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走过石井时,没人再看它。
井沿上多了一道炮弹留下的缺口。
翻倒的车已经烧掉半边,右轮不见了,只剩车轴斜着伸向街中。上午躺在车旁的俄军尸体还在那里,后来又多了两个法国人。
莫罗经过时只看了一眼那具没有帽子的炮兵尸体。
再往前,就是那门六磅炮先前开霰弹的位置。
炮轮在泥里留下的两道深沟仍然清楚。
他靠这些东西判断自己走到了哪里。
房子已经变了。
屋顶烧塌以后,原先的门窗几乎认不出来。
尸体和坏车反而没有动。
“靠左!”
前面有人喊。
第三连贴着一面烧黑的墙继续向南。
这一次与他们一起向前的不只是第三十三团的人。
第四军的法国兵从另一条街汇进来。
更前方还有意大利人。
一个军官用法语喊。
另一个人的命令却是意大利语。
有人甚至在德语里骂了一长串,随后又用所有人都听得懂的手势指向前面。
没人再去问谁属于哪个团。
一支军旗从烟里经过。
不是第三十三团的。
几分钟后另一面旗又出现。
中尉只看了一眼。
“跟前面的人。”
“跟哪一个?”有人问。
“向南的那个。”
这句话已经足够。
街道尽头的枪声重新密起来。
俄军正在第三次,或者第四次,从那一带向下压。
莫罗已经懒得数了。
前面的法国人停住。
后队立刻撞上来。
“怎么了?”
“房子塌了!”
“哪边?”
“前面!”
一栋木屋的上层已经整个倒进街道。
烧焦的梁横在路中间。
步兵还能从两侧挤过。
后面那门被人力推上来的六磅炮却过不去。
炮兵在后面怒吼:
“清路!”
“工兵!”
几个人从队列中钻出来。
斧头、镐和撬杠很快落到木梁上。
一根已经烧过的横梁被斧刃砍中后,外层直接碎成黑炭。
里面的木头却仍然结实。
“这里!”
一个工兵把撬杠塞进去。
另一个人用铁锹把压在轮迹上的砖块铲开。
扬站在后面看了几秒。
一名工兵回头。
“有斧头的过来!”
扬把火枪递给法布尔。
“拿着。”
他过去。
没人再问他是不是工兵。
也没人评价他的斧头大小。
一个满脸烟灰的人只伸出手。
“斧头。”
扬愣了一下。
把短斧递过去。
那人钻进倒梁下面,用短斧去砍一个大斧无法落下的位置。
几下以后,一截撑住瓦砾的木条断了。
“撬!”
几个人同时发力。
梁头向旁边滚开。
扬伸手。
工兵把短斧还给他。
“下一根。”
他们继续干。
火枪弹不时从街道南端飞来。
大多数打在墙面和瓦砾上。
偶尔有人低头。
工兵没有停。
后面的炮兵更着急。
“够炮轮过就行!”
“别清整条街!”
终于,右侧被打开一道勉强能让炮轮通过的空隙。
“推!”
十几个人抓住炮身和轮辐。
六磅炮向前。
左轮爬上碎砖。
整门炮向一侧倾斜。
所有人一起骂。
“撑住!”
撬杠重新塞到底下。
炮轮被一点点抬起来。
终于落到较平的路面。
炮兵军官挥手。
“继续!”
扬拿回火枪。
法布尔问:
“斧头呢?”
扬拍了一下腰侧。
“还在。”
“鞋呢?”
扬低头。
缠在鞋面上的布条已经松了。
“也还在。”
瓦莱在前面喊:
“别落下!”
他们重新赶上第三连。
刚过倒屋,前面忽然响起整齐的一轮俄军齐射。
法国队伍一下停住。
一名意大利士兵从街角退回来。
他的左臂垂着。
“前面有一整排!”
中尉探头看了一眼。
“这边不能展开。”
街面已经被瓦砾和尸体压得只剩中间一条窄路。
“右边院子!”
士兵开始翻过低墙。
莫罗踩上墙基。
右肩牵了一下。
他换左手支撑,翻过去。
吕西安紧跟在后面。
院里原先应该种着几棵果树。
现在只剩一棵还站着。
另一棵被炮弹削断,上半截压在井棚上。
一队第四军士兵已经挤在院墙后。
他们的军官看见第三连。
“有弹吗?”
