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 年 7 月 10 日，凌晨五点三十四分。
五金店后门被货架顶住以后，三个人还站了很久。
没有人立刻说话。
Carl 靠着那排金属货架，左臂按在胸前。纱布还没缠上，血从前臂外侧往下流，顺着手腕滴到地板上。他的脸因为疼痛拧着，但人还站得住。那一口咬得深，脏，疼得让他每次呼吸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可他不是快死了。
他只是被咬了。
这件事本身已经够糟。
Tommy 站在他旁边，胸口一起一伏，右臂的绷带还缠着，但他已经没有像之前那样把整条胳膊僵硬地吊着。他的手指偶尔会动一下，像在确认它们还能不能听话。伤口还是疼，可那只是碎石擦开的伤，不是骨头断了，也不是撕裂到不能动。
Ethan 背上还挂着那支枪。
枪带斜斜勒过肩膀，枪托顶着他的腰侧。枪管因为刚才跑动时撞过货架，现在贴在他背后，冰冷、沉默，像一个他不敢承认自己带进来的东西。
外面停车场里的车警报还在响。
一声接一声。
有时候近，有时候远。偶尔会夹进人的喊声，但很快又被警报和更远处的枪声盖过去。五金店里却安静得让人难受。
木屑味。
机油味。
灰尘味。
血腥味。
Ethan 听见自己喘气，声音又急又浅。他想让自己停下来，可越想停，胸口越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Tommy 突然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他干呕了两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
Carl 看了他一眼，声音粗哑。
“别吐在我鞋上。”
这句话如果放在昨天，Tommy可能会骂回去。Denise可能会翻白眼。Marla会让他们闭嘴干活。
现在没人笑。
Tommy慢慢直起身，眼睛红着。他看向后门，像是还在等Marla和Denise从那里冲进来。
没有人进来。
货架后的门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轻轻碰了一下。
三个人同时停住。
Ethan的手本能地摸向背后的枪，又立刻停下。他不知道自己摸它能干什么。他甚至不知道枪里还有没有子弹。
他们等了很久。
没有第二下。
Carl往旁边挪了一步，像是想离门远一点，又像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在躲。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骂了一句。
“先把这个弄一下。”他说。
这句话像是终于允许房间里的人重新动起来。
Tommy把灰色旅行挎包放到地上。包带一侧已经被扯松，布面上有灰和血。Ethan蹲下来翻包，翻出毛巾、纱布、酒精棉、医用胶带和那盒止痛药。
这些东西都是Denise装进去的。
Ethan拿着纱布停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Denise当时跪在Eddie身边，双手按着Eddie的胸口，嘴里一直说“别动”。明明她自己也知道没用，可她还是按着。
“快点。”Carl说。
Ethan回过神。
Carl把左臂伸出来，嘴上硬，手指却在抖。
Tommy站在旁边，看着那圈牙印，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那伤口不像刀划的，也不像被玻璃割的。皮肉边缘被撕得乱糟糟的，血从里面慢慢涌出来。Tommy看着它，想起林区站院子里那个猎人的嘴，想起那东西扑上来时牙齿离自己手腕只有几英寸。
他喉咙动了一下。
“咬得很深。”Tommy说。
Carl疼得眼角抽了一下。
“我知道。”
“要包起来。”
“那你他妈找东西包啊。”
