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 年 7 月 8 日,晚上八点十一分。
罗斯伍德东郊林区站的警车灯还在转。
红光扫过主楼门廊,蓝光扫过碎石地。戴尔·默瑟倒在院子中央,消防斧还卡在头侧。弗兰克·多尔西躺在警车左前方,制服领口被血浸透。梅根·普莱斯倒在碎石地另一侧,脸朝下,一只手停在身前,像是还想撑住自己。设备间的门已经裂开,路易丝留在里面,那根旧式 T 型警棍躺在门槛旁,黑色橡胶把手沾着血。
副警长艾伦·里夫斯没有再伸手去够警车里的无线电。
车门半开着,车顶灯一圈一圈旋转。警用电台里有人一直在叫他。
“7-12,报告情况。”
静电。
“Reeves,听到请回答。”
没有回应。
林道边的黑暗里,最先走出来的是一个穿家居外套的男人。脚上只剩一只鞋,另一只脚踩在碎石地上,留下很淡的血印。随后是一个女人,头发散着,右臂不自然地垂在身侧。再后面还有两个影子,从格林路方向慢慢靠近。
它们不是一起行动。
只是被枪声、车灯、发动机的震动和电台里断断续续的人声吸引过来。
红光扫过时,它们停一下。
蓝光扫过时,它们继续走。
几分钟后,其中一只撞上警车尾部,手掌拍在后备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另一只绕过戴尔的尸体,向主楼敞开的门走去。还有几只没有进院子,而是顺着被撞歪的铁丝门,慢慢走回了林道。
林区站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它只是从一个出事的地点,变成了一个还在把声音往外传的地方。
晚上八点二十六分,蓝草线路物流公司的装卸区外响起一声刺耳的刹车声。
十四号车差点撞上仓库门口的黄色护栏。
卡尔·本顿原本靠在装卸台边抽烟,听见声音骂了一句,把烟扔到地上踩灭。他刚想冲过去骂汤米又把车开得像偷来的,驾驶室门就被人从里面撞开。
汤米·威尔克斯几乎是摔下来的。
他脸色发白,右胳膊从手肘下面一路到袖口全是血,衬衫被碎石划开,泥和汗糊在一起。车门内侧也有血,方向盘上有血,连无线电话筒上都沾着血。
卡尔的骂声卡在喉咙里。
“老天爷,Tommy,你撞车了?”
汤米没有回答。
他扶着车门,弯腰干呕了一下,什么也没吐出来。玛拉·詹金斯从调度室里出来,手里还拿着签收单。丹妮丝跟在她后面,看到汤米的胳膊,立刻转身去拿急救箱。
伊森·布鲁克斯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说话。
他先看车。
十四号车尾部凹进去一点,后保险杠上有木屑,车侧沾着泥。不是车祸撞出来的大伤,更像是慌乱倒车时撞到了什么杂物。
然后他看汤米。
汤米的眼睛一直在往东边看,像有什么东西还跟在他车后面。
玛拉走过去。
“Tommy,看着我。发生什么了?”
汤米张了张嘴。
一开始没发出声音。
他吞了一下口水,才说:“那里……那里不对。”
“林区站?”
汤米点头,又摇头。
“有个人。猎人。我以为他受伤了。他一直撞门,我以为……我以为他脑子坏了,或者被狗咬了。”
丹妮丝拿着急救箱跑过来,想碰他的胳膊。汤米猛地缩了一下,差点撞到车门。
“别碰我!”
丹妮丝吓得停住。
汤米看见她的表情,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吼了人。
“对不起。”他说,“我不是……”
玛拉压低声音:“慢慢说。”
汤米的呼吸很乱。
“他扑过来。我拿了斧子,墙上那种消防斧。我没想砍他,真的没有。我只是想挡一下。他……他不像正常人。砍到肩膀,他还往前。我摔倒了,胳膊撞在碎石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臂,好像这才又想起疼。
丹妮丝趁机按住他的袖子,小心剪开布料。伤口很长,皮肉翻开,但不像被牙咬出来的。汤米看了一眼就把头转开。
“后来呢?”玛拉问。
汤米抬头看她。
“我砍了他的头。”
调度室门口的人都安静了。
卡尔慢慢说:“你说你砍了谁?”
“那个猎人。”汤米声音发抖,“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算人。”
伊森听见这句话时,后背微微发冷。
不是因为他明白了什么。
他还不明白。
他只是觉得这句话不像汤米会说出来的话。汤米平时嘴碎,爱开玩笑,跑东郊路线时总是嫌林道烂。一个小时前,他还在无线电里说如果遇到疯狗,就让它签收。
现在他像老了十岁。
玛拉继续问:“Frank 和 Megan 呢?林区站的人呢?”
