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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大炮与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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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2年9月6日,博罗季诺附近

黄昏落下来的时候,泥地还没有干。

让·莫罗蹲在一辆弹药车旁,把火枪横在膝上,用一块沾了油的旧布擦拭枪机。布已经发黑,手指也黑,燧发机的缝里夹着细泥和干草。他用指甲挑了两下,又把拇指按在火镰上,轻轻扳动。

咔。

声音很清,不闷。

他这才把枪放低。

四周全是人。法国人、波兰人、意大利人、德意志人,挤在同一片俄国的泥地上。马车堵在道路两侧,炮轮压进软土,军需兵骂着脏话,用木板和断树枝去垫车轮。远处有鼓声,不是进攻的鼓点,只是鼓手们在练习明日的节奏。那声音隔着帐篷、篝火、马嘶和铁器碰撞传来,像有人在夜色底下敲一口空棺材。

但没人把它当成坏兆头。

他们只知道,明天要打仗。

莫罗把枪口朝上,取出通条,顺着枪管送到底。铁条触到膛底时发出一声细响。他拔出来,看了看,没有湿痕。枪管还算干。

“你已经擦第三遍了。”

旁边的年轻兵说。

那人叫吕西安·阿尔芒,脸太干净,眼睛也太亮,不像已经走了几百里路的人。他的军帽歪在一边,肩带上沾着白泥,手里捏着一枚燧石,像捏着什么护身符。

莫罗没有抬头。

“第三遍比第一次有用。”

吕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枪,又看莫罗的手法,犹豫了一下,也开始学着擦火门。

莫罗瞥了他一眼。

“别把油弄进药池。”

年轻人赶紧停住。

“我知道。”

“你不知道。”莫罗把自己的枪翻过来,检查枪托和刺刀座,“明早你就会知道。”

吕西安不说话了。

营地里没有真正的安静。前线大军的夜晚从不安静。有人在生火,有人在压低声音祈祷,有人在为马匹换嚼子,有人把靴子脱下来倒水,更多的人只是坐着,用木勺刮锅底,试图从焦糊的面汤里找出一点能咽下去的东西。

他们离莫斯科已经不远。

这句话这几日被人说得太多,几乎像一条军令。离莫斯科不远了。离暖房子不远了。离粮仓不远了。离俄国人低头不远了。

莫罗听过这种话。在奥地利听过,在普鲁士听过,在波兰也听过。每到一处,总有人说,再打一仗,就结束了。

结果仗总会找到下一场。

“莫罗。”

下士埃蒂安·瓦莱从车队前面走过来。他个子不高,胡子修得很短,脸上有一道旧刀痕,从左耳下方拖到下巴。那刀痕在冷风里发白,看起来像没洗干净的石灰。

“带上你的枪,叫那小子也起来。”

吕西安立刻站直。

瓦莱看都没看他,只用手里的短棍敲了敲弹药箱。

“军需官要把这些送到前面的炮兵阵地。纸包弹药,两箱燧石,一袋炮兵用火门针,还有几捆引火索。天黑前送过去,天亮前你们回原连。”

莫罗把火枪背上。

“多少人?”

“你、他、科瓦尔斯基,还有我。”瓦莱说,“一辆骡车。别丢东西,别翻车,别靠火太近。”

“俄国人呢?”

瓦莱朝东边抬了抬下巴。

“他们在那里。今晚不动。”

远处的地平线发暗,俄军阵地在暮色中像一条低沉的黑脊。白天时,莫罗曾在高处看见过那些工事:土垒、炮位、壕沟、木栅,以及一片被踩碎的麦地。俄国人终于不退了。

这比后撤更糟。

后撤意味着还有路可走。停下意味着他们准备让你用血去买每一尺土地。

波兰兵扬·科瓦尔斯基已经等在车旁。他把一根绳子搭在肩上,正在帮骡夫固定弹药箱。扬比莫罗年轻些,脸颊瘦削,眼窝深,蓝色军服袖口磨得发亮。他说法语带着硬音,但骂人倒是很顺。

“法国人的箱子比法国人的饭重。”他咬着绳结说。

瓦莱踢了一脚车轮。

“少说话,多拉车。”

“我是波兰人,下士,不是骡子。”

“今晚你是。”

扬笑了一下,没再回嘴。

莫罗走到车后,把一只松动的箱盖按紧。里面装的是纸包弹药,每一个纸包里都有火药和铅弹。明天早晨,这些纸包会被士兵用牙咬开,火药倒进药池和枪口,纸壳连同铅弹一起塞进枪膛,再用通条压到底。动作如果顺,半分钟一发;动作如果乱,一辈子也等不到第二枪。

他拍了拍箱盖。

“别让它沾水。”

吕西安点头。

“是。”

“也别坐在上面。”

