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2 年 9 月 11 日,莫斯科方向的道路上
清晨点名时,瓦莱报了人数。
不是名字。
军士站在路边的一块石头旁,手里拿着铅笔和一张被雨水弄皱的纸。他没有抬头看每一个人,只问还能走几个,能带枪几个,弹药还剩多少。瓦莱站在他面前,帽檐压得很低,声音因为这几日的风和烟变得更哑。
“二十七人。”
军士写了一笔。
“能开枪的?”
“二十五。”
“不能开枪的两个?”
“一个手伤,一个发热。”
“还能走?”
“能。”
“那算在里面。”
瓦莱没有立刻回答。
军士抬头看他。
“下士?”
“能走。”瓦莱说。
军士又写了一笔,转向下一队。
莫罗站在后面,看见瓦莱的右手按了一下大衣内侧。那里放着名单,也放着那根从贝尔纳手腕上剪下来的红线。军士要的是人数,纸上要的是能走、能开枪、能排进队列的人。名字太多,路太长,军队没有地方把每个名字都摊开来看。
过了一会儿,新命令传下来。
他们剩下的人要和另一支同样残破的连队合在一起。军官已经不够,军士也不够。两个连队的残部并成一段行军队列,由一名少尉和几名军士管。原来的番号还在纸上,可纸在谁手里,没有士兵知道。
瓦莱把命令听完,转身走回来。
“收好背包。”他说,“跟第二队合并。别挤到炮车旁边。”
扬抬起头。
“我们不算原来的连了?”
瓦莱看着他。
“你还在这儿。”
“我知道我在这儿。”
“那就走。”
扬低声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清。
吕西安站在莫罗旁边,手里攥着水壶带。他看了看周围的人。那些脸他已经记住一些,又有一些仍叫不出名字。现在又有新的脸被塞进来:一个意大利兵,嘴唇冻得发紫;两个来自威斯特伐利亚的士兵,帽子上还留着不一样的饰带;一个法国老兵背着别人的背包,走路时总往左歪。
他们都往同一条路上挤。
太阳升起后,道路比昨日更满。
从后面来的队伍追上来,从侧路汇入的车队也挤进来。炮车、伤员车、弹药车、军需车、骑兵牵着的瘦马,全被车辙和泥地拖在一起。车夫骂马,士兵骂车夫,军士骂士兵。几种语言混在风里,谁也骂不赢谁。
莫罗走在队伍靠外的一侧。
他不喜欢靠近车轮。车轮从泥里出来时,边缘带着厚泥,转得慢,却不肯停。一脚踩错,鞋面会被压住,脚趾也会被压碎。已经有人这样倒下过。那人叫得很响,可后面的队伍只停了一小会儿。路上没有地方给每一个人的疼痛留太久。
吕西安走在他左边。
年轻人比前几日少说话。他把水壶挂在背包侧面,用绳子多绕了一圈,免得壶塞松开。每走一段,他都会摸一下弹药袋,再摸枪带。不是慌张地摸,而是像确认门闩的人,走过一间屋子,就回手碰一下。
扬走在他们前面,鞋带昨日打过死结,今日又松了。他弯腰去拉时,差点被后面的士兵撞到。
“别停在路中间!”那人骂。
扬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
“你可以踩过去。”
“我会的。”
瓦莱从旁边过来。
“都走。”
扬把鞋带一圈缠在脚踝上,没再说话。
上午,他们经过一辆被弃在路边的伤员车。
车的一侧轮子坏了,车轴歪着,像一条折断的腿。车上没有人。毯子被掀开,几条沾血的布带挂在车栏上,风一吹,布带轻轻摆动。车底下有一只空水壶,壶口被踩扁。旁边的泥里有拖拽的痕迹,一直拖到路边的草里,又在草深处断了。
没人知道车上的人去了哪里。
也许被转到别的车上,也许被抬到路边,也许死后被搬走。这样的事每天都发生。军队继续走,车坏了,人就要换车;人走不了,命令也不会因为他走不了而变短。
吕西安看向那道拖痕。
莫罗说:“看路。”
年轻人把目光收回来。
扬也看见了那辆车。他经过时,鼻子皱了一下。
“这味道比马还坏。”
瓦莱说:“别碰。”
“我没想碰。”
“那就走快点。”
他们走过去以后,很快又有别的队伍经过那辆车。有人停下想拿车上的毯子,被军士骂走。过了一会儿,毯子还是不见了。是谁拿的,没有人追。路上缺毯子的人太多,军士不可能守住每一块破布。
中午时,队伍在一处高地下面停了片刻。
不是休息,是前面堵住了。炮车陷进泥里,几匹马拉不动,车夫用鞭子抽,炮兵在车轮后面推。前方的路被堵住,后面的队伍越挤越密。士兵们站在坡下,背包抵着背包,枪管偶尔撞在一起,发出短促的铁声。
有人开始传话。
“前面看见莫斯科了。”
“谁看见的?”
