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离开三月岭公路事故现场时,雨还在下。
不是暴雨,只是那种细而密的雨,落在头盔、肩甲、枪身和防毒面具的透明镜片上,发出持续不断的轻响。霍克走在队伍最后,脚下的柏油路被雨水浸得发亮,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靴底和路面之间有一层薄薄的滑意。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坡下的卡车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点被雨雾揉散的白光。红色化学标记灯还在闪,一下亮,一下暗,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缓慢地呼吸。
米勒还在那里。
这个念头刚出现,霍克就强迫自己把头转回来。
他们没有带走米勒。
这件事没人再提。
前导车坏在了路边,右前轮撞上石坎后变形,水箱裂了,发动机盖下面一直冒着白烟。压尾车也没好到哪里去,急刹倒车时半个车身滑进排水沟,后轮空转,把泥水打得到处都是,底盘牢牢卡住。中间那辆 M-17 卡车侧翻在坡下,后厢泄漏,堵住了整条窄路。
三辆车都不能用了。
至少不能带他们去马尔劳德。
一号车的两名士兵没有跟来。
马尔劳德通过无线电命令他们留在“上风向安全线”外,标记现场,等待回收队。那句话说得很清楚:暴露人员不得乘坐未污染车辆,不得接触未暴露人员。
从那一刻开始,霍克就知道他们已经被分开了。
不是按小队分开。
是按“干净”和“不干净”分开。
里德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回头,步枪垂在身前,枪口压得很低。手电绑在枪身侧面,只开了最低亮度,光束贴着路面扫过去,照出湿漉漉的白线、碎石、落叶,还有他们自己的影子。
卡特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每个人。他的急救包背在胸前,拉链半开,里面的绷带和止血带因为雨水变得发暗。雅各布跟在他旁边,几乎一句话都没说。布莱克走得最慢,右手一直按在胸前口袋的位置。
那里放着米勒女儿的照片夹。
霍克看见了。
他不知道照片上是什么样子。也不想知道。
知道了会更难走。
他们谁都没有摘下面具。
面具里面很闷。
每一次呼吸,都必须经过滤罐,空气被过滤材料拖慢,变得沉重、干涩。霍克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面罩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有人把他的肺关进一个小盒子里,再从外面慢慢挤压。
他不喜欢这个声音。
因为只要他听见它,就会想起自己在戴上面具前闻到的那股味道。
漂白剂。
铁锈。
腐烂的甜味。
那味道好像还在他的喉咙后面,黏着,不肯散。
走了大概十分钟后,雅各布第一次停下来。
他扶着路边的树干,低头喘气。
“别停太久。”里德说。
雅各布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一只手,按住面具下缘,像是想把它往外拉一点,但刚碰到边缘就停住了。
卡特快步走过去。
“别摘。”
“我没摘。”雅各布说,“我只是……它压得我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一样。”
“不是。”雅各布声音很小,“我鼻子里有东西。”
卡特拿手电照了照他的面具。
透明镜片内侧有一点红色。
很淡。
像一根细线,从雅各布的鼻孔下面往嘴唇方向拖了一点,又被面罩里的潮气晕开。
布莱克看见了。
“他流血了。”
雅各布立刻抬头:“只是鼻血。”
“我没说不是。”
“就是面具太紧了。”雅各布说,“刚才摔了一下,可能撞到了。”
卡特没有马上说话。
他盯着那点血看了几秒,然后说:“刺激性气体也可能导致鼻腔出血。先不要摘面具。继续走,到了基地再处理。”
布莱克冷笑了一声。
“到了基地。”
没人接他的话。
队伍重新往前走。
三月岭公路比霍克记忆里更长。地图上那条线看起来只是一个弯,真正走起来却像没有尽头。树木从两边压过来,枝叶在雨里低垂,偶尔有水滴从叶尖落到他们肩上,声音轻得让人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踩断了湿枝。
霍克的肩膀开始疼。
枪带被雨水浸湿后变得又硬又重,勒在同一个位置,每走几步就磨一下。他手套里的手也开始发胀,指节因为刚才拿撬棍时撞过,现在一跳一跳地疼。
但他不敢抱怨。
因为布莱克一直没说话。
布莱克不说话的时候,反而比他骂人更让人不安。
又走了一段,前方的里德抬起拳头。
所有人停下。
霍克立刻蹲低,枪口朝向路边。但手电光扫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被雨水冲歪的路牌,半截倒在草里,上面写着:
马尔劳德基地 9 英里
九英里。
如果平时开车,十几分钟。
现在他们得走过去。
布莱克看着那块路牌,突然开口。
“他们为什么不派车?”