年轻人愣了一下。

瓦莱已经转头骂道:“谁坐弹药箱,我就把他绑在炮口上。”

骡车开始动起来。

车轮碾过泥地,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四个人跟在车旁,穿过营地窄路。道路两侧挤满士兵,许多人连帐篷都没有,只把大衣裹在身上,靠着背包睡。军官骑马从中间经过,马蹄几次险些踩到人的腿。被惊醒的士兵抬头骂了一句,看见军官肩章,又把话咽回去。

他们经过一处炮兵阵地。

几门十二磅炮停在低坡后,炮口用布盖着。炮手们还在忙,清理炮身,检查炮架,给炮轮上油。一个炮长跪在地上,用手摸炮车下面的泥,摸完之后骂了一声,让两名炮手把木板再垫深些。

大炮不是士兵想象中那种只要点火就会杀人的铁兽。它要人伺候,要马拖,要轮子稳,要炮膛干,要火药不潮。每次发射之后,它都会被自己的怒火往后推开,炮手们还要冒着烟,把它重新推回原位,再用湿海绵清膛,装药,装弹,压实,瞄准,点火。慢一步,敌人就会靠近;急一步,炮膛里的余火就可能把下一包火药直接吞了,把装填手一起撕开。

莫罗看见一名炮手正在检查海绵杆。那人的手背全是旧烫伤,指甲缝里黑得像埋了煤。

吕西安也看见了,忍不住问:

“明天炮兵会先开火吗?”

瓦莱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明天你听见第一声,就知道了。”

扬把绳子换到另一边肩膀。

“希望他们打得准些。”

莫罗说:“炮打得准不准,和你没什么关系。”

“为什么?”

“因为你看不见打中谁。你只会看见烟。”

扬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过俄国人吗?”

“打过。”

“他们怎么样?”

莫罗想了想。

“站得住。”

这个答案让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营地再往前,火光少了。军令要求前沿不得燃大火,怕被俄军炮兵看清位置。路边只剩几盏遮住半边的灯,灯光压在泥里,照不远。士兵们说话也低了。偶尔有骑兵从旁边过去,披风扫过骡车,马鼻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他们经过野战医院时,吕西安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

那其实不能算医院,只是一片被车篷、帆布和破门板围出的空地。白天侦察和前哨冲突送回来的伤兵躺在里面,有人腿上缠着布,有人肩头一片黑红,有人缩在毯子里发抖。军医的袖子卷到手肘,盆里的水已经变成暗色。一名助手举着灯,另一个人按住伤兵的胸口。

里面传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很快被一块布堵住。

吕西安的脸白了一点。

瓦莱停下,回头看他。

“看够了?”

“没有,下士。”

“那就走。明天你也许还要进去。现在别挡路。”

吕西安低下头,继续推车。

莫罗从医院旁走过,没有去看第二眼。他不是不怕。他只是知道,看多了没有用。战场上的伤口不会因为人盯着它就变小,断掉的腿也不会自己长回去。军医能救一部分,牧师能送走一部分,剩下的就交给泥、乌鸦和命令。

再往前,他们遇到一队近卫军。

那些人从路另一头走来,队伍比普通团整齐得多,帽上的熊皮在夜里像一片低矮的黑林。没有人说话,只有皮带扣和刺刀鞘轻轻碰响。骡夫赶紧把车拉到路边,瓦莱也没有骂,只站直了些。

近卫军经过时,吕西安屏住呼吸。

等他们走远,他才轻声说:

“皇帝也在附近吗?”

没人立刻回答。

最后是扬说:“皇帝当然在。要不然我们走到这里来干什么?”

瓦莱哼了一声。

“你们走到这里来,是因为军令让你们走到这里来。”

吕西安却还看着近卫军离开的方向。

“如果明天赢了,我们就能进莫斯科?”

瓦莱没有理他。

扬笑得有些疲惫。

“你想去莫斯科找什么?酒?女人?漂亮房子?”

吕西安红了脸。

“我只是想睡在屋顶下面。”

“那你该当修士,不该当兵。”

莫罗这时开口了。

“先活到明晚。”

这句话落下后,车旁只剩轮声。

他们终于到达前沿炮兵阵地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阵地设在一处低坡后方,前面是一片被踩平的草地,再往远处就是俄军方向。炮兵军官披着大衣,手里拿着一盏小灯,灯罩压得很低。他检查了瓦莱带来的条子,又命人把弹药箱搬下车。

“放那边。”军官指向一块用帆布盖住的浅坑,“离火远些。燧石交给军械士。引火索别碰水。”

两个炮兵走上来搬箱。莫罗帮了一把。箱子比看上去更重,木边勒进手掌。他把箱子放下时,感觉自己的背脊像被冷水浇过。

阵地上的大炮排成一线,沉默地指向黑暗。炮口没有火光,炮身却像已经等得不耐烦。炮手们蹲在炮旁,有人在睡,有人在嚼干面包,有人把手伸进怀里取暖。一名炮长靠着炮轮坐着,膝上放着一把短刀,正用刀尖刮鞋底的泥。

瓦莱向炮兵军官敬礼。

“奉命送到。”

军官点头。

“回去告诉你们的上尉,明日天亮前听炮声整队。不要让士兵挤上炮兵道路。伤员车也不许堵这里。”

瓦莱说:“是。”

军官又看了眼他们几个。

“你们是哪个团?”

