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尔斯的手还压在木门上。
门板没有再震。
他没有立刻松开。
刚才最后一次撞击留下的颤动似乎还停在掌心里，顺着手腕往上发麻。
身后有人喘得很重。
更远一点，灯焰轻轻响了一声。
尼尔斯又等了几息，才慢慢把手从门上拿下来。
掌心全是汗。
霍尔姆还站在旁边，侧着头贴近门板。
“听见什么？”
尼尔斯问。
霍尔姆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
“没有。”
石阶下有人把灯提高了一点。
光从尼尔斯脚边移过去，照到墙角。
一只木桶歪在那里。
桶底正往外渗水。
一滴。
又一滴。
落进石缝。
啪。
尼尔斯下了两级台阶。
十一张脸慢慢从昏暗里露出来。
有人靠墙站着。
有人还攥着火枪。
那个鼻梁旁有道旧疤的年轻人坐在一只木箱上，两只手夹着枪杆，指节白得发青。
法尔克在最里面。
他没有坐。
只是背靠石墙，低着头重新系紧松开的腰带。
“先看看这里有什么。”
法尔克说。
声音不高。
地下室里总算有人开始动。
墙边堆着两只水桶。
其中一只已经漏了不少。
几袋干鱼被压在木箱后面，鱼身硬得像木片。另一边还有半袋麦粉，袋角被什么东西啃过，地上撒了一小撮。
一个年纪比霍尔姆还大些的男人蹲到漏水的桶边。
尼尔斯认得他。
约尔根。
平时在要塞仓房附近经常能碰见。领蜡烛、火药或者工具时，他总要亲手数一遍，少了什么都能当场问出来。
约尔根用两只手把木桶扶正，又从箱子后面找了块薄木片，往裂口里塞。
水还是往外渗。
“堵不住？”
霍尔姆问。
约尔根盯着裂缝。
“能慢一点。”
他把木片往深处压了压。
水珠停了一会儿。
很快又冒出来。
“就一点。”
霍尔姆看向另一只桶。
“那桶呢？”
“满的。”
“够多久？”
约尔根抬起头。
灯光下面一张张脸都朝他这边看。
他没去数。
“看你们怎么喝。”
没人追问。
霍尔姆把弹药盒放到一只木箱上。
“都拿出来。”
尼尔斯坐到旁边。
盒盖掀开。
九个纸包。
他又摸了一遍。
还是九个。
旁边有人倒出十二发。
安德斯只有六发。
另一个人的盒里有四包已经受潮，纸软得快散开了。
霍尔姆拿起一包，用拇指压了一下。
“这些放一边。”
“还能用。”
那人说。
“也可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不响。”
霍尔姆把它放到箱子另一侧。
“先别算。”
尼尔斯正把自己的九发重新排好，身旁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一个纸包落到地上。
他转过头。
那个年轻人弯腰去捡。
第一次没有抓住。
手指从纸包边缘滑过去。
第二次才把它捏起来。
他直起腰，正好撞上尼尔斯的目光。
“怎么？”
尼尔斯摇头。
“没什么。”
“你在看我的手。”
尼尔斯又看了一眼。
确实还在抖。
年轻人把弹药塞回盒里。
“冷。”
“嗯。”
“就是冷。”
尼尔斯没再说什么。
年轻人盯了他一会儿，继续低头摆好剩下的纸包。
霍尔姆问：
“你叫什么？”
年轻人抬起头。
“米克尔。”
“米克尔什么？”
“索伦森。”
霍尔姆朝他面前的火枪示意了一下。
“还能装吗？”
米克尔下颌绷紧。
没回答。
他抽出一包弹药。
咬开纸包。
倒一点火药进药池。
合上钢片。
剩余火药从枪口被灌进去。
纸和弹丸一起塞下。
他抽出通条。
动作前半还在微微发颤。
等通条真正送进枪管以后，手反而渐渐稳下来。
压到底。
抽出。
重新插回枪身下面。
米克尔抬眼。
霍尔姆点了一下头。
“行。”
米克尔把枪靠回腿边。
这次没再看尼尔斯。
墙角传来硬东西碰上木箱的轻响。
安德斯从干鱼袋里抽出一条鱼。
最早在岸边处理那条搁浅小船时，安德斯也在那里，只是一直没说多少话。
他抓着鱼头和鱼尾掰了两次。
没断。
第三次，尾巴才裂开一点。