没人回答。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知道车翻了。知道米勒死了。”他的声音隔着面具,有点闷,却越来越紧,“他们为什么不派车?”
里德没有转身。
“继续走。”
“我问你为什么。”
“因为我们暴露了。”
“所以呢?”布莱克往前走了半步,“暴露了就让我们自己走?那我们他妈还是不是他们的人?”
里德这才回头。
雨水顺着他的面具往下流,把他的眼睛隔在一层透明塑料后面,看不清情绪。
“现在争这个没有用。”
“那什么有用?”布莱克指着他们来的方向,“把他留在那里有用?让他一个人躺在泥里有用?”
雅各布低声说:“布莱克……”
“闭嘴。”
雅各布闭上了嘴。
卡特没有拦。霍克也没有。
因为他们都知道,布莱克说的不是完全没道理。
里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们没有车。没有担架。泄漏还在扩散。”他说,“他走不了了。我们再待下去,谁都走不了。”
这句话比“命令”轻。
也更重。
布莱克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扑过去,又像是突然没了力气。
“他刚才还在骂我。”他说。
声音很低。
低到几乎被雨声盖住。
里德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布莱克看着他,“你只知道继续走。”
这一次,里德没有反驳。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队伍也只能跟上。
霍克走在最后,心里某个地方慢慢沉下去。他突然意识到,布莱克不是在怪里德没有救米勒。
他是在害怕。
害怕有一天他们也会这样被留下。
走了大概半小时后,霍克开始觉得喉咙更痒。
不是想咳的那种痒,而是一种贴在气管深处的干涩,像吸进了一点细小的灰。他吞了一下口水,味道有点怪。
铁锈味。
他告诉自己那可能是面具里的橡胶味,或者是刚才太紧张,牙龈被自己咬破了。
然后他听见卡特咳了一声。
很轻。
卡特咳完之后立刻停住,像是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霍克就在他后方,不可能没听见。
布莱克也听见了。
他转过头。
卡特没有解释,只是说:“继续走。”
“你刚才咳了。”
“吸入刺激性气体后咳嗽很正常。”
“正常到你不想让我们听见?”
卡特停下脚步。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比刚才冷了一点。
“如果你现在想让我给一个确定答案,我给不了。咳嗽、鼻血、眼睛刺痛、手抖,都可能是刺激性气体反应,也可能是惊吓后的身体反应。”
布莱克问:“那如果不是呢?”
卡特看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他说:“那就更要到马尔劳德。”
霍克不喜欢这个答案。
因为它听起来不像安慰。
更像他们除了走过去,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前方道路开始变宽。
树木向两边退开,露出一处临时检查点。
第一眼看过去,霍克以为那里还有人。
探照灯还亮着。
两盏灯斜斜打向路面,把雨丝照得像白色细线。路障横在公路中央,一侧用沙袋堆出半人高的掩体。两个折叠帐篷搭在路边,其中一个被雨水压塌了一角,布面凹下去,积了一大滩水。
但那里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里德抬手示意停下。
他们在检查点外停了十几秒,听着雨声和探照灯发电机微弱的嗡嗡声。没有脚步,没有说话声,没有命令声。
只有一条黄色警戒带被风吹着,轻轻拍打路障杆。
啪。
啪。
啪。
“我去看。”里德说。
“我跟你。”霍克下意识开口。
里德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两个人一前一后靠近检查点。霍克每一步都踩得很慢,枪口指向地面和帐篷之间的空隙。检查点的桌子上放着一只冷掉的咖啡杯,杯子已经被雨水灌满。旁边有一盒一次性手套,纸盒泡软了,手套从里面滑出来,像一团白色的皮。
桌面上还有一张登记表。
纸被雨水打湿了一半,字迹化开,但有几个词还勉强能看清。
发热。
咬伤。
暴露。
转送:马尔劳德。
霍克看着最后那个词,后背忽然发冷。
不是因为雨。
