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营地里已经有人醒了。
不是被号声叫醒的。号声还没有响,火堆也只剩灰。可许多人都在黑暗里坐了起来,先摸自己的枪,再摸水壶,然后去拉鞋带。有人把背包拆开又重新扎紧,有人把剩下的纸包弹药一包包数过,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今日是不是能再走近一点。
没有人说自己睡不着。
说出来就像承认莫斯科已经进了心里。
莫罗醒来时,吕西安正坐在火灰旁,用一小块布擦药池盖边缘。天色太暗,他把火枪斜放在膝上,借着灰里最后一点红光看。水壶贴在脚边,壶带打了两个结。背包已经收好,只差扣上外面的皮带。
莫罗坐起身。
“吃东西了吗?”
吕西安摇头。
“还没分。”
“先喝水。”
吕西安拔开壶塞,喝了一口,又马上塞回去。他没有多喝。路上已经教会每个人一件事:水喝进肚子里会少,留在壶里也会少,只是少得慢一点。
瓦莱在另一边点人数。
合并后的队伍比原来大,也比原来陌生。许多脸在昨日才被塞进来,今日就要一起走。军士站在路边报顺序,少尉骑在马上,马低着头,不时用蹄子刨泥。瓦莱拿着名单,听一个名字,抬一次头。有些人回答得很响,有些人只举一下手。那个发热的士兵还在队伍里,脸色比昨日更灰,却仍背着枪。
“他走不了多久。”扬说。
他不知什么时候回到莫罗身边,鞋带重新绑过,脚踝处缠着一圈旧布。
莫罗看了那士兵一眼。
“先走。”
“然后呢?”
“然后再看。”
扬哼了一声。
“军队里什么都能先走。人、马、车,连发热都得跟着走。”
瓦莱听见了,转头看他。
扬闭上嘴。
队伍在清晨出发。
路比昨日更宽,却没有更好走。越靠近莫斯科,路上的人越多。前面的车辙被压得很深,泥里混着稻草、马粪、碎布和不知道从哪里掉下来的纸。马蹄踩下去时,泥水翻上来,带着一股酸味。步兵沿着车辙边走,能避开车轮,却避不开泥。
太阳升起以后,路旁开始出现反方向的人。
起初只是一辆小车。
车从一条侧路出来,拉车的是一匹瘦马。马身上没有军用鞍具,只套着旧皮绳和麻绳。车上堆着箱子、毯子、锅、几只粗布包,还有一块被布裹住的圣像。车后跟着一个老妇人,一个男人和两个孩子。男人没有武器,只拿着一根赶车棍。他看见法国队伍时,立刻把车往路边拉。
马不肯动。
它太瘦,也太累,只低着头喘气。男人用棍子敲了一下车辕,又去拉缰绳。老妇人抱着一个布包,嘴里一直念着什么。两个孩子站在车轮旁,一个抓着另一个的袖子,都不哭,只看着这些军帽、刺刀、泥靴和枪。
法国队伍慢下来。
士兵们的目光先落到车上的箱子,再落到锅,最后落到那些鼓起来的布包上。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也许是衣服,也许是麦子,也许是银器。饿过几日以后,人看包袱时,眼睛总会先问一遍里面能不能吃。
军士很快喊:
“靠左走!不许停!”
可队伍还是慢了。
一个陌生士兵伸长脖子看那辆车。
“袋子里是什么?”
没人回答他。
他又说:“他们往外跑,肯定带着粮。”
瓦莱从队伍侧面走过去。
“走你的路。”
那士兵看了他一眼。
“我只是看。”
“眼睛看路。”
士兵把头转回去,却仍用余光瞄着车。
马终于被拉到路边。车轮陷进软泥里,老妇人差点摔倒。吕西安经过时,下意识伸手想扶一下。莫罗按住他的手腕。
“不用。”
吕西安看向他。
老妇人已经自己扶住车板,抱紧了怀里的包。她看见吕西安伸手,脸上没有感激,只有更深的惊慌。
莫罗松开手。
“别靠太近。”他说。
吕西安把手收回来。
那两个孩子一直盯着他的枪。不是盯着他的脸,只盯着枪口和刺刀鞘,好像那才是他们能看懂的东西。
队伍从他们身旁走过。
扬看见车上的圣像,低声说:
“他们连圣像都带走了。”
莫罗说:“能带走的都带走。”
“那城里还剩什么?”
