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米·威尔克斯逃走后,林区站没有立刻安静下来。
十四号车的尾灯在林道尽头晃了两下,很快被树影吞掉。发动机声先是很近,然后被湿漉漉的林子一层一层压远,最后只剩下轮胎碾过碎石路的声音,像有人在黑暗里拖走一只铁箱。
护林员站的院灯还亮着。
灯泡上沾着雨后的水汽,光线发黄,照着碎石地、翻倒的木箱、滚落的电池,还有躺在院子里的戴尔·默瑟。
消防斧还卡在他的头侧。
斧柄斜斜立着,末端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停住了。戴尔不再动。那件被撕破的猎装夹克贴在他身上,湿成一团,像某种被人丢在泥里的旧布。
设备间的门已经裂开。
半边木板向里弯着,门锁被扯歪,门框上有深深的划痕。那根旧式 T 型警棍躺在门槛旁,黑色橡胶把手上沾着血,末端压着一小片碎掉的木板。
它离路易丝很近。
近到如果她还能伸手,也许能碰到。
但她已经不会伸手了。
林区站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主楼无线电室里掉在地上的话筒还在发出静电。座机听筒挂在桌边,一下一下轻轻碰着柜子,里面传来忙音。
嘟。
嘟。
嘟。
弗兰克·多尔西先从设备间门口走了出来。
他的制服领口全是暗红色的血,脖子侧面的伤口敞着。走路时,他的头微微歪向一边,像是身体还记得某个旧毛病,却忘了疼痛本身是什么。
梅根·普莱斯跟在他后面。
她两手空着,指尖一下一下抽动。她没有再拿那根 T 型警棍。那东西已经留在了设备间里,留在路易丝身边,变成一件没人再使用的工具。
两个人穿过院子。
它们没有看地上的戴尔,没有看滚落的电池,也没有看那辆被汤米撞翻木箱后留下的轮胎印。院外的铁丝门被戴尔之前撞歪了,门扣松开,半扇门在风里轻轻摆动。
弗兰克撞了一下门。
铁丝门向外开出一条缝。
梅根从他身后挤过去。
它们一前一后走进林道边的黑暗里。
不是有目的地走。
只是被远处残留的发动机声、夜虫声、风吹铁皮的声音牵着走。像两枚松开的钉子,从已经裂开的木板里慢慢掉出去。
大约二十分钟后,第一辆警车到了。
它从罗斯伍德方向开来,车顶的红蓝灯在树干之间扫动。那不是常见的 LED 灯,而是老式旋转灯,光线一圈一圈转过去,把路边的灌木照成短暂的红,又照成短暂的蓝。
副警长艾伦·里夫斯把车停在林区站院门外,没有立刻熄火。
他四十岁不到,在罗斯伍德县警局干了十二年。今晚之前,他处理过醉酒斗殴、非法狩猎、家暴报警、车祸、被狗咬的孩子和林道上迷路的老人。林区站这种地方他来过很多次,弗兰克·多尔西他也认识。弗兰克嘴臭,爱抱怨警局反应慢,但每次遇到真正的事,还是会在无线电里把地点、人数、伤情说得清清楚楚。
今晚不一样。
今晚林区站的无线电只响过几段不完整的呼叫。
有人受伤。
有人被咬。
线路占线。
然后是一个物流司机在车载无线电里说他打倒了一个人。
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听起来不像一个正常报警。
里夫斯把车载话筒拿起来。
“县调度,这里是 7-12,我到东郊林区站外。现场灯亮,未见人员接应。准备下车确认。”
无线电那边挤满了杂音和别的频道声音。
“7-12……重复……注意安全……东郊多起……”
后面被静电吞掉了。
里夫斯把话筒挂回去,坐了两秒。
他右手按在腰间的柯尔特左轮上。
那把枪他用了很多年,蓝黑色枪身已经被枪套磨得有些发亮。警局里年轻些的人开始换半自动手枪,但他一直没有急着换。他熟悉这把枪的重量,熟悉扳机的阻力,也熟悉六发子弹带来的踏实感。
六发,够处理大多数罗斯伍德的问题。
他打开车门。
夜里的湿气立刻涌进车里。
院子里很安静。
太安静。
里夫斯关上车门,右手仍旧搭在枪柄上,左手拿着手电。手电光扫过铁丝门,扫过碎石地,扫过倒在地上的木箱和滚落的电池。
然后停住。
戴尔·默瑟的尸体躺在院子中央。
消防斧卡在头部。
里夫斯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一刻,他脑子里所有关于“动物袭击”的判断都碎了。
这不是狗。
这不是狂犬病。
这甚至不像普通斗殴。
他拔出柯尔特左轮,枪口向下压着,慢慢走近两步。手电光照在戴尔脸上,斧刃嵌进头侧,血和雨水把碎石地染成发黑的暗色。戴尔的手指弯曲着,指甲里全是泥。
里夫斯用无线电肩麦呼叫。
“调度,这里是 7-12。林区站院内发现一名男性死亡,头部严重创伤,现场疑似凶杀。请求支援,请求救护车和县警增援。”
无线电里只有断断续续的回复。
“7-12……收到……所有单位……东郊……”
又断了。
里夫斯抬头看向主楼。
主楼门半开着。
门廊上有拖痕。门框边有血。里面没有灯光晃动,也没有人回应。
他又看向旁边的设备间。
设备间门坏了,木板裂开。门槛附近有一根 T 型警棍,旁边的黑暗里有更多血。里夫斯没有靠得更近,因为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里面有东西不该被一个人单独确认。
他后退半步,想回警车拿长枪。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声音。
不是脚步。
更像湿靴子拖过碎石。
他刚转身,弗兰克·多尔西已经从车库阴影里撞了上来。
里夫斯认出了他。
至少在第一秒认出了他。
“Frank?”
