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尔克冲出院门的时候,居民区那边已经亮起了十几盏灯。
刚才那一枪像把整个岛从床上叫了起来。
低矮的房屋之间不断有人出来。
有人连外套都没有穿好,只把厚毯子披在肩上。有人提着灯。有人拿着斧头、船钩和旧火枪。两个男人站在路中央争论刚才的枪声是不是从海边传来的,旁边一个女人正把孩子往屋里推。
更远一点,还有人朝枪响的地方跑。
“回去!”
法尔克边跑边喊。
前面的人回头。
有人认出了军服。
脚步慢下来。
“少尉,出什么——”
“回屋!”
法尔克没有停。
霍尔姆从他旁边超过去。
尼尔斯紧跟在后。
雪不算深。
可风把一些地方吹得露出硬地,另一些地方又堆出齐膝的雪脊。三个人绕过一排房屋时,前方突然有人喊:
“这里!”
又有人叫:
“拿布!快!”
他们转过去。
一栋房子的门大开着。
灯光从里面落到雪上。
门前全是脚印。
还有血。
一个女人坐在墙边,左手抱着右臂。袖子已经被剪开一半,前臂上缠着一块布。血正从布下面往外渗。
一个年长男人跪在她旁边。
“按住。”
女人疼得一直抽气。
“我在按!”
“再用力。”
“已经——”
屋里突然传来一声撞击。
所有人同时往门口看。
一个男人倒退出来。
手里握着已经开过火的枪。
枪口还冒着一点烟。
他脸色白得厉害。
“它又起来了。”
霍尔姆脚步没有停。
“里面几个?”
男人看了他一眼。
像没听懂问题。
“几个人!”
“活的?”
“我不知道!”
屋里又是一下。
有人在骂。
紧接着一张木凳从门口翻出来,砸到雪里。
霍尔姆把火枪从肩上摘下。
法尔克已经拔剑。
“尼尔斯,门边。”
尼尔斯贴到一侧。
霍尔姆从另一侧往里看。
房间很小。
一张桌子歪在中央。
炉子旁的锅翻了。
热水和灰混在木地板上。
靠墙还有一张床。
一个人正被逼在桌边。
他两手抓着一根炉边用的铁棍,横在胸前。
另一边,一个脸上缠着大量布条的人正向他压过去。
尼尔斯一眼认出了那身衣服。
昨天在伤员房照料他们的人。
里德死后,他被担架抬走。
现在半边脸上的布已经脱落。
伤口重新裂开。
但那里已经没有之前的痛苦表情。
只有身体不断往前扑。
铁棍顶在胸前。
那名居民拼命撑着。
“别进来!”
他喊。
尸体忽然抓住铁棍。
向旁边一扯。
男人的手被带开。
霍尔姆举枪。
又立刻压下。
两个人贴得太近。
“向右!”
男人听见。
拼命往右侧挪。
尸体跟着。
枪口仍然没有干净的位置。
法尔克已经从门的另一侧进去。
他绕过翻倒的凳子。
“松手!”
男人没反应过来。
“把棍子松开!”
尸体再次向前扑。
男人本能抓得更紧。
法尔克一步靠近。
左臂从侧面顶进两人之间。
剑没有地方挥。
他干脆用剑柄抵住尸体肩口,整个人往外拧。
“现在!”
居民终于松开铁棍。
向后跌。
尸体的手却马上抓住法尔克大衣前襟。
法尔克反手用剑柄砸向脸侧。
一下。
头被打偏。
身体仍贴着他。
第二下还没落下,两个人已经一起撞向旁边的门框。
法尔克左侧肋下一阵尖锐的刺痛。
像有什么断木隔着衣服狠狠扎了一下。
尸体还抓着他。
法尔克抬膝顶住对方。
猛地向前推。
“霍尔姆!”
军士已经移到另一侧。
法尔克把身体往左一撤。
尸体失去支撑,向前迈出一步。
它和法尔克之间终于空出来。
霍尔姆的火枪已经上肩。
砰——
枪口焰在屋里一闪。
尸体向后侧摔进翻倒的桌子旁。
椅腿被撞断了一根。
再没起来。
没人立刻动。
黑火药烟从门口往外飘。
刚才被逼在墙边的居民还握着铁棍。
两只手都在抖。
法尔克收回剑。
先看地上的尸体。
随后转向外面。
“谁被咬了?”
