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 年 7 月 10 日,清晨五点五十六分。
五金店后门被一点点推开。
外面的天已经开始发灰,不是天亮后的那种亮,而是一种冷的、脏的灰色。它让巷子里的垃圾桶、碎木板、旧纸箱和墙上的油污都慢慢显出形状,也让远处街口那些晃动的人影变得更清楚。
Carl 站在门边,右手拿着撬棍,左前臂缠着纱布和胶带。那圈包扎很丑,边缘还渗着血。他脸色不好,但站得住。疼痛让他呼吸比平时重,也让他脾气更坏。
“别一直开着。”他低声说,“要走就走。”
Tommy 扶着货架边缘,先往外看了一眼。
他的右臂还疼,但已经不像前几章那样僵住不敢动了。擦伤被绷带压着,动作大了会扯痛,可手指能抓,手腕能转。他现在更像一个受伤的人,而不是一个废掉的人。
Ethan 站在最后。
枪带压在他的肩上,那支 .308 栓动猎步枪斜背在身后,枪口朝下。Carl刚才没让他把下一发推上膛,枪膛仍是空的,三发子弹还压在弹仓里。
这件事一直挂在 Ethan 脑子里。
如果真有什么东西扑过来,他不能举枪就开。
他得先抬栓,后拉,前推,再压下去。
他得记住手指别碰扳机。
还得记住枪口别指向自己人。
这些动作在 Carl 嘴里很简单。
可 Ethan 只要一想,就觉得自己的手会抖。
“走。”Carl说。
三个人从五金店后门出来,进入后巷。
后巷比主街安静。
但这不是好安静。
主街方向还有车警报在响,声音已经不像夜里那样密集,却更散,像坏掉的钟从城市不同角落各自敲着。远处偶尔有枪声,不成串了,一声,两声,然后停很久。更远一点,有发动机声往西去,越来越远,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们贴着墙走。
Carl走前面,撬棍垂在右侧。Tommy在中间,背着轻包,时不时回头看 Ethan有没有跟上。Ethan走最后,背上的枪让他不敢靠墙太近,枪托会碰到砖面,发出轻响。
他们经过洗衣店后巷。
洗衣店的后门开着,门框上有被撬过的痕迹。里面地上散着衣服、硬币、破掉的塑料洗衣篮和一瓶倒出来的洗衣液。蓝色液体流到门口,在灰光里亮得不真实。
街口有一辆轿车还打着双闪。
驾驶座门开着,车钥匙还插在上面。前轮陷进排水沟,车头撞歪了,车内收音机断断续续地响着本地广播。
“……居民应继续留在室内……等待……”
广播说到一半,信号变成沙沙声。
没人看那辆车第二眼。
能开的车不会这样留在路边。
Tommy忽然抬手。
三个人停住。
街口另一边,一个东西站在自动售货机前。
它穿着衬衫和西裤,背对他们,身体一下一下轻轻撞着售货机玻璃。里面的灯还亮着,机器低低嗡鸣。它像是在听那个声音,又像是忘了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
Carl用撬棍示意他们贴墙过去。
Ethan屏住呼吸。
他们刚走到洗衣店后门旁,那东西停下了撞击。
头慢慢转过来。
Ethan没有思考。
他把枪从肩上拿了下来。
动作太急,枪带刮过外套,枪管抬起,手指已经本能地滑进扳机护圈。
他扣了一下。
咔。
只有一声很轻的空响。
没有枪声。
没有后坐力。
Ethan的脑子空了一瞬。
下一秒,Carl已经一把按住枪管,把枪口死死往下压。
“放低!”Carl压着嗓子吼,“放低!”
Ethan这才反应过来,枪口已经被Carl按向地面。Carl用的是右手,左臂贴着身体,疼得眼角抽动,却还是没松开。
“你他妈手指放哪儿?”Carl几乎贴着他的脸骂,“我刚才说什么?没想清楚别碰扳机!”
Ethan张着嘴,说不出话。
Carl压着枪管,声音更低,也更狠:
“你连枪里有没有子弹都忘了!”