“要是今晚死不了。”
没人抬头。
安德斯盯着那条干鱼。
“光天天吃这些干鱼，也能把人逼疯。”
霍尔姆继续数弹药。
约尔根还蹲在漏水的木桶旁。
米克尔拿布慢慢擦着刺刀上的血。
安德斯等了两息。
自己也没再说。
他把鱼塞回袋子。
楼梯顶端突然响了一下。
尼尔斯的手立刻摸上枪。
佩尔比他更快。
刚才还横在腿上的火枪已经被他抬起来，枪托抵在肩前。
所有人都看着那扇门。
门外像有东西拖过石地。
沙——
只有一下。
停了。
佩尔仍没有把枪放下。
霍尔姆瞥了他一眼。
“坐着。”
佩尔没动。
“我妹妹住在北边。”
霍尔姆停住。
“我知道。”
“她一个人。”
“嗯。”
佩尔终于转过脸。
“不，你不知道。”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了一下。
霍尔姆没说话。
佩尔低头咬了一下嘴唇。
“……我不是那个意思。”
霍尔姆看了一眼楼梯。
“现在出去，你连北墙都走不到。”
佩尔的手抓紧枪带。
“我知道。”
“那就先别死在半路。”
佩尔没有反驳。
他慢慢坐下。
只是这一次没有回原来的墙边，而是坐在离楼梯更近的地方。
地下室外传来第一声叫喊时，尼尔斯正在咬一块干鱼。
牙几乎咬不动。
他刚想换到另一边再磨一下，声音便穿过石墙钻了进来。
很远。
拖得很长。
尼尔斯停住。
第二道声音很快出现。
接着第三道。
有人像是在叫谁的名字。
隔着墙，只剩模糊的几个音节。
佩尔又站了起来。
这次没人让他坐回去。
地下室里连咀嚼声都停了。
外面的声音在移动。
一阵靠近。
一阵又远去。
突然，一声尖叫从那些喊声里拔出来。
紧接着——
砰。
火枪声隔着石墙传来，闷得像有人在地下敲了一下空桶。
尼尔斯嘴里的鱼忘了咽。
外面还有人在喊。
几个声音互相盖住。
随后突然散开。
只剩一个。
那个人又叫了几声。
越来越远。
最后也听不见了。
地下室里只剩水滴。
啪。
啪。
米克尔拿起膝上的刺刀。
看了一眼刃口。
又慢慢放回去。
有人问：
“哪边？”
约尔根摇头。
佩尔却说：
“北边。”
安德斯看他。
“你听得出来？”
佩尔没回答。
不知道过了多久，尼尔斯发现外面的声音比之前清楚了。
不是有人靠近。
是风小了。
他看不见地面上的天，只能听见石墙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叫喊和远处木门碰撞的声音。
昨夜那场暴风里，这些声音根本传不下来。
又过了一阵。
一声清脆的响声从靠海的方向响起。
没人说话。
半晌以后，第二声。
这一次霍尔姆抬起了头。
第三声。
第四声。
间隔比前两次短得多。
约尔根把手从水桶上移开。
安德斯问：
“码头？”
“也许。”
霍尔姆说。
第五声响起。
紧跟着第六声。
随后两三声枪响几乎挤到了一起。
地下室里的人都停下手。
尼尔斯慢慢站起来。
“我们还有人在那边？”
霍尔姆没有回答。
法尔克一直靠着墙听。
这时才开口：
“把枪先装好。”
纸包弹药重新被拿出来。
尼尔斯的枪本来就装着。
他检查了一眼药池。
旁边米克尔又装了一发。
这一次动作比刚才稳得多。
枪声停了。
停得很久。
久到安德斯重新坐回木箱。
然后，石墙外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喊。
尼尔斯没听清内容。
但那个声音不是挪威人。
霍尔姆走上两级石阶。
“听到了？”
尼尔斯问。
“嗯。”
“不是我们的人？”
霍尔姆回头看他。
“也可能我听错了。”
枪声再次出现时，已经近了不少。
一枪。
停。
另一枪从稍偏一点的方向传来。
再后来是一串急促的叫喊。
仍听不清字。
法尔克走到楼梯下。
没人再碰食物。
佩尔抱着火枪，眼睛始终盯着门。
突然——
砰！
木门被砸了一下。
尼尔斯的枪瞬间抬起。
第二下。
砰！砰！
不是身体一遍遍撞上来。
是拳头。
又快又急。
“OPEN THE DOOR!”
