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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高地

阅读设置和进度会保存在这台设备上。

第三次走过石井时,没人再看它。

井沿上多了一道炮弹留下的缺口。

翻倒的车已经烧掉半边,右轮不见了,只剩车轴斜着伸向街中。上午躺在车旁的俄军尸体还在那里,后来又多了两个法国人。

莫罗经过时只看了一眼那具没有帽子的炮兵尸体。

再往前,就是那门六磅炮先前开霰弹的位置。

炮轮在泥里留下的两道深沟仍然清楚。

他靠这些东西判断自己走到了哪里。

房子已经变了。

屋顶烧塌以后,原先的门窗几乎认不出来。

尸体和坏车反而没有动。

“靠左!”

前面有人喊。

第三连贴着一面烧黑的墙继续向南。

这一次与他们一起向前的不只是第三十三团的人。

第四军的法国兵从另一条街汇进来。

更前方还有意大利人。

一个军官用法语喊。

另一个人的命令却是意大利语。

有人甚至在德语里骂了一长串,随后又用所有人都听得懂的手势指向前面。

没人再去问谁属于哪个团。

一支军旗从烟里经过。

不是第三十三团的。

几分钟后另一面旗又出现。

中尉只看了一眼。

“跟前面的人。”

“跟哪一个?”有人问。

“向南的那个。”

这句话已经足够。

街道尽头的枪声重新密起来。

俄军正在第三次,或者第四次,从那一带向下压。

莫罗已经懒得数了。

前面的法国人停住。

后队立刻撞上来。

“怎么了?”

“房子塌了!”

“哪边?”

“前面!”

一栋木屋的上层已经整个倒进街道。

烧焦的梁横在路中间。

步兵还能从两侧挤过。

后面那门被人力推上来的六磅炮却过不去。

炮兵在后面怒吼:

“清路!”

“工兵!”

几个人从队列中钻出来。

斧头、镐和撬杠很快落到木梁上。

一根已经烧过的横梁被斧刃砍中后,外层直接碎成黑炭。

里面的木头却仍然结实。

“这里!”

一个工兵把撬杠塞进去。

另一个人用铁锹把压在轮迹上的砖块铲开。

扬站在后面看了几秒。

一名工兵回头。

“有斧头的过来!”

扬把火枪递给法布尔。

“拿着。”

他过去。

没人再问他是不是工兵。

也没人评价他的斧头大小。

一个满脸烟灰的人只伸出手。

“斧头。”

扬愣了一下。

把短斧递过去。

那人钻进倒梁下面,用短斧去砍一个大斧无法落下的位置。

几下以后,一截撑住瓦砾的木条断了。

“撬!”

几个人同时发力。

梁头向旁边滚开。

扬伸手。

工兵把短斧还给他。

“下一根。”

他们继续干。

火枪弹不时从街道南端飞来。

大多数打在墙面和瓦砾上。

偶尔有人低头。

工兵没有停。

后面的炮兵更着急。

“够炮轮过就行!”

“别清整条街!”

终于,右侧被打开一道勉强能让炮轮通过的空隙。

“推!”

十几个人抓住炮身和轮辐。

六磅炮向前。

左轮爬上碎砖。

整门炮向一侧倾斜。

所有人一起骂。

“撑住!”

撬杠重新塞到底下。

炮轮被一点点抬起来。

终于落到较平的路面。

炮兵军官挥手。

“继续!”

扬拿回火枪。

法布尔问:

“斧头呢?”

扬拍了一下腰侧。

“还在。”

“鞋呢?”

扬低头。

缠在鞋面上的布条已经松了。

“也还在。”

瓦莱在前面喊:

“别落下!”

他们重新赶上第三连。

刚过倒屋,前面忽然响起整齐的一轮俄军齐射。

法国队伍一下停住。

一名意大利士兵从街角退回来。

他的左臂垂着。

“前面有一整排!”

中尉探头看了一眼。

“这边不能展开。”

街面已经被瓦砾和尸体压得只剩中间一条窄路。

“右边院子!”

士兵开始翻过低墙。

莫罗踩上墙基。

右肩牵了一下。

他换左手支撑,翻过去。

吕西安紧跟在后面。

院里原先应该种着几棵果树。

现在只剩一棵还站着。

另一棵被炮弹削断,上半截压在井棚上。

一队第四军士兵已经挤在院墙后。

他们的军官看见第三连。

“有弹吗?”

