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罗只睡了三个时辰。
醒来时,他的右肩压在背包上,酸痛从肩胛一直拖到手臂。他在草铺上坐起,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吕西安正蹲在院墙下擦枪,扬靠着仓房门坐着,一只靴子脱在脚边。
院里又多了十几个人。
有些是夜间归队的散兵,有些只是进来找本部。两名军士逐个询问他们的姓名和番号,能对上的留下,对不上的被带去另一处集结地。
布歇和马丁也在等待。
布歇已经把火枪背好,帽檐压得很低。马丁从军需军士那里领回一块干面包,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块塞进衣袋。
“找到你们的人了?”瓦莱问。
布歇摇头。
“没有。说先送我们去散兵队。”
马丁看了一眼院中卷起的军旗。
“至少那里会有人知道第四十八团在哪。”
“也可能还是不知道。”布歇说。
负责收拢散兵的军士在门口叫他们。
两人向瓦莱敬了一礼。布歇经过莫罗时,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下次别再让我按着那种人。”
莫罗说:
“别再走丢。”
布歇扯了一下嘴角,转身跟上队伍。
他们离开以后,院里又开始点名。
第三连的中尉站在木箱旁,手中拿着一张刚送来的命令。纸边被火星烧出一个小洞,字迹是另一名书记员匆忙誊抄的。
“都听着。”
院里的说话声慢慢停下。
“严重发热者不得留在普通铺位。新死者要与伤员分开。出现狂乱、咬人或确认断气后重新活动的情况,立即上报。”
有人在人群后面笑了一声。
中尉抬头。
“谁笑的?”
没人回答。
他继续念:
“搬运死者前捆住双手。救护处、临时营地和存放尸体的地方必须留武装守卫。不得将伤员与尸体装在同一辆车上。”
一名老兵问:
“死人为什么要绑手?”
“命令上没写。”
“总得有个缘故。”
中尉把纸折起来。
“有人已经替你问过了。上面没有回答。”
另一个士兵说:
“昨晚北边也有人发疯。三个人都按不住。”
“发热的人会发疯。”旁边有人说。
“死人也会?”
院里安静了一些。
中尉看过众人。
“我不管你们听到了什么。照命令做。有人发热,报给军士。有人断气,不许随手丢到墙边,也不许自己把头砸烂。”
几道目光落到莫罗的火枪上。
枪托裂口外缠着一圈新布,皮革压在下面,颜色与木头很不相称。
中尉收起命令。
“昨夜领到面包的人,今天没有第二份。附近还有几条街没有彻底搜过。”
他叫出瓦莱的名字。
“带八个人出去。”
“是。”
“找面粉、燕麦、盐、能装水的桶。看见可用的车和挽具也带回来。若遇到本团掉队人员,一并收回。”
“酒呢?”有人问。
“不在命令里。”
那人没有再出声。
中尉指向院门。
“所有找到的粮食先送回来登记。不许私藏。未经允许,不得拆散队伍。”
瓦莱挑了莫罗、吕西安、扬和另外五名士兵。
其中两人属于第三连,另外三个是大火后才被合并进来的残兵。有人只剩十六发弹药,有人的刺刀鞘已经丢了,只能用绳子把刺刀绑在背包外侧。
出门前,瓦莱逐个检查火石和弹药盒。
他停在扬面前。
“你的枪呢?”
扬拍了一下肩上的火枪。
“能用。”
“斧头呢?”
“也能用。”
瓦莱看了看他腰间。
“别为了斧头把枪丢了。”
扬没有争辩。
院外的街道已经被清出一条窄路。
工兵将烧塌的梁木堆到两侧,车辆从中间缓慢通过。石缝里仍有水,混着灰烬、马粪和火场留下的黑泥。
昨天还在燃烧的木屋只剩下矮墙。
有人站在废墟里,用铁钩翻开尚在冒烟的木料。每找到一块没有烧透的木板,便有人搬走。门框、床架、椅腿和屋梁都被堆上车,准备送去搭棚或烧火。
一队士兵从相邻街道经过。
最前面两个人抬着一具用毯子包裹的尸体。尸体的手腕被绳索绑在一起,绳子另一头还绕过双肘。负责护送的军士走在后面,手里握着一把上了膛的手枪。
瓦莱让开道路。
“送哪里?”他问。
对方没有停步。
“墙外。”
“哪边?”
军士朝前抬了一下下巴。
“车还没回来。先找地方放。”
队伍拐过街角,很快看不见了。
吕西安回头望了一眼。
“每处都收到命令了?”
“传到哪算哪。”瓦莱说。
他们继续向东南方向搜索。
一座石屋前钉着新木板。
窗户从外面封死,只留一道能递进水壶的缝。门口站着两名士兵,其中一人右手缠着布,另一人靠着墙打瞌睡。
木板后传来沉闷的撞击。
一下。
停了片刻,又是一下。
吕西安向门边看去。
守卫睁开眼。
“走你们的。”
瓦莱问:
“里面是什么人?”
