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 年 7 月 10 日，凌晨三点十七分。
罗斯伍德东入口检查点的沙袋后面，弹壳已经铺了一层。
一开始，它们只是零星散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后来步枪连续开火，黄铜色的壳子一枚接一枚跳出来，滚到士兵靴边，滚进雨后残留的小水洼里，和碎玻璃、泥、血混在一起。
霍普金斯已经不记得自己换过几次弹匣。
他只记得手指很冷，肩膀很疼，耳朵里一直有嗡嗡声。他趴在沙袋后面，枪口对着东边的县道。探照灯一遍遍扫过去，照出那些不断靠近的人影。
不。
他已经很难再把它们叫作人。
第一个倒下的时候，他还看了很久。
第二个倒下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
到了现在，他只看枪口、瞄具和目标的头。
胸口没用。腹部没用。肩膀没用。有一个穿牛仔外套的男人胸口中了三枪，还顶着血往前走，直到旁边的伍兹把枪口抬高，打中了他的脸。
伍兹打完以后吐了。
吐完又继续开枪。
“左边！”有人喊。
霍普金斯转过去，看见路障左侧有几只从排水沟边爬上来。它们没有沿着主路走，而是从低洼草地里绕过了第一排拒马。一个县警冲过去，手枪连开两下，其中一发打中胸口，对方只是歪了一下。
县警骂了一句，第三枪打偏了。
那东西扑到他身上。
县警的喊声被枪声盖住一半，只剩下短短一截尖音。旁边两名士兵冲过去想把它打掉，另一个影子从路边撞出来，抓住其中一人的背包，把他往后拖。
“退回来！”中尉吼道，“别离开沙袋！”
可是太晚了。
路障前面已经乱成一团。
有人还在射击，有人拉伤员，有人喊弹药，有人喊医护。县警的巡逻车横在道路中间，车窗已经被打碎，车顶灯还在转，红蓝光一圈一圈扫过那些靠近的脸。
霍普金斯看见伍兹还趴在沙袋前面开火。
“伍兹！”他喊，“后撤！”
伍兹没听见。
或者听见了也没来得及。
他的步枪突然空仓，枪声停了一瞬。他低头去摸弹匣，手太抖，弹匣从手里滑下去，掉在沙袋后面。他弯腰去捡。
前面三只已经压过来。
霍普金斯看到伍兹抬头。
那一秒，探照灯刚好扫过他的脸。伍兹嘴张着，像要骂一句什么。然后他被第一个扑倒，第二个压上去，第三个跪在他腿边。
伍兹尖叫起来。
霍普金斯端枪，却开不了火。
那里太近了。
太乱了。
还有两个士兵在旁边，想把他拖回来。
“撤！”中尉的声音终于变了，“第一线后撤！所有人撤到二号路障！”
无线电里也在喊。
“第一线后撤，重复，第一线后撤至二号路障。”
霍普金斯听见“后撤”的时候，心里反而空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突然明白，检查点不是在守住什么了。
他们是在被迫让出什么。
同一时间，罗斯伍德东侧旧铁路支线旁边，原本守着两名国民警卫队士兵。
现在没有了。
十五分钟前，他们接到命令，去东入口支援。
他们离开得很急，只把一辆县警车留在路边，车门没锁，旁边摆着几只橙色路障桶和一卷没展开的铁丝。路障桶倒了两个，被夜风轻轻推着，滚出一小段距离。
铁路支线后面是低洼地。
低洼地再往东，是旧仓库、排水沟、农场小路和几片没人愿意在夜里经过的树林。
第一个影子从排水沟里爬出来时，没有人看见。
它的裤腿被水泡得沉重，一只鞋已经不见了。它爬上路基，站了一会儿，头转向远处枪声最密的地方。
然后它没有往枪声去。
它听见了更近的声音。
一户人家的狗在后院叫。
它朝那边走去。
几分钟后，又有两个从铁路边的草里走出来。一个穿维修厂制服，另一个穿睡衣，脸上糊着干掉的血。它们没有翻越什么封锁线，也没有冲破什么大门。
只是从没人守的地方，慢慢走进了罗斯伍德。
凌晨三点三十二分，罗斯伍德主街上第一家便利店的玻璃被砸碎。
店主艾尔本来没有开门。
他把卷帘铁栅拉下一半，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根棒球棍。门口站了十几个人，一开始只是敲门，喊着要买水、电池、罐头、尿布和香烟。