中尉回答:

“没多少。”

“我们更少。”

“俄国人在哪?”

军官指向前院。

“隔一栋房。”

中尉皱眉。

“又隔一栋?”

“刚才隔两栋。”

没人说话。

前院里传来枪声。

随后有人从房屋后门倒退着进来。

“他们过墙了!”

“多少?”

“看不见!”

中尉指向窗户。

“莫罗,阿尔芒——那里!”

两个人钻进屋。

屋内已经被翻得一塌糊涂。

桌腿被拆去堵门。

地板上有血。

一个受伤的意大利兵靠在壁炉旁,正用牙咬着绷带给自己缠手。

莫罗从破窗向外看。

前面还有一个小院。

再过去是一条窄巷。

俄军正在巷子另一边移动。

“多少?”吕西安问。

“够我们打。”

莫罗把枪架上窗沿。

他没有急着开火。

一名俄军士兵从墙后跑出。

距离不算远。

莫罗扣下扳机。

火枪后坐。

右肩又疼了一下。

他马上退离窗边。

吕西安补上。

开火。

两个人轮换装弹。

屋内的烟越来越浓。

很快连窗外都开始看不清。

隔壁楼上传来一声与普通滑膛枪稍显不同的枪响。

莫罗抬头。

上层窗后有一个德意志猎兵。

他跪在残破的窗台边,正在重新装填步枪。

推弹杆进入枪管后,他用的力气明显比线列兵大。

旁边另一名猎兵仍然瞄着外面。

烟忽然飘过来。

整条街被遮住。

那人保持姿势等了很久。

最后骂了一句。

把枪放低。

他什么都看不见。

一个法国士兵靠着楼梯问:

“怎么不打?”

猎兵没理他。

烟散开一瞬。

他重新举枪。

远处一个俄军军官刚从墙后出现。

枪响。

那人却没有倒。

弹丸打在旁边墙上。

猎兵缩回来。

继续装填。

法国士兵看着他。

“也会打偏。”

猎兵低头把弹丸压进膛线。

“这该死的烟就不能散一散吗。”

楼下忽然有人喊:

“出去!”

第三连从房子另一侧重新进入街道。

他们没能把俄军完全赶走。

但第四军另一支部队已经从左侧院落绕了过去。

俄军被迫向后退。

法军趁机继续往南推。

这一次没有完整排枪。

街上已经找不到能排下整个连的地方。

十几个人守一堵墙。

六个人占一间屋。

另一小队在院门后。

谁装好枪,谁就从墙角、窗口或者门后开火。

军士不断把刚退下来的士兵塞进空位。

“这里少三个!”

“谁还有弹?”

“别都挤到窗户!”

莫罗甚至几次不知道自己身边的人属于哪一支部队。

一个意大利人从他手里接过水壶。

喝了一口。

又递回来。

一句话没说。

下一刻两人各自向不同方向开枪。

城里的火越来越大。

风从南面吹来。

一座屋顶已经完全烧透。

瓦片一块一块滑落。

下面有人喊:

“里面还有人!”

几个士兵停在门口。

烟正从里面往外涌。

“谁?”

“我们的人!”

“多少?”

“至少三个!”

一个军士用袖子捂住口鼻。

“进去!”

两个人立即弯腰冲进屋。

第三个人跟上。

里面传来咳嗽和碰撞声。

片刻后,第一个人倒着拖出一名法国伤兵。

伤兵一条腿已经不能用。

“还有!”

第二个人扶着另一名士兵出来。

那人脸上全是血。

右手还抓着自己的火枪。

“第三个呢?”军士问。

里面有人喊:

“压住了!”

军士冲到门边。

屋内的火已经烧到楼梯。

一个人跪在倒梁旁,试图抬起压在地上的木头。

下面露出一双腿。

“拉不动!”

“再来两个人!”

莫罗刚向前一步。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断裂。

所有人都抬头。

屋梁发出越来越响的呻吟。

军士看了一眼火。

“出来!”

里面的人还在拉。

“他活着!”

“出来!”

“再一下!”

屋里被压住的人忽然骂了一句。

声音很哑。

“滚出去!”

没人动。

“滚!”

上层一块燃烧的木板砸下来。

“走!”

