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 年 7 月 10 日,清晨六点十三分。
惨叫从诊所门外传进来的时候,Ethan手里还拿着那卷没用完的纱布。
声音很短。
短到不像求救。
那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截断,只剩最后一点尾音挂在空气里。诊所前厅的玻璃门轻轻晃了一下,门框上那只小铃也跟着响了两声。
叮。
叮。
然后外面安静下来。
Ethan站在检查床旁边,没有动。
Tommy手里还捏着剪刀,剪刀刃贴在纱布边缘,右手因为刚才帮Carl重新包扎,指尖还沾着一点消毒液。Carl坐在检查床边,左前臂缠着新的纱布,外面又绕了一层胶带。他的脸色因为疼痛有些难看,但背挺得很直。
三个人都听见了。
谁也没有先说那是什么。
外面有药瓶滚过水泥地面的声音。
咔哒。
停住。
又滚了一小段。
随后是车门被撞动的闷响。
Carl最先站起来。
动作太急,左臂被扯了一下。他疼得吸了一口气,右手已经抓起撬棍。
“后门。”他说。
这两个字很轻。
但没有人需要他再说第二遍。
Tommy把剪刀和剩下的纱布塞进旅行挎包。Ethan抓起装着药的小塑料袋,袋子里几只瓶子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音。他立刻用手掌把袋子压紧。
外面的车门又响了一下。
更重。
Carl已经往诊所后面走。
Ethan跟上。Tommy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通向前厅的走廊。
那里还是灰的。
柜台后面的电话听筒挂在桌边,线垂到地上。儿童杂志散在塑料椅旁边,墙上的钟仍然一格一格往前走。
六点十四分。
滴答。
滴答。
他们没有走向前厅。
诊所后门打不开。
Carl先拉了一下。
门只向外动了不到一英寸,随后撞上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他停住。
又拉了一次。
还是一样。
“怎么回事?”Ethan低声问。
Carl没有回答。他把脸靠近门缝,往外看。
后门外面还有一层铁栅门。
那扇门平时应该用来防盗,细铁条焊成一格一格,外面有一根短短的横闩。现在横闩已经落进卡槽里,把铁栅门扣死。木门能打开一条缝,却推不开外面的铁门。
Carl试着把手指伸出去。
够不到。
“外面扣上了。”他说。
Tommy看着门缝。
“刚才还能走。”
“我知道刚才还能走。”
Carl把撬棍插进门缝,轻轻顶住铁栅门边缘。
金属碰到金属。
只是一点声音。
可在诊所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前厅方向传来一声玻璃被踩碎的轻响。
Carl立刻停住。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走廊那边没有人喊。
也没有人敲门。
只有鞋底慢慢拖过碎玻璃的声音。
一下。
一下。
停一会儿。
再一下。
Carl把撬棍从门缝里抽回来。
如果真要撬开铁栅门,他能做到。
但绝对不会安静。
铁栅门会响。门框会响。撬棍会在金属上磨出刺耳的声音。前厅外面刚刚才有人惨叫,现在已经有东西靠近玻璃门。
“窗户。”Tommy说。
Carl回头。
Tommy指向走廊另一侧的诊室。
“那间。”
诊室侧窗不大,但能过人。
窗台比腰高一些,外面是诊所和隔壁洗衣店之间的一条侧巷。纱窗还在,窗扣也能用。Ethan把窗推开时,窗框发出一点细细的摩擦声。
前厅方向的拖步声停住了。
三个人一起僵住。
没有东西立刻进来。
Carl抬了抬撬棍。
“我先。”
他把撬棍递给Ethan,右手撑住窗台,先把一条腿跨出去。左臂不敢用力,只能紧贴身体。他落到外面的碎石地上时,膝盖弯了一下,鞋底压过几颗小石子,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他站稳,回头看了一眼。
“包。”
Tommy先把旅行挎包递出去。
Carl用右手接住,放到脚边。
Ethan把装药的小塑料袋塞进包里,拉上拉链,然后扶Tommy翻窗。Tommy的右臂已经能用一些,不需要像之前那样被人硬拖过去。他左手抓住窗框,右手在窗台边缘撑了一下,疼得皱眉,却还是自己把身体抬了上去。
Ethan只在后面托了一下他的包带。
Tommy刚要往外跨,Carl忽然往侧巷口走了两步。
他停在那里。
侧巷外面是西向主路。
那不是东边那种堵住公路的主防线。规模小得多,更像临时拦车、登记和分流伤员的地方。
清晨的灰光已经足够让道路轮廓显出来。
路边有一辆军用卡车。
一辆县警巡逻车。
几排沙袋。
铁丝网。
倒在地上的橙色路障桶。
一块斜着插在路边的木牌,上面还能看见褪色的黑字:
STOP — SCREENING POINT
旁边还有一顶临时医疗帐篷。
帐篷一侧被风掀开,帆布轻轻拍打支架。
Carl看见那些东西时,肩膀明显松了一点。
检查点。
军车。
警车。
还有人。
很多人。
灰色天光里,几十个人影散在沙袋、车辆和铁丝网周围。有些站在路中央,有些靠在军车边,有些慢慢从帐篷附近走出来。其中几个还穿着军绿色外套,头盔也在。
Carl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有仔细看。
也没有时间仔细看。
他刚刚从停车场里逃出来,左臂被咬了一口,五金店前门已经碎了,诊所后门被从外面扣死,前厅还有东西正在靠近。
他看到军车。
看到制服。
看到一群还站着的人。
脑子里剩下的那点东西替他补完了答案。
“Hey!”