门外的人互相看。
坐在雪里的女人抬起受伤的手。
“我。”
法尔克走过去。
“怎么咬的?”
“我想挡它。”
她说话很快。
“它扑过来,我用手——”
“还有谁?”
没人回答。
霍尔姆从屋里出来。
“里面那个?”
刚才拿铁棍的男人跟出来。
“没有。”
“确定?”
男人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手背有血。
他立刻愣住。
“这不是我的。”
霍尔姆抓住他手腕。
翻了一下。
没有伤口。
“洗掉。”
男人点头。
还没走,旁边另一个人说:
“约恩也受伤了。”
法尔克转头。
“谁?”
一个老太太指街的另一边。
“刚才抬走的。”
“抬去哪了?”
“教堂那边。”
“伤在哪?”
老太太张了张嘴。
“我没看清。”
“谁抬的?”
“他弟弟,还有两个——”
“被咬了吗?”
老太太一下说不出来。
旁边有人插嘴:
“他脸上都是血。”
另一个人马上说:
“那不是他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在这里!”
“你当时连门都没进——”
法尔克抬高声音。
“够了。”
几个人停住。
他指那个受伤的女人。
“她留下。”
又指门口。
“谁刚才进过屋?”
一下有四个人抬手。
还有两个人互相看。
其中一个慢慢也把手举起来。
法尔克看着他们。
没有继续问伤口。
“都先别走。”
一个男人皱眉。
“我孩子还在家。”
“让别人看。”
“我妻子——”
“现在别走。”
对方还想说。
法尔克已经转身。
“霍尔姆。”
军士正在重新装填。
“那个从克努特那边走掉的人找到了吗?”
霍尔姆把纸包弹药收进口袋。
“没有。”
“名字。”
“奥勒·贝格。”
“住哪?”
尼尔斯说:
“港口那边,靠船棚的屋子。”
法尔克看了看街上越来越多的人。
“带两个人去。”
霍尔姆点头。
法尔克又看尼尔斯。
“你跟他。”
尼尔斯问:
“这里呢?”
“我留。”
法尔克扫了一眼刚才那间屋。
“再从要塞叫两个人来。没人碰尸体。”
霍尔姆已经开始往街另一边走。
尼尔斯刚跟上,忽然回头。
“少尉。”
法尔克看他。
尼尔斯指了一下他的左侧。
“你的衣服。”
法尔克低头。
大衣侧肋的位置撕开了一小道。
边缘湿了一点。
他伸手按。
刚才撞到门框的地方仍然疼。
“木头刮的。”
远处突然有人叫法尔克。
“少尉!”
法尔克转身。
“来了!”
再回头时,霍尔姆已经走远。
尼尔斯只得跟上。
他们一路往港口方向走。
路上的人比刚才更多。
许多房门都开着。
灯从窗里透出来。
一个老渔民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支不知道多久没用过的旧枪。
看到霍尔姆,他马上问:
“英国人又来了?”
“没有。”
“那谁在开枪?”
“回屋。”
“我问——”
“回屋。”
老渔民看军士的脸。
最终往后退一步。
门却没有关。
再过去一点,一家人正把两个孩子从一间房送到另一间。
母亲一手拉一个。
父亲背着包。
尼尔斯停了一下。
“去哪?”
男人说:
“我妹妹家。”
“为什么?”
“这边一直开枪。”
“先回自己屋。”
男人皱眉。
“谁知道下一枪从哪儿来?”
霍尔姆回头。
“让他们走。”
尼尔斯看他。
霍尔姆没有停。
“我们现在没空堵路。”
一家人很快穿过街。
往另一排房子去了。
尼尔斯跟上军士。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奥勒·贝格的住处门是关着的。
霍尔姆敲了两次。
里面才有人回应。
“谁?”
“霍尔姆。”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里面。
看到三名士兵,她先往他们身后看。
“奥勒呢?”
霍尔姆问。
女人皱眉。
“他不是跟你们在一起?”
“回来过没有?”
“回来过。”
霍尔姆的脸沉下来。
“什么时候?”
“没多久。”
“现在在哪?”
女人把门开大一点。
“走了。”
“去哪?”
“他说去找弟弟。”
“他弟弟在哪?”
“船棚那边。”
霍尔姆向海岸方向看了一眼。
“他回来以后做了什么?”
女人脸色变了。
“怎么了?”