所有人都顿了一瞬。
安德斯先说：
“英国人。”
门外的人又在砸。
“OPEN THE BLOODY DOOR!”
另一个声音从更远一点的地方传来。
“OPEN IT!”
紧接着——
砰！
一声火枪。
近得仿佛就在楼梯上面。
后方已经有杂乱的奔跑声压过来。
安德斯向前一步。
“别开。”
佩尔盯着门。
“他们后面跟着东西。”
霍尔姆说：
“开门，那些死人会也进来。”
门外的人又喊起来。
声音已经变了。
“For God’s sake! OPEN IT!”
法尔克只说：
“开。”
安德斯回头。
“少尉——”
“现在。”
霍尔姆已经动了。
“尼尔斯，左边。”
尼尔斯贴到门的一侧。
米克尔去了另一边。
两个人都端着装好弹的枪。
约尔根抓住木闩。
霍尔姆伸手比了一下。
“只开这么宽。”
约尔根点头。
木闩被抽出来。
门刚拉开一道缝，冷空气便一下灌进来。
一个穿红色军服的人撞在门边。
他跑得太快。
肩膀先挤进缝里。
尼尔斯一把抓住他的皮带和大衣后领。
对方身体还在往前冲。
尼尔斯被那股惯性带得脚下一滑。
霍尔姆从后面攥住英国人的肩带。
两个人同时往里扯。
英国人脚下踩空。
沿石阶跌下来两级。
火枪从手里脱开。
枪托磕在墙角。
他根本没去管。
翻过身就朝门外看。
“THOMAS!”
尼尔斯也看见了第二个人。
很近。
不到十步。
那人一只手还抓着火枪，另一只手伸向门口。
“COME ON!”
摔进来的英国人撑起半个身子。
“COME ON, TOM!”
Thomas比他慢了一截。
靴底在雪地上一滑。
刚重新站稳，一道人影已经从侧后方撞上他的背。
Thomas向前踉跄。
一条腿跪进雪里。
左手撑住地面。
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第二具东西已经扑上他的肩背。
Thomas被重新压倒。
“NO!”
地下室里的英国人猛地冲上石阶。
霍尔姆从后面抓住他的背带。
英国人向前一挣。
背带从霍尔姆掌中滑过半截。
“LET ME GO!”
门外，Thomas翻过半边身体。
一拳挥出去。
压在他身上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
他刚撑起一点上身，第三具已经扑到他的腿上。
第四具紧跟着冲来，抱住他的肩。
Thomas手里的火枪脱开。
掉进几步外的雪里。
他开始叫。
不再是喊门。
是疼。
英国人想再次往外冲。
尼尔斯扑过去，两手抓住他的手臂。
“NO!”
英国人的肘猛地扫回来。
尼尔斯偏头躲开。
肘尖擦过肩膀。
火辣辣地疼。
米克尔也扑上来，抱住英国人另一侧。
门外Thomas还在挣扎。
一只手从几具身体之间伸出来。
手指抓进雪里。
向前拖了一点。
更多身影已经冲向石阶。
法尔克的声音从后面压过来。
“关门！”
英国人猛地回头。
“NO! NO!”
