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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第四章:三区

阅读设置和进度会保存在这台设备上。

防化门打开的时候,霍克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很浓。

那股味道从门缝里冲出来,盖过了雨水、泥土、汗味,也盖过了三月岭公路上那种漂白剂、铁锈和腐烂甜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可是霍克没有觉得安心。那味道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在救人,更像是在把某些东西从世界上擦掉。

“沿黄色线前进。”

喇叭里的声音没有起伏。

“不得摘下面具。不得交谈。不得触碰基地人员。”

黄色线从他们脚下一直延伸到门内。线的两侧站着六名防化人员,全身白色防护服,黑色面罩,胸前挂着编号牌。他们手里拿的不是担架,也不是急救箱,而是喷淋管、塑料束带、记录板和长柄检测器。

布莱克看着他们,低声说:“医生呢?”

没人回答。

里德第一个迈过黄色线。

霍克跟在最后。他走过自己留在雨里的步枪旁边时,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那支枪静静躺在地上,枪身被雨水打湿,像一件已经不属于他的东西。

这让他很不舒服。

比刚才被枪口指着还不舒服。

枪至少说明他还是士兵。现在他们连枪都没有了。

他们被带进第一道冲洗间。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重的金属声。那声音不是“关门”,更像“封口”。

“站到标记点上。”一名防化人员说。

五个蓝色圆点画在地面上,每个间隔两米。

里德站到第一个。

卡特第二个。

布莱克第三个。

雅各布第四个。

霍克第五个。

防化人员走过来,先用检测器扫他们的靴底、手套、膝盖和面具。检测器偶尔发出短促的蜂鸣声,每响一次,负责记录的人就低头写几笔。没人解释那声音代表什么。

“姓名。”

第一个防化人员站在里德面前。

“马修·里德,中士。”里德说。

防化人员没有抬头,只在板子上写字。

“临时观察编号,0523。”

他把一条白色塑料腕带扣在里德手腕上。

霍克看见里德的手指轻微动了一下。

像是想把它摘掉。

但他没有动。

“下一个。”

卡特向前半步。

“艾伦·卡特,医疗兵。”

“0524。”

布莱克站上去时,没有立刻回答。

防化人员重复:“姓名。”

布莱克看着他:“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里德转头:“布莱克。”

布莱克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肖恩·布莱克。”

“0525。”

白色腕带扣上时,布莱克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

“真贴心。”

防化人员像没听见。

雅各布是 0526。

轮到霍克时,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轻。

“丹尼尔·霍克。”

记录员终于抬了一下眼睛,但不是看他的脸,而是看他胸前湿透的姓名布。

“0527。”

腕带扣在霍克手腕上。

塑料冰冷,贴着皮肤。他低头看着那四个黑色数字。

0527。

它们没有语气,没有过去,没有军衔,也没有任何能证明他曾经坐在那辆车里、曾经听见米勒在坡下惨叫、曾经闻到那股气味的东西。

只是数字。

“0527,双手举起。”

霍克愣了一下。

直到卡特轻声说:“叫你。”

他才抬起手。

喷淋开始。

冷水从头顶砸下来。

不是普通的淋浴,而是带着压力的水流,从前后左右同时喷出,打在头盔、肩膀、胸口和靴子上。消毒液的味道瞬间变得更重,刺得眼睛发酸。即使隔着面具,霍克也觉得鼻腔里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

防化人员用长柄刷子刷他们的靴底和膝盖。刷毛刮过作战裤,发出沙沙的声音。然后他们被要求脱下外层手套、弹挂、背包、护膝、头盔,全部丢进黄色污染袋。

布莱克在他们要拿走米勒照片夹时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那一瞬间,房间里的所有枪口都抬了起来。

霍克甚至不知道枪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冲洗间上方的观察窗后面,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把枪口压低,对准了布莱克。

“放手。”防化人员说。

声音依旧没有变化。

布莱克没有放。

“这是私人物品。”

“所有污染物品需封存。”

“这是他女儿的照片。”

防化人员看着他。

或者说,黑色面罩朝着他。

“所有污染物品需封存。”

布莱克的手背绷得很紧。

里德开口:“布莱克。”

“别再叫我。”布莱克咬着牙说。

里德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会开枪。”

