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 年 7 月 10 日,清晨六点五十三分。
卷帘门开始上升。
电机藏在车库顶棚靠里的位置,启动时先发出一声很低的嗡鸣。随后是链条缓慢转动的摩擦声。金属门板一节一节向上折起,边缘在轨道里轻轻震动。
声音不算特别大。
可在刚刚安静下来的住宅区里,它像是把整间车库的位置一点点报给外面。
Carl坐在驾驶座,右手握着方向盘,左臂贴在身体一侧。钥匙已经插进点火孔,但他没有立即转动。
Tommy坐在副驾驶,把旅行挎包放在脚边。包带绕过小腿,拉链口被他重新检查过一次。他右手扶着仪表台边缘,身体微微向前倾,盯着逐渐升高的门缝。
Ethan坐在后排右侧。
猎步枪横在膝盖上,枪口朝向地板。弹仓里还有三发 .308 Winchester,枪膛仍然是空的。他的食指刻意伸直,贴在扳机护圈外面。
木柄露营刀别在后腰,被座椅靠背顶得很不舒服。
但他没有调整。
卷帘门升到脚踝高度。
门外的车道露出来。
水泥地上散着几片枯叶,还有一道被鞋底踩过的泥印。再远一点是草坪边缘,草已经被刚才经过的人影踩倒了一小片。
没有脚。
卷帘门继续上升。
升到膝盖高度。
对面邻居家的车道慢慢显出来。一只翻倒的垃圾桶躺在路沿旁,桶盖滚到草坪中间。几只黑色垃圾袋被撕开,纸杯、食品包装和沾湿的报纸散在地上。
仍然没有东西站在车库门前。
Carl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能看见折叠椅上的男人。
他还是坐在那里。
低着头。
左轮垂在膝盖旁边,枪口朝向水泥地面。家庭照片仍然散在他的脚边。工作台上的扫描器不断吐出很轻的静电声,像一台坏掉以后没有人去关的电器。
男人没有看车。
也没有看逐渐打开的卷帘门。
卷帘门升到旅行车引擎盖上方。
Carl转动钥匙。
启动机拖出一阵沉闷的转动声。
发动机没有立即点着。
Carl低声骂了一句,松开钥匙。
车库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卷帘门仍然在向上升。
Tommy转头看他。
Carl没有解释。
他等了一秒,再次拧动钥匙。
这一次,旅行车的发动机咳了两下,随后真正运转起来。低沉的怠速声填满车库,带着轻微而规律的震动,从座椅、车门和方向盘一路传进三个人身体里。
Ethan下意识看向卷帘门外。
远处草坪边缘,一道人影停住了。
它原本站在两栋房子之间的车道上,侧面对着车库。听见发动机以后,肩膀慢慢转过来。
距离还很远。
但已经开始朝这里走。
Carl没有再等卷帘门完全升到顶。
他踩住刹车,把挡位推到倒车挡。
“坐稳。”
旅行车缓慢后退。
车尾越过卷帘门时,Ethan回头看了一眼。
男人仍然坐在折叠椅上。
他似乎听见了车轮压过门框边缘的声音,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车库里的东西在晨光里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工具柜。
纸箱。
儿童自行车。
半杯水。
墙上的道路图。
照片旁边空出来的钥匙位置。
扫描器上那枚微弱的红色指示灯。
男人坐在所有这些东西中间。
像是已经被留在了一个不会再继续向前的早晨里。
旅行车完全退出车库。
Carl踩住刹车,转动方向盘,把车尾往街道方向调整。他抬手按了一下遥控器。
卷帘门停住。
然后开始缓慢下降。
男人仍然没有抬头。
门板一节一节落下来。
先遮住他的脚。
再遮住折叠椅。
再遮住他垂在膝盖旁边的左轮。
最后只剩一条很窄的缝。
扫描器的静电声从里面漏出来。
沙沙。
沙沙。
卷帘门彻底落下。
Carl松开遥控器,把车挂进前进挡。
没有人说话。
发动机声已经把附近几道人影引了过来。
最靠近的一只从邻居家的草坪边缘走到车道上。它穿着一件被撕开的浅色外套,左侧袖口沾着暗色污迹。走路时一只手垂在身体旁边,手指不断轻轻抽动。
Carl没有猛踩油门。
住宅区里的道路太窄。
路边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驾驶座车门还开着,占去了一部分路面。草坪上散着行李箱、塑料收纳盒和几袋没来得及装上车的衣服。另一侧路沿旁边横着一辆倒下的儿童自行车。
旅行车只能缓慢绕过去。
速度不快。
甚至比人跑步快不了太多。
那只被发动机声吸引的东西已经接近车尾。
Carl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把方向盘往左打了半圈。旅行车绕过路边轿车,右后视镜从那东西肩膀旁边擦过去,几乎碰到它的脸。
Tommy身体立刻往车内侧缩了一下。