他抓住门边。
霍尔姆从后面压住他的肩，把那只手一根根从门板上扯开。
约尔根开始推门。
外面的惨叫陡然拔高。
Thomas的腿还在踢。
压在他身上的一具东西被踹开一点，又立刻扑了回去。
“Tom!”
英国人嗓子已经喊哑。
“THOMAS!”
门缝越来越窄。
尼尔斯最后看见Thomas的一只靴子在雪里抽了一下。
随后几具身体完全遮住了他。
门合上。
砰。
约尔根把木闩推入铁扣。
下一刻，外面的东西便撞了上来。
整块门板震了一下。
英国人像疯了一样扑回去。
这次米克尔没拦住。
他撞开米克尔，两只手抓住门闩。
霍尔姆从后面勒住他的胸口。
“别开！”
英国人听不懂。
“OPEN IT!”
第二次撞击落在门上。
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Thomas还在外面叫。
声音已经短得厉害。
“Tom!”
英国人突然停了一下。
门外只剩混乱的碰撞声。
随后又传来一声惨叫。
短得像刚出口就被掐断。
英国人的手还压着门闩。
“Tom?”
没人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
又叫：
“Thomas?”
门外只剩指甲或什么东西划过木头的声音。
他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霍尔姆也慢慢放开他。
英国人向后退了一步。
背撞上石墙。
他没有立刻坐下。
只是站在那里。
胸口一下接一下起伏。
忽然，他抬起右手，一拳砸在身旁的石墙上。
咚。
指节立刻擦破。
他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一眼。
像连自己为什么打这一拳都不知道。
过了几息，才沿着石墙一点点滑下去。
坐到地上。
眼睛仍然望着门。
没人过去碰他。
门外的动静还持续了一阵。
一次比一次弱。
最后只剩偶尔一下摩擦。
尼尔斯站在几步之外。
刚才被肘尖擦到的肩膀还在疼。
他抬手揉了一下。
英国人的火枪躺在石阶下。
火门开着。
霍尔姆弯腰看了一眼。
没有拿起来。
枪已经打过了。
有人端来一杯水。
走到英国人附近，又停住。
英国人没抬头。
那人等了会儿，只把杯子放在他脚边。
然后走开。
没人再劝。
过了不知道多久，尼尔斯才发觉自己的腿已经坐麻。
灯芯短了一截。
门外彻底没了声音。
英国人还是原来的姿势。
只是头垂得更低。
水杯仍在脚边。
霍尔姆走到尼尔斯身旁。
声音压得很低。
“问他有没有被咬。”
尼尔斯看过去。
“现在？”
“我们不能不问。”
尼尔斯没有马上动。
又等了一阵。
英国人终于自己伸手拿起杯子。
喝了一口。
很少。
再把杯子放回去。
尼尔斯这才走过去。
没有靠得太近。
在两步外蹲下。
“Bitten?”
英国人的眼睛没有动。
尼尔斯等了等。
“Bitten?”
这一次，对方终于抬头。
“What?”
声音又哑又冲。
尼尔斯指自己的牙。
再指他的手臂。
然后指了一下楼上的门。
“Bitten?”
英国人皱起眉。
“What the hell are you talking about?”
尼尔斯一句没懂。
只能再比一次。
牙。
手臂。
咬。
英国人的烦躁慢慢变成困惑。
他低头看看自己。
又看看尼尔斯。
“No.”
尼尔斯没有走。
英国人扯起左边袖口。
下面只有几道擦伤。
“No.”
他又摸过肩膀和颈侧。
“They didn’t get me.”
尼尔斯只抓住那个“No”。
英国人看着他。
“Why?”
尼尔斯不知道怎么说。
他想起克努特。
想起里德。
还有冷屋里的埃利斯。
最后只能指指门外。
再指英国人的手臂。
“Bit… bad.”