这句话让布莱克的手僵住。

几秒后,他慢慢松开。

照片夹被放进一个透明证物袋。袋子上贴了一张白色标签。

0525 随身污染物。

布莱克一直盯着那只袋子,直到它被放进墙边的金属箱里。

没有人说米勒的名字。

冲洗结束后,他们被带到第二间房。

这是一间检查室。

白色灯光太亮,亮得没有阴影。墙边摆着五张金属椅,地面有排水槽,角落的柜子里放着约束带、注射器、密封采血管和几副厚重的防割手套。

霍克看见那些约束带时,胃里沉了一下。

一个穿防护服的军医站在玻璃隔板后面。她的声音通过小型扩音器传出来,听起来比真人更远。

“0523 到 0527,按顺序接受体征检查。所有回答需简短明确。”

里德先上前。

体温。

瞳孔。

呼吸频率。

血氧。

鼻腔出血。

是否咳嗽。

是否出现头晕、耳鸣、幻听、对声音过度敏感、无法解释的饥饿感、攻击冲动。

听到后面几个问题时,布莱克抬起头。

“你们在问什么东西?”

军医没有看他。

“0525,未轮到你。”

布莱克往前一步。

“我问你们在问什么。”

两名防化人员立刻挡在他面前。

里德说:“退回去。”

布莱克没有看里德。

军医低头在表格上写了一行。

“0525,情绪反应增强。”

布莱克笑了。

“我朋友刚死在路边,你们把他女儿照片收走,然后说我情绪增强?”

军医终于抬头。

隔着玻璃和面罩,霍克看不清她的表情。

“0525,如不配合检查,将进行约束。”

布莱克还想说什么。

卡特轻声说:“别。”

布莱克转头看他。

卡特脸色很差。霍克注意到他的嘴唇有点白,眼睛里布着细细的红血丝。刚才那滴血还残留在他的面具内侧,虽然现在面具已经被收走,但霍克总觉得那一点红还挂在那里。

布莱克盯着卡特看了几秒,最后退回原位。

轮到霍克时,军医没有叫他的名字。

“0527。”

霍克站到检查点前。

“事故发生后,面具佩戴前是否吸入未知气体?”

“是。”

“暴露时间?”

“不清楚。大概……一分钟以内。”

军医低头写字。

“是否出现咳嗽?”

“轻微。”

“鼻腔出血?”

“没有。”

“喉咙刺痛?”

“有。”

“是否听到不存在的声音?”

霍克一愣。

“什么?”

军医抬头。

“是否听到不存在的声音?”

“没有。”

“是否出现对血腥味、肉类气味或体温来源的异常反应?”

霍克看着她。

“没有。”

“是否接触被咬伤人员?”

霍克停了一下。

他想起米勒抓住他袖子的手。

想起雨水把米勒手腕上的血冲淡。

“短暂接触。”

“接触部位?”

“袖口。手套外层。”

“是否破损?”

霍克看向自己的手。外层手套已经被收走,他现在只戴着一副临时发放的薄手套。

“我不知道。”

军医写得很快。

“记录为不确定接触。”

这句话让霍克喉咙发紧。

不确定。

这三个字比“有”还让人难受。

因为它会一直留在那里。

检查结束后,他们被带进隔离观察室。

房间不大,五张床,一张固定桌,一个厕所,天花板角落有摄像头。门是金属的,里面没有把手。墙上有喇叭,门边有一个很小的送餐窗口。

这不像病房。

也不像牢房。

它像两者中间某种更干净、更可怕的东西。

每张床上放着一套灰色衣服和一条薄毯。墙上贴着一张白纸:

M-17 接触组观察室 A-3

下面一行小字:

观察周期:72 小时

霍克盯着“72 小时”看了很久。

“他们说三天。”雅各布低声说。

没人回答。

第一天,他们仍然试图相信这是治疗。

每两个小时有人进来测体温。

每四小时抽一次血。

饭从小窗口送进来,是没有味道的压缩食品、温水和一小包盐片。防化人员站在门外,看着他们吃完,才收走托盘。

里德要求他们保持基本秩序。

“床铺整理好。装备……能整理的整理好。不要靠门太近。不要冲摄像头做无意义动作。”

布莱克坐在床边,头也不抬。

“我们还有什么装备?”