是因为它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一张已经被填写过很多次的登记表上。
里德也看见了。
他伸手把那张表拿起来,但纸太湿,刚一动就从中间裂开。下半部分黏在桌上,上半部分软塌塌地挂在他手套上。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回去。
“别碰太多东西。”他说。
霍克点头。
他们继续检查。
帐篷里面很乱。
两把折叠椅倒在地上,一台便携无线电还开着,里面只有杂音。地上有几枚弹壳,不多,五六枚,散在帐篷入口附近。帐篷后面有一道拖拽痕迹,从桌边一直拖到临时厕所的方向,痕迹已经被雨冲淡,但还能看出原本颜色很深。
血。
霍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厕所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咚。
不是很大。
像有人用额头轻轻碰了一下塑料板。
霍克和里德同时停下。
咚。
又一下。
里德抬起枪口。
霍克跟着瞄过去。
临时厕所后面,一段金属围栏被推倒了一半。围栏和厕所之间,有个穿反光背心的人被防水布缠住了。那人站不直,只能弯着身体,一下一下往前撞。反光背心上沾满泥水,背后还印着模糊的字:
检查组
它的脸贴在透明塑料布后面。
嘴张着。
没有明显的吼声,只有一种很细的气音。
像坏掉的风箱。
它看见了他们,或者说感觉到了他们。
撞击变得更快了一点。
咚。
咚。
咚。
霍克的手指碰到扳机护圈,心跳一下子快起来。
但它没有冲出来。
塑料布和围栏把它缠住了,它越挣扎,身体越被裹紧。它的一只手从布下面探出来,指甲翻开,指尖在地上划着泥。
里德慢慢放低枪口。
“走。”
霍克看向他。
“不打?”
“它出不来。”
“如果它出来呢?”
“那再打。”
他们退回路边时,布莱克也看见了那个东西。
他抬枪就要瞄。
里德一把按住他的枪。
“别开枪。”
“它在那里。”
“我看见了。”
“那你还——”
“我们不需要杀它。”
布莱克盯着他。
里德的声音压得很低:“枪声会传出去。这里不是只有它一个可能听得见。”
这句话让布莱克停住了。
霍克突然意识到,检查点为什么会空。
不是因为没人来过。
而是因为来过的人没守住。
他们绕过路障,从检查点另一侧继续向前。
离开前,霍克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穿反光背心的东西还在撞。
咚。
咚。
咚。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雨吞掉。
穿过检查点后,道路开始缓慢上坡。
天色没有真正变亮,但黑暗变薄了一点。树林之间出现了灰蓝色的缝隙,雨水也变得更冷。霍克不知道现在几点。他的表在事故时被撞了一下,指针停在四点二十七分。
所有人都像在等什么。
等基地的灯。
等救援的车声。
等身体里的某个症状变得更明显。
走到上坡中段时,无线电突然响了。
这次不是完全的静电。
里德立刻停下,所有人跟着停。
“……M-17 暴露组,回应。”
暴露组。
霍克听见这个称呼时,胃里微微一沉。
里德按下通话键。
“M-17 暴露组收到。”
他接受了这个称呼。
也许只是因为通信需要。
也许是因为没有力气争。
无线电那边是一个陌生声音,冷静得像在念表格。
“确认暴露人员数量。”
“五人。”
“确认是否有人员摘下面具。”
里德看了众人一眼。
“无。”
卡特忽然说:“不完全确定。事故初期戴面具前已有吸入。”
里德停顿了一下,还是按下通话键。
“事故初期,面具佩戴前可能吸入。”
对方沉默两秒。
“记录。确认是否与民用人员接触。”
“无。”
“确认是否存在咬伤。”
里德看向布莱克胸前的照片夹。
“死亡人员米勒曾被咬伤。未随行。”
对方立刻问:“遗体是否留置事故现场?”
里德的声音低了一点:“是。”
“确认坐标是否标记。”
“已标记。”
“确认是否出现以下症状:咳嗽,鼻腔出血,眼部充血,意识混乱,攻击性增强。”
没人动。
霍克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里德没有立刻回答。
卡特慢慢说:“轻微咳嗽一例。鼻腔出血一例。暂未发现意识混乱或攻击性增强。”
无线电那边没有任何情绪变化。
“记录。所有暴露人员继续前往马尔劳德三区检查点。抵达外线后放下武器,等待防化单位接收。”
布莱克突然向前一步。
“问他们有没有医生。”
里德没有理他。
布莱克一把抓住里德的肩膀。
“问他们。”
里德转头看他。
两个人隔着面具对视。
最后,里德按下通话键。
“三区是否有医疗接收?”