Tommy没回嘴。他撕开纱布包装，动作比之前稳了一点。右手还是不太敢大幅度用力，但能帮忙压住包装边，也能把胶带递给Ethan。
Ethan先用毛巾压伤口。
Carl立刻吸了一口气，肩膀绷紧。
“别按那么死！”
“你在流血。”
“我知道我在流血。”
Ethan没理他，继续按着。血很快把毛巾染深了一块。Tommy把酒精棉递过来，Ethan拿着它停住。
Carl看见了。
“你又等什么？”
“会疼。”
Carl盯着他。
“Ethan。”
“嗯。”
“我现在不需要你提醒我什么会疼。”
Ethan低头，用酒精棉擦伤口周围。
Carl的手猛地抓住旁边货架，货架上的扳手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金属响声。
三个人同时看向后门。
外面没有反应。
Carl咬着牙，低声说：“继续。”
Ethan擦得很笨。他不敢碰太深，又怕污血和灰没弄掉。酒精棉很快变暗，他换了一片，手指被血弄得发滑。Tommy把纱布递上来，Ethan绕了两圈，发现太松，只能拆开重新绕。Carl一直忍着，偶尔疼得骂一句。
最后纱布缠得不漂亮。
医用胶带边角还翘着。
Tommy看不过去，用左手按住胶带，右手小心扯住另一端。这个动作牵到他自己的擦伤，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停。
“你胳膊怎么样？”Ethan问。
Tommy把胶带按平。
“擦伤。”他说。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没之前那么疼了。”
Carl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好。少一个废人。”
Tommy看着他。
Carl也看着他。
几秒后，Carl移开眼。
“我不是那个意思。”
Tommy低声说：“我知道。”
这句比争吵更让房间安静。
包好伤以后，Carl没有继续坐着。
他扶着货架站起来，左臂吊在身前，右手拿起撬棍。站起来时他脸色不好，但脚下很稳。疼痛让他暴躁，不是虚弱。
“我们不能留太久。”他说。
Tommy立刻看向前门。
五金店前门的玻璃碎了一半，街上的灰光从裂口里渗进来。门口外面有影子慢慢晃过，但还没有停在店前。
“前面不能走。”Tommy说。
“废话。”
“后门也不一定能撑多久。”
Carl看了一眼顶在后门的货架。
“那你想怎样？挖洞？”
Tommy没有被他激怒。他只是低声说：
“别去人多的地方。别去车响的地方。别去枪声那边。”
Carl张了张嘴，没骂出来。
因为这话听起来不像计划。
但至少是真的。
Ethan靠在柜台边，手还按在枪带上。他看着地面上的血点，试着把脑子里的画面分开：停车场，Eddie，枪声，水瓶，Marla，Denise，Carl的伤，五金店，门，街道。
分不开。
“我们得找药。”Ethan说。
Carl皱眉：“这里是五金店。”
“我知道。”
“那你准备在螺丝堆里找青霉素？”
Ethan摇头：“附近有个小诊所。”
Tommy看向他。
“哪？”
“主街后面那条小路，靠近洗衣店。不是县医院，不是大药房。小诊所。”
Carl想了想。
“霍兰医生那个地方？”
“可能是。”Ethan说，“我送过文件到那边。后门在巷子里。”
Tommy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要经过主街吗？”
“不用直接走主街。”Ethan说，但他说得不太确定，“从后巷绕过去。过两条街。”
Carl低头看自己的左臂。
“为了这个？”
“你这伤要消毒。”Ethan说，“这个纱布也太薄了，还得换纱布。我们包得很差。”
Carl哼了一声。
“这我倒是看出来了。”
Tommy说：“如果那边有人呢？”
Ethan没回答。
Carl替他说了：“那就看情况。”
Tommy抬头：“我们刚才就是一直在看情况。”
这句话让Carl沉默了一下。
外面停车场方向传来一声更大的撞击，像车门被什么东西撞开。随后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很快被警报吞掉。