军士抓住最近那个人的肩带。

硬把他从门内拖出来。

另外两人也退。

他们刚离开门口不久,半边屋顶塌进了室内。

火和烟从窗口同时冲出来。

刚才被拖出的伤员想回头。

军士抓住他。

“走。”

屋里没有再传出声音。

队伍继续向南。

没人有时间站着看房子烧完。

中午过后,法国炮兵开始把另一门六磅炮推上更南面的街。

这门炮比早晨那一门保存得更完整。

炮组却已经换过人。

有两个炮手的制服明显不是同一个连。

只要懂炮,现在都被拉来帮忙。

“让开!”

炮轮经过尸体。

一个倒在街中的俄军士兵正好横在左轮前。

几个人想把他拖开。

炮兵军士看了一眼南面。

“没时间!”

“推!”

轮子直接压过去。

炮架重重一晃。

一名炮手扶住轮毂。

“慢!”

“再往前十步!”

他们要把炮推到街道稍宽的位置。

再向南就是一段开阔坡面。

俄军高地终于可以从这里看见一点。

这也意味着俄军炮兵可以看见他们。

莫罗刚意识到这件事,南面便闪起一团白烟。

“炮!”

所有人同时找墙。

炮组来不及移动。

实心弹第一下落在他们前方。

弹起。

撞进炮位。

莫罗没看清究竟打中了什么。

只看见两个人同时消失在一阵泥土和木屑里。

随后炮轮猛地向旁边歪了一下。

有人惨叫。

“轮子!”

“左轮!”

炮兵冲过去。

一名炮手倒在炮尾后。

另一人整条小腿已经变形。

炮本身还在。

左侧轮缘却被削掉一块。

“还能用!”

一个军士蹲下检查。

“支住!”

工兵立刻把木料塞到轮下。

炮兵军官看着俄军高地。

“装霰弹!”

有人愣了一下。

“他们还远!”

“那就双倍装圆弹!”

另一名老炮手摇头。

“炮轮撑不住后座了。”

军官看他。

第二发俄军炮弹落在附近屋后。

墙面震了一下。

“那就一发!”

药包被送进炮膛。

随后装入实心弹。

炮手调整炮尾。

所有人都尽量避开受损的左轮。

“瞄炮烟!”

南面俄军炮位刚刚又开火。

法国炮手利用那团白烟判断位置。

“开火!”

六磅炮猛退。

受损炮轮发出一声难听的裂响。

但没断。

炮手刚想上前重新归位。

军官挥手。

“拖回去!”

“还能打!”

“下一炮它就趴下!”

几个人抓住炮尾。

步兵也上前帮忙。

六磅炮被一点点拖向墙后。

它没有被摧毁。

却已经无法继续跟着步兵向前。

旁边一个第三十三团士兵喘着问:

“这么重的东西,怎么还要追着我们走?”

一个炮兵瞪了他一眼。

“因为你们每次都跑到炮前面去。”

远处更沉的一声炮响压过街里的枪声。

不是眼前这门六磅炮。

来自河谷北面。

又是一声。

吕西安侧了一下头。

“十二磅?”

莫罗正在重新装弹。

“像。”

第三声来自另一方向。

声音更钝。

炮弹以较高弧线越过城镇。

“榴弹炮。”

吕西安看着他。

“你现在都听得出来了?”

莫罗把推弹杆抽回。

“都听一整天了。”

他将杆插回枪托下方。

“还听不出来就白挨轰了。”

下午,城里已经没有一处真正安静。

可战线第一次持续向南移动。

不是二十步后立即又退。

也不是刚过街口便被炮火压回来。

第四军不断把新的人送进来。

意大利部队从左侧的街巷压上。

法国人从另一侧推进。

几支原本各自作战的小队在一个个院子和路口重新汇合。

俄军仍然射击。

仍然反击。

却开始一点点向城南退出。

“往前!”

“别让他们重新站住!”

