说“你回来了就好”。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句太轻了。

最后他说:“先坐下。”

汤米低头看着水杯。

几秒后,他点了点头,慢慢坐回休息室门口。

晚上九点十六分,电话开始变得更怪。

一开始只是占线。

警局占线,医院占线,客户占线,公共卫生部门占线。忙音虽然烦人,但至少说明线路那头还有东西在工作,有交换机,有接线员,有人正在同时打电话。

后来不是忙音了。

丹妮丝拨县医院总机时,听筒里空了。

没有铃声。

没有忙音。

没有接线员。

甚至没有那种线路连接时细微的底噪。

只是空。

像电话那头的世界被人从墙上拔掉了。

她皱了皱眉,挂断,重新拨。

还是空。

“电话坏了?”卡尔问。

丹妮丝没有回答,改拨罗斯伍德警局。

空。

她又拨自己的家。

这一次响了两下。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丹妮丝脸上刚露出一点希望,线路里就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嗒,然后断掉。

她握着听筒,慢慢放下。

“再试 Riverside。”玛拉说。

丹妮丝拨 Riverside 的长途号码。

没有线路。

“Ravenport。”

没有线路。

“Muldraugh。”

没有线路。

传真机也不再响。伊森试着把一份路线取消通知发给渡鸦港河运站,传真机拨号,发出一串机械音,随后卡住,吐出一张失败回执。

线路不可用。

卡尔拿起一部电话,随便按了几个号码,又狠狠挂上。

“整个镇的电话线不可能同时坏。”

玛拉看向收音机。

像是等着它给一个解释。

九点二十八分,解释来了。

本地广播打断了原本循环播放的宵禁公告,插入一条电话公司的通知。

主持人的声音有些紧,像是刚拿到纸条。

肯塔基贝尔电话公司通知:由于罗斯伍德东郊交换线路发生意外维护事故,部分本地及长途电话服务将受到影响。维修预计持续五至七日。请居民耐心等待,避免重复拨号占用线路。紧急情况请听从县警及国民警卫队现场指示。

广播结束后,调度室里没人说话。

五至七日。

这个数字在房间里落下来,像一块湿布盖住了每个人的脸。

“电话线断了要修一周?”卡尔说。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

玛拉盯着收音机。

“可能是东郊交换站烧了。”

“烧了也不用一周。”

“我不知道。”玛拉说。

她第一次说得这么直接。

伊森没有插话。

他坐在地图旁边,看着桌上的失败传真回执。电话公司说“意外维护事故”。这个说法太完整,太平稳,太像提前准备好的句子。

但他没有证据。

他没有看见谁切电话线,也不知道交换线路到底在哪。他甚至不知道电话公司的人今晚是不是还能进东郊维修。

他只知道一件事:

照片传开后不到一天,宵禁开始。

宵禁开始后一小时多,电话断了。

广播说要修一周。

他把这三件事写在纸上,却没有把它们连成一句话。

有些东西连起来以后,就不像普通事故了。

同一时间,《罗斯伍德先驱报》的编辑戴维斯站在报社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只不再有声音的电话。

保罗·惠特曼坐在暗房门口,眼睛通红。桌上放着几张没发表的照片,其中一张拍到了检查点开枪后倒下的人影,另一张拍到了士兵从路障后面回头看人群的表情。那表情里没有胜利,只有恐惧。

“Louisville 不通。”戴维斯说。

他挂断电话,又拿起来,像不甘心一样重新拨。

没有线路。

“Riverside 不通。Ravenport 不通。连该死的广告客户都打不出去。”

保罗没有说话。

戴维斯看向他:“底片呢?”

“在安全的地方。”

“什么叫安全的地方?”

“不是这里。”

戴维斯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楼下传来敲门声。

不是客户那种轻敲。

是很重、很平的三下。

咚。

咚。

咚。

戴维斯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如果他们问,昨晚的底片已经给过县警了。”

保罗抬头。

“那是空卷。”

“他们不需要知道。”

楼下又敲了三下。

这一次,门外有人说:

“县警。开门。”

戴维斯低声骂了一句,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衬衫,走下楼。

保罗留在二楼,没有动。

红色暗房灯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那些还没干透的照片上。照片里的检查点永远停在凌晨一点十七分,探照灯、沙袋、士兵、残缺的人影,一切都清楚得过分。

电话线断了以后,那些照片突然变得更重。

因为它们现在很难出去了。

晚上十点零五分,罗斯伍德东入口检查点外的车队被清空了。

县警和国民警卫队把所有被拦车辆往市区方向赶。东郊来的车被单独停到路边,车上的人被要求下车,举手,接受检查。没人喜欢这个流程。有人喊自己没病,有人说车上有孩子,有人说自己只是去买东西。

