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 年 7 月 10 日,凌晨五点零三分。
蓝草线路物流公司后面的窄巷里,六个人谁也没有先动。
他们刚从窗户翻出来。身后的仓库还有一半灯亮着,荧光灯把货架照成一排排发白的影子。那扇办公室后窗还开着,像一只没来得及合上的眼睛。
正门方向又传来一声撞击。
咚。
不是很重。
但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有人在礼貌敲门。
Carl 先反应过来。他把撬棍横在身前,压低声音说:
“走。”
Eddie 背着装水的蓝色背包,肩膀刚套上去就被勒得皱了一下眉。他往上抬了抬背包带,水瓶在里面挤出很小的塑料响声。
“轻点。”Marla立刻回头。
Eddie停住,脸上闪过一点恼火,又马上忍下去。
“我知道。”
Tommy站在Denise旁边,旅行挎包斜挎在左肩,避开受伤的右臂。包其实不重,但每走一步,带子都会牵一下他的身体。他脸色一直发白,嘴唇抿得很紧。
Ethan拿着锤子和手电,地图折起来塞在外套里面。他没有把手电打开,只用拇指摸着开关。灯光在这种时候反而像喊声,会让所有不知道在哪里的东西知道他们在这里。
他们沿着后巷往西走。
不是跑。
没人敢跑。
后巷地上全是平时没人注意的东西:湿纸箱、碎玻璃、塑料扎带、烂掉的木托盘、被风吹到墙角的发票纸。鞋底踩上去,哪怕再小心,也会发出声音。每响一下,几个人都会停半拍,等外面有没有东西回应。
墙的另一边,主街还在乱。
车警报一辆接一辆地响。有一辆警报声已经变弱了,像电池快耗干。远处有人喊了半句什么,然后声音突然断掉。更远处,东边的枪声偶尔成串响起,又被城市里的喇叭、哭喊和发动机声盖住。
他们从两个仓库中间穿过时,Ethan从墙缝里看见主街的一小段。
一辆车斜停在路中央,车头撞上路灯,车门开着,驾驶座没人。收音机还在车里响,播的是县政府录好的宵禁公告,声音被车门反弹出来,断断续续:
“……请居民……留在室内……”
车旁边有一个倒翻的购物车。
购物车里原本应该装了水和罐头,现在东西滚了一地。几听罐头沿着马路边缘滚到排水口旁边,一瓶水被车轮压破,水慢慢流进血和汽油混在一起的浅洼里。
一个男人趴在几步外,手还伸向购物车。
他没动。
Ethan看了一秒就把目光移开。
Marla也看见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肩上的黑色背包带又往上拉了拉。
他们继续往前。
一户人家的后门开着,里面亮着灯。厨房桌上还有半杯牛奶和一只翻倒的儿童碗。门口丢着一只小鞋。
Denise看见那只鞋,脚步慢了一下。
Carl回头看她。
“别停。”
Denise没有回嘴。
她只是又往前走了。
再往前一点,是维修厂后巷的入口。那里比主街暗一些,路边堆着废轮胎和几个生锈的油桶。墙上写着褪色的蓝字:
MARTIN AUTO REPAIR
Ethan记得这个地方。蓝草的几辆车以前在这里换过刹车片。白天的时候,维修厂老板会坐在门口抽烟,旁边收音机放棒球赛。现在门关着,招牌灯灭了,只有办公室里透出一条窄窄的黄光。
“先到那边。”Carl低声说,“别走主街。”
Marla点了点头。
他们刚要过去,垃圾箱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
所有人都停住。
Carl立刻把撬棍抬起来。
“谁?”他压低声音。
垃圾箱后面的人缩了一下。
“别……别打我。”
声音是女人的。
Denise第一反应往前走。
Carl伸手拦住她。
“等。”
垃圾箱后面慢慢探出半张脸。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头发乱糟糟地粘在脸上,外套袖子被撕开,左腿裤子上有一道长口子,血已经凝了一些,但还在往外渗。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包,像抱着救生圈。
“求你们。”她声音发抖,“我不想待在这儿。”
Marla问:“你被咬了吗?”