三个人都看向前门。
过了几秒，Carl低声说：
“先找能带的东西。少拿。能走就走。”
没有人提出反对。
也没有人真正同意。
只是他们都开始动了。
五金店里的东西太多了。
墙上挂着一排排工具，货架上摆着胶带、电池、手电、麻绳、钉子、锯片、工作手套、塑料布、油漆刷、煤油罐、折叠刀和露营用品。昨天这些东西会让人觉得安心，像什么都能修。
现在它们只让人头痛。
Carl拿了两卷强力胶带，一副工作手套，还有一小包扎带。他本来还想拿一把手斧，看了一眼Tommy，又把它放回去了。
Tommy没有说话。
他拿了一副厚工作手套，先戴左手，再慢慢把右手套进去。右手套进去时碰到擦伤，他皱眉，但没有停。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像在确认这只手还能干什么。
Ethan走到露营用品那一小排货架前。
他没有再拿锤子。
背上的猎枪已经足够碍事。枪带斜斜压着肩膀，他每转身一次都要小心枪管不要碰到货架。再拿一把锤子，只会让他像被自己带的东西缠住。
柜台旁挂着几把小刀。
其中一把木柄露营小刀还在纸板包装上。刀柄是浅褐色木头，表面磨得很光，刀鞘是黑色皮革。看起来不像战斗用的东西，更像钓鱼、露营或者修杂活时随手带的刀。
Ethan拿下来，拆包装时手还有点抖。
刀不长。
拿在手里很普通。
也正因为普通，他反而能接受一点。
他把刀插回刀鞘，犹豫了一下，没有拿在手上，而是绕到后腰，把刀鞘往腰带后面别进去。刀柄顶着他的后背，很不舒服。他动了动，确认不会马上掉下来。
Carl看见了。
“别拔出来吓自己。”
Ethan看了他一眼。
“我没打算。”
“最好别打算。”
Ethan没回嘴。
他转身去拿电池时，背上的枪托碰到了旁边一排挂着的工具。
金属挂钩轻轻一晃。
一把小斧头从挂钩边缘滑了下来。
Ethan的脑子空了一下。
如果那东西砸在地上，声音会很大。
Tommy比他先动。
他往前一步，右手和左手一起伸出去，动作不大，也不漂亮，却刚好托住了斧柄。斧头没有落地，只是在他掌心和货架之间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Tommy疼得吸了一口气，脸皱起来。
Ethan低声说：“你胳膊——”
“擦伤而已。”Tommy说。
他说完，自己也像有点意外这句话从嘴里出来。
他慢慢把斧头重新挂回去，挂得比刚才稳一点。
“别碰这些会掉下来的东西。”
Ethan点了点头。
“嗯。”
Carl在后面看着他们，没说话。
这一刻，Tommy不像林区站后那个一直发抖的人。
也不像停车场里只会喊“它们来了”的人。
他还是害怕。
但他的手已经能伸出去，接住一把快掉下来的斧头。
他们继续找东西。
这一次动作更小心。
Ethan拿了一小包电池，又拿了一个小手电，试了一下，没有把光直接照出去，只用手掌遮着看亮不亮。Tommy从柜台后找到半瓶水，瓶口已经开过。他闻了一下，没有怪味，递给Carl。
Carl看着瓶子。
“你先喝。”
Tommy摇头。
“你刚流血。”
Carl接过去，喝了一小口，没有多喝，又递给Ethan。
Ethan喝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发疼。
一瓶水三个人分完，谁都没喝够。
柜台后面还有一包薄荷糖和一袋压扁的花生。Ethan把它们塞进旅行挎包。Tommy又找到一个小塑料袋，把电池、打火机、胶带和几片纱布放进去。
Carl拿了撬棍，没再多拿大工具。
“多了走不动。”他说。
没人反驳。
这句话他们已经用很多人的命学过一次。
最后才轮到那支枪。
Ethan把它从肩上取下来，放在柜台边缘。Carl立刻皱眉。
“枪口别朝里面。”
Ethan赶紧把枪口转向地面。
“手指。”Carl说。
Ethan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离扳机很近。他把手指伸直，贴到扳机护圈外面。
Carl点了一下头。