军官的喊声再次出现。

第三连跟着一群已经分不清番号的人越过那处燃烧街口。

这次没有回头。

他们走过上午从未真正站住的地方。

经过一座烧了一半的教堂外墙。

越过一片被炮弹掀开的空地。

道路开始明显向上。

房屋变少。

风也大了。

烟终于被吹开一些。

莫罗第一次能连续看见几十步以外的地方。

前面的法国兵忽然慢下来。

不是因为俄军冲锋。

而是所有人都在看。

城南的房屋之后,是更高的地面。

坡地一直向南延伸。

上面已经不是几个散兵。

而是一整片军队。

俄军步兵在高地上重新排列。

队伍一层接一层。

军旗立在其中。

骑兵在更远的侧翼移动。

炮兵阵地沿着高处展开。

有些炮正在射击。

有些炮手正推炮归位。

再后面还有更多人。

看不到尽头。

吕西安站在一段矮墙后。

“那都是俄国人?”

莫罗没有立即回答。

高地上的炮口又闪了一下。

“嗯。”

“我们还要上去?”

莫罗看着前方。

“不知道。”

扬从后面赶来。

旧鞋上的布条已经彻底沾黑。

他看了高地一会儿。

“路往哪?”

法布尔指向俄军阵地之间看不见的南方。

“那边。”

没人再说。

法国部队没有直接冲上高地。

城南能找到的墙、院子和沟渠迅速被占住。

军官让人伏下。

炮兵开始从后方寻找能射击的位置。

俄军高地却比城里任何一条街都更适合火炮。

一轮炮火很快压下来。

“散开!”

士兵贴到墙根和土坡后。

实心弹打进街道。

一颗从远处跳过来,直接穿过一座已经烧空的木屋。

另一颗落在路旁。

没有击中任何人。

却把泥土打得盖了附近士兵一身。

榴弹也开始落入城南。

一个引信烧得很短的铁弹滚进院子。

这次没人发愣。

所有人同时贴墙趴下。

几秒后爆炸。

碎片敲在石墙上。

有人低声骂。

随即又抬头看高地。

俄军步兵没有继续下来。

法国人也没有接到上去的命令。

双方就隔着那片坡地重新开火。

散兵在最前。

猎兵和一些轻步兵占据墙角、屋顶残部和沟渠。

莫罗在一栋烧坏的房屋后再次看见德意志步枪兵。

其中一人趴在断墙上。

瞄了很久。

枪响。

高地上的目标太远,莫罗根本看不清结果。

那名猎兵也没去确认。

立刻缩回来装填。

另一个人干脆坐在墙下。

“不打?”

有人问。

他摇头。

“烟。”

风向一变。

城市里的黑烟又吹到他们前面。

高地一半都被遮住。

步枪的准头没有消失。

能看见的目标却消失了。

法国火枪兵也停止浪费弹药。

所有人伏着等。

莫罗打开弹药盒。

他已经只剩八发。

吕西安九发。

扬八发。

法布尔九发。

瓦莱看了一遍。

“省着。”

“还会打多久?”有人问。

“打到不打。”

没人喜欢这个答案。

也没人再问。

下午更晚时,俄军又尝试了一次向城南推进。

最先下来的是散兵。

随后有较整齐的步兵队列。

法国人立即开始准备。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一直压到石井。

第四军已经在城南集中了更多人。

街巷里新的营不断补进来。

鼓声从三个方向同时响。

意大利人从左侧推进。

法国步兵从道路正面迎上。

一阵极密的火枪射击后,俄军停在坡面中段。

随后双方都开始以小股人群争夺房屋和栅栏。

第三连守住的是一段低矮石墙。

瓦莱把人分在墙后。

“谁装好谁射!”

莫罗瞄向一个从坡上跑下来的俄军士兵。

距离比上午远。

他没有开火。

另一个更近的人出现。

开枪。

烟。

装弹。

身边有人中弹后向后仰倒。

法布尔把他拖离墙口。

“活着?”

那人咳了一下。

血从嘴边出来。

没人需要回答。

一个军官从后面跑来。

军刀只剩半截刀身。

“左边需要六个人!”

瓦莱看了自己的人。

“法布尔,带四个过去!”

法布尔点头。

“扬?”

“不。”

瓦莱指向另一处缺口。

“科瓦尔斯基留这里。”

法布尔带人离开。

很快,左侧传来刺刀碰撞和喊声。

莫罗看不见他们。

只听见。

几分钟后,一群俄军从坡面退回。

法国人追出墙外。

军官立刻吹哨。

“回来!”