“先回答。”
“洗手。”
她说。
“换了衣服。他说克努特发疯了,咬了他。”
后面那个年轻士兵下意识看霍尔姆。
女人也看见了。
“你们为什么找他?”
“他伤在哪?”
“手腕。”
“深不深?”
“我没看。”
“谁帮他洗的?”
女人停住。
“我。”
霍尔姆的目光落到她手上。
女人立刻把双手抬起来。
“我没有伤。”
手指冻得发红。
没有血。
霍尔姆靠近一点。
手背上也没有破口。
“还有谁碰过他?”
“没人。”
“他走多久了?”
女人看向桌上的灯。
“也许半个钟头。”
霍尔姆骂了一句。
转身。
女人在后面喊:
“到底怎么了?”
霍尔姆停了一瞬。
没有回头。
“把门关好。”
“奥勒呢?”
“我们去找。”
“为什么——”
霍尔姆已经走了。
尼尔斯跟上。
门在后面没有立刻关。
过了一会儿才传来木闩落下的声音。
他们没有直接去船棚。
要塞方向有人跑来。
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尼尔斯!”
尼尔斯停下。
“怎么了?”
“伤员房要人。”
“谁?”
“那个俄国人。”
霍尔姆回头。
“死了?”
少年摇头。
“没有。”
“那怎么?”
“烧得厉害。一直说话。没人听懂。”
尼尔斯看霍尔姆。
霍尔姆朝要塞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去。”
“你这边——”
“我有两个人。”
旁边两名士兵已经跟过来。
霍尔姆说:
“看完就回来。”
尼尔斯点头。
转身往要塞跑。
阿列克谢还活着。
尼尔斯进伤员房时,他靠在墙边。
脸色很差。
额头上全是汗。
木制圣像仍被他握在手里。
桌上放着一碗几乎没动过的汤。
守门士兵说:
“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念。”
尼尔斯走过去。
“阿列克谢。”
俄罗斯人抬眼。
认出了他。
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很轻。
尼尔斯听不懂。
他伸手摸阿列克谢额头。
还是烫。
比昨天更烫。
阿列克谢却还能自己坐住。
尼尔斯看了一会儿。
“水?”
他指杯子。
阿列克谢点头。
水递过去。
只喝了两口。
阿列克谢放下杯子,又握住圣像。
嘴里继续低声念。
尼尔斯看着他。
里德原来的床已经空了。
地板上那片血也擦过。
颜色仍留在缝里。
昨晚那个俄罗斯病人的位置同样空着。
阿列克谢夹在这些空床之间。
还活着。
门外传来脚步。
法尔克带来的一个士兵停在门口。
“尼尔斯。”
“什么?”
“教堂那边又有人在叫。”
“谁?”
“伤员。”
尼尔斯抬头。
“刚才抬过去的那个?”
“不知道。”
士兵说完又补了一句:
“牧师也在那里。”
尼尔斯最后看了阿列克谢一眼。
“让他留这儿。”
守卫点头。
尼尔斯走出房间。
教堂附近已经聚了不少人。
木制教堂外面挂着灯。
门一直开着。
有人拿毯子进去。
有人端水出来。
一个穿深色厚外衣的男人跪在门边的伤员旁。
头发已经花白。
他没有穿军服。
尼尔斯认得他。
马蒂亚斯牧师。
岛上许多人出生、结婚和下葬时都见过他。
现在他的手正压在一个年轻男人肩上的伤口旁。
“再拿布。”
旁边女人递过去。
牧师没有抬头。
“热水别全倒在一起。”
尼尔斯走近。
“牧师。”
马蒂亚斯抬头。
“里面还有三个。”
“都是怎么伤的?”
“一个摔伤。”
他指门里面。
“一个手上被咬。”
又指身边的人。
“这个我不知道。”
伤员脸色苍白。
右侧肩膀和上臂全是血。
衣服已经剪开。
伤口乱得很。
尼尔斯蹲下。
“在哪出的事?”
男人睁眼。
“刚才那边。”
声音很小。
“哪边?”
他抬了一下手。
方向正是法尔克还留着的第一栋房。
“谁送你来的?”
“我弟弟。”
“他人呢?”
男人闭了一下眼。
“去找老婆了。”
尼尔斯抬头。
牧师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旁边有人又从教堂里出来。
“里面那个开始吐了。”
牧师立刻站起来。
“看着他。”
尼尔斯问:
“谁?”