里德没有回答。

他把自己的薄毯叠好,压在床尾,边角对得很齐。

霍克不知道他是为了纪律,还是为了不让自己停下来想别的。

卡特靠在墙边,一直在观察大家。

他记录雅各布的体温,问霍克喉咙痛有没有加重,又让布莱克把手伸出来看有没有震颤。

布莱克一开始不配合。

卡特只说了一句:

“你想知道自己是不是不对劲,就让我看。”

布莱克这才伸手。

他的手在抖。

很轻,但确实在抖。

“正常吗?”他问。

卡特看了一会儿,说:“可能是肾上腺素,也可能是疲劳。”

“还有呢?”

卡特没有接。

布莱克把手抽回去。

“你也学会他们那套了。”

第一天晚上,雅各布发烧了。

不高,三十八度出头。

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一直说自己只是淋雨着凉。没人反驳他。大家都愿意让这个解释多活一会儿。

霍克睡不着。

灯没有完全关,只降成了冷白色的夜间模式。摄像头上的小红点一直亮着。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排水管里细细的流水声。

滴。

滴。

滴。

那声音太清楚了。

清楚到不正常。

他翻了个身,用毯子盖住耳朵,声音还是在。

第二天,事情开始变坏。

雅各布的烧没有退。

卡特咳了三次血。

第一次他用纸巾挡住了,没让大家看见。第二次布莱克看见了。第三次,霍克看见那点血落进洗手池,被水冲开,像一朵很小的红花。

“这也是刺激性气体?”布莱克问。

卡特没有抬头。

“可能。”

“你现在说可能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卡特把纸巾丢进污染袋。

“因为我不知道。”

这句话让房间里安静下来。

从卡特嘴里说出“我不知道”,比从别人嘴里更糟。

下午,军医再次隔着玻璃问他们问题。

“0526,是否出现幻听?”

雅各布摇头。

“是否对声音过度敏感?”

“我不知道。”

“是否出现进食欲望变化?”

“没有。”

“是否出现攻击冲动?”

雅各布抬头,眼睛里有明显的恐惧。

“没有。”

军医低头记录。

轮到布莱克时,他拒绝回答。

军医问:“0525,是否出现攻击冲动?”

布莱克看着她。

“你想听什么答案?”

“请回答是或否。”

“你们到底在等我们变成什么?”

军医的笔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霍克一直盯着她,可能根本不会注意。

然后她继续写。

“0525,配合度下降。”

布莱克冲到玻璃前,一拳砸上去。

玻璃没有动。

门外的警卫立刻抬枪。

里德猛地起身,把布莱克往后拉。

“够了。”

布莱克甩开他。

“你还要忍多久?”

“我让你退后。”

“退后,然后呢?等他们抽血?等他们给我们编号?等他们告诉你‘后续安排’?”

里德看着他。

布莱克的声音变得更低,也更狠。

“纪律给我们换来了什么?”

里德没有回答。

这一次,他真的没有回答。

到了第二天夜里,霍克从睡梦中醒来。

不是因为噩梦。

是因为他听见隔壁房间有声音。

很远,很闷,隔着墙和管道传过来。

先是咳嗽。

然后是撞击。

再然后是有人在喊:

“固定住他!”

脚步声快速跑过走廊。

防化服摩擦的声音,塑料靴踩在地上的声音,金属推车撞到门框的声音。

霍克坐起来。

卡特也醒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听见了。

门外的喇叭忽然响起,不是对他们说的,更像是内部广播漏进了观察室。

“B-2 出现二级症状。重复,B-2 出现二级症状。准备约束。”

雅各布从床上坐起来,脸色白得吓人。

“二级症状是什么?”

没人回答。

第三天早上,霍克确定自己不对劲了。

他能听见太多声音。

隔壁房间有人翻身,走廊尽头门锁轻轻合上,墙内通风系统叶片转动,甚至里德指甲摩擦编号腕带的声音。

每一个声音都清楚得像贴在耳边。

他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没有抖。

但他觉得身体里有某种东西醒着。

不是思想。

不是情绪。

更像一个陌生的本能,安静地蹲在他胸腔深处,等着。

雅各布烧到三十九度。

他眼白发红,嘴唇干裂,不停问卡特:

“我会不会像路上那个一样?”