英国人盯着他。
明显没明白。
尼尔斯也没再试。
站起来走开。
走出两步，他回头。
英国人已经重新望向楼梯。
霍尔姆站在木箱旁。
他低头看自己的袖口。
那里沾着一大片已经变暗的血。
他把袖子卷起来。
手腕没有伤。
霍尔姆抬头。
“都看一遍。”
安德斯看他。
“现在？”
“现在。”
没人再问。
尼尔斯脱掉手套。
手背上有几处擦破。
他都记得怎么来的。
石阶。
墙。
门边。
米克尔坐到灯旁，把袖子挽到肘部。
肘尖有一小块擦破的皮。
“刚才摔的。”
他自己先说。
尼尔斯看了一眼。
没什么异常。
佩尔转过身，让约尔根看看自己的后颈。
安德斯脱掉外衣，把背转过来。
“后面？”
“没有。”
“肩呢？”
“也没有。”
一个接一个。
看完以后，只把衣服重新穿好。
法尔克还在另一边。
正和约尔根低声说漏水的木桶。
霍尔姆看过去。
“少尉。”
法尔克没听见。
“少尉。”
他转头。
霍尔姆朝众人示意了一下。
“你也一样。”
法尔克低头看了看自己。
像是这才想起。
“好。”
他解开腰带。
大衣先从右肩脱下来。
左边拉到一半时，布料突然卡住。
法尔克吸了一口气。
动作停了。
尼尔斯正在重新戴手套。
抬头看见。
“怎么？”
“粘住了。”
法尔克没有硬扯。
他把大衣一点点向外翻。
里面的衬衣左侧有一块很深的暗色。
尼尔斯的手停住。
法尔克也看见了。
眉头慢慢皱起来。
“灯。”
尼尔斯提灯走过去。
法尔克掀起衬衣。
伤在左侧肋骨下方，稍微靠后。
他自己看不全。
“这里？”
尼尔斯把灯挪近。
先是一处破口。
再往后。
还有两处。
并不是木头或钉子划出来的长口子。
皮肤上散着几处已经结痂的小洞。
上下并不完全整齐。
周围泛着一圈青紫。
尼尔斯没有说话。
法尔克等了一会儿。
“深吗？”
尼尔斯还是没答。
霍尔姆走过来。
“怎么？”
尼尔斯把灯往旁边移了一点。
霍尔姆低头看。
脸上没有太大的变化。
只是目光停在那里很久。
法尔克转不过身。
“说话。”
霍尔姆抬眼看他。
法尔克伸手往后摸。
指尖碰到第一处。
又碰到第二处。
停住了。
尼尔斯看见他的目光一点点变了。
像是在回想什么。
那间屋。
翻倒的家具。
那东西抓住他的大衣。
身体贴得太近。
两个人一起撞向门边。
还有左肋那一下短而尖的疼。
法尔克的手仍停在伤口上。
“那不是门框。”
没人说话。
他又摸了一遍。
这一次更慢。
法尔克抬起头。
“是牙。”
佩尔就在几步外。
听见以后，脚向后退了半步。
下一瞬，他自己察觉到了这个动作。
立刻停住。
法尔克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
霍尔姆先开口。
“阿列克谢死后没动。”
法尔克把衬衣慢慢放下来。
“克努特动了。”
“我知道。”
“里德也动了。”
“我知道。”
尼尔斯说：
“阿列克谢很久都没动。”
法尔克看向他。
“你亲眼看的？”
“嗯。”
“多久？”
尼尔斯想了想。
“我不知道。”
那些时辰和后面的混乱已经搅在一起。
“但不是刚死。”
法尔克把大衣重新披上。
霍尔姆说：
“所以我们不知道。”
法尔克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几个人。
落到储藏室最里面。
那道铁栏门后只有一张旧木凳。
锁还挂在外面。
霍尔姆也看见了。
“等等。”
法尔克已经走过去。
“钥匙。”
“亨里克。”
尼尔斯抬头。
霍尔姆第一次没有叫他少尉。
法尔克也停了一下。
霍尔姆往前走了一步。
“你还没发热。”
“现在没有。”
“也可能什么事都没有。”
法尔克点头。
“那最好。”
“所以没必要——”
“正因为不知道。”
法尔克打断他。
语气仍然很平。
“我进去。”
霍尔姆看着他。
法尔克伸手。
“钥匙。”
约尔根从墙上的钩子取下来。
却没有直接递出去。
他先看霍尔姆。
霍尔姆最终把钥匙接过来。
铁锁打开。