女人愣了一下,像这个问题比周围的一切还让她难以接受。
“没有。没有,我摔的。有人撞了我,我摔到玻璃上。”
Tommy往后退了半步。
他没有说话。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女人看向他,又看向Carl手里的撬棍,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真的没有被咬。你们看。”
她想拉起裤腿给他们看,手却抖得拉不起来。
Denise低声说:“她流血了。”
Carl说:“所有人都在流血。”
“Carl。”
“你想怎么办?”Carl看着Denise,“我们带她?她走得了吗?”
女人急忙说:“我能走。我能走。我要去西边,我丈夫在那边,我只要跟你们走一段。”
Marla看了一眼Ethan。
Ethan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看。
他没有答案。
他看着那个女人的腿,看着她怀里的小包,看着她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的样子。他想问她从哪来,想问她见过什么,想问她丈夫住哪,想问她是不是真的没被咬。
但这些问题每一个都要时间。
而街道没有给他们时间。
远处,一个垃圾桶被撞翻。
声音不大,但在后巷里清楚得吓人。
女人猛地转头。
巷口外,两个影子停在街灯下面。它们原本在往主街那边走,现在被垃圾桶的声音吸引,慢慢转了过来。
女人脸色变了。
“我得走。”
Denise说:“等等——”
女人已经撑着垃圾箱站起来。她腿上的伤让她站得很歪,但她还是抱紧小包,朝另一条窄巷跑去。
“别往那边!”Carl低声喊。
她没有听。
或者听见了,也没办法再听。
她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他们六个人站在原地,谁也没有追。
Denise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声音发紧。
“我们就这样让她走?”
Carl说:“她自己跑的。”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Carl没有回答。
Tommy忽然说:“她喊太大声了。”
这句话说出来,Denise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怒气。
Tommy低下头。
“我不是说她该死。”他声音很轻,“我是说……它们会听见。”
没人再说话。
因为那两个影子已经开始朝他们所在的巷口走来。
Carl低声说:“走。现在。”
他们绕过维修厂侧墙,从后院的小栅栏门进去。
栅栏门没有锁,只是搭着一个金属插销。Carl抬起来时,插销刮了一下铁框,发出尖细的声音。他立刻停住,整个人僵在那里。
外面没有东西立刻冲过来。
他慢慢把门推开。
维修厂后院比巷子宽一点,地上停着几辆待修的车。两辆旧轿车,一辆没有前轮的皮卡,还有一辆车盖打开的旅行车。地上有油渍、碎玻璃和散开的螺丝。办公室后门半掩着,里面亮着一盏灯,收音机还在很小声地播:
“……保持冷静……救援仍在进行……”
Carl皱起眉。
“有人在这儿。”
Marla说:“也可能是走的时候没关。”
他们没有马上进去。
Carl走在最前面,撬棍握在手里。Ethan跟在他后面,锤子垂在腿侧。Eddie背着水包走在中间,每一步都能听见包里的瓶子轻轻挤压。Denise扶着Tommy,Marla最后,时不时回头看后面的栅栏门。
他们刚走到两辆车之间,Eddie的背包侧袋里一瓶水滑了出来。
瓶子掉在地上。
咚的一声。
不大。
但足够了。
左边那辆没有前轮的皮卡后面,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Eddie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撞倒了。
那东西从车后扑出来,不像电影里那种跳跃,更像一个失去平衡的人猛地砸过来。它撞上Eddie的肩膀,Eddie背着水包,整个人一下子失去重心,向后摔在油污和碎玻璃旁边。
蓝色背包压在他身上,让他翻不过来。
“操!”
Carl立刻冲过去,用撬棍横着顶住那东西的胸口。
“拉他!”
Marla和Denise同时去拽Eddie。
可Eddie的背包太重,背包带卡在他肩膀下面,他一边挣扎一边被那东西压住,嘴里发出慌乱的喘声。
那东西是个男人。
或者曾经是。
穿着维修厂的灰色工作服,胸前名字牌还在,上面写着 RAY。他的脸一侧被咬掉了一块,嘴边发黑,眼睛睁着,没有焦点。它没有喊,没有喘,只是张着嘴往Eddie的脸和脖子靠。
Eddie用左臂死死抵住它的下巴。
“把它弄开!把它弄开!”
Carl用撬棍顶着它,脚在油污上滑了一下,差点跪下。
“我他妈在弄!”