中尉回答:
“没多少。”
“我们更少。”
“俄国人在哪?”
军官指向前院。
“隔一栋房。”
中尉皱眉。
“又隔一栋?”
“刚才隔两栋。”
没人说话。
前院里传来枪声。
随后有人从房屋后门倒退着进来。
“他们过墙了!”
“多少?”
“看不见!”
中尉指向窗户。
“莫罗,阿尔芒——那里!”
两个人钻进屋。
屋内已经被翻得一塌糊涂。
桌腿被拆去堵门。
地板上有血。
一个受伤的意大利兵靠在壁炉旁,正用牙咬着绷带给自己缠手。
莫罗从破窗向外看。
前面还有一个小院。
再过去是一条窄巷。
俄军正在巷子另一边移动。
“多少?”吕西安问。
“够我们打。”
莫罗把枪架上窗沿。
他没有急着开火。
一名俄军士兵从墙后跑出。
距离不算远。
莫罗扣下扳机。
火枪后坐。
右肩又疼了一下。
他马上退离窗边。
吕西安补上。
开火。
两个人轮换装弹。
屋内的烟越来越浓。
很快连窗外都开始看不清。
隔壁楼上传来一声与普通滑膛枪稍显不同的枪响。
莫罗抬头。
上层窗后有一个德意志猎兵。
他跪在残破的窗台边,正在重新装填步枪。
推弹杆进入枪管后,他用的力气明显比线列兵大。
旁边另一名猎兵仍然瞄着外面。
烟忽然飘过来。
整条街被遮住。
那人保持姿势等了很久。
最后骂了一句。
把枪放低。
他什么都看不见。
一个法国士兵靠着楼梯问:
“怎么不打?”
猎兵没理他。
烟散开一瞬。
他重新举枪。
远处一个俄军军官刚从墙后出现。
枪响。
那人却没有倒。
弹丸打在旁边墙上。
猎兵缩回来。
继续装填。
法国士兵看着他。
“也会打偏。”
猎兵低头把弹丸压进膛线。
“这该死的烟就不能散一散吗。”
楼下忽然有人喊:
“出去!”
第三连从房子另一侧重新进入街道。
他们没能把俄军完全赶走。
但第四军另一支部队已经从左侧院落绕了过去。
俄军被迫向后退。
法军趁机继续往南推。
这一次没有完整排枪。
街上已经找不到能排下整个连的地方。
十几个人守一堵墙。
六个人占一间屋。
另一小队在院门后。
谁装好枪,谁就从墙角、窗口或者门后开火。
军士不断把刚退下来的士兵塞进空位。
“这里少三个!”
“谁还有弹?”
“别都挤到窗户!”
莫罗甚至几次不知道自己身边的人属于哪一支部队。
一个意大利人从他手里接过水壶。
喝了一口。
又递回来。
一句话没说。
下一刻两人各自向不同方向开枪。
城里的火越来越大。
风从南面吹来。
一座屋顶已经完全烧透。
瓦片一块一块滑落。
下面有人喊:
“里面还有人!”
几个士兵停在门口。
烟正从里面往外涌。
“谁?”
“我们的人!”
“多少?”
“至少三个!”
一个军士用袖子捂住口鼻。
“进去!”
两个人立即弯腰冲进屋。
第三个人跟上。
里面传来咳嗽和碰撞声。
片刻后,第一个人倒着拖出一名法国伤兵。
伤兵一条腿已经不能用。
“还有!”
第二个人扶着另一名士兵出来。
那人脸上全是血。
右手还抓着自己的火枪。
“第三个呢?”军士问。
里面有人喊:
“压住了!”
军士冲到门边。
屋内的火已经烧到楼梯。
一个人跪在倒梁旁,试图抬起压在地上的木头。
下面露出一双腿。
“拉不动!”
“再来两个人!”
莫罗刚向前一步。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断裂。
所有人都抬头。
屋梁发出越来越响的呻吟。
军士看了一眼火。
“出来!”
里面的人还在拉。
“他活着!”
“出来!”
“再一下!”
屋里被压住的人忽然骂了一句。
声音很哑。
“滚出去!”
没人动。
“滚!”
上层一块燃烧的木板砸下来。
“走!”