士兵们没有解释。

他们也没有足够解释。

探照灯继续照着东边的县道。沙袋后面多了一挺机枪,但枪口暂时压低。铁丝卷拉成了第二道线,拒马被挪到路中间,警车横在更靠后的地方,作为临时屏障。

远处偶尔还能看见人影。

不多。

三五个。

七八个。

有时候只是一个。

它们从林道、农场路、路边沟里慢慢走上县道,被灯光吸引,朝检查点靠近。

一开始,检查点还会喊话。

后来喊话少了。

因为没什么用。

年轻士兵霍普金斯站在沙袋后面,手指僵在枪托旁。他刚满二十岁,白天还在营地里搬睡袋,晚上就被卡车拉到这里,听中尉说不许让任何人穿过封锁线。

他看见一个穿睡衣的女人从东边走来。她一只脚没穿鞋,脚掌在公路上拖出血印。她低着头,嘴张着。扩音器让她停下,她没有听。县警又喊了一遍,她还是走。

中尉最后下令开火。

霍普金斯没有开第一枪。

旁边的人开了。

枪响后,那个女人胸口一震,继续走。

第二枪打中头部,她倒下。

霍普金斯听见旁边有人吐了。

检查点后方,一辆军用卡车刚刚送来更多铁丝卷。司机跳下车时说,西侧还要设一个检查站,防止有人绕路进东郊。中尉骂了一句,说他们人手根本不够。

远处,林道里又出现了两个影子。

霍普金斯突然明白,今晚他们不是在等一批人过来。

他们是在等它们一批一批来。

晚上十点四十二分,蓝草线路物流收到县应急办公室的授权传真。

传真不是从电话线发来的。电话线已经不工作了。它是由一名县政府工作人员开车送来的,塞进公司门口的投递箱里。那人没有进来,只按了两下喇叭,等 Carl 从仓库小门出来取走文件后,立刻掉头离开。

文件上盖着县应急办公室和国民警卫队联络处的章。

内容很短。

蓝草线路物流被要求在次日上午六点前准备以下物资:

饮用水二十箱。

手电电池十二箱。

医用纱布、绷带、一次性手套各五箱。

柴油滤芯、车用灯泡、胶带、塑料布若干。

可调配商用货车两辆,司机待命。

运输目的地:罗斯伍德东入口临时检查点。

玛拉看完后,把文件放到桌上。

“他们白天不让我们往东走。”Carl 说,“现在又让我们给他们送东西。”

“这是县里的授权。”玛拉说。

“授权我们去送死?”

“Carl。”

“你看着我说这正常。”

玛拉没有说。

伊森拿起文件,看了一眼时间戳。

22:31。

电话线断了以后,他们开始用人送文件。

这件事比文件内容本身还让他不舒服。

如果连县办公室都不能打电话,明早他们怎么调车?怎么确认路线?怎么知道检查点还在不在原位?

他把文件放下。

“我们有多少司机还在这儿?”玛拉问。

Denise 翻名单。

“Tommy不能开。Ray失联。十二号车没回。七号车回来了,司机在休息室。二十一号车还在东入口外等放行。”

Carl说:“我可以开。”

Marla看着他:“你刚才还说那是送死。”

“我说的是事实。”

“那你还开?”

Carl沉默了两秒。

“总比让孩子去。”

他说的“孩子”不是指谁,但大家都知道他不想让年轻司机去。

Tommy坐在休息室门口,低着头,没有说话。

伊森看着那张授权文件,忽然意识到公司已经不是单纯的旁观者了。

不是因为他们勇敢。

也不是因为他们知道更多。

只是因为他们有车,有仓库,有水,有电池。

有时候,被卷进去只需要这些。

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电话线彻底没有任何反应了。

连本地短号也拨不出去。

收音机成了房间里唯一稳定的声音。

它一遍遍播放宵禁公告、电话公司维护通知和县政府声明。每一条都说得像情况仍然可控。

Tommy终于睡着了一会儿。

睡了不到十分钟,就被仓库外一辆巡逻车经过的声音惊醒。他猛地坐直,手下意识去抓不存在的斧柄。右臂一动,伤口拉扯,他疼得吸了一口气。

Denise低声说:“没事。只是车。”

Tommy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Denise没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1998 年 7 月 10 日,凌晨一点三十六分。

仓库办公室里大多数人都靠在椅子或墙边打盹。

伊森还醒着。

他把地图摊开,旁边压着县应急授权文件、电话公司通知、宵禁公告和昨天的《罗斯伍德先驱报》。几张纸覆盖在一起,让桌子看起来像一个临时指挥台。

但他不是指挥官。

他只是一个调度员。

一个现在连电话都打不出去的调度员。

他重新看了时间线。

7 月 8 日,东郊林区站出事。

7 月 9 日,照片传开。

7 月 9 日晚,宵禁。

9 点 28 分,电话公司宣布线路事故,预计五至七日。

10 点 31 分,县里征用物流物资。

7 月 10 日凌晨,仍有车辆失联。

他在“仍有车辆失联”下面划了一道线。

无线电突然响了。

一开始只是静电。

然后有一个很低、很远的声音挤进来。

“蓝草调度……蓝草调度……这里是十二号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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