Carl抬高一点声音。
Ethan正在扶Tommy把另一条腿跨出窗户。听见Carl喊,他的手一下子停住。
Carl又喊了一声:
“Over here! We need help!”
Tommy落到地上时差点站不稳。
Ethan扶了他一下,抬头看向侧巷口。
远处那些人影停住了。
不是同时。
最靠近沙袋的一个先停。
那个人穿着县警制服,腰间的枪套是空的。他原本背对着诊所,肩膀歪向一边。听见Carl的喊声以后,他慢慢把头转了过来。
然后是路障旁边的两个。
再然后是帐篷边缘的几个。
像风从一片干草上面吹过去。
一排。
又一排。
那些人影一个接一个停住,缓慢地转向诊所侧巷。
没有人挥手。
没有人喊话。
没有人举枪让他们站住。
没有人跑过来问发生了什么。
Carl站在巷口,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Ethan终于看清那个穿警服的人。
他的衬衫胸口已经黑了一大片,领口歪着,下巴向一边垂下去,像颈部已经撑不住头的重量。他走路时右脚拖在地上,鞋尖擦过柏油路。
后面还有一个穿国民警卫队外套的人。
头盔仍然扣在头上,背带挂在肩膀边,但枪已经不见了。制服腹部被撕开,布料湿漉漉贴着身体。他从沙袋后面绕出来,动作慢,却没有停。
医疗帐篷旁边,一个戴着单只乳胶手套的人也转过来。
还有更多。
铁丝网后面。
军车旁边。
路障之间。
被丢弃的担架后面。
他们全在转向这边。
Tommy的手抓住Ethan的袖子。
很用力。
他的手指在抖。
Ethan想说话,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撞着一下。后背上的猎枪突然变得很重,枪带像勒进肩膀。他知道枪膛还是空的,知道弹仓里有三发子弹,也知道那些人影远远不止三个。
Carl的嘴唇动了一下。
“Shit.”