军士抓住最近那个人的肩带。
硬把他从门内拖出来。
另外两人也退。
他们刚离开门口不久,半边屋顶塌进了室内。
火和烟从窗口同时冲出来。
刚才被拖出的伤员想回头。
军士抓住他。
“走。”
屋里没有再传出声音。
队伍继续向南。
没人有时间站着看房子烧完。
中午过后,法国炮兵开始把另一门六磅炮推上更南面的街。
这门炮比早晨那一门保存得更完整。
炮组却已经换过人。
有两个炮手的制服明显不是同一个连。
只要懂炮,现在都被拉来帮忙。
“让开!”
炮轮经过尸体。
一个倒在街中的俄军士兵正好横在左轮前。
几个人想把他拖开。
炮兵军士看了一眼南面。
“没时间!”
“推!”
轮子直接压过去。
炮架重重一晃。
一名炮手扶住轮毂。
“慢!”
“再往前十步!”
他们要把炮推到街道稍宽的位置。
再向南就是一段开阔坡面。
俄军高地终于可以从这里看见一点。
这也意味着俄军炮兵可以看见他们。
莫罗刚意识到这件事,南面便闪起一团白烟。
“炮!”
所有人同时找墙。
炮组来不及移动。
实心弹第一下落在他们前方。
弹起。
撞进炮位。
莫罗没看清究竟打中了什么。
只看见两个人同时消失在一阵泥土和木屑里。
随后炮轮猛地向旁边歪了一下。
有人惨叫。
“轮子!”
“左轮!”
炮兵冲过去。
一名炮手倒在炮尾后。
另一人整条小腿已经变形。
炮本身还在。
左侧轮缘却被削掉一块。
“还能用!”
一个军士蹲下检查。
“支住!”
工兵立刻把木料塞到轮下。
炮兵军官看着俄军高地。
“装霰弹!”
有人愣了一下。
“他们还远!”
“那就双倍装圆弹!”
另一名老炮手摇头。
“炮轮撑不住后座了。”
军官看他。
第二发俄军炮弹落在附近屋后。
墙面震了一下。
“那就一发!”
药包被送进炮膛。
随后装入实心弹。
炮手调整炮尾。
所有人都尽量避开受损的左轮。
“瞄炮烟!”
南面俄军炮位刚刚又开火。
法国炮手利用那团白烟判断位置。
“开火!”
六磅炮猛退。
受损炮轮发出一声难听的裂响。
但没断。
炮手刚想上前重新归位。
军官挥手。
“拖回去!”
“还能打!”
“下一炮它就趴下!”
几个人抓住炮尾。
步兵也上前帮忙。
六磅炮被一点点拖向墙后。
它没有被摧毁。
却已经无法继续跟着步兵向前。
旁边一个第三十三团士兵喘着问:
“这么重的东西,怎么还要追着我们走?”
一个炮兵瞪了他一眼。
“因为你们每次都跑到炮前面去。”
远处更沉的一声炮响压过街里的枪声。
不是眼前这门六磅炮。
来自河谷北面。
又是一声。
吕西安侧了一下头。
“十二磅?”
莫罗正在重新装弹。
“像。”
第三声来自另一方向。
声音更钝。
炮弹以较高弧线越过城镇。
“榴弹炮。”
吕西安看着他。
“你现在都听得出来了?”
莫罗把推弹杆抽回。
“都听一整天了。”
他将杆插回枪托下方。
“还听不出来就白挨轰了。”
下午,城里已经没有一处真正安静。
可战线第一次持续向南移动。
不是二十步后立即又退。
也不是刚过街口便被炮火压回来。
第四军不断把新的人送进来。
意大利部队从左侧的街巷压上。
法国人从另一侧推进。
几支原本各自作战的小队在一个个院子和路口重新汇合。
俄军仍然射击。
仍然反击。
却开始一点点向城南退出。
“往前!”
“别让他们重新站住!”