生锈的铰链转动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法尔克自己走进去。
木凳很低。
他坐下。
“锁。”
霍尔姆还站在门外。
没动。
法尔克抬眼。
“军士。”
霍尔姆把铁门推上。
钥匙转过一圈。
咔。
法尔克靠回石墙。
米克尔一直看着。
那个英国人也抬起了头。
他当然听不懂刚才那些话。
可看到铁栏合上以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被尼尔斯比划过的手臂。
又看向法尔克。
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后来有人睡着了。
尼尔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的眼。
他只记得一开始还靠着墙。
火枪横在腿上。
再次睁眼时，脖子已经僵得发疼。
灯换过一支。
铁栏那边有人低声咳嗽。
尼尔斯立刻转头。
法尔克还坐在那里。
大衣裹得很紧。
两只手都藏在里面。
尼尔斯撑墙站起来。
腿麻得差点没站稳。
“少尉？”
法尔克过了几息才抬头。
还认得他。
“水。”
尼尔斯倒了小半杯。
走到栏杆前。
法尔克伸手来接。
手背烫得发红。
杯沿刚碰到嘴唇，手忽然抖了一下。
一点水洒到裤腿。
他喝了两口。
剩下的递回来。
“够了。”
尼尔斯接杯子时碰到他的手。
烫得厉害。
两个人都停了停。
法尔克低头看自己的手。
尼尔斯没说话。
法尔克也没再问。
他靠回墙上。
闭了一下眼。
“去睡。”
尼尔斯没睡着多久。
外面又有人叫喊。
这次声音比前一次远。
却清楚了一点。
有男人。
有女人。
有人不断催着什么。
一声孩子的哭喊很短，转眼就被其他声音盖住。
随后几道脚步从地面上方跑过去。
很快消失。
砰。
一声枪。
隔了一阵。
又一声。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米克尔躺在墙边。
眼睛睁着。
尼尔斯看见他，便知道不止自己醒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等尼尔斯下一次真正醒来，嘴里已经干得发苦。
地下室的灯只剩一团很小的黄光。
约尔根蹲在水桶旁。
漏水的那只下面已经积了一小滩。
霍尔姆坐在楼梯第一级。
火枪抱在怀里。
尼尔斯睁眼后第一件事，仍是看铁栏。
法尔克没死。
他甚至还坐着。
那一瞬间，尼尔斯胸口松了一点。
下一刻又重新沉下去。
法尔克的脸已经和几个时辰前完全不同。
皮肤灰白。
眼周微微肿着。
鬓角和额头全是汗。
嘴唇裂开。
呼吸又重又慢。
头垂着。
像只是坐着就已经耗掉大半力气。
米克尔蹲在栏杆外。
“少尉。”
法尔克没反应。
“少尉？”
过了几息。
法尔克才慢慢抬头。
看着米克尔看了好一阵。
终于认出来。
“手还抖吗？”
米克尔愣了一下。
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不怎么了。”
法尔克点点头。
眼睛又慢慢闭上。
“好。”
米克尔还蹲在那里。
好一会儿。
最后什么都没说。
站起来走开。
那个英国人也醒了。
或者根本没真正睡着。
尼尔斯看见他还坐在昨天那面石墙下面。
眼睛周围发黑。
那支空火枪已经被人靠到他旁边。
没人碰过他的东西。
英国人拿起一块干鱼。
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
安德斯坐在另一侧看了他一眼。
这次没再提那些鱼会不会把人逼疯。
又过了一阵，霍尔姆走过去。
没有立刻问什么。
只是先坐到离英国人不远的一只木箱上。
英国人看了他一眼。
很快又低下头。
霍尔姆等了好一会儿，才指向楼梯。
“Others?”
英国人没反应。
霍尔姆又指门外。
“Men.”