他用力往侧面撬,那东西的身体被推歪了一点,但手还抓着Eddie的外套。Carl把撬棍往它脖子和肩膀之间卡,试图把它抬开。它不躲,也不缩,只是继续压,喉咙里挤出低低的声音。
Tommy在后面突然喊:
“头!别打身上!”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变了调。
Ethan站在一旁,手里握着锤子,却在第一秒没有动。
那看起来还是一个人。
穿着工作服,有名字牌,有手,有头发,有腰带上一串钥匙。它离Eddie那么近,Carl和Marla都在旁边,Ethan不知道该打哪里,也怕打到自己人。
Carl回头吼:“Ethan!”
这声把他喊醒了。
Ethan冲上去,第一锤砸在那东西的肩膀上。
很实。
锤子震得他手掌发麻。
但那东西只是身体低了一下。
没有停。
Ethan愣了一瞬。
Tommy喊:“头!我说了打头!”
“我知道!”Ethan吼回去,声音自己都不认识。
那东西突然转头,嘴朝Carl的手腕咬过去。
Carl猛地缩手,撬棍松了一点。
这一下,它又压回Eddie身上。Eddie尖叫了一声,不是疼,是恐惧。他的手臂快撑不住了,背包还把他压在地上,水瓶在包里挤压,发出一串荒唐的塑料声。
Marla突然喊:“包!把包弄下来!”
Denise反应过来,扑过去解Eddie胸前的扣带。扣带被压住,她手指怎么都摸不到卡扣。
“翻一下!”她喊。
“我翻不了!”Eddie喘着说。
Carl咬牙,用撬棍再次顶住那东西,把它往旁边压。Ethan这次绕到侧面,双手握住锤子。
他看到了那张脸。
也看到了它嘴边的东西。
胃里猛地一缩。
他还是砸了下去。
第二锤砸在头侧。
声音很闷。
不像敲木头,不像敲金属,也不像任何他以前听过的声音。
那东西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它的手又抓紧Eddie的衣服,嘴继续往下压。
Ethan脑子里一片空白。
Carl吼:“再来!”
Denise终于摸到扣带,猛地一扯,扣子弹开。Marla抓住蓝色背包的肩带往后拖,Eddie趁机往外缩。他的衣服被那东西抓住,发出撕裂声。
Tommy冲上来,用左脚踹了那东西的腿。
踹完他自己疼得脸都白了,右臂因为身体晃动被牵到,差点摔倒。Denise一把扶住他。
Carl用撬棍把那东西压向地面,膝盖顶住撬棍另一端,整个人都在发抖。
“现在!”
Ethan第三次抡起锤子。
这一锤落下去时,他闭了一下眼。
砸中。
那东西的手松了一点。
还没完全松。
Ethan睁开眼,看见它的嘴还在动。
他不知道自己是害怕还是愤怒,第四下几乎是本能地砸下去。
这一次,它终于不动了。
院子里只剩下几个人的喘息声。
Eddie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全是汗。他的外套被撕开了,手臂上有几道擦痕,Denise跪在他旁边,抓着他的袖子检查。
“脖子。”她说,“让我看你脖子。”
“我没被咬。”Eddie喘着说。
“让我看!”
Eddie闭上嘴,转过头。
Denise检查得很快,也很乱。她的手抖得厉害,根本不像护士,只是一个刚刚差点看见同伴被咬死的人,强迫自己看清楚有没有伤口。
“没有。”她说,“我没看见。”
Carl站在旁边,手里撬棍还压在那东西身上,像怕它再起来。
Ethan低头看着自己的锤子。
锤头上沾着暗色的东西。
他突然很想把它扔掉。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自己可能还要用。
这个念头让他更想吐。
Tommy靠着那辆没有前轮的皮卡,嘴唇发青。
“我说过。”他说。
没人问他说过什么。
他们都知道。
一个。
只是一个。
他们六个人乱成一团,摔倒、喊叫、打偏、拖包、差点互相挡住手,才勉强让一个停下来。
街上如果有十个,他们根本没法活下来。
Eddie慢慢坐起来,看着地上那个穿工作服的东西。
“他是谁?”