“被咬了手的那个。”
牧师已经走进去。
尼尔斯在门口停了一下。
教堂里面铺了临时毯子。
原本只是想让伤员有个暖和地方。
现在已经躺了四个人。
旁边还有家属。
一个小孩缩在母亲怀里。
两名老人坐在墙边。
有人在祷告。
有人只是一直看门。
尼尔斯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转身。
另一个驻军士兵正朝这边跑。
“霍尔姆让你过去!”
“找到奥勒了?”
“没有。”
“那怎么了?”
士兵喘了一口。
“船棚那边有人打起来了。”
霍尔姆赶到船棚时,那里没有奥勒。
只有一群围观者。
十几个人站在两间木棚之间。
有人拿灯。
有人手里还有修船用的锤子。
一个年轻人鼻子流血。
另一个人被两个人拉住。
“都退开!”
霍尔姆挤进去。
“怎么回事?”
有人说:
“他打我!”
年轻人马上喊:
“他骂我弟弟是疯子!”
“你弟弟咬人!”
“你他妈再说一次——”
霍尔姆一把推开他们。
“奥勒在哪?”
两个人都停住。
年轻人看着他。
“你找我哥?”
“他来过没有?”
“来过。”
“人呢?”
年轻人往码头方向指。
“去那边了。”
“什么时候?”
“刚才。”
“他手上有伤?”
年轻人的表情慢慢变了。
“有。”
“你看到了?”
“嗯。”
“确定?”
“我哥自己包的。”
“他为什么去码头?”
“说要看看海。”
霍尔姆皱眉。
“看海?”
年轻人点头。
“他说头疼,屋里太热。”
周围突然安静了一点。
霍尔姆看向码头。
黑暗里只能看到几盏灯。
浪声从更远的地方传来。
尼尔斯刚好赶到。
“军士。”
霍尔姆没有回头。
“阿列克谢呢?”
“还活着。”
“教堂?”
“已经有伤员了。”
霍尔姆这才转头。
两个人对视。
尼尔斯问:
“奥勒?”
霍尔姆指向码头。
“还在走。”
法尔克没有离开第一处民宅。
越来越多岛民围过来。
他已经把门口清空了两次。
第二次比第一次更难。
一个男人坚持要进去找自己的妹妹。
法尔克挡住。
“她叫什么?”
“玛伦。”
旁边受伤的女人抬头。
“她已经走了。”
男人转向她。
“去哪?”
“去教堂。”
“为什么?”
“她扶约恩过去。”
男人立刻转身。
法尔克抓住他肩膀。
“别跑。”
“那是我妹妹!”
“教堂有人。”
“我得去——”
“街上现在已经够乱了。”
男人猛地甩开。
“你要我站在这里等?”
法尔克的左肋又疼了一下。
他皱眉。
手本能按住外衣侧面。
那人趁这一下已经跑了。
法尔克没有追。
旁边士兵问:
“要拦吗?”
“不用。”
法尔克转身。
“这里还有谁没检查伤?”
几个人站成一团。
一个女人忽然说:
“我丈夫回家了。”
法尔克看她。
“他刚才进过屋?”
“进去过。”
“为什么让他走?”
女人被问得愣住。
“我怎么知道不能走?”
法尔克没有再说。
他抬头看街。
一扇门开。
一个人进去。
另一边有人从家里出来。
两个孩子被带着穿过雪地。
还有人提着灯朝教堂走。
他站在那里。
眼前的人流根本没有停。
码头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喊。
很远。
霍尔姆和尼尔斯同时听见。
所有船棚旁的人也转头。
第一声听不清。
接着是第二声。
“奥勒!”
有人在叫名字。
霍尔姆已经往那边跑。
尼尔斯跟上。
人群也开始动。
“都别跟!”
霍尔姆回头吼。
没人立刻停。
“回去!”
这次有几个人站住。
还有两个年轻人继续跟。
霍尔姆没有时间再管。
他们刚绕过第一间船棚。
更远处突然有人尖叫。
紧接着是一阵乱响。
像木板倒了。
然后:
砰——
一声枪。
来自码头更深处。
霍尔姆停了一瞬。
尼尔斯也停。
那不是第一处民宅。
不是伤员房。
也不是教堂。
第三个方向。
黑暗里有人开始喊。
“退后!”
“把门关上!”
“有人倒了!”
又有人叫奥勒的名字。
霍尔姆把火枪抬起来。
“走。”
两个人继续往前跑。
后面的灯光越来越乱。
整个码头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