尼尔斯也走过去。
英国人抬起眼。
霍尔姆先指他。
再指门。
试着比出两个人。
英国人的目光在门上停住。
“Thomas.”
声音很低。
尼尔斯听清了。
英国人指门。
“Thomas.”
尼尔斯点了一下头。
“Thomas。”
英国人看向他。
过了两息。
也点了一下头。
然后抬起一根手指。
“One.”
他指向另一个方向。
不是楼梯。
更像是在指岛的另一侧。
“One went that way.”
尼尔斯听不懂整句话。
只抓住了“One”。
霍尔姆也没明白。
英国人皱起眉。
试着用手重新比。
三个人。
分开。
一个去了另一侧。
两个向前。
做到Thomas的时候，他的手突然停住。
垂了下去。
霍尔姆没有催。
又过了一会儿。
英国人忽然抬头。
“Ship.”
没人反应。
他又说：
“Ship.”
尼尔斯认得这个词。
以前在港边听英国水手说过。
他指向外面。
“船？”
英国人立刻点头。
“Yes.”
他抬手指向很远的地方。
“Ship. Our ship.”
霍尔姆走近。
“海上？”
尼尔斯替他指了一下海的方向。
英国人点得更快。
“Yes. Offshore.”
最后那个词没人听懂。
可“ship”已经够了。
佩尔第一个从墙边站起来。
“他说有船？”
尼尔斯点头。
“大概。”
“大概？”
“他说船。”
霍尔姆盯着英国人。
又指外面。
“Now?”
英国人皱眉。
“Maybe.”
霍尔姆听不懂。
英国人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让他们明白。
他朝远处比了一下。
又摊开一只手。
尼尔斯看了一会儿。
“他也不知道现在在哪。”
霍尔姆没说话。
约尔根把漏水的桶向墙边挪了一点。
木底擦过石地。
发出低沉的刮声。
安德斯转头。
“水还能撑多久？”
约尔根没抬头。
“少喝。”
“这不叫多久。”
约尔根终于站起来。
“那你自己去看看桶。”
安德斯没回嘴。
他看了一眼干鱼袋。
又看向刚才英国人指过的方向。
“真有船的话……”
没人接。
铁栏那边忽然传来法尔克的声音。
“这里还有别的出口吗？”
嗓子已经很哑。
约尔根转过身。
“我不知道。”
法尔克睁眼看他。
“你不是管过仓房吗？”
“这里我只下来过几次。”
法尔克喘了口气。
“找。”
约尔根没动。
法尔克又说：
“都找。”
尼尔斯提起灯。
第一次真正走到地下室最深处。
木箱后面是石墙。
他和米克尔一人抓住一边，把两只箱子拖开。
箱底刮过地面。
扬起一层灰。
后面没有门。
只有一排潮湿的石块。
米克尔抬起枪托，敲了几下。
咚。
咚。
每一下听起来都一样实。
另一边，佩尔和安德斯正在搬干鱼袋。
墙角露出一道窄缝。
佩尔蹲下，把手伸进去。
摸了一会儿。
“这里？”
约尔根过来。
举灯看了一眼。
“不通。”
“你怎么知道？”
约尔根把灯往缝边靠。
后面只是两块错开的石头。
再往里已经封死。
“以前补过。”
他们又去看铁栏里的小隔间。
法尔克慢慢把腿挪开。
尼尔斯把灯伸进去。
一张木凳。
一面石墙。
没有门。
他蹲下去看墙根。
连最低处的缝也窄得伸不进半只手。
他们找了很久。
没人说“没有”。
只是能搬开的东西越来越少。
最后一只木箱拖走以后，后面仍然只是石头。
约尔根提着灯站在地下室中央。
慢慢看了一圈。
最后抬头望向楼梯。
尼尔斯也跟着看过去。
那扇昨天所有人拼命关上的厚门就在上面。
佩尔先开口。
“只有那里。”
没人反驳。
霍尔姆坐到一只箱子上。
双手撑着膝盖。
“船不知道还在不在。”
安德斯说：
“反正没什么水了。”
“外面有什么也不知道。”
佩尔盯着楼梯。
“我妹妹还在外面。”
米克尔抹了一下嘴。
“那我们要在这里等什么？”
地下室静了下来。