Marla看了一眼名字牌。
“维修厂的人。”
“他刚才还算人吗?”Eddie问。
没人回答。
他们把那具东西拖到两辆车之间的阴影里。
不是因为他们尊重它。
是因为它躺在院子中央太显眼,也因为没人愿意一直看着它。
拖动时,它的鞋跟在水泥地上刮出两道暗痕。Ethan没有帮忙。他站在旁边,握着锤子,手心一阵一阵发麻。
Marla把掉出来的水瓶捡回来。
一瓶破了。
水已经流得差不多。
她看着那瓶水,表情像是想骂人,但最后只是把空瓶扔到一边。
Eddie重新背上蓝色背包时明显吃力了许多。
他们躲到维修厂后院更里面,两辆旧车和一堵矮墙之间。这里看不见主街,但能听见。车警报还在远处响,有时响一辆,有时几辆一起响。枪声比刚才少了一点,但少并不代表好。少有时候意味着能开枪的人也少了。
Marla靠着车门,终于问:
“现在去哪?”
没人马上说话。
这个问题从他们翻窗出来那一刻就跟着他们,只是现在终于被放到中间。
Carl说:“找车。能开的车。走路不行。”
Denise立刻说:“我得回家。”
Carl看向她:“Denise——”
“别用那种语气。”Denise打断他,“我妈一个人在家。她膝盖不好。她不会跑。电话打不通。你让我就这么往西走?”
Eddie也低声说:“我儿子在西边,但我不知道他妈有没有带他走。”
Marla闭了闭眼。
“我们不能每个人去一个方向。”
“那你说去哪?”Denise问。
Marla没有立刻回答。
她平时很会给答案。
哪个司机去哪个客户,哪条路绕,哪个订单改明天,谁先装车,谁后签单。现在她看着眼前这些人,突然发现没有一个答案不会让另一个人恨她。
Tommy坐在旧车轮旁,挎包放在脚边。
“别去人多的地方。”他说。
Carl问:“那去哪?所有人都在路上。”
Tommy抬头看他。
“那就别走路中央。别开灯。别让车叫。别去枪声那边。”
这不是计划。
但这是他能说出的全部。
Ethan蹲在地上,把地图摊在水泥上。纸边已经折皱,沾了一点油。他试着找到他们的位置:蓝草物流,维修厂,主街,住宅区,西侧出城路,军方可能的第二道线。
每条路在地图上都还存在。
可地图不会显示哪里有撞坏的车,哪里有拿枪抢钥匙的人,哪里有那些不会停下来的东西。
“车会快。”Carl说,“有车就能带包,也能带Tommy。”
Tommy抬头:“我能走。”
Carl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能走。我说的是不用你走到倒下。”
Tommy没再说话。
Denise说:“车也会有声音。”
Marla点头:“启动声,灯,警报。路上要是堵住,我们就被困在车里。”
Carl说:“走路遇到一群也一样死。”
Eddie低声说:“躲起来呢?”
他们都看向他。
Eddie说:“先找个地方躲到天亮。等街上那些东西少一点。”
Carl摇头:“街上的那些东西不会自己少。”
“你怎么知道?”
Carl指了指他们刚拖走的东西。
“因为它们感觉不到累。”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Ethan低头看着地图。
“我们至少得先知道哪边没堵。”他说。
Carl有些烦躁:“怎么知道?”
“看。”Ethan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没用,“听。绕小路。别直接去主街。”
Marla看着他:“你有方向吗?”
Ethan没有马上说。
他可以随便指一个方向。
西边,离东入口远。
南边,可能人少。
北边,有住宅区,Denise可能要去。
去军方第二道线,也许安全,也许更乱。
去找车,也许能走,也许车钥匙根本不在。
他最后说:“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没有让大家失望。
因为现在每个人都一样。
Ethan又补了一句:“但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刚才那一个是被声音引出来的。我们刚刚弄出那么大动静。”
仿佛为了证明他说得对,维修厂办公室里忽然传来一点声音。
很轻。
像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下。
所有人瞬间闭嘴。
Carl慢慢站起来,撬棍握在手里。
Ethan也握紧了锤子。
办公室里的收音机还在小声响。
“……居民请保持冷静……”
然后,里面又传来一声拖动声。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清了。
不是广播。
不是风。
他们刚刚停下来的地方,也并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