“发热的。”
“军医看过吗?”
“军医让关的。”
门后有人喊了一句。
声音被木板挡住,只能听清“水”和一个人的名字。
随即又响起碰撞。
右手缠布的守卫抬起枪托,在门上敲了两下。
“安静!”
里面的声音停住。
他们离开几步后,吕西安问:
“全是活的?”
瓦莱没有回头。
“守门的人还在。”
街道再往前,火烧得轻了一些。
石屋之间夹着几座木棚,屋顶虽被火星燎黑,墙体仍完整。士兵已经搜过大多数房屋,门锁被砸开,窗台和台阶上散落着破布、空瓶和拆开的箱子。
一匹没有鞍具的马站在井旁。
它的后腿有一道长伤,苍蝇聚在渗血的皮肉上。马低头啃咬一束沾灰的干草,旁边没有主人。
扬从它身边经过时看了一眼。
“还能拉车。”
“先找到车。”瓦莱说。
他们在一间铺面里发现两只完整的木桶。
桶里原本装过腌菜,气味还留在木板间。莫罗和另一名士兵把桶滚到街上,在墙边做好记号,准备返回时再取。
隔壁的地窖已经被撬开。
里面只有破坛和一小堆发芽的土豆。士兵将土豆装进背包,瓦莱让他全部倒进公用麻袋。
“有几颗烂了。”那人说。
“烂的也带回去。”
“会把其他的弄坏。”
“那就分开放。”
士兵蹲下来重新挑拣。
吕西安站在地窖口。
他听见楼上有轻响,立刻抬起枪。
一件长外套挂在破窗旁,被风吹得从墙上滑下来。袖子落在木箱边缘,像有人从后面伸出一条手臂。
吕西安没有扣动扳机。
他等外套落到地上,才把枪口放低。
莫罗看见了,没有说话。
他们搜到第三条街时,发现一处面包铺。
前门半开,门后顶着一张倒下的桌子。窗户已经破碎,玻璃散在室内。招牌仍挂在屋檐下,只烧掉了一个角。
瓦莱用枪杆推了推门。
桌腿卡住地面,只开出一道狭缝。
“后面有人来过。”莫罗说。
门框上有新鲜的刮痕。
一条皮带从门缝里垂出来,末端已经被扯断。
瓦莱示意众人退开。
“从后门进。”
后巷堆着几袋被雨水泡坏的面粉。
白色粉末混进泥里,留下几片发硬的湿团。铺子的后门没有锁,门板上却钉着两根横木,其中一根已经从中间折断。
莫罗用肩膀顶开门。
屋里很暗。
烤炉早已熄灭,空气中仍有焦面、湿木和血的气味。
靠近柜台的地面上倒着一具法军士兵的尸体。双腕被皮带捆在背后,膝盖也缠着绳子。头部靠在炉台边,额骨已经塌陷。
旁边扔着一根沾血的铁钩。
吕西安停在门边。
瓦莱走近两步,又停下来。
“别碰绳子。”
尸体身上的制服看不出番号,肩章已被血浸透。衣袋被人翻过,扣子全开着。
莫罗看向墙面。
墙上有几道火枪留下的弹痕。更低的位置散着刺刀刮过的白色石屑。血迹从柜台旁一直拖到楼梯,到了第二级台阶才断开。
楼梯下还倒着另一具尸体。
胸前有三处刺刀伤,喉咙也被割开。头部完整,脸侧贴着地面。身体下的血已经凝住,颜色接近黑色。
瓦莱拿枪杆碰了碰靴底。
没有反应。
他又碰了一次。
尸体仍伏在那里。
“绕过去。”他说。
莫罗先上楼。
他贴着墙走,避免踩到血迹。吕西安跟在后面,枪口略微抬起,确保不会对准前方莫罗的背。
二楼有三间小屋。
第一间空着,只剩一张被翻过来的床。第二间散落着军用背包、几件外衣和打开的弹药盒。
窗边有一道血手印。
手印旁的窗扇敞着,窗台下方留有擦痕。屋外是一片低矮棚顶,踩碎的瓦片一直延伸到邻屋。
“有人从这里出去。”吕西安说。
莫罗低头看了看。
棚顶边缘挂着一截撕破的制服布料。
“也可能是逃出去的。”
吕西安握紧火枪。
“他伤得很重。”
“重伤的人也会逃。”
莫罗关上窗扇,却没有插上闩。
第三间屋里没有人。
柜子被推到门旁,似乎有人曾想堵住入口,后来又匆忙搬开。地上留下一个空水壶,壶口沾着干涸的暗红。
瓦莱在楼下喊:
“找到什么?”
“没人。”莫罗回答。
他们重新下楼。
一名士兵正蹲在炉边,翻找堆放的木箱。最下面那只箱子被面粉盖住,打开后露出几袋尚未受潮的小麦和盐。
“这里有东西!”