“明早开门！”艾尔喊。
“我孩子没水了！”一个女人哭着说。
“给我两箱就行，我给钱！”另一个男人拍着玻璃。
艾尔摇头。
“宵禁！我开不了门！”
“军队都在开枪了，你还管宵禁？”
人群开始挤。
有人推门，有人拍玻璃，有人叫他赶紧开。远处枪声越来越密，像在催每个人快一点。便利店旁边的停车场里，一辆车的警报突然响起来，尖锐的鸣叫划破整条街。
这声警报让人群更慌。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从后面挤上来，手里拿着一把猎枪。
他没有马上举枪。
他只是把枪横在胸前，声音发抖地说：
“开门。”
艾尔盯着他。
“把枪放下。”
“我家有两个孩子。”男人说。
这句话像不是说给艾尔听的，更像说给他自己听。
“我不是抢你。我给钱。你开门，我拿水，拿罐头，我给钱。”
“你拿枪让我开门，这就叫抢。”
男人的脸抽了一下。
身后有人喊：“你到底开不开？”
又有人说：“让开，让我来！”
猎枪男人突然用枪托砸向玻璃。
第一下没碎。
第二下裂开。
第三下，整块玻璃塌了进去。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一起涌进去。
艾尔举着棒球棍后退，嘴里还在喊“排队”“别抢”“我说了排队”。没人听。货架被撞倒，罐头滚到地上，塑料瓶装水被整箱拖走，电池架被人一把扯下来。有人真的往柜台上丢钱，有人直接把收银机推到地上，还有人趁乱抱走两条香烟和一箱啤酒。
门口，那辆车的警报还在叫。
街角有三个影子转过头。
它们朝声音走来。
凌晨三点四十一分，蓝草线路物流公司门口的人也开始多起来。
卷帘门已经锁死，但公司门口的装卸区亮着一盏黄灯。灯光让这里看起来像还在营业，也像里面一定有东西。
最先来的是两个女人和一个老人。
她们敲门，问能不能买水。
玛拉站在办公室窗边，没有开门，只隔着玻璃喊：
“今晚不营业！回家！宵禁！”
其中一个女人哭着说：“我家没有电池了，我女儿在发烧。”
玛拉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她冷血。
而是她不知道开了门以后，后面的人要怎么办。
十分钟后，门口变成了十几个人。
有人知道蓝草物流仓库里有水、电池、绷带和罐头。也可能只是猜的。这个镇上谁都知道物流公司有货车，有仓库，有东西。平时那叫库存。现在它叫能活下去的东西。
Carl 拿着撬棍站在卷帘门后面，脸色难看。
Tommy 坐在休息室门口，听见门外人群的声音，整个人越来越僵。
“别开。”他说。
Denise看了他一眼。
“他们是人。”
Tommy抬头。
“林区站外面那个也是。”
这句话让房间里冷了一下。
伊森站在侧窗旁，透过百叶窗缝往外看。
街道上有更多车开始动了。不是正常行驶，而是慌乱地掉头、倒车、插队。有一辆皮卡在人群旁边急刹，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从驾驶座上跌下来，膝盖先砸在地上。
人群里一个女人尖叫了一声。
“David！”
她挤开门口的人，扑到男人身边。男人满脸灰，衬衫前襟被扯开，手上全是血，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别去东边。”男人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很紧，“别去检查点，听见没有？别去。”
女人吓坏了。
“你怎么了？孩子呢？你不是去找我爸了吗？”
男人张着嘴，像话全堵在喉咙里。他回头看了一眼东边，仿佛那些东西还在街角后面。
“过不去。”他说。
“什么叫过不去？”
“车全堵了。军人让我们别下车。然后东边来了人，一开始就几个，后来越来越多。”
女人摇头：“什么人？”
“我不知道！”男人突然吼了一声，又马上压低声音，“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人。他们身上烂得不像样，还一直走。有人去扶，被按在地上咬。”