军官的喊声再次出现。
第三连跟着一群已经分不清番号的人越过那处燃烧街口。
这次没有回头。
他们走过上午从未真正站住的地方。
经过一座烧了一半的教堂外墙。
越过一片被炮弹掀开的空地。
道路开始明显向上。
房屋变少。
风也大了。
烟终于被吹开一些。
莫罗第一次能连续看见几十步以外的地方。
前面的法国兵忽然慢下来。
不是因为俄军冲锋。
而是所有人都在看。
城南的房屋之后,是更高的地面。
坡地一直向南延伸。
上面已经不是几个散兵。
而是一整片军队。
俄军步兵在高地上重新排列。
队伍一层接一层。
军旗立在其中。
骑兵在更远的侧翼移动。
炮兵阵地沿着高处展开。
有些炮正在射击。
有些炮手正推炮归位。
再后面还有更多人。
看不到尽头。
吕西安站在一段矮墙后。
“那都是俄国人?”
莫罗没有立即回答。
高地上的炮口又闪了一下。
“嗯。”
“我们还要上去?”
莫罗看着前方。
“不知道。”
扬从后面赶来。
旧鞋上的布条已经彻底沾黑。
他看了高地一会儿。
“路往哪?”
法布尔指向俄军阵地之间看不见的南方。
“那边。”
没人再说。
法国部队没有直接冲上高地。
城南能找到的墙、院子和沟渠迅速被占住。
军官让人伏下。
炮兵开始从后方寻找能射击的位置。
俄军高地却比城里任何一条街都更适合火炮。
一轮炮火很快压下来。
“散开!”
士兵贴到墙根和土坡后。
实心弹打进街道。
一颗从远处跳过来,直接穿过一座已经烧空的木屋。
另一颗落在路旁。
没有击中任何人。
却把泥土打得盖了附近士兵一身。
榴弹也开始落入城南。
一个引信烧得很短的铁弹滚进院子。
这次没人发愣。
所有人同时贴墙趴下。
几秒后爆炸。
碎片敲在石墙上。
有人低声骂。
随即又抬头看高地。
俄军步兵没有继续下来。
法国人也没有接到上去的命令。
双方就隔着那片坡地重新开火。
散兵在最前。
猎兵和一些轻步兵占据墙角、屋顶残部和沟渠。
莫罗在一栋烧坏的房屋后再次看见德意志步枪兵。
其中一人趴在断墙上。
瞄了很久。
枪响。
高地上的目标太远,莫罗根本看不清结果。
那名猎兵也没去确认。
立刻缩回来装填。
另一个人干脆坐在墙下。
“不打?”
有人问。
他摇头。
“烟。”
风向一变。
城市里的黑烟又吹到他们前面。
高地一半都被遮住。
步枪的准头没有消失。
能看见的目标却消失了。
法国火枪兵也停止浪费弹药。
所有人伏着等。
莫罗打开弹药盒。
他已经只剩八发。
吕西安九发。
扬八发。
法布尔九发。
瓦莱看了一遍。
“省着。”
“还会打多久?”有人问。
“打到不打。”
没人喜欢这个答案。
也没人再问。
下午更晚时,俄军又尝试了一次向城南推进。
最先下来的是散兵。
随后有较整齐的步兵队列。
法国人立即开始准备。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一直压到石井。
第四军已经在城南集中了更多人。
街巷里新的营不断补进来。
鼓声从三个方向同时响。
意大利人从左侧推进。
法国步兵从道路正面迎上。
一阵极密的火枪射击后,俄军停在坡面中段。
随后双方都开始以小股人群争夺房屋和栅栏。
第三连守住的是一段低矮石墙。
瓦莱把人分在墙后。
“谁装好谁射!”
莫罗瞄向一个从坡上跑下来的俄军士兵。
距离比上午远。
他没有开火。
另一个更近的人出现。
开枪。
烟。
装弹。
身边有人中弹后向后仰倒。
法布尔把他拖离墙口。
“活着?”
那人咳了一下。
血从嘴边出来。
没人需要回答。
一个军官从后面跑来。
军刀只剩半截刀身。
“左边需要六个人!”
瓦莱看了自己的人。
“法布尔,带四个过去!”
法布尔点头。
“扬?”
“不。”
瓦莱指向另一处缺口。
“科瓦尔斯基留这里。”
法布尔带人离开。
很快,左侧传来刺刀碰撞和喊声。
莫罗看不见他们。
只听见。
几分钟后,一群俄军从坡面退回。
法国人追出墙外。
军官立刻吹哨。
“回来!”