“骑兵。”
“骑兵看见什么都比我们早。”
“有人说看见教堂顶。”
“听说俄国人还要在城外打一仗。”
“不是已经打过了吗?”
“俄国人不嫌多。”
话从一排传到另一排,到后面已经变了样。有人说沙皇会求和,有人说莫斯科城里已经摆好面包和盐,有人说城里的人都跑了,只有军队留下。每个人都听见一点,每个人又添上一点。传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第一句话原本是什么。
吕西安听着那些话,问莫罗:
“你觉得他们会再打吗?”
莫罗看着前方陷住的炮车。
“会不会打,不由我们觉得。”
“如果打呢?”
“那就装药。”
吕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弹药袋。
“还够吗?”
“打一场不够。”
“走到城里够吗?”
莫罗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没有人知道。
坡上的炮车终于被推出来。泥水从车轮边涌开,几名炮兵差点摔倒。车夫没有谢他们,只顾着拉马往前。后面的队伍动了起来,先是前排,然后像一根绳被拉直,慢慢带动后面的人。
他们爬上高地时,风比下面冷。
高地不高,只是比道路旁的低地多出一点视野。树木在东边稀了一些,天也开了一点。远处仍是灰色的田野和树林,可在更远的地方,天边有一层很淡的烟。烟不是战场上的黑烟,也不像一个村庄的炊烟。它散得宽,伏在远处,和云混在一起。
很多人都停了一下。
军士很快骂起来。
“走!别停!”
可那一刻,几乎每个人都看向同一个方向。
“是城吗?”吕西安问。
莫罗眯起眼。
他看不见城墙,也看不见塔,只看见那片远烟。烟下面也许是树林,也许是另一处村镇,也许只是湿地上的雾。可所有人都想它是莫斯科。想得太久,远处什么东西都会开始像城。
“不知道。”莫罗说。
扬站在前面,手搭在帽檐下。
“如果那是莫斯科,它最好别再往后退。”
瓦莱说:“它不会退。”
扬看了他一眼。
“你去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瓦莱把枪带往肩上提了一下。
“城不会走。”
扬没有接话。
队伍从高地下来以后,话变得更多。
莫斯科像被那层烟带到了每个人嘴边。有人开始数自己还剩多少弹药,有人问进城后能不能写信,有人说他要找一张床,哪怕没有毯子也行。一个德意志兵说莫斯科的教堂有金顶,另一个法国兵说金屋顶又不能吃。有人说城里会有酒窖,扬听见这句,终于抬了头。
“酒窖是真的?”
没人能回答。
“那就别乱说。”他说。
吕西安看向他。
“你不是最想听这个?”
“想听真的。”
莫罗看了扬一眼。波兰人脸上的伤口已经结了暗色的痂,左眼旁还有一点肿。泥和汗把他的脸弄得更瘦,只有说到酒和鞋时,还像原来的样子。
下午晚些时候,他们被带到路边一片空地重新整队。
合并后的队伍要重新分前后。少尉骑在马上,声音不大,却要所有人听见。他读了几个名字,又让几个军士确认各自人数。有人被调到前列,有人被调去护送车队,有人被安排夜里站岗。人像背包、锅、柴一样被重新分配。
瓦莱被叫过去。
莫罗看见他和少尉说话。少尉没有下马,瓦莱站在马旁,仰头听。他们说了几句。瓦莱的肩膀没有动,可莫罗看见他的手又按了一下衣内。
不久后,瓦莱回来。
“阿尔芒调到我这一列。”他说,“莫罗仍在左侧。科瓦尔斯基,去第三排。”
扬皱眉。
“为什么是我?”