Tommy站在旁边,但没有插话。他一直盯着街口。
那个东西已经转过身,朝他们这里迈了一步。
不是快。
但开始走了。
Carl松开枪管,一把推了Ethan肩膀。
“走。别开枪。”
三个人沿着洗衣店墙边往另一条小巷退。那东西听见脚步,跟着转向,但远处另一辆车忽然响起警报,尖锐的声音从主街那边传来。
它停住。
头转向警报声。
Carl没有等。
“现在。”
他们穿过小巷,绕过洗衣店后墙,沿着一条窄路往诊所方向走。Ethan把枪重新背好,肩膀因为紧张而僵硬。他的手指还在发麻,刚才那声空响一直在耳朵里,比真正的枪声还刺耳。
Carl没再骂。
这反而更难受。
霍兰医生的小诊所在主街后一条街上。
那不是医院,也不是药房。只是两间诊室、一间前台和一间小储物间的家庭诊所。门口以前有一块白底蓝字的牌子:
Dr. Samuel Holland — Family Practice
现在牌子歪了一点,下面贴着的营业时间纸被雨水泡皱。后门旁边放着两个垃圾桶,一个已经倒了,里面有纸杯、纱布包装袋和咖啡渣。墙边还有一个药品配送箱,箱盖开着,里面空了。
Carl看着那个空箱子,骂了一句。
“有人来过。”Tommy说。
“这镇上现在谁没来过哪儿?”Carl回道。
Ethan轻轻推后门。
门没有锁死。
它开了一条缝。
三个人没有立刻进去。
他们先听。
里面有钟表声。
很细,很稳定。
还有前台某处收音机的沙沙声,音量很低。没有脚步,没有撞门声,没有人说话。
Carl先进去。
Ethan跟着。
Tommy最后进来,反手把后门轻轻推上,但没有完全关死,留了一条能看见外面的缝。门闩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诊所里有股消毒水味。
这味道本来应该让人安心,现在却和空气里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变得刺鼻。走廊灯没有开,只有前厅窗户透进来的灰光。墙上贴着儿童疫苗接种表、预约提醒和一张已经褪色的洗手步骤图。
前台抽屉被拉开。
病历柜有几格开着,纸质文件散了一地。
电话听筒挂在桌边,线拉得很长,像有人曾经急着打出去,但最后没有打通。
等候区的塑料椅倒了两把,儿童杂志被踩脏,封面上的卡通动物还在笑。
墙上的钟还在走。
五点五十九。
滴答。
滴答。
Ethan觉得这个声音比外面的警报还不舒服。
“找纱布,消毒的东西,止痛药。”Carl说,“快点。”
“你小声点。”Tommy低声说。
Carl看了他一眼。
这次没怼。
三个人分开一点,但没离太远。
Ethan进第一间诊室。里面的检查床上铺着白纸,纸被扯破了一半。桌上有一只冷掉的咖啡杯,杯沿有口红印,旁边放着一支没盖帽的圆珠笔。柜子被翻过,但没有翻干净。
他拉开一个抽屉,找到一次性手套、压舌板、几包纱布和一瓶快用完的酒精。
他把东西塞进小塑料袋。
Tommy在储物架旁边找到新的绷带和医用胶带。他用右手扶住架子,左手拿东西,动作还有点别扭,但能做。他把绷带递给Carl时,Carl看了一眼他的右臂。
“能动了?”
Tommy没抬头。
“能。”
“疼吗?”