第一次问时,卡特说:“不会。”

第二次问时,卡特说:“别想。”

第三次问时,卡特没有说话。

布莱克变得很烦躁。

他闻到食物味道时干呕,可当卡特咳血的时候,他突然安静下来。那一瞬间很短,但霍克看见了。布莱克也意识到了。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像被自己吓到。

“我刚才……”布莱克说。

卡特擦掉嘴角的血。

“别说。”

“我不是想——”

“我知道。”

但他们都不知道。

里德仍然强撑着。

他让大家把床铺整理好,让雅各布喝水,让布莱克坐下,让霍克不要一直盯着摄像头。

可是霍克看见里德的手也在抖。

不明显。

只有在他把毯子压平时,手指会出现一瞬间不受控制的颤动。

中午后,门终于打开。

不是送饭时间。

不是检查时间。

一名军官站在门外,身后是四名全副武装的防化士兵。军官穿着防护外套,但没有戴全罩面具,只戴了一副透明护目镜和口罩。他看起来比防化人员更像人,但也因此更让霍克不舒服。

因为他能选择靠近多少。

“0523 至 0527。”军官看了一眼记录板,“你们将被转移至更高等级医疗区。”

雅各布几乎是立刻抬头。

“能治吗?”

军官看向他。

“那里有更完整的处理条件。”

处理。

不是治疗。

霍克听见了这个词。

卡特也听见了。

布莱克慢慢站起来。

“为什么要绑手?”

霍克这才注意到,防化士兵手里拿着塑料束带。

军官说:“暴露人员移动流程。为了你们和其他人的安全。”

“我们还能走。”布莱克说。

“这不是行动能力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军官没有回答。

里德站起来。

“目的地在哪?”

“医疗区。”

“基地内?”

军官停顿了一下。

“按程序转移。”

里德看着他。

两人对视。

几秒后,里德说:“所有人配合。”

布莱克猛地转头:“你疯了?”

里德没有看他。

“配合。”

布莱克还想说什么,但卡特从旁边轻轻拉住他的袖口。

“他们现在不会解释。”卡特说。

布莱克看着他。

卡特脸色很差,唇边还有血迹。

“出去再看。”卡特低声说。

他们被一个个绑住手腕。

束带没有绑得太紧,但足够限制动作。然后每个人被戴上黑色遮光眼罩。霍克眼前暗下去时,心里那种不对劲终于变成了实体。

他听见门开。

听见他们走出观察室。

听见防化靴在走廊里整齐地移动。

听见有人在记录板上划了一道线。

他们被带上一辆车。

车厢里没有座椅,只有两边的金属长凳。霍克被按着坐下,肩膀碰到卡特。车门关上后,外面的声音全被隔开,只剩发动机低沉的震动。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雅各布开始小声祈祷。

他说得很快,像是在追赶什么。

布莱克的呼吸越来越重。

卡特咳了一声,强行压住。

里德忽然说:“坐稳。”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说这句话。

也许只是因为他还能说一句命令。

车开了很久。

或者只是霍克觉得很久。

他不知道车是在基地里转,还是出了基地。遮光眼罩让时间变得没有形状。发动机声、轮胎压过碎石的声音、车厢里防化士兵调整武器的声音,全都被他的耳朵放大。

最后,车停了。

门打开。

冷空气灌进来。

不是消毒水味。

是湿土、草、柴油和远处焚烧物的味道。

霍克被人拉下车。

脚踩到的不是水泥地,而是松软的泥土。

眼罩被摘下来的时候,他先眯了一下眼。

天快亮了。

黎明前的光是灰蓝色的,像一层薄薄的死水铺在地面上。他们站在基地外侧一片废弃靶场边缘。远处有靶架,几根木桩歪着,地上撒着白色石灰粉。旁边放着黑色防化袋、两个油桶和一台小型焚烧设备。

没有医疗车。

没有医生。

没有担架。

只有一排防化士兵。

枪口低垂,却没有收起。

雅各布看见那些枪,腿一下子软了。

“不。”他说。

声音小得像漏气。

布莱克猛地挣扎起来。

“你们他妈骗我们!”

两名防化士兵按住他。

布莱克还在挣扎,束带勒进皮肤,手腕很快红了。他朝那个军官吼:

“我们执行了你们的任务!”

军官站在几米外,没有靠近。

他的靴子踩在石灰线外。

里德看着他。

“这是谁的命令?”