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像喘气。
然后他转身就跑。
Tommy先跟着动。
不是因为他想清楚了。
是因为Carl转身时脸上的表情让他身体先动了。
Ethan还站在窗边,手里抓着窗框。他回头看了一眼诊所里面。前厅方向传来玻璃再次碎裂的声音,接着是柜台边缘被撞到的闷响。
里面不能回。
外面那片东西已经开始走。
最近的几个从检查点路障之间绕出来,顺着Carl刚才喊声的方向往侧巷移动。后面更多人影跟着偏过来。不是所有东西都同时听见了那一声喊,可前面的开始走以后,后面的也慢慢跟着动。
像一片原本散在水面上的东西,被一股看不见的流向同一个方向拖过去。
“Ethan!”Tommy低声喊。
Ethan松开窗框。
他跑。
侧巷另一头没有出口。
Carl冲过去,先推左边一扇木栅门。
门锁着。
栅门只晃了一下,门轴发出很轻的吱响。
Carl立刻松手。
右边是洗衣店后墙,砖墙上只有一扇窄窄的服务门。Tommy上去转门把手。
不动。
他又推了一下。
还是不开。
“锁了。”Tommy说。
Ethan看见前面有两个大垃圾箱,垃圾箱之间似乎留着一条缝。他冲过去,想从中间挤过去,却发现后面堆着废木板、破塑料篮和几只装满垃圾的黑袋子。
死角。
他伸手推垃圾箱。
垃圾箱底部的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动半寸。
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Ethan立刻停手。
Carl回头看他。
谁也没骂。
因为侧巷入口外,已经能听见越来越多鞋底拖过路面的声音。
不是一个。
不是两个。
是混在一起的。
有些轻。
有些重。
有些鞋底已经磨坏,擦过柏油时发出断断续续的沙声。
有些脚步很慢,像随时会停。
可它们一直在靠近。
Carl看了一眼被垃圾堵住的死角,又看向洗衣店侧墙。
“跑。”
他说完就转身。
没有人问去哪。
他们沿着建筑外墙冲出去。
Carl跑在前面,左臂贴在胸口,右手握着撬棍。跑动让伤口一下一下抽痛,纱布外侧又渗出暗色痕迹,但他没停。
Tommy紧跟着他。
右臂擦伤还疼,包在背后不断撞他的腰,可他跑得比前几章快,也比自己预想得稳。他没有回头。
Ethan最后。
猎枪在背后不断撞他的腰侧。木柄露营小刀硌着后背,枪带勒进肩膀。每跑一步,身上的东西都会提醒他:这些原本让人安心的东西,在真正逃跑时全都会变成负担。
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人影已经离开检查点。
沙袋后面。
铁丝网旁边。
军车周围。
医疗帐篷之间。
越来越多的东西正在往诊所方向走。
灰色天光里,制服还看得见。
军绿色外套。
县警衬衫。
医护人员的浅色衣服。
还有更多已经看不清原来是什么的人。
Ethan脑子里有一个念头闪了一下。
那些军人不是在撤退。
至少不全是。
可他没有时间继续往下想。
Carl已经转过前面的街角。
Ethan追上去。
他们绕回了诊所正门。
Ethan看见那块白底蓝字的牌子时,一时没反应过来。
Dr. Samuel Holland — Family Practice
他们刚刚从侧窗翻出来。
跑过侧巷。
撞过锁住的栅门。
试过洗衣店后门。
推过垃圾箱。
最后却绕到了同一栋建筑前面。
诊所正门旁边停着一辆深色轿车。
副驾驶车门开着。
塑料药袋掉在地上,里面的药盒散出来,几只药瓶滚到台阶下面。一个瓶盖已经松了,白色药片洒在水泥地上,被鞋底踩碎了一些。
男人不在车门旁边。
至少Ethan第一眼没有看见。
车里有一点很轻的动静。
像衣服摩擦座椅。
又像有人在狭小的空间里缓慢移动。
Carl没有停。
“别看。”
他说得很低。
Tommy已经跑过去。
他贴着诊所外墙,从车尾和墙面之间那条窄路穿过。Carl紧跟着。Ethan经过车边时,目光还是往里面偏了一下。
他只看见副驾驶门内侧沾着血。
还有一只手。
手指贴在车门下沿,缓慢地往外滑了一点。
无名指上戴着戒指。
Ethan立刻把头转开。
他没有停。
诊所对面是一片低矮住宅区。
房子之间隔着草坪、篱笆和窄窄的车道。有一户人家的车库门开着,一辆皮卡停在里面,车头朝内。另一户门廊灯还亮着,前门半开,台阶旁边落着一只儿童书包。
Carl冲进两栋房子之间的小路。
Tommy跟上。
Ethan最后钻进去。
篱笆比人高一点,暂时挡住了主路方向的视线。三个人一直跑到一间独立车库后面才停下。
没人坐下。
他们只是靠着墙喘。
Carl把撬棍撑在地上,左臂紧贴胸口,呼吸粗重。Tommy弯腰撑住膝盖,喉咙里挤出短促的喘声。Ethan背靠车库外墙,心跳快得发疼。
没有人说“军队怎么了”。
也没有人问那些穿警服的人为什么会在那里。
他们还没有力气把刚才看见的东西说出来。
主路方向,拖步声越来越密。
那些声音经过诊所门口,经过散在地上的药瓶,经过那辆开着车门的轿车,继续向住宅区边缘缓慢靠近。
Carl抬起头。
他看着Ethan,又看了一眼Tommy。
嘴唇动了一下。
最后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