“疼。”
“那就别装没事。”
Tommy停了一下。
“你也是。”
Carl看了他一秒,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骂还是想笑。最后他只是接过绷带。
“找药。”
他们在诊所后面的药柜前停住。
药柜上了锁。
玻璃柜门后面能看见一些药瓶、退烧药、止痛药、外用药膏,还有几盒样品药。Carl用撬棍顶住柜门缝隙。
Ethan立刻说:“声音会很大。”
Carl看他。
“那你请它开门。”
Ethan没说话。
Carl把撬棍往里压。柜门发出细小的裂响。
Tommy走到前厅门口,盯着外面。
Carl没有猛砸,而是用力别。木框先裂开,再一点点松。最后玻璃没碎,锁扣从木头里被撬出来,发出一声闷响。
三个人都停住。
外面没有动静。
Carl打开柜门,开始往外拿药。
“这个呢?”Ethan拿起一盒药。
Carl看了一眼。
“我又不是医生。”
“你让我找药。”
“我让你找能用的药。”
“我不知道哪个能用。”
Carl烦躁地呼出一口气。
“退烧的,止痛的,消毒的。抗生素看名字拿,别全拿,拿得动再说。”
他们拿得很乱。
Ethan看包装上的英文,看得越多越不确定。Tommy拿了几盒标着 antibiotic sample 的小盒子,又犹豫地看Carl。Carl直接说:
“先拿着,别在这儿读说明书。”
他们把东西装进袋子里。
然后,从储物间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
三个人同时停住。
Carl握紧撬棍。
“出来。”他说。
没有人出来。
Carl往储物间走了一步。
“我说出来。”
里面响起一阵急促的挪动声,随后一个男人从半开的门后探出身子。他大概四十多岁,眼眶发红,头发乱得像几天没睡。怀里抱着一堆药盒,手上还有一个塑料袋。
他看见Carl的撬棍,又看见Ethan背上的枪,立刻把一只手抬起来。
“别开枪。”
Ethan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枪。
枪口朝下。
枪膛空着。
他没有说话。
男人喘得很厉害。
“我不是偷东西。”他说,“我老婆在车里。她烧得厉害。”
Carl冷冷看着他。
“把药放下。”
男人立刻摇头。
“不行。她从昨晚就不清醒了。我叫她,她有时候醒,有时候不醒。医院去不了,电话打不通,我只能来这儿。”
Tommy看向前门方向。
Ethan注意到男人的手在抖。那些药盒被他抱得很紧,像谁要抢走他的命。
Carl说:“我们也需要药。”
“我只拿一点。”男人说。
Carl看了一眼他怀里那堆东西。
男人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像这才意识到自己拿了多少。他嘴唇颤了一下。
“我不知道哪个有用。”他说,“我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
这句话让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能接。
因为他们也不知道很多事。
Ethan慢慢说:“退烧药,消毒药,不是一回事。”
男人抬头看他。
“那你知道哪个能救她?”
Ethan说不出来。
Carl把撬棍往下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放松。
“分。”他说。
男人抱紧药盒。
Carl声音变冷。
“你拿不走这么多。也拿不明白。分。”
男人看着他,又看向Ethan的枪。最后,他蹲下来,把怀里的药盒倒在地上。纸盒散开,滚到诊室门口。
三个人蹲在那里,像几个根本不懂规则的人在分一堆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的东西。
男人拿走退烧药、止痛药和几盒他看不懂但觉得“强”的药。
Carl拿走消毒药、绷带、止痛药和两盒样品抗生素。
Ethan拿了酒精棉和纱布。
Tommy把医用胶带塞进包里,又拿了一把小剪刀。
谁都不满意。
但谁都没继续争。
男人把药装进塑料袋时,手抖得厉害。
“她就在前面车里。”他说,像是在解释,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拿回去,她吃了就会好一点。至少烧会退。”
没人回答。
他站起来,往前厅走。
Carl忽然说:“前面街上不安全。”
男人停了一下。
“我知道。”
他说完就走了。
他没有从后门走,而是从前厅出去。因为他的车就在诊所门口。因为他老婆在那里。因为人到了这种时候,路线已经不是理智选出来的,而是被担心拖着走出来的。
前门打开时,门上的小铃轻轻响了一下。
叮。
声音小得几乎可怜。
然后门关上。
诊所里剩下三个人。
Carl坐到检查床边,把旧纱布拆开。布料有一小块粘在伤口上,他扯的时候疼得骂了一声。Tommy递过新的消毒液。Ethan帮他重新清理、重新包扎。这一次比五金店好一点,至少东西干净些,胶带也贴得住。
Carl疼得额头冒汗,但没再大声骂。
Tommy用剪刀剪断纱布,右手配合得比之前自然多了。他自己似乎也注意到了,剪完以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说话。
Ethan把药装进包里时,听见外面有车门被拉开的声音。
三个人都停了一下。
那声音从诊所前门外传来。
紧接着,是男人的脚步声,塑料药袋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响。
外面安静了一秒。
男人喊了一声:
“Linda?”
突然,一声惨叫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