军官没有马上回答。

风吹过靶场,吹动防化服外层,发出很轻的塑料摩擦声。

“马尔劳德防疫指挥部。”军官说。

里德又问:“我们的任务记录呢?”

军官看了他一眼。

“会写明。”

“米勒呢?”

“事故现场回收队会处理。”

布莱克突然笑了。

笑得很难听。

“处理。”他说,“你们就会这个词。”

军官没有反驳。

他抬起手。

防化士兵开始把他们带向石灰线内的位置。

0523。

0524。

0525。

0526。

0527。

没人念名字。

他们按编号站成一排。

里德站在最左边。卡特在他旁边。布莱克被两个人按着,肩膀还在起伏。雅各布哭了,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掉。霍克站在最右边,手腕被束在身后,脚下是湿泥和石灰粉。

他忽然想起三月岭公路。

想起米勒说:

“到了基地就没事了。”

那句话现在听起来像一个很远的笑话。

里德突然开口。

不是对军官。

是对他们。

“站直。”

布莱克转头看他,眼睛红得吓人。

“你还在下命令?”

里德看着前方。

“站直。”

这一次,布莱克没有再骂。

卡特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溢出来。他抬手想擦,才想起自己的手被绑着。

雅各布小声说:“我不想变成那样。”

没人知道他说的是路上的尸体,米勒,还是自己。

霍克听见枪栓拉动的声音。

太清楚了。

清楚到他甚至分辨出有一支枪慢了半拍。

军官放下手。

枪声响起时,天边刚刚亮了一点。

第一轮之后,靶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补枪。

再然后,只有风声。

六分钟后,防化小队报告:

0523 至 0527,终止确认。

文件被送回三区,盖上红色印章。

M-17 运输事故初步归档为车辆失控及化学品泄漏。

涉事运输对象状态:未公开。

现场回收队预计日出后抵达。

暴露人员:五名。

处置结果:完成。

霍克的名字没有出现在第一页。

里德的也没有。

那一页上只有五个编号。

同一时间,十七英里外,三月岭公路上的雨终于停了。

事故现场安静得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卡车还侧翻在坡下,车灯已经熄灭,挡风玻璃碎片上积着雨水。红色化学标记灯还在闪,但电量快耗尽了,每一次亮起都比上一次更弱。后厢门歪在一旁,断开的封条贴在泥里,黑色印章被泡成一团模糊的污迹。

淡白色的残留物附在草叶上,像一层很薄的霜。

米勒还在驾驶室旁边。

他的身体不再保持原来的姿势。那条断腿拖在一侧,右手手腕的咬痕已经被泥水糊住。他的眼睛睁着,灰白的晨光落进去,却没有一点反射。

路边的草丛动了一下。

一只野狗钻了出来。

它很瘦,肋骨在湿毛下面一根根凸起,尾巴低低垂着。它先停在路边,鼻子抽动,闻到了血、油、雨水和一种奇怪的甜味。

它走得很慢。

爪子踩进泥里,没有发出多少声音。

它先闻了地上的血迹,又靠近卡车后厢,低头嗅了嗅那层附在草叶上的淡白残留物。它打了个喷嚏,往后退了一步,随即又被另一股更熟悉的味道吸引。

肉。

血。

死物。

它靠近米勒。

野狗低头闻他的靴子,又闻他的袖口。它的鼻尖几乎碰到米勒手腕上的伤口。

米勒没有动。

野狗胆子大了一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沾在他袖口边缘的雨水和血。

就在这时,米勒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气音。

很低。

很破。

像一只坏掉的风箱。

野狗僵住了。

它抬起头。

米勒的脑袋慢慢转向它。

动作很慢,僵硬,脖子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硬生生拖过去。那双睁开的眼睛没有焦点,却准确地朝向了野狗所在的位置。

他的下颌动了一下。

牙齿轻轻碰在一起。

一下。

又一下。

野狗猛地后退,爪子踩进卡车后厢流出的浅色泥水里。那泥水在它脚掌边缘泛起一圈很淡的白,随即被湿土吞掉。

米勒的手指在泥里抓了一下。

野狗夹起尾巴,转身冲进路边的草丛。

它跑过快要熄灭的红色标记灯,穿过被雨水压弯的灌木,沿着三月岭东侧的低地一路向前。

再往前,就是罗斯伍德的市郊。

Kn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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