静电响了几秒。
对方回答:“防化单位将进行评估。”
“我问是否有医疗接收。”
“防化单位将进行评估。”
这句话和之前一样,像被提前写好。
布莱克松开手。
他笑了一声。
不是觉得好笑。
是那种人快忍不住时,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他们根本没打算治我们。”
没人说话。
无线电那边又补了一句:
“提醒:暴露人员不得接近主门,不得进入普通营区。任何违反指令行为将被视为污染扩散风险。”
频道断开。
雨声重新填满了空气。
里德把无线电挂回胸前。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说“继续走”。
他站在原地,手放在无线电上,低头看了几秒。
霍克从后面看着他,第一次觉得里德的背影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被压弯了一点。
“继续走。”里德最后还是说。
他们继续上坡。
再往前,树林变少了。
远处的天边出现了一片冷白色的光。
不是日出。
是探照灯。
马尔劳德基地在雨雾后面慢慢显出来。先是高墙,再是铁丝网,然后是塔楼上的灯。灯光从高处扫过公路,一次又一次,把树影切开,又合上。
霍克原本以为自己看见基地时会松一口气。
可真正看见的时候,他只觉得更冷。
基地没有给人“到了”的感觉。
它像另一道更大的路障。
他们离外线还有大概两百米时,探照灯突然定在他们身上。
白光刺得霍克下意识低头。
喇叭声从前方传来,被雨雾放大,显得空而硬。
“前方人员,停止前进。”
里德举起一只手。
队伍停下。
“这里是 M-17 暴露组。”里德喊道,“按指令前往三区检查点。”
喇叭没有立刻回应。
霍克看见塔楼上有枪口转向他们。
不止一支。
布莱克也看见了。
他抬起头,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我们是自己人!”
喇叭里的声音没有变化。
“放下武器。”
布莱克僵住。
“我说我们是自己人!”
“所有人员,放下武器。双手举起。站在黄色线外,等待防化单位接收。”
里德慢慢把步枪放到地上。
第一个。
卡特跟着放下。
雅各布放下时手抖了一下,枪托撞到柏油路,声音很响。霍克也弯腰,把步枪放在脚边。只有布莱克还站着,双手握着枪,肩膀绷得很紧。
“布莱克。”里德说。
“他们拿枪指着我们。”
“放下。”
“我们刚从那条路走过来。”
“我知道。”
“米勒死在那里。”
“我知道。”
“那你别再跟我说你知道。”
里德看着他。
这一次,他的声音没有硬起来。
“如果你不放下,他们会开枪。”
布莱克的呼吸声隔着面具传出来,很重。
几秒后,他慢慢弯腰,把枪放在地上。
动作很慢。
像是在放下某种比枪更重的东西。
基地侧门打开了一条缝。
不是主门。
是高墙右侧一处低矮的隔离入口,上面挂着一盏白色灯。灯下有一块金属牌,雨水顺着牌子边缘往下流。
霍克眯起眼,看清了上面的字。
三区检查点
铁门内侧站着几个人影。
全套防护服。
白色外层。
黑色面罩。
手里拿着喷淋管、塑料束带和文件夹。
他们不像是来迎接士兵。
更像是来接收货物。
地面上有一条黄色线。
喇叭再次响起:
“所有暴露人员,沿黄色标识前进。不得离队。不得摘下面具。不得触碰基地人员。”
他们走向那条线。
霍克经过自己的步枪时,看了一眼,没有停。
枪被留在雨里,像一件不再属于他的东西。
越靠近检查点,他越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不是三月岭公路上那种甜腻的腐败味,而是更干净、更刺鼻、更像医院走廊深处的味道。可这味道并没有让他安心。
他们站到黄色线后。
防化门缓缓打开。
里面传来排水沟流水的声音,还有某种机器运转的低鸣。
卡特站在霍克左边。
他一直很安静。
太安静了。
霍克转头看他,刚想问一句你还好吗,就看见卡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卡特咳了一声。
他立刻用手按住面具下缘,像是想把那声咳嗽压回去。
但已经晚了。
霍克看见他的面具内侧,透明镜片下缘,多了一点红色。
很小。
只有一滴。
那滴血挂在那里,被面具里的潮气慢慢晕开。
霍克盯着它,忽然明白他们不是抵达了马尔劳德。
他们是被送到了马尔劳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