汤米的脸一下子更白。
“有两个护林员在撞设备间的门。一个老的,一个年轻的。里面有个女人在叫。后来门坏了。”
丹妮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汤米闭上眼睛。
“我跑了。”
没有人马上说话。
仓库里的荧光灯嗡嗡响着。远处电话还在调度室里响,一遍又一遍,没有人接。
最后是卡尔先开口。
“你说你把一个人砍死了,然后把一个女人留在那儿?”
汤米睁开眼,看着他。
“你去。”
卡尔的脸沉了下去。
“什么?”
汤米的声音突然变大:“你去!你拿把斧子去!看看你能不能把门打开,把她拖出来,再顺便跟那两个东西讲讲道理!”
玛拉立刻说:“够了。”
汤米胸口剧烈起伏,像还在林区站院子里跑。
伊森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晚上八点三十一分。
他记住了这个时间。
不是故意的,只是调度员的习惯。司机回来、车损、伤情、路线中断,这些都要记。平时只是为了写报告。今天他突然觉得,这些时间点像一颗颗钉子,被人钉进了同一张地图里。
八点三十七分,丹妮丝又打了一次罗斯伍德警局。
忙音。
她挂断,换县医院总机。
接通了三秒。
“请保持通话,所有线路——”
断了。
她看着听筒,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
玛拉回到调度室,把东郊路线板从墙上取下来,啪地放在桌上。
“召回所有东郊车。”
卡尔抬头:“所有?”
“所有。”
“那格林路那批货——”
“货明天再说。”
“霍兰农场那边还有签收单没拿。”
玛拉看着他:“你想现在去拿?”
卡尔没有立刻回答。
丹妮丝坐回无线电台前,拿起话筒。
“十二号车,收到请回调度。东郊路线暂停,重复,东郊路线暂停。”
静电。
“十八号车,收到请回调度。”
没有回应。
“二十一号车,避开格林路和老林道。收到请确认。”
过了几秒,一个司机的声音插进来。
“二十一号收到。我在罗斯伍德东入口,前面有警车封路。”
玛拉接过话筒。
“能绕吗?”
“他们不让往东走。说什么公共卫生事件。还有国民警卫队的人。”
调度室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玛拉皱眉:“你确定是国民警卫队?”
“穿迷彩,军用卡车。反正不像县警。”
伊森站在墙边,看着地图。
罗斯伍德东入口距离林区站并不近。中间隔着格林路、几段农场路和一片林道。
如果只是林区站一个地方出事,为什么东入口要封?
他拿起红铅笔,在东入口那里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把这些圈连起来。
至少没有马上连。
因为连起来以后,那张地图看起来会太糟。
晚上八点五十二分,传真机响了。
那台老传真机放在文件柜旁边,平时吐出来的都是客户更改送货时间、县里道路维修通知、税务表格和各种字迹歪斜的报价单。今晚它响起来时,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
纸慢慢吐出来,边缘带着细细的黑线。
丹妮丝扯下传真,递给玛拉。
玛拉读了一遍,脸色变得更难看。
“念。”卡尔说。
玛拉没有理他。
伊森从她手里接过传真,看见抬头是:
诺克斯县应急办公室
抄送:公共卫生部门、罗斯伍德县警局、国民警卫队联络处
正文因为传真质量不好,有些字糊了,但大部分能读。
罗斯伍德东郊部分道路临时封闭。
所有非必要车辆禁止进入东郊林区、格林路、老林道及三月岭方向。
居民如发现异常人员或动物,请避免接触。
对出现发热、意识混乱、攻击行为者,不得自行靠近或尝试转移。
国民警卫队将协助县警建立临时交通检查点。
请各运输单位暂停相关区域非紧急配送。
伊森读到“异常人员”时停住。
他又看了一遍。
异常人员。
不是“受伤人员”。
不是“嫌疑人”。
也不是“狂犬病动物”。
异常人员。
“这写得真他妈怪。”卡尔说。
没人反驳。
玛拉把传真拿回去,贴到路线板旁边。
“继续召回。所有车,能回来就回来。联系不上就记下来。”
丹妮丝低头写名单。
十二号车,未回应。
十八号车,未回应。
七号车,已绕行返回。
二十一号车,东入口封路。
十四号车,已返回,司机受伤。
伊森看着那几个“未回应”,觉得它们比地图上的红圈更扎眼。
九点零三分,十八号车终于回了电话。
不是车载无线电。
是座机。
丹妮丝接起来时,先以为是客户投诉。
“蓝草线路物流。”
电话那头的人喘得很厉害。
“调度?我是 Ray,十八号车。”
丹妮丝坐直:“Ray,你在哪?”