那东西伸出手。
指尖在车窗外侧滑过,留下一道模糊的痕迹。
旅行车继续往前。
它被甩在后面。
没有追上来。
只是转过身体,继续缓慢地朝车尾方向走。
又有两道人影从门廊和篱笆旁边出现。
它们也被发动机吸引。
但Carl没有停。
旅行车绕过一只倒在道路中间的垃圾桶,从住宅区后方的小路一点点向外挪。
Ethan一直盯着后窗。
那些东西没有奔跑。
也没有迅速消失。
它们只是慢慢地跟在后面。距离越来越远,身影越来越小,却仍然朝着车辆离开的方向移动。
旅行车驶过住宅区最后一排房屋时,路面稍微宽了一些。
Carl把车速提起来。
窗外的房子开始向后滑。
砖墙。
木栅栏。
低矮门廊。
没有关紧的车库门。
半开的窗帘。
还亮着灯的厨房。
有一户人家的前院里倒着一只喷水器。水流仍然断断续续地喷向草坪,阳光还没有完全升起来,水珠在灰色晨光里显得很冷。
Tommy把手放在车门扶手上。
他一直看着右侧后视镜。
Ethan没有再回头。
猎步枪仍然横在膝盖上。
枪托随着路面的轻微颠簸,一下一下碰着他的手掌。
车里有股很淡的旧布料味、塑料味和汽油味。
后座那件儿童外套被他挪到旁边。袖子仍然搭在座椅边缘。座椅脚下那只棒球随着车辆转弯滚了一小段,撞到座椅底部,又滚回来。
没人把它捡起来。
他们开出住宅区不到两分钟,后方传来一声枪响。
不近。
也不算特别响。
隔着屋顶、围栏和逐渐拉开的距离,那一声已经变得有些闷。
可仍然足够清楚。
啪。
只有一声。
Carl握住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下。
旅行车轻微偏向道路右侧。
他很快把方向修回来。
Tommy抬头看向后视镜。
Ethan几乎立刻扭过身。
后窗里只能看见住宅区末端的屋顶、几根电线杆和灰白色天空。车库已经完全被挡住。连那条窄路都看不见了。
没有人说话。
Carl没有踩刹车。
旅行车继续往前。
过了一会儿,Tommy慢慢低下头。
Ethan仍然回头看着。
直到住宅区完全消失在道路拐角后面,他才转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看见什么。
也不知道如果真的看见了,能做什么。
旧服务路藏在住宅区后方。
入口不宽。
路边没有醒目的指示牌,只有一块倾斜的蓝色小路牌,被树枝挡住一半。柏油路面已经很旧,中央有几道修补过的裂痕。两侧是排水沟、杂草和低矮木栅栏。
Carl沿着屋主指出的方向转进去。
旅行车经过路口时,油表指针在仪表盘上轻轻晃动。
没有半箱。
只在四分之一上方一点。
Carl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没说话。
Tommy也注意到了。
“他说还有半箱。”
Carl盯着前方道路。
“他说的是他记得的。”
“够吗?”
Carl没有马上回答。
旧服务路向西北方向延伸,前方还有一个缓坡。道路一侧是零散住宅,另一侧开始出现小片草地和仓库。再往远一点,能看见公路旁边的一排电线杆。
“先走。”Carl说。
Tommy点了一下头。
没有继续问。
他们仍然想追上车队。
没人把这句话正式说出来。
却没有其他更合理的方向。
扫描器里那几段断断续续的通讯还留在每个人脑子里:
西侧筛查点已经放弃。
主干道不要进入。
剩余单位向西北撤。
最后一批车辆准备离开。
军警可能已经退得很远。
也可能只在前面几英里。
谁都不知道。
可只要还能跟上,至少前方还有一条由人走出来的路线。
旧服务路和主干道大致平行。
中间隔着低矮建筑、仓库后墙、树木和一条排水沟。有些位置什么也看不到。到了稍高一点的路段,视野才会突然打开。
Carl开得不快。
道路两侧偶尔有弃置车辆。
一辆皮卡停在路边,后备箱开着,里面散着工具箱和两箱瓶装水。驾驶座没人。
另一辆轿车半边压进排水沟,前轮还在缓慢转动。
路肩上有一只被丢下的行李箱,拉链裂开,衣服一路拖到草地里。
他们没有停车。
没有人提出停车。
车里缺水。
也缺食物。
但每一辆停在路边的车都可能意味着附近还有东西。
更可能意味着此前有人已经试过停下来。
Carl只看路。
服务路绕上一段缓坡时,右侧树木突然变少。
主干道出现在远处。
隔着排水沟、荒草和一片低矮仓库,能看见那条更宽的道路。
那里挤满了车辆。
不是每一辆都在移动。
大部分民用车已经堵成一条混乱的线。有些横在路面中央,有些撞在路肩,还有几辆车门完全打开。路障桶被撞歪,散到不同位置。道路边缘有被丢下的旅行袋、婴儿车和水瓶。
有几个人还在车辆之间跑。
一个男人拍打着一辆卡车后门,追了十几步,速度慢下来。
另一个人站在道路中间挥手。
更远处,有一辆县警巡逻车缓慢驶过路口,车灯仍然在闪。
巡逻车后面跟着两辆军用卡车。
再后面是一辆没有关好后门的救护车。
还有几辆民用车死死跟着。