周围门口的人慢慢安静下来。
男人喘着气，眼睛红得吓人。
“不是暴民。不是病人。那些东西在吃人。”
女人的脸白了。
“David……”
“东边检查点来了好多吃人的东西。”他说，“军队开枪，开了好多枪，打在他们身上，他们还往前走。有人倒了，后面的人踩过去。车堵死了，后面倒车，前面开枪，军人也在喊……”
他忽然松开妻子的手，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还站在街上。
“我们得走。”
女人问：“去哪？”
男人没有回答。
因为街道另一头，一辆轿车撞上了停在路边的车，玻璃碎开，车喇叭卡住，开始持续尖叫。
那声音很快把更多东西引了过来。
凌晨三点五十五分，东入口第一道线彻底放弃。
军用卡车倒车时撞上了一辆民用轿车，轿车司机还在里面大喊，说他的妻子在后座。一个县警冲过去拉门，拉不开，拿警棍砸车窗。碎玻璃刚落下，他就被车后方扑来的东西撞倒。
旁边两个士兵开枪，把扑上来的东西打倒。
县警还活着。
他滚到路边，按着小腿，骂得嗓子都破了。
“操！刚才那个疯子给了我一口，真他妈够疼的！”
一个士兵跑过来想扶他。
“你被咬了？”
“你眼瞎吗？当然被咬了！”县警疼得脸都扭了，“先把我拉起来！”
士兵犹豫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知道被咬会怎样。
他不知道。
他只是今晚看见太多被咬的人最后没能好好站起来。可这个县警还在骂，还在流血，还在试图抓住他的袖子。
他是活人。
所以士兵还是把他拖了起来。
“压住伤口！”士兵喊。
县警骂道：“我他妈正在压！”
他们把他塞进撤退的卡车后斗。后斗里已经有三个人受伤，一个国民警卫队士兵手臂被咬，另一个平民肩膀有撕裂伤，还有一个女人一直发抖，说自己只是摔了一跤。
没人有时间分清楚。
有人拿绷带，有人喊医护，有人让所有被咬的人坐到一边。被咬的人当然不愿意坐到一边。他们疼、怕、愤怒，还觉得自己被当成了那些东西的一部分。
“我没疯！”那个被咬的年轻士兵吼道，“我就是被咬了！那疯子给了我一口！”
没人回答他。
因为东边又传来喊声。
“他们从东边那边来了！”
一个通信兵跌跌撞撞跑过来，差点撞上沙袋。
中尉转头：“什么叫东边那边？”
“不是主路！”通信兵喘得说不完整，“铁路后面！维修厂后面！他们从那边进来了！”
中尉脸色变了。
“谁守铁路口？”
通信兵张了张嘴。
“人被调走了。检查点这边叫支援，我们只剩两个。”
中尉骂了一句，声音被枪声吞掉。
凌晨四点零六分，迈格鲁将军的声音再次出现在本地广播里。
他的声音仍然稳定。
罗斯伍德居民，请继续留在室内。
国民警卫队正在进行战术调整，以确保封锁线完整和居民安全。
请不要相信关于检查点失守、军方撤离等未经证实的传言。
任何违反宵禁、抢夺物资、干扰救援行动者，将被县警和国民警卫队现场拘押。
保持冷静。救援仍在进行。
蓝草物流的办公室里，收音机就放在文件柜上。
迈格鲁将军说“战术调整”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一辆军用卡车从东边开过。
速度很快。
车斗里坐着士兵，有人按着伤口，有人抱着步枪，还有一个士兵把枪口对着车斗里面，而不是街上。车后跟着两辆民用车，像是想借着军车一起往西跑。
Carl站在窗边，看着那车队过去。
“战术调整。”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玛拉没有让他关掉收音机。
她只是说：“开着。”
Carl回头看她。
玛拉说：“我要听他们下一句准备怎么说。”
凌晨四点二十分，罗斯伍德市区开始真正醒过来。
不是从睡梦里醒来。
是从相信里醒来。
主街旁边的药房后门被撬开了。一个老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处方袋，嘴里一直说他只要心脏药。后面两个年轻男人从他身边挤进去，把止痛药、绷带和酒精整箱往外抱。店员躲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电话，却打不出去。