玛拉立刻走过来。伊森也抬头。
电话那头有背景声,像很多人在喊,还有某种撞玻璃的声音。
“我不在车上。”Ray 说。
玛拉拿过听筒:“Ray,这里是 Marla。报位置。”
“格林路和 14 号县道交口那家加油站。我车被堵在路口,走不了。”
“你受伤了吗?”
“不,我……我没事。店员把门锁了。外面有人在咬人。”
玛拉没有说话。
Carl 低声说:“什么?”
Ray 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外面听见。
“不是狗。是人。一个女人满脸都是血,扑到另一个人身上。我以为是打架,但她没停。店员拿球棒打她,她也没停。”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重重的撞击。
Ray 喘了一下。
“他们在敲玻璃。”
玛拉说:“你在店里?”
“不,我在电话亭。”
调度室里一瞬间没人出声。
伊森想象了一下格林路那家加油站。靠近路口,外面有两台油泵,一排自动售货机,电话亭在停车位边上,离便利店门口大概二十步。平时司机会在那里打电话回调度,抱怨客户没人签收。
“Ray,听我说。”玛拉的声音尽量稳,“待在电话亭里。别出去。警局已经——”
她停了一下。
因为警局其实没有接电话。
Ray 那边又传来撞击声。
这一次很近。
他压低声音:“他们看见我了。”
“Ray?”
“他们在往这边走。”
伊森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用手指找到格林路和 14 号县道的交口。
他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他不在那儿。
他没有车载电台能直接联系 Ray。
他没有警车。
也没有办法让格林路上的人突然停下来。
他只是看着地图,好像地图会给他一个更正常的解释。
电话那头传来玻璃被拍打的声音。
一次。
两次。
第三次后,Ray 喊了一声。
不是很长。
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
然后电话断了。
丹妮丝捂住嘴。
汤米坐在墙边,胳膊已经缠上了绷带。他盯着地板,整个人抖了一下。
“我说了。”他低声说,“那边不是接人那么简单了。”
卡尔没有骂他。
这一次没有。
九点二十分,玛拉正式把罗斯伍德东郊线路从路线板上划掉。
红色油性笔从“东郊配送”那一栏横着划过去,发出很小的摩擦声。
“所有东线车辆回库。”她说,“明早之前,不准再派任何人过去。”
卡尔站在仓库门口。
“还有司机在外面。”
“我知道。”
“Ray 在外面。”
玛拉看着他:“我知道。”
“那你就这么坐着?”
她猛地转身:“你想让我怎么办?再派一个人过去,然后再失联一个?你要去?你告诉我你从哪条路进去,又从哪条路出来?”
卡尔没有回答。
他看向伊森。
不是求助,只是本能地看向那个一直站在地图旁边的人。
伊森的手里还拿着红铅笔。
他看着地图上的点。
林区站。
格林路。
东入口。
霍兰农场。
米勒湾。
老林道。
加油站。
这些名字他早上还只是当作送货地址、客户位置、司机常走的路线。现在每一个名字旁边都多了一个红圈。
他没有亲眼见过林区站,也没有看见汤米口中的那个猎人。他只听见一堆断开的电话、几段说不清的无线电、几个越来越靠近罗斯伍德的地名。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都能解释。
动物袭击。
封路。
凶杀现场。
司机受惊。
电话线路太忙。
公共卫生通知。
可它们全都落在同一片东郊线路上。
Carl 皱眉:“所以呢?”
伊森想了几秒,说:“我们不知道哪条路还正常。”
Carl 没说话。
伊森又补了一句:“也不知道过去以后,还能不能回来。”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调度室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玛拉说:“继续打电话。继续呼叫。谁回来了,先让他们待在休息室,别乱跑。”
她停了一下,像是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不太对。
“我是说,先别让他们自己开车走。每个人都要说明自己从哪条路回来的,有没有事故,有没有人跟他们接触过。”
没人纠正她。
也没人问为什么。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罗斯伍德东入口的临时检查点开始成形。
两辆县警巡逻车横在路口,车灯开着。后面停着一辆军用卡车和一辆深绿色四轮军车。国民警卫队的人把沙袋卸下来,在路边堆出半人高的临时掩体。有人拉起铁丝卷,有人摆出木制拒马,还有人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放橙色路障桶。
他们来得很急。
没有完整工事,也没有统一说法。
县警说这是交通管制。
公共卫生的人说是接触隔离。
国民警卫队的中尉说,上面的命令是封住通往东郊林区和三月岭方向的路,任何人不许随便进出。
路口堵了十几辆车。
有人从东边来,想进罗斯伍德市区。
有人从市区出来,想去找家人。
有人只是被拦在路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能回家。
一个男人从皮卡里探出头,喊:“我家就在格林路!”