这次没人追远。

所有人都已经知道高地上还有什么。

太阳开始向西低下。

俄军下一次反击迟迟没有来。

最初,法国人仍然等。

火枪装好。

刺刀不卸。

每个人都盯着坡面。

十分钟。

二十分钟。

炮火仍有。

散兵枪声仍有。

但没有新的步兵纵队再从高地压下来。

有人蹲下。

军士立刻说:

“站起来。”

那人没动。

“腿软。”

“那就跪着。”

他真的跪着。

又过了一阵,另一个人干脆靠上墙。

没人再管。

前面一支法国散兵小队向南试探了几十步。

俄军炮兵立刻射击。

他们又退回来。

高地没有丢。

城里也没有新的俄军出现。

法布尔终于从左侧回来。

他少带了一个人。

瓦莱问:

“谁?”

法布尔报出名字。

“看见死了?”

“中弹倒在墙外。”

“确认?”

法布尔停了一下。

“我摸过。”

瓦莱低头写。

铅笔尖断了。

他看了一眼。

从口袋里拿出小刀。

削了两下。

继续写。

太阳快落山时,城北忽然传来新的鼓声。

不是战斗中的急鼓。

是一整支大部队正在接近。

有人从后面喊:

“第一军的人上来了!”

士兵纷纷回头。

从河谷方向确实又有法国步兵进入城镇。

一队。

再一队。

制服相对完整。

队伍也比在城里打了一天的人整齐。

有人问:

“哪一师?”

“热拉尔。”

“不是。”

“我听说是孔庞。”

“都来了。”

没人能确认。

莫罗只知道那些人是新的。

新的脸。

新的弹药盒。

新的刺刀。

还有没有在同一条街上跑过三次的腿。

一个坐在墙边的第四军士兵看见他们,直接把后脑靠到石头上。

“终于。”

旁边人问:

“什么?”

“终于轮到别人。”

接替命令开始沿城南传递。

不是所有人立即撤。

哨位需要一个个交接。

火力位置要说明。

哪座房屋有人。

哪一处墙后能避炮。

哪条街仍然会受到俄军纵向炮击。

军官之间说得很快。

“那边高地有炮。”

“我看见了。”

“左侧树林有散兵。”

“多少?”

“不知道。”

“这堵墙别站三个人以上。”

“为什么?”

“你站就知道。”

没人笑。

第三连终于收到后撤到城中稍后位置的命令。

瓦莱没有马上走。

“点名。”

士兵靠墙站起。

他展开那张已经被汗、雨水和灰弄皱的纸。

“莫罗。”

“在。”

“阿尔芒。”

“在。”

“科瓦尔斯基。”

“在。”

“法布尔。”

“在。”

名字一个个往下。

有回答。

也有空白。

瓦莱又叫了一遍其中几个。

没人应。

“那个肩膀中弹的呢?”

有人说:

“送去北边了。”

瓦莱在名字后写。

“卢梭?”

“中午还在。”

“后来呢?”

没人知道。

留空。

另一个人:

“我看见他跟第二连一起退过井。”

“之后?”

“不知道。”

仍然留空。

两个人确认死亡。

三个人送伤。

另外几个未归。

瓦莱没有把未归写成失踪。

也没有写死。

只在名字旁画了一道短线。

“弹药。”

没人想报。

他还是一个个问。

莫罗:

“七。”

吕西安:

“八。”

扬:

“七。”

法布尔:

“六。”

其他人也差不多。

有人只剩四发。

瓦莱说:

“死人身上的已经不用找了。”

附近满是死人。

却未必还有能用的纸包。

被城里走过几轮以后,大多数弹药盒早被翻空。

他们向北退。

这一次不是被俄军赶下来。

步子反而比任何一次后撤都慢。

走到那口石井时,没人停。

莫罗再次看见那辆翻车。

又看见六磅炮留下的轮沟。

下午拖回来的那门受损炮停在一个院口。

炮轮已经被临时用木料加固。

两个炮手正在卸下损坏部分。

他们仍打算把它带走。

再往北,临时救护点已经扩大到整整两排房屋。

街上躺满伤员。

医生和助手几乎不再抬头。

断肢堆在一块旧布旁。

血和污水一起沿街沟往下流。

莫罗扫了一眼墙边。

上午那个发热后死去、被绑住双手的人已经不在了。

原来的位置躺着另外三具尸体。

其中一个绑了手。

另外两个没有。

没人有空再问。

博丹的伤员车已经离开原先的位置。

莫罗找了半天。

“看见博丹了吗?”