这次没人追远。
所有人都已经知道高地上还有什么。
太阳开始向西低下。
俄军下一次反击迟迟没有来。
最初,法国人仍然等。
火枪装好。
刺刀不卸。
每个人都盯着坡面。
十分钟。
二十分钟。
炮火仍有。
散兵枪声仍有。
但没有新的步兵纵队再从高地压下来。
有人蹲下。
军士立刻说:
“站起来。”
那人没动。
“腿软。”
“那就跪着。”
他真的跪着。
又过了一阵,另一个人干脆靠上墙。
没人再管。
前面一支法国散兵小队向南试探了几十步。
俄军炮兵立刻射击。
他们又退回来。
高地没有丢。
城里也没有新的俄军出现。
法布尔终于从左侧回来。
他少带了一个人。
瓦莱问:
“谁?”
法布尔报出名字。
“看见死了?”
“中弹倒在墙外。”
“确认?”
法布尔停了一下。
“我摸过。”
瓦莱低头写。
铅笔尖断了。
他看了一眼。
从口袋里拿出小刀。
削了两下。
继续写。
太阳快落山时,城北忽然传来新的鼓声。
不是战斗中的急鼓。
是一整支大部队正在接近。
有人从后面喊:
“第一军的人上来了!”
士兵纷纷回头。
从河谷方向确实又有法国步兵进入城镇。
一队。
再一队。
制服相对完整。
队伍也比在城里打了一天的人整齐。
有人问:
“哪一师?”
“热拉尔。”
“不是。”
“我听说是孔庞。”
“都来了。”
没人能确认。
莫罗只知道那些人是新的。
新的脸。
新的弹药盒。
新的刺刀。
还有没有在同一条街上跑过三次的腿。
一个坐在墙边的第四军士兵看见他们,直接把后脑靠到石头上。
“终于。”
旁边人问:
“什么?”
“终于轮到别人。”
接替命令开始沿城南传递。
不是所有人立即撤。
哨位需要一个个交接。
火力位置要说明。
哪座房屋有人。
哪一处墙后能避炮。
哪条街仍然会受到俄军纵向炮击。
军官之间说得很快。
“那边高地有炮。”
“我看见了。”
“左侧树林有散兵。”
“多少?”
“不知道。”
“这堵墙别站三个人以上。”
“为什么?”
“你站就知道。”
没人笑。
第三连终于收到后撤到城中稍后位置的命令。
瓦莱没有马上走。
“点名。”
士兵靠墙站起。
他展开那张已经被汗、雨水和灰弄皱的纸。
“莫罗。”
“在。”
“阿尔芒。”
“在。”
“科瓦尔斯基。”
“在。”
“法布尔。”
“在。”
名字一个个往下。
有回答。
也有空白。
瓦莱又叫了一遍其中几个。
没人应。
“那个肩膀中弹的呢?”
有人说:
“送去北边了。”
瓦莱在名字后写。
“卢梭?”
“中午还在。”
“后来呢?”
没人知道。
留空。
另一个人:
“我看见他跟第二连一起退过井。”
“之后?”
“不知道。”
仍然留空。
两个人确认死亡。
三个人送伤。
另外几个未归。
瓦莱没有把未归写成失踪。
也没有写死。
只在名字旁画了一道短线。
“弹药。”
没人想报。
他还是一个个问。
莫罗:
“七。”
吕西安:
“八。”
扬:
“七。”
法布尔:
“六。”
其他人也差不多。
有人只剩四发。
瓦莱说:
“死人身上的已经不用找了。”
附近满是死人。
却未必还有能用的纸包。
被城里走过几轮以后,大多数弹药盒早被翻空。
他们向北退。
这一次不是被俄军赶下来。
步子反而比任何一次后撤都慢。
走到那口石井时,没人停。
莫罗再次看见那辆翻车。
又看见六磅炮留下的轮沟。
下午拖回来的那门受损炮停在一个院口。
炮轮已经被临时用木料加固。
两个炮手正在卸下损坏部分。
他们仍打算把它带走。
再往北,临时救护点已经扩大到整整两排房屋。
街上躺满伤员。
医生和助手几乎不再抬头。
断肢堆在一块旧布旁。
血和污水一起沿街沟往下流。
莫罗扫了一眼墙边。
上午那个发热后死去、被绑住双手的人已经不在了。
原来的位置躺着另外三具尸体。
其中一个绑了手。
另外两个没有。
没人有空再问。
博丹的伤员车已经离开原先的位置。
莫罗找了半天。
“看见博丹了吗?”