莫罗没有回答。
后面有士兵停了一下,伸手摸向车后一个鼓起的袋子。那男人立刻喊了一声,抱住袋口。法国士兵骂了一句,听不懂对方的话,仍要去扯。
瓦莱转身走过去,一把抓住那士兵的背包带,把他拽回队列。
“走。”
“里面可能有粮!”
“没有命令。”
“他们是俄国人!”
瓦莱把他往前推了一步。
“你也是士兵。走。”
士兵脸涨红,像还想说什么。旁边军士已经看过来。他最后啐了一口,转身回到队伍里。
那辆车留在路边。
莫罗回头看了一眼。男人仍抱着袋子,老妇人低着头,嘴唇不停地动。那块圣像从布里露出一点金色边角,很快又被毯子盖住。
上午晚些时候,反方向的人变多了。
不是一大群,也不是整齐的队列。他们像从不同地方被赶到同一条路上:一辆牛车,两个骑在马上的仆人,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人,一名抱着婴儿的妇人,几只被赶着走的羊,还有一个穿黑袍的神父。神父的胡子很长,手里抱着一只箱子,箱子上画着十字。他经过法军队伍时没有抬头,只把箱子抱得更紧。
士兵们看着他。
“箱子里有银器。”有人说。
“也许是骨头。”
“骨头装箱子?”
“圣人的骨头。”
“圣人的骨头能熬汤吗?”
没人笑得出来。
军士们比前几日更忙。他们不只要管队伍前进,还要把士兵从这些平民车旁赶开。每一辆车都像一口没盖严的锅,引得饿人去看。有人想要马,有人想要绳,有人想要毯子,有人只想知道那些包袱里有没有面粉。
少尉从马上回头,连喊了几次不许离队。
可命令走得慢,眼睛走得快。
在一处窄路口,事情差点闹起来。
一辆俄国人的车卡在路边,车轮被石头挡住。车上堆着几只木箱和几袋东西,袋口扎得很紧。车旁只有一个少年和一个老妇人。少年用肩膀推车,推不动,脸涨得通红。法军队伍被迫从车旁挤过去。
那个先前想摸袋子的士兵又停下了。
他看了看军士的位置,伸手去抓车上的一只麻袋。
少年大叫一声,扑过去按住袋子。士兵一把推开他。少年摔在泥里,老妇人喊叫起来。她说的俄语没人听懂,声音却让周围的人都转过头。
士兵已经解开了袋口。
里面不是粮。
是一堆衣服,几块旧布,一个小木碗,还有一只孩子的鞋。鞋很小,鞋面磨破了。
士兵愣了一下。
扬站在旁边,看着那只鞋。
“不是面粉。”他说。
那士兵脸色难看,像被人当众揭了短。他把袋子往车上一扔。
“谁知道他们把粮藏在哪?”
瓦莱已经走到他面前。
“回队列。”
“我只是看袋子。”
“你把人推倒了。”
“他挡路。”
瓦莱没有拔刀,也没有提高声音。他只是往前一步,靠得很近。
“回队列。”
那士兵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的军士。军士手已经按在佩刀柄上。最后士兵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少年从泥里爬起来,抱住那只袋子。他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脸上有泥,嘴唇发白。他看向瓦莱,像不明白这个法国下士为什么拦了自己的兵。瓦莱没有看他,也没有对他说话,只转身对队伍喊:
“走!”
吕西安经过那辆车时,看见老妇人把那只小鞋塞回袋子深处,动作很快,像怕它也会被抢走。
他走了几步,低声说:
“他们带那个做什么?”
莫罗知道他说的是那只鞋。
“也许孩子在前面。”
“也许不在。”
莫罗看了他一眼。
吕西安低着头,没有再说。
路继续往东。
到了中午,关于莫斯科的话变得更乱。
反方向来的人越来越多,士兵们从他们的脸、车、手势和不成句的翻译里拼出各种消息。有人说城里许多贵族已经走了。有人说仓库被搬空。有人说官员带走账册和银器。有人说军队也要撤。有人说不会撤,因为那是莫斯科。还有人说会烧。
这个词传到火药车旁边时,几个人都转过头。
“烧什么?”
“城。”
“谁烧?”
“俄国人。”
“谁说的?”
“那边那个说的。”
“他会法语?”