一个车夫指向更北。

“能走的车都过去了。”

“哪边?”

“桥后。”

第三连继续走。

到了北岸以后,他们才重新找到营里的伤员车辆。

天已经快黑。

博丹坐在一辆靠近道路边的车上。

车旁多了一匹替换来的瘦马。

车内又少了一个上午见过的伤员。

换成两个新的人。

博丹的脚仍包着。

木棍夹在膝间。

火枪也还绑在车侧。

他看见莫罗他们。

先数了一下。

“都回来了?”

“我们几个回来了。”

博丹看向他们后面。

“其他人呢?”

瓦莱没有回答。

博丹也没再问。

他看了看南面不断升起的烟。

“打赢了吗?”

莫罗把火枪靠在车轮边。

“反正城在我们手里。”

博丹等了一会儿。

“我问赢了吗?”

莫罗抬头。

从这里看不见南面的高地。

只能看见城市上方浓重的烟。

“我不知道。”

博丹点了一下头。

像是这个答案比别的都容易相信。

第三连被安排在一处烧掉屋顶的院子里过夜。

至少墙还在。

一部分人靠墙坐。

另一部分去找水和能烧的木头。

没人想拆太多东西。

周围已经有足够多烧过的梁。

莫罗坐下以后,右肩像终于想起白天发生过什么。

酸痛一阵阵往手臂传。

他把枪放到左边。

没有再碰。

吕西安坐在对面。

那顶捡来的大军帽已经被火星烧出一个小洞。

他把帽子摘下来。

头发全黏在额头。

“水呢?”

莫罗把壶递过去。

只剩最后一点。

吕西安喝了一小口。

又递给扬。

扬接过。

这次喝了。

他脱旧鞋时用了很久。

布条解开以后,鞋底几乎已经和鞋面分开。

后脚跟上的伤口也重新磨开。

“明天还能走?”莫罗问。

扬把脚伸向火边。

“你又问。”

“昨天没答案。”

“今天也没有。”

法布尔靠着墙坐下。

刺刀横在腿上。

他没有磨。

只是看着。

瓦莱坐在火光边整理名单。

纸已经快不能用了。

有些地方被血和水晕开。

名字却还能认。

他重新把白天的记录抄到另一张较干的纸上。

确认死亡。

送伤。

未归。

临时附队。

一个一个。

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会儿。

把铅笔放下。

外面仍有零星炮声。

但已经不像白天。

每一声之间隔得很久。

更南面偶尔还能听见火枪。

多数时候只是散兵。

没有整片排枪。

夜色落下来以后,几个刚接替哨位的士兵从院外经过。

他们谈到俄军仍在高地。

又有人说拿破仑本人已经到了附近。

还有人说明天一早会继续向卡卢加打。

另一个人立刻反驳:

“谁告诉你的?”

“军官。”

“哪个军官?”

“前面的。”

和几天前一样。

消息永远来自前面。

没人知道前面究竟在哪里。

稍晚一些,瓦莱让还走得动的人去城南补一道哨位。

莫罗、吕西安、扬和法布尔都被叫上。

他们沿着白天打过的街往回走。

没有走到最南端。

只到一处较高的废墟。

这里的房屋已经烧得只剩墙。

从缺掉的屋顶向南看,视野反而比白天好。

俄军还在那里。

黑暗中已经看不清步兵队列。

却能看见火。

一处。

两处。

十处。

更多。

营火沿高地铺开。

后面还有第二层。

第三层。

一直延伸到夜色里。

吕西安最开始还在数。

数到二十几处以后停了。

“全是他们的?”

法布尔说:

“还能是谁。”

扬把身体靠在断墙上。

旧鞋踩在砖块间。

南风把俄军营火的烟和更远的草木气味一起吹来。

和城里的焦味混在一起。

没人再开枪。

那些火却比炮声更让人清醒。

白天争夺的整座城市就在他们脚下。

一条条街已经烧得无法辨认。

远处教堂轮廓被火光照出一半。

桥还在北面。

伤员还在往外运。

炮兵仍在拖损坏的火炮。

城里法国人的营火很少。

很多人连生火的力气都没有。

南面的高地上,却亮起了越来越多的火。

法布尔看了很久。

“路就在那边?”

莫罗望着那些火。

“嗯。”

没人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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