英国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看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楼梯上。
过了一会儿。
他也看了过去。
法尔克忽然咳起来。
最开始只有两声。
很快就压不住了。
他弯下腰。
一只手扶着木凳边缘。
尼尔斯走到铁栏前。
“水？”
法尔克摆手。
咳嗽慢慢停下来。
他抬头。
眼里已经只剩很深的疲倦。
“找到路了？”
尼尔斯摇头。
“只有门。”
法尔克靠回石墙。
霍尔姆走过来。
“如果走，我们带着你。”
法尔克看了他一会儿。
像没听清。
霍尔姆又说：
“我和尼尔斯扶你。”
法尔克终于明白。
摇头。
“少尉——”
“不行。”
霍尔姆看了一眼锁。
“什么？”
“这道门不能开。”
法尔克抬手碰了碰铁栏。
“别开。”
尼尔斯站在旁边。
“你还活着。”
法尔克看向他。
“我知道。”
“阿列克谢——”
“我也知道。”
法尔克停下来喘了一会儿。
“所以我留着。”
霍尔姆的下颌绷紧。
“你可能会好。”
法尔克闭了一下眼。
“那我就在这里等。”
“我们可以——”
“你们出去以后，要装枪。”
法尔克停下来吸气。
“要跑。”
又停了一下。
“要开门，要关门。”
霍尔姆没有打断他。
“你没有两个人可以拿来扶我。”
地下室里静了。
法尔克看着霍尔姆。
“我走不动了。”
霍尔姆再也没说话。
佩尔站在几步外。
从昨天开始，他一直想离开这里。
现在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却没有往楼梯去。
法尔克看见他。
“你妹妹。”
佩尔抬头。
“嗯。”
“北边？”
“嗯。”
法尔克点了一下头。
“那就去找。”
佩尔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米克尔把自己的弹药盒重新系紧。
走到铁栏前。
站了一会儿。
“少尉。”
法尔克抬头。
米克尔似乎原本想说什么。
最后只抬起自己的手。
“已经不抖了。”
法尔克看了一眼。
那只握着枪带的手确实很稳。
“我看见了。”
米克尔低下头。
转身走开。
霍尔姆开始重新分弹药。
少的人多拿两包。
受潮的留在最后。
干鱼装进布袋。
水只带能背走的部分。
英国人看见他们收拾东西，终于从墙边站起来。
坐得太久。
第一步迈出去时腿一软，身体向旁边歪了一下。
尼尔斯伸手。
英国人看了他一眼。
这次没有甩开。
借着他的手站稳。
然后弯腰捡起自己的空火枪。
检查了一下火门。
霍尔姆从自己的弹药里拿出一个纸包。
递过去。
英国人看着那只手。
停了两息。
才接过来。
“Thanks.”
霍尔姆听不懂。
只是点了一下头。
东西准备好以后，地下室反而更安静。
尼尔斯把火枪背好。
拉紧枪带。
灯还剩两盏。
约尔根提一盏。
安德斯拿另一盏。
霍尔姆走到铁栏前。
钥匙还在他身上。
他没有去摸。
法尔克靠在石墙上。
呼吸比刚才更重。
眼睛却睁着。
霍尔姆站了很久。
“亨里克。”
法尔克看向他。
谁也没再提那把钥匙。
霍尔姆最后抬起手。
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冰冷的铁栏。
然后转身。
尼尔斯走到楼梯下。
又回了一次头。
佩尔还留在后面。
米克尔也没走。
像谁都不愿意先踏上第一阶。
法尔克看着他们。
目光从霍尔姆移到尼尔斯。
又慢慢扫过剩下的人。
最后落到那个英国人身上。
英国人一句也没听懂。
但他站在那里。
没有催。
也没有移开目光。
法尔克缓慢吸了一口气。
“祝你们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