“就这样。别乱扣。”
Tommy站在旁边，没靠太近。
这是一支比较新的栓动式猎步枪，枪托颜色很深，木头上有几道新划痕，但整体没有旧枪那种霉味和锈味。枪身上还带着一点油光，枪带是黑色尼龙的，已经沾了灰和血。
Carl只用右手指了指枪机。
“这是栓。”
Ethan看着那个向右伸出的金属柄。
“嗯。”
“抬起来，往后拉，再推回去，压下去。不是霰弹枪，不是一拉一泵那种。你别乱甩。”
Carl停了一下，像是疼痛又从左臂爬上来。他把受伤的手臂贴紧身体，继续说：
“看上面。”
Ethan低头。
没有瞄准镜。
只有机械瞄具，前端一个小准星，后面一个缺口。
“机械瞄。”Carl说，“别想着打远。你打不中。”
Ethan点头。
“我没想打远。”
Carl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最好什么都别想太多。”
他让Ethan把枪栓拉开。
Ethan照做。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店里显得很清楚。三个人同时看向前门。
外面没有东西进来。
Carl压低声音：“看枪膛。”
Ethan低头看进去。
Carl说：“那一发打出去了，膛里是空的。”
Ethan没有说话。
那一枪。
Eddie倒下去那一枪。
Carl指了指枪身下方。
“内置弹仓，四发。这个口径是 .308 Winchester。猎鹿枪。那混蛋开了一发，里面还有三发。”
“你确定？”Tommy问。
Carl看向他。
“刚才看过一次。再看一遍。”
他让Ethan小心检查。Ethan动作慢得让Carl不耐烦，但Carl没有催太狠。最后，他们确认弹仓里压着三发黄铜色子弹。
三发。
不是很多。
也不是没有。
Carl没有让他把下一发推上膛。
“别现在上。”Carl低声说，“你一紧张，手指碰一下就完了。要用的时候再推。”
Ethan点了点头，照他说的把枪重新收好，枪口朝下。那三发子弹还在弹仓里，像三句没说出口的话。
Carl说：“你背好。枪口朝下。别对着我们。没想好别开枪。开枪就会把整条街的怪物都叫过来。”
Tommy低声说：“那为什么还带？”
Carl沉默了一下。
他看向Ethan肩上的枪带，又看向后门方向。
“因为刚才那个拿枪的人，不是街上最后一个。”
这句话说完，五金店里安静了很久。
Ethan重新把枪背好。
这一次，他把枪带拉紧，让枪贴得稳一点，枪口朝下，不再乱晃。木柄露营小刀顶在后腰，硌得他不舒服。背上有枪，腰后有刀，手里却空空的。
他一点也没有觉得自己更安全。
前门外有影子经过。
三个人立刻蹲低，躲到货架后面。
那东西没有进来，只是沿着碎玻璃门口慢慢走过。它的鞋底拖在地上，发出沙沙声。第二个影子跟在后面，停了一下，头转向店里。
Ethan屏住呼吸。
Tommy也不动。
Carl咬着牙，受伤的左臂紧贴胸口，右手握着撬棍。
那东西站在门外几秒。
远处停车场又传来一声尖锐的警报声，它才转过头，慢慢走开。
三个人仍然等了很久。
直到脚步声远了，Carl才低声说：
“诊所。”
Ethan看向他。
Carl说：“从后面绕。别走主街。”
Tommy问：“现在？”
Carl看了一眼前门碎玻璃外越来越灰的天色。
“你想等它们把门口站满？”
没人回答。
他们把能带的东西塞进旅行挎包和小塑料袋。Tommy背轻包，Carl拿撬棍，Ethan背枪。没有人再提Marla、Denise和Eddie。
不是忘了。
是现在一提，就走不动了。
三个人走向五金店后门。
货架还顶在那里。
Carl用右手抓住货架边缘，Tommy也伸手帮忙。他的右臂用力时还是疼，但这一次，他没有缩回去。
Ethan站在旁边，听着后门外的声音。
远处有枪声。
近处有警报。
街道某个地方，有东西拖着脚走过碎玻璃。
Carl看了他们一眼。
“慢点开。”
Ethan点头。
他们把货架一点一点挪开。
五金店后门露出一条黑缝。
外面的天，已经开始发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