“因为第三排少人。”
“它少人不是我的错。”
“现在是你的命令。”
扬看了看第三排。那里有几个不熟的脸,还有一个一直咳嗽的士兵。扬张了张嘴,最后只把背包带往肩上一甩,走了过去。
吕西安看着他走远。
“他会回来吗?”
莫罗说:“他只是到第三排。”
“我知道。”
莫罗没有再说。
士兵被调走,有时只是隔了几步,有时隔了一个军旗,有时走着走着就再也看不见。吕西安已经懂得这种区别不总是由距离决定。
傍晚宿营时,他们停在一处道路交叉旁。
这里人更多。好几支队伍挤在附近,火堆一圈接一圈。马被拴在车旁,伤员靠着车轮,军需兵看守锅和盐袋。远处有骑兵过去,马蹄声比步兵的脚步轻,却更急。有人说前锋已经离莫斯科很近,有人说皇帝明日就能看到城,有人说俄国人会派人来谈判。没人知道真假。
锅里煮的仍是很薄的汤。
盐少了一点,麦麸少了一点,水也不敢多放。每个人分到一碗,碗底能看见几粒漂着的东西。扬从第三排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小块硬面包,不知从哪里换来的。他坐到莫罗旁边,把面包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给吕西安。
吕西安看着他。
“给我?”
“你看起来像会把汤当饭的人。”
吕西安接过去。
“谢谢。”
扬咬着面包,含糊地说:“别谢太响。别人会听见。”
瓦莱坐在火的另一边,没有看他们。他拿出名单,借着火光把今日合并后的几个人名补上。纸已经很满,有些名字被划掉,有些名字旁边只有一个小记号。火光晃动,字也跟着动。他写得很慢。
莫罗看着他写完,问:
“名单还够写?”
瓦莱没有抬头。
“纸不够,就写背面。”
“背面也不够呢?”
瓦莱把铅笔停了一下。
“那就记在脑子里。”
莫罗没有再问。
火边的谈话又回到莫斯科。
“到了以后,总该发面包。”
“如果仓库还在。”
“仓库当然在。”
“村里的谷仓也在。”
这句话让火边安静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一个陌生士兵说:
“城不一样。”
没人立刻反驳他。
他们都希望城不一样。
吕西安低头咬那块硬面包。面包太硬,他咬了半天才咬下一小块。碎屑落在膝上,他用手指捡起来放进嘴里,没有浪费。
“莫斯科很大吗?”他问。
扬说:“大到你走丢了,没人有工夫找你。”
吕西安抬起头。
扬看着火。
“大。”他说,“他们都说大。”
吕西安看向莫罗。
莫罗想了一下。
“城大,路也多。到时候别乱走。”
“会让我们休息吗?”
“会让我们先排队。”
扬低声笑了一下。
这次笑声很轻,没有传远。
夜落下来后,路上仍有队伍经过。车轮声、马铃声、咳嗽声、军士的命令声,全沿着道路慢慢流动。火堆附近的人一批批睡下,又一批批被叫醒站岗。莫罗没有立刻睡。他坐在火旁,擦了一遍药池盖,又把火枪放到伸手能拿到的地方。
吕西安已经躺下,背包垫在头下,水壶压在身侧。他的手没有离枪太远。
瓦莱还没有睡。他把名单折好,塞回大衣内侧。那根红线也在那里。做完这些,他才靠着背包闭上眼。可莫罗知道他没有立刻睡着,因为有一阵风吹过时,瓦莱的手又往衣内压了一下。
像怕那张纸在夜里被风带走。
远处,那层淡烟已经看不见了。夜把田野、道路、车轮和人的影子压在一起,前方不再有方向,只剩一片很深的黑。
莫斯科仍在那片黑里。
他们还没有看见城墙,也没有看见教堂的顶。可那个名字已经进了营地,进了火边的低语,进了空碗和潮湿的鞋,进了每个人闭眼以前最后一点没有说出口的念头。
火堆低下去时,莫罗听见有人在梦里说话。
那人说的是“城”。
声音很轻,很快就没了。
莫罗没有睁眼。
在他们前方,莫斯科还没有形状。它只是一层烟,一句话,一个被太多人反复念过的名字。
而这一夜,那个名字压在了他们的睡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