众人围过去。
能用的粮食比想象中少。
靠墙的十几袋面粉大多已经进水,布袋一碰便裂开。上层结成硬壳,里面带着霉味。只有六袋尚且干燥,另有两小袋燕麦和一袋粗盐。
地窖里还找到一辆双轮手车。
车轴发涩,轮圈却没有断。莫罗和扬将车抬上来,给轴心倒了一点灯油。推动车轮时,屋内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瓦莱让两个人把干粮装车。
剩下的人继续搜索后院。
院里有一口浅井,水面漂着灰。井旁放着三个麻袋,其中一个已经被人割开。
一名年轻士兵蹲在角落,正往大衣内塞一小袋麦粒。
瓦莱站在他身后。
“拿出来。”
那人身体僵了一下。
“我只是——”
“拿出来。”
士兵将麦袋从衣服里掏出。
袋子只有两只拳头大。
“我昨天没领到面包。”
“院里也有人没领到。”
“这么一点,登记以后什么都分不到。”
瓦莱伸手。
士兵没有马上交。
“下士,我已经两天——”
“交出来。”
那人盯着麦袋,最后把它放进瓦莱手里。
瓦莱没有骂他。
他将麦粒倒进车上的公用袋,把空布袋还回去。
“推车。”
年轻士兵接过车把。
回程时,他们经过一处被烧掉屋顶的庭院。
院门外站着几个意大利士兵。两个人端着枪,另外几个正把一张长桌横在门口。桌后有一名军官,袖口沾着血。
院内传出一连串急促的枪声。
第一声以后,停了片刻。
接着又响了两声。
扬向那里看去。
意大利军官用本国语言喝令手下退开。有人从院里拖出一名受伤的士兵,那人的小臂被布条扎紧,鲜血仍沿着手背滴落。
法军队伍从门前经过。
没人拦他们。
瓦莱也没有停下。
再往前,一辆空伤员车斜在街边。
一匹马还套在车辕上,缰绳拖到地面。车板上只剩一层被踩烂的草,草间掉着一只鞋、一截绷带和一把弯曲的勺子。
车轮旁有几摊血。
附近却没有车夫,也没有伤员。
莫罗看了一眼马。
“带走吗?”
瓦莱走近车身,检查了车轴。
“左轮裂了。”
“马还能走。”
“解下来。”
两名士兵开始拆挽带。
马十分不安,每当有人靠近车板,便会猛地转头。吕西安站在它面前,握住辔头,低声安抚。
扬在车旁捡起那只鞋。
鞋底沾着泥,里面还有一点新鲜血迹。他把鞋放回车板,没有带走。
马被牵出来以后,空车仍留在街边。
他们走出不远,身后传来木板被撞动的声音。
众人同时回头。
只是裂开的车轮向外倒了一截。
马挣了一下缰绳。
吕西安拉住它,继续向前。
回到第三连驻地时,天色已经发暗。
院门前站着两名新换的守卫。一具刚从铺位中抬出的尸体靠在外墙,双手已被绳子捆住。负责看守的士兵离它很远,刺刀已经装在枪口上。
军需军士走到手车旁。
他先掂了掂盐袋,又用刀划开一袋面粉。
里面的粉末尚且干燥,只混着少量黑灰。
“六袋?”
瓦莱说:
“完整的只有六袋。”
军需军士检查了另外几袋。
一袋燕麦已经发霉。他伸手抓出一把,在掌心搓开,挑掉发黑的部分。
“这一半还能喂马。”
“另一半呢?”
“人也能吃。”
他叫人把粮食搬进仓房。
中尉从院里出来。
“就这些?”
“这一片能带回来的都在车上。”
“有地窖吗?”
“搜过。”
“仓房呢?”
“找到一间。多数粮袋进了水。”
中尉看向那匹带回来的马。
“车呢?”
“轮子裂了,留在路边。”
“还有别的?”
“两只木桶。做了记号,明早能取。”
中尉沉默片刻。
院里四十多人正看着那几袋面粉。有人已经从草铺上站起来,有人把空饭盒放到脚边,像粮食马上就会被煮成晚餐。
军需军士将仓房门关上。
“今晚不发。”
人群中传来失望的声音。
“那什么时候发?”
“磨开以后。”
“已经是面粉了。”
“先把霉的挑出来。”
“六袋够吃多久?”
军需军士没有回答。
中尉看向瓦莱。
“明天换一条街。”
瓦莱应了一声。
莫罗把火枪靠在墙边,坐到草铺上。
吕西安还站在院中。他看着仓房的门,又看向外墙旁那具被绑住双手的尸体。
城中远处响起一阵枪声。
没有持续太久。
院里的士兵等了一会儿。
仓房的门没有再打开。
更没有人再谈莫斯科的富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