这个名字刚出口,弗兰克的手已经抓住他的肩膀。
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受伤的人。
里夫斯被撞得后退,左脚踩到碎石,身体一歪。柯尔特还在手里,但枪口被带偏。弗兰克的脸贴得很近,眼睛灰白,没有焦点,嘴边是干涸的血和新鲜的血混在一起。
里夫斯闻到一股腐肉、泥水和铁锈味。
然后弗兰克咬住了他的肩膀。
疼痛像一把烧红的钩子扎进去。
里夫斯喊了一声,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他用左手推弗兰克的脸,右手还死死握着左轮。弗兰克没有松口。牙齿隔着制服和皮肉往里压,像野兽,又不像野兽。野兽会撕,会甩头,会躲打。弗兰克只是咬住,往前压,喉咙里挤出低低的气音。
两人一起摔倒。
里夫斯的后背撞在碎石地上,手电飞出去,光束在地上乱滚。柯尔特差点脱手,他用三根手指死死扣住枪柄。
弗兰克又扑上来。
这一次咬在他的小腿上。
里夫斯的视线瞬间发白。
他用另一条腿踢,踢中弗兰克肩膀,没有用。弗兰克的牙咬进裤腿下面,疼痛和恐惧让里夫斯再也顾不上“弗兰克”这个名字。
他抬起左轮,几乎是贴着弗兰克的头开了一枪。
枪声在院子里炸开。
太近了。
声音被警车、主楼墙面和车库门反弹回来,像一块铁板砸进他的耳朵。里夫斯右耳瞬间失去声音,只剩尖锐的耳鸣。世界像被塞进水里,一切都远了,只剩那条持续不断的高音。
弗兰克的身体倒了下去。
里夫斯没有立刻动。
他躺在碎石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耳朵里全是尖鸣。肩膀的伤口在热,腿上的伤口在跳。血顺着裤管往下流,湿进靴子。
他转头看见弗兰克倒在旁边。
这一次,弗兰克不动了。
“该死……该死……”
他撑着地想站起来,小腿却疼得发软。他一瘸一拐地退到警车旁,左手扶住车门,右手仍旧握着左轮。
他听不清无线电,但能看见车里的电台指示灯在闪。
有人在叫他。
他知道有人在叫他。
他想伸手拿话筒。
警车顶灯扫过林道。
红光转过去。
蓝光跟上。
就在蓝光扫到树线边缘时,里夫斯看见了梅根。
她站在林道口,护林员制服前襟被血浸透,头歪向一边。她本来应该是那个站里年轻的护林员。里夫斯见过她两次,一次是交通事故,一次是非法露营罚单。她说话很认真,总是拿着笔记本。
现在她朝警车走来。
不是跑。
只是走。
但她不停。
里夫斯抬枪。
“停下!”
他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梅根没有停。
她身后还有别的人影。
一个从路边沟里爬上来。
一个从林道另一侧走出。
还有一个穿着家居外套,脚上只剩一只鞋,像是从附近农场一路走过来的。
枪声刚才响过。
警车灯还在转。
声音和光把它们引来了。
里夫斯扣下扳机。
第二枪打中最前面的梅根胸口。
她身体一顿,后退半步,然后继续往前。
里夫斯的胃猛地沉下去。
他瞄准头部,手却在抖。
第三枪打偏,击碎了主楼旁边一扇窗。玻璃爆开,碎片掉进屋里,声音在他的耳鸣里像一阵遥远的雨。
他咬紧牙,扶着车门站稳。
第四枪打中了梅根的头。
她倒下去。
不是像电影里那样飞出去,只是突然失去支撑,膝盖一软,脸朝下摔在碎石地上。
里夫斯退向车门。
他的腿越来越软。每退一步,小腿伤口都像被重新撕开。他想钻进车里,关门,倒车,离开这里,叫所有人都来,叫救护车,叫州警,叫什么都行。
但另一个人影已经绕到车头。
里夫斯抬枪开第五枪。
打中胸口。
没停。
那东西撞上他,抓住他的制服前襟。里夫斯用枪托砸它的脸,砸了一下,又一下。对方的牙齿在他面前开合,呼出的气味像坏掉的肉。
他把枪口抵上去,扣下第六枪。
那东西倒了。
左轮空了。
他知道。
他的手却还是又扣了一次扳机。
咔。
空响。
这个声音他听见了。
即使耳鸣还在,他也听见了。
里夫斯的左手摸向腰后的备用装弹器。手指碰到了圆形装弹器的金属边,却抓不稳。血从肩膀流到袖口,让他的手又滑又热。他把装弹器拽出来,刚要对准弹巢,膝盖一软,整个人撞到警车侧面。
装弹器掉在地上。
六枚子弹散开,滚进碎石缝里。
里夫斯弯腰去捡。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领。
另一只抓住他的手腕。
他抬头,看见树线那边又有两个身影靠近。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也许是格林路。
也许是霍兰农场。
也许是听见枪声后从更远的地方走来的。
罗斯伍德东郊的夜色里,开始有东西一具一具地往灯光下聚拢。
里夫斯被拖倒时,警车里的无线电还在响。
“7-12,报告情况。”
静电。
“Reeves,听到请回答。”
顶灯继续旋转。
红光扫过戴尔·默瑟的尸体。
蓝光扫过弗兰克倒下的地方。
红光又扫过梅根的制服。
蓝光扫过副警长里夫斯伸向车门的手。
他张开嘴,想喊什么。
可能是求救。
可能是警告。
也可能只是疼。
但无线电里只传过去一段破碎的声音,随后被静电吞没。
几秒后,警车车门缓缓弹回去。
没有关严。
车顶灯还在转。
林区站外,越来越多的影子开始向那片红蓝光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