它们正在向西北方向驶离。
距离不算特别远。
但服务路和主干道之间隔着排水沟、仓库、围栏和一段找不到入口的荒地。
他们能看见车队。
却没有办法直接切过去。
Carl下意识踩深一点油门。
旅行车速度提高。
旧服务路在前方拐向左侧,暂时和主干道拉开距离。
几秒后,道路重新被仓库后墙遮住。
最后一辆军用卡车消失在墙体边缘。
Carl一直看着前方。
他的下颌绷得很紧。
过了几秒,他才说:
“就是他们。”
Tommy没有回答。
Ethan从后座望向右侧车窗。
仓库墙已经挡住所有视线。
“主路过不去。”他说。
Carl握着方向盘。
没有看他。
“我知道。”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Ethan本来还想说什么。
最后没有开口。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补充什么。
主路确实过不去。
车队也确实已经走远。
两件事可以同时是真的。
旧服务路开始离开罗斯伍德密集的住宅区。
房屋变得稀疏。
路边出现大片没有修剪的草地、小型仓库、铁皮围栏和低矮厂房。远处能看见农田边缘,还有一排向西北延伸的电线杆。
城市里的声音慢慢退到后面。
警报。
枪声。
喇叭。
玻璃碎裂。
人群喊叫。
都变得更远。
旅行车内部反而越来越安静。
只有发动机声,轮胎碾过旧路面的声音,还有空调出风口里很轻的风声。
Carl始终没有提那五分钟。
Ethan也没有。
Tommy把旅行挎包抱在膝盖上,右手搭在包带上。他看过Carl左臂的纱布几次,却没有问伤口怎么样。
Carl知道他在看。
也没有解释。
前方道路出现一辆撞坏的皮卡。
车头扎进右侧排水沟,车尾斜着挡住大半条服务路。驾驶座车门开着,挡风玻璃碎了一大片。道路中央散着塑料灯罩碎片、玻璃和几块薄薄的金属片。
Carl减速。
旅行车慢慢靠近。
左侧空间不够。
路肩之外就是另一条浅沟,草长得很高,看不清地面是否平整。右侧则被皮卡车尾压住。
Carl看了一眼后视镜。
身后道路暂时空着。
他把方向盘往左打,尽量贴着路肩绕。
旅行车左侧轮胎压上柏油路边缘。
车身微微倾了一下。
右侧距离皮卡车尾只剩不到一英尺。
Tommy下意识收紧肩膀。
车辆缓慢挤过去。
右后轮碾过路面某个东西。
咔。
接着是几道细小的脆响。
像玻璃被压碎。
Tommy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声音?”
Carl也看了一眼后视镜。
皮卡和散落碎片正在向后退。
“玻璃。”
旅行车完全绕过障碍。
Carl把方向盘修正回来,重新加速。
车辆继续向前。
最初几分钟,什么也没有发生。
道路仍然向西北延伸。
一切正常。
Ethan靠在后座,终于稍微松开握枪的手。他的掌心已经出汗,木质枪托上留下一层湿意。
窗外景色不断后退。
仓库。
杂草。
电线杆。
荒废的停车位。
一间关着卷帘门的小修车铺。
一块被风吹歪的广告牌。
Tommy偶尔看地图。
Carl始终盯着前方。
过了大约十分钟,车尾传来一声很轻的拍击。
啪。
声音很小。
像是有一根细带子打在车身底部。
没有人立刻说话。
旅行车继续开。
又过了几秒。
啪。
Carl微微皱眉。
第三次响起时,Tommy也听见了。
啪。
“你听到了吗?”
Carl没有回答。
他稍微松开油门。
车速降下来。
拍击声也跟着变慢。
啪。
停顿。
啪。
Carl握住方向盘,仔细感受了一会儿。
旅行车尾部开始有一点很轻的摆动。
不严重。
但已经能感觉到。
他低声骂了一句。
“右后轮。”
Tommy看向他。
“还能开吗?”
“能。”
Carl把车速压得更低。
“但不能开太久。”
油表指针仍然停在四分之一稍上方。
旧服务路前方又出现一段缓坡。
道路尽头,树木之间露出一块高高立在路边的旧招牌。
白底已经发黄。
红色边框褪得厉害。
上面残留着几个还能认出来的字母:
GAS
下面还有一块更小的牌子,边缘生锈,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SERVICE
旅行车缓慢驶近。
招牌后方能看见低矮的便利店屋顶、旧式油泵顶棚,还有旁边一间带卷帘门的小型维修间。
Carl盯着那块牌子。
脸上的神情发生了一点很细微的变化。
Tommy注意到了。
“你知道这里?”
Carl没有立刻回答。
车尾仍然规律地发出拍击声。
啪。
啪。
啪。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说:
“Walt 的店。”
旅行车继续向前。
旧招牌在晨风里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