瓦莱报了番号。

“明天你们在左翼?”

“不知道,长官。”

“那很快就会知道了。”

军官把条子折起来,塞进手套里,转身走向炮位。有人在远处低声喊口令,一匹马不安地跺了跺蹄子。

莫罗站在坡后,朝黑暗里望去。

俄军阵地上也有火光。它们隔得很远,像地面上落了一排暗红的星。那些火光后面也有人在擦枪、分弹药、给马喂草,也有人写信,也有人睡不着。明天早上,炮弹会从这边飞过去,也会从那边飞过来。有人会在太阳升高前倒下,有人会在中午之前忘记自己的名字,有人会在傍晚时还以为自己能走,直到发现一条腿已经留在泥里。

吕西安走到他旁边,小声问:

“你觉得他们怕吗?”

莫罗没有马上答。

风从坡顶吹下来,带着泥、水草、马汗和远处烟火的味道。他把大衣领子拉高些。

“会怕。”

“俄国人也怕?”

“人都会怕。”

吕西安似乎因为这句话稍微安心了一点。

然后莫罗又说:

“怕也会站在那里。”

年轻人的安心消失了。

瓦莱喊他们回去。

回程比来时更慢。骡车轻了,轮子却还是陷在泥里。营地里的火更少了,许多士兵已经躺下。军官们的帐篷里还亮着灯,地图铺在桌上,参谋进进出出,传令兵的马不断被牵来牵去。没有人把声音放得太大,仿佛整支大军都在避免惊醒明天。

他们经过一处步兵连队时,听见军士正在压低声音检查装备。

“纸包弹药?”

“有。”

“燧石?”

“有。”

“刺刀?”

“有。”

“水壶?”

“半壶。”

“明早前别喝完。”

不远处,一个士兵把刺刀装上,又卸下,再装上。他做得很慢,像在练一个能保命的祈祷动作。旁边的老兵看不过去,骂了他一句,把刺刀夺过来,咔地一声安好。

“听见这个声没有?”老兵说,“明天别拿反。”

周围有人笑了两声,很快又停了。

莫罗回到原来的车队旁时,天已经深了。瓦莱让他们各自睡下,两个时辰后会有人叫醒整队。吕西安坐在地上,还在摆弄那枚燧石。

莫罗伸手。

“给我。”

年轻人把燧石递过去。

莫罗借着火光看了一眼,边缘还算锋利。他把燧石放回吕西安掌心。

“夹紧。别太深,也别太浅。火星打不出来,你就只有刺刀。”

吕西安点头。

“莫罗。”

“嗯?”

“你第一次打仗前,也睡不着吗?”

莫罗把火枪靠在身边,又把背包当枕头压平。

“睡得着。”

吕西安露出一点惊讶。

“真的?”

“那时候我比你还蠢。”

扬在另一边低声笑了。

瓦莱坐在车轮旁,正把自己的军帽盖在脸上。他的声音从帽子底下传出来:

“闭嘴。谁再说话,明天让他第一个走。”

没人再说话。

营地一点点沉下去。马匹偶尔打响鼻,铁链轻响。远处还有车轮声,也许是炮兵还在移动,也许是军需官又想起少送了什么东西。夜风吹过卷起的军旗,布料轻轻拍打旗杆。

莫罗躺着,没有立刻闭眼。

他听见身边的吕西安翻了两次身,又停住。听见扬在大衣里低声用波兰语念了几句什么。听见瓦莱的呼吸逐渐变沉。更远处,鼓手似乎还在练最后一遍,鼓槌压得很轻,只剩一点沉闷的节奏。

咚。咚。咚。

莫罗把手伸到胸前,摸了摸纸包弹药袋,又摸到火枪冰冷的枪身。枪还在。刺刀还在。燧石还在。

明天早上,他们会排成队列,听见军官喊令,举枪,装填,前进。炮声会先从坡后滚过去,然后俄国人的炮会回答。烟会盖住田地,鼓声会被火炮吞掉,军旗会向前移,士兵也会跟着向前。

这是战争。

他们都懂战争。

一名军官沿着车队走过,靴子踩在泥里,声音很轻。他每走几步就停下,低声提醒各处的下士和军士。

“天亮前整队。”

没有人回答得很大声。

莫罗闭上眼。

远处,俄国人的营火仍在黑暗里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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