县警让他熄火。
他说他妻子还在家。
没人知道怎么回答他。
另一辆轿车里,一个女人一直哭,说她儿子在霍兰农场打工,电话打不通。
国民警卫队士兵站在路障后,手指搭在枪身上,脸色都很紧。他们中的很多人还不知道自己今晚到底在防什么。他们被叫来时听到的说法是:公共卫生事件,动物袭击,疑似化学污染,局部暴力感染。
每个词都像能解释一点。
但没有一个能解释全部。
晚上十一点二十九分,蓝草线路物流的调度室里只剩半数灯亮着。
Tommy 坐在休息室门口,右臂缠着绷带,脸色苍白。Denise 还在打电话。Carl 靠着仓库门,不再说要出去接人。Marla 站在路线板前,手里拿着县应急传真,一遍遍看,好像多看几次,那些字会变成更正常的话。
伊森坐回电脑前,屏幕上路线软件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1998 年的系统只会告诉他哪辆车按计划该在哪个客户点,哪张签收单没回来,哪条路线被标成延误。
它不会告诉他电话那头为什么没人接。
不会告诉他司机是卡在路上,还是已经弃车离开。
更不会告诉他某个地址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适合被叫作“客户点”。
他把纸质地图摊在桌上,把今天记录的时间写在边上。
上午六点二十六,霍兰农场动物袭击。
中午十二点四十二,东郊多起报警。
下午,戴尔·默瑟失踪。
傍晚,林区站失联。
晚上七点多,Tommy 到达林区站。
八点左右,副警长 Reeves 失联。
九点零三,Ray 从格林路加油站来电。
十点以后,东入口封锁。
他看着这些时间,越看越不舒服。
不是因为它们能解释什么。
恰恰相反,它们什么都没解释。
它们只是按顺序排在那里:早上是农场,下午是林区站,晚上是格林路,后来是东入口封锁。
伊森不喜欢这种顺序。
做调度的人最怕的不是某一个点出问题。一个点出问题,可以绕。一个客户不接电话,可以改明天。一个司机延误,可以让下一辆车补上。
最怕的是问题开始沿着路线移动。
而今天晚上,东郊看起来不像堵住了。
像是整条线一段一段失去回应。
墙上的大地图边缘有一条较粗的长途路线,从罗斯伍德向北绕过河岸,经过 Riverside,再往西北通向一个用蓝色字标注的河港城市:
RAVENPORT / 渡鸦港河运站
那是公司长途线之一。平时每周三和周六有车过去,送维修零件、药品箱和一些河运码头的杂货。今天之前,渡鸦港对伊森来说只是地图边上的名字,意味着长途司机要多报一次油费,意味着路线单要提前一天打印。
他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回罗斯伍德东郊。
渡鸦港还很远。
眼前的问题还在东边。
1998 年 7 月 9 日,凌晨一点十二分。
罗斯伍德东入口检查点的士兵第一次看见那群人影。
一开始只有三个。
它们出现在县道远处,站在车灯照不到的边缘,像从林道里走出来的醉汉。一个县警拿起扩音器,喊它们停下。
它们没有停。
又过了一会儿,变成五个。
然后是七个。
有的穿着家居衣服,有的穿着工作夹克,还有一个身上残留着护林员制服的颜色,但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它们走得并不快。
可它们一直走。
检查点这边的人开始安静下来。原本吵着要回家的司机也不说话了。国民警卫队中尉走到沙袋后面,举起望远镜。
“让他们停下。”他说。
县警再次用扩音器喊:
“停止前进!这里是罗斯伍德县警!停在原地!”
那群人影继续往前。
探照灯打开。
白光切过湿漉漉的公路,把最前面的几张脸照亮。
一名年轻士兵低声骂了一句。
因为那不是逃难者的脸。
也不像普通受伤者。
它们抬着头,眼睛没有焦点,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被检查点的发动机声、灯光和人声牵引过来。
中尉把手慢慢放到步枪上。
远处,又有两个影子从林道边走上县道。
检查点没人再说话。
他们还不知道应该把那些走来的人叫作什么。
受伤者。
暴民。
病人。
但没有一个词能让它们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