加油站那里已经堵死了。
两辆车卡在油泵中间，谁也退不出来。一个男人拿着手枪逼另一个司机让开。被逼的司机说油箱已经空了，让不了。争吵时，便利店侧面的玻璃被人砸碎，有人冲进去抢水和香烟。油泵旁边一辆车警报响个不停，红灯一闪一闪，把几只从街角走来的东西照得时明时暗。
停车场里，更多车开始报警。
一个女人找不到钥匙，用石头砸自己车窗，手被玻璃割破。一个男人把孩子塞进后座，自己转身去找妻子，结果车门被后面的人拉开，有人想挤进去。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孩子在车里哭。
居民区里，有人把行李箱扔进后备箱，有人拿猎枪站在门廊上，有人敲邻居门求搭车。有人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见一个穿睡衣的男人慢慢走过草坪，脚下拖出一条暗色痕迹。
“是汤普森先生吗？”屋里的孩子问。
母亲一把把窗帘拉上。
“别看。”
蓝草物流门口的人群也变了。
他们不再只是求买东西。
他们开始推门。
有人喊：“我们知道里面有水！”
有人喊：“你们不能把东西都留给自己！”
那个拿猎枪的男人不在这里，但另一个人从夹克里掏出了一把左轮。枪不新，握在手里还发抖，可门口的人看见以后，立刻往旁边退了半步。
他把枪口对着卷帘门。
“开门！”
仓库里面，Denise捂住嘴。
Tommy整个人贴在墙边，眼睛死死看着门。
Carl握紧撬棍，压低声音：“所有人往后。”
Marla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铁青。
“不开。”她说。
外面那个男人喊：“我只要水！”
Carl低声说：“拿枪说这话的都说自己只要一点。”
Ethan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旧棉仓带回来的那张路线单。纸已经干了一些，血迹变成暗褐色。底部那行字还看得见：
RAVENPORT / WEST POINT TRANSFER — 06:30
六点半。
天快亮了。
按以前的时间表，那个时候他们应该装车、点名、发路线单。司机会抱怨咖啡难喝，Carl会骂人动作慢，Denise会提醒谁忘了签字。Ethan会把路线夹进板夹，看着车一辆辆出库。
现在卷帘门外有人拿枪要水。
街角有“尸体”被车警报和人群声音吸引，慢慢往这边走。
一开始，门外的人还没注意到。
直到那个叫 David 的男人看见了街角。
他脸色变了，猛地抓住妻子的胳膊。
“走。”他说，“现在走。”
他妻子还在看蓝草物流的门。
“可是水——”
“不要水了。”
“David——”
“不要了！”
他说完，拉着她就往车那边跑。
人群里有人转头，看见街角那几道晃动的人影。
“那是什么？”
没人回答。
左轮男人也转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手里的枪口偏了。
街角最前面的那个东西穿着便利店员工的背心，胸前全是血。它听见人声，慢慢抬起头。后面还有两个，一个拖着腿，一个没有右手。
人群开始散。
不是一起散。
是先后退，再推搡，再突然变成逃跑。
有人摔倒。
有人踩到别人。
有人继续拍门，喊着“开门”。
有人朝街对面跑，被一辆倒车的皮卡撞到。
左轮男人开了一枪。
枪声在蓝草物流门口炸响，吓得仓库里所有人一抖。子弹打在街角旁边的路牌上，擦出一点火花。
那几只东西转向了枪声。
更多的，也转向了这里。
远处，东边的军方枪声还在继续。
近处，停车场的车辆警报、便利店的玻璃碎裂声、居民的尖叫声、汽车喇叭声混在一起，把整座罗斯伍德一点点叫醒。
伊森透过门缝看着外面。
他们还没有决定要不要离开罗斯伍德。
但街上的尸体已经替他们把时间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