一个车夫指向更北。
“能走的车都过去了。”
“哪边?”
“桥后。”
第三连继续走。
到了北岸以后,他们才重新找到营里的伤员车辆。
天已经快黑。
博丹坐在一辆靠近道路边的车上。
车旁多了一匹替换来的瘦马。
车内又少了一个上午见过的伤员。
换成两个新的人。
博丹的脚仍包着。
木棍夹在膝间。
火枪也还绑在车侧。
他看见莫罗他们。
先数了一下。
“都回来了?”
“我们几个回来了。”
博丹看向他们后面。
“其他人呢?”
瓦莱没有回答。
博丹也没再问。
他看了看南面不断升起的烟。
“打赢了吗?”
莫罗把火枪靠在车轮边。
“反正城在我们手里。”
博丹等了一会儿。
“我问赢了吗?”
莫罗抬头。
从这里看不见南面的高地。
只能看见城市上方浓重的烟。
“我不知道。”
博丹点了一下头。
像是这个答案比别的都容易相信。
第三连被安排在一处烧掉屋顶的院子里过夜。
至少墙还在。
一部分人靠墙坐。
另一部分去找水和能烧的木头。
没人想拆太多东西。
周围已经有足够多烧过的梁。
莫罗坐下以后,右肩像终于想起白天发生过什么。
酸痛一阵阵往手臂传。
他把枪放到左边。
没有再碰。
吕西安坐在对面。
那顶捡来的大军帽已经被火星烧出一个小洞。
他把帽子摘下来。
头发全黏在额头。
“水呢?”
莫罗把壶递过去。
只剩最后一点。
吕西安喝了一小口。
又递给扬。
扬接过。
这次喝了。
他脱旧鞋时用了很久。
布条解开以后,鞋底几乎已经和鞋面分开。
后脚跟上的伤口也重新磨开。
“明天还能走?”莫罗问。
扬把脚伸向火边。
“你又问。”
“昨天没答案。”
“今天也没有。”
法布尔靠着墙坐下。
刺刀横在腿上。
他没有磨。
只是看着。
瓦莱坐在火光边整理名单。
纸已经快不能用了。
有些地方被血和水晕开。
名字却还能认。
他重新把白天的记录抄到另一张较干的纸上。
确认死亡。
送伤。
未归。
临时附队。
一个一个。
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会儿。
把铅笔放下。
外面仍有零星炮声。
但已经不像白天。
每一声之间隔得很久。
更南面偶尔还能听见火枪。
多数时候只是散兵。
没有整片排枪。
夜色落下来以后,几个刚接替哨位的士兵从院外经过。
他们谈到俄军仍在高地。
又有人说拿破仑本人已经到了附近。
还有人说明天一早会继续向卡卢加打。
另一个人立刻反驳:
“谁告诉你的?”
“军官。”
“哪个军官?”
“前面的。”
和几天前一样。
消息永远来自前面。
没人知道前面究竟在哪里。
稍晚一些,瓦莱让还走得动的人去城南补一道哨位。
莫罗、吕西安、扬和法布尔都被叫上。
他们沿着白天打过的街往回走。
没有走到最南端。
只到一处较高的废墟。
这里的房屋已经烧得只剩墙。
从缺掉的屋顶向南看,视野反而比白天好。
俄军还在那里。
黑暗中已经看不清步兵队列。
却能看见火。
一处。
两处。
十处。
更多。
营火沿高地铺开。
后面还有第二层。
第三层。
一直延伸到夜色里。
吕西安最开始还在数。
数到二十几处以后停了。
“全是他们的?”
法布尔说:
“还能是谁。”
扬把身体靠在断墙上。
旧鞋踩在砖块间。
南风把俄军营火的烟和更远的草木气味一起吹来。
和城里的焦味混在一起。
没人再开枪。
那些火却比炮声更让人清醒。
白天争夺的整座城市就在他们脚下。
一条条街已经烧得无法辨认。
远处教堂轮廓被火光照出一半。
桥还在北面。
伤员还在往外运。
炮兵仍在拖损坏的火炮。
城里法国人的营火很少。
很多人连生火的力气都没有。
南面的高地上,却亮起了越来越多的火。
法布尔看了很久。
“路就在那边?”
莫罗望着那些火。
“嗯。”
没人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