“不会。”
“那你怎么知道他说烧城?”
“他指了城的方向,又做了火。”
“也许他说做饭。”
“谁带着全家逃出来做饭?”
这话没人接。
扬听完,抬头看向莫罗。
“他们不会烧莫斯科。”
莫罗说:“你知道?”
“不知道。”扬把枪带往肩上提了一下,“只是那么大的城,烧起来太费事。”
瓦莱说:“费事不等于不会。”
扬看他。
“你今天心情不好。”
瓦莱没有回答。
他的心情当然不好。莫罗看得出来。每一辆平民车,每一个离城的人,每一个包得很紧的袋子,都在告诉他们同一件事:他们向着一座别人正在离开的城走去。军队仍然说前进,士兵仍然说屋顶、酒、鞋和面包,可路上的人全在反方向移动。
下午,风从东边吹来。
风里带着烟味。
不是浓烟,只是一层淡淡的焦味,混在湿土和马汗中间。有人说是前面烧了村子,有人说是厨房,有人说是俄国人烧草料。莫罗没有说话。他只把帽檐往下压了一些,继续走。
吕西安也闻到了。
“像昨天那种谷壳灰。”他说。
“也许。”莫罗说。
“如果城里也没有粮呢?”
莫罗没有立刻回答。
前面一辆炮车歪了一下,车轮压到路边的石头,炮兵喊着让步兵避开。队伍往一侧挤,几个士兵骂起来。莫罗等他们重新走开,才说:
“那就找。”
“找不到呢?”
“那就等命令。”
吕西安看着他。
“命令也能找粮吗?”
莫罗没有看他。
“命令能让人继续走。”
这不是好答案。
可这是他们手里最多的东西。
傍晚前,队伍被带上一条稍高的路。路边没有树林,只有一片低草和几块裸露的石头。前方有一个不高的小坡。坡上站着一些骑兵,马尾被风吹得斜起来。有人停在那里向东看,后面的人便知道那里能看见什么。
军士不许队伍停,可队伍还是慢了。
他们踩着石头和草往上走。靴底沾满泥,踩在石头上时有些打滑。扬走在第三排,到了坡腰时又挤回莫罗他们附近。
“我只是看一眼。”他说。
瓦莱没有赶他回去。
因为这时,瓦莱自己也抬起了头。
坡顶风很冷。
远处的天比身后的天亮一点,云层被风扯开一道浅口。田野、树林、低地和道路都铺在下面,颜色灰暗,像被雨洗过。最远的地方,有一片模糊的线。那线不清楚,太远,也太淡,几乎和云影混在一起。
起初没人说话。
然后,云下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很小。
像夕光碰到了某个尖顶。它只亮了一瞬,随后暗下去。几个人以为自己看错了。可过了一会儿,那点光又出来了,比刚才更清楚一点。它不是火,也不像车上的铁。它太远,太高,也太安静。
“那是什么?”有人问。
没有人马上回答。
更多人停住了。军士骂了一声,声音却没有立刻把他们赶动。连马上的少尉也转头看向远处。
那点金色在云影下停了一会儿,又被灰光吞没。
吕西安站在莫罗身旁,呼吸很轻。他没有问是不是莫斯科。这个问题在他的脸上已经问过了。
扬摘下帽子,用手背擦了擦额头。
“金的。”他说。
瓦莱低声道:
“教堂。”
这两个字落下以后,队伍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他们仍看不见城墙,看不见街道,也看不见那些被传了许多日的屋顶、仓库、酒窖和床。他们只看见远处一点反光,小得像随时会消失。可那一点光出现以后,之前所有关于莫斯科的话都像突然找到了地方。
莫罗看着那点金色消失的位置。
风从坡顶吹过,带来湿草、烟和很远处的尘味。身后的队伍还在挤,车轮还在响,军士还在催人往前走。可那一刻,许多人都没有动。他们站在泥里,背着枪和空了一半的水壶,望着远处。
“走!”军士终于喊道。
队伍又动了起来。
士兵们从坡顶往下走时,比上来时安静。没人再说酒窖,也没人再说床。那点金光已经不见了,可每个人都知道它曾经在那里。
莫罗走下坡时,听见吕西安在身后很轻地说:
“我看见了。”
莫罗没有回头。
“我也看见了。”
他们继续往前。
莫斯科还在远处,但从那一刻起,它不再只是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