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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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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八日的天还没有完全亮,西岸先响了炮。

第一声很远。

莫罗睁开眼时,以为自己还在河边。

他躺了几秒,才看清头顶压低的树枝和枝叶间灰白的天。雪昨夜没有停,地上多了一层新的白色。火堆已经只剩暗红的炭。

第二声炮响。

这一次更清楚。

有人从毯子里坐起来。

“俄国人?”

没人回答。

第三声以后,林子里开始有人走动。

军士在喊。

骑兵从道路上过去。

一个传令兵骑着满身白气的马,从树间冲向前面的营部。

瓦莱已经站起来。

“第三连,起来。”

莫罗把大衣拉紧。

右肩昨晚睡僵了。

他伸手活动两下。

疼。

还能用。

吕西安坐在一棵树下系鞋,头上的军帽歪到一边。

扬已经醒了,正蹲在火旁把最后一点热水倒进杯子。

“听声音,在河那边?”

吕西安问。

莫罗站起来。

“有一部分不是。”

西面的炮声又响。

这一次紧跟着远处一阵火枪。

不是昨天那种近距离、零乱而急促的射击。

更远。

更整齐。

一阵过去。

停。

又一阵。

莫罗听了一会儿。

“西边也在打。”

扬把杯子里的水喝掉。

“很好。”

吕西安看他。

“哪里好?”

“至少不用猜是谁。”

瓦莱从营部方向回来。

大衣扣子只扣了一半。

“收东西。”

“去哪?”

有人问。

“继续往西。”

莫罗看向河的方向。

“不过去?”

瓦莱摇头。

“没有命令。”

“那炮声——”

“不是我们的事。”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回头看了一眼。

树后看不见河。

只能看见不断经过的伤员。

有人自己走。

有人两个人架着。

一个骑兵用手捂着脸,血从指缝里往下流。

另一个人没有帽子,左袖空着,被布条死死扎住。

他们都从西面来。

莫罗看了一会儿。

然后低头收自己的东西。

博丹的伤员车就在附近。

昨晚过河以后,车队被赶到林边腾出桥口,一夜几乎没再移动。

博丹靠着车板坐着。

腿下重新垫了两层布。

“又打起来了?”

“嗯。”

“我们呢?”

“走。”

博丹看了看自己的脚。

“这次我比你们快。”

扬从旁边经过。

“有车当然快。”

“嫉妒?”

“我有腿。”

“昨天差点没有。”

扬停了一下。

“你最好闭嘴。”

博丹笑了一声。

炮又响。

笑声停了。

前面的道路开始移动。

第三十三团残余的队列也跟着往西走。

没有人向炮声那边跑。

也没有人让他们停下。

他们只是从一场正在开始的战斗边上走过去。

树林越来越密。

走出不到半里,西面火枪声突然大起来。

一阵。

接着一阵。

然后是持续不断的散射。

莫罗回头。

树干之间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烟从远处林梢上方慢慢升起来。

“乌迪诺的人。”

一个从前面退下来的军官说。

没人问他。

他自己又说了一句:

“俄国人压上来了。”

队伍继续走。

雅各布·凯勒已经三次看不见自己连长了。

第一次是因为树。

第二次是因为烟。

第三次,他不知道。

他靠在一棵松树后,把火枪端在胸前。

身上的红色军服早被泥和雪压成了暗色。

左边有人开枪。

右边也响。

前面却没有东西。

“别乱打!”

军士的声音从树后传来。

“看见再开!”

凯勒向前探了一点。

林子里都是灰白的树干。

雪在树之间落。

一阵风吹来。

枝头的雪哗地掉下一片。

他猛地缩回去。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

“那是雪。”

“我知道。”

“你差点朝它开枪。”

“我没开。”

“很好。”

一句话刚说完,对面枪响。

旁边的人胸口猛地一震。

向后坐下。

凯勒第一反应是伸手。

那个人没有抓他。

背贴着树干滑下去,火枪掉在雪里。

凯勒看见他嘴动了两下。

没有声音。

“前面!”

军士喊。

俄军从树林另一侧出现。

不是一堵人墙。

先是几个人。

散开。

弯腰。

借树干向前。

有人跪下开枪。

后面才有更多人影。

凯勒举枪。

对面一个俄国兵也看见他。

两个人几乎同时把枪托顶上肩。

凯勒先扣扳机。

砰!

烟挡住视线。

他不知道打中没有。

立刻退到树后。

咬纸包。

倒药。

弹丸掉进去。

通条。

动作比昨天那些在河边的法国人快不了多少。

手一样冷。

区别只是这里的人会开枪回来。

一颗子弹打在树上。

木屑溅到他脸侧。

凯勒缩了一下。

“装好没有?”

“快了!”

“快了没用!”

凯勒把通条抽出来。

“好了!”

军士从另一棵树后探头。

“右边过去!”

四个人向右移动。

不是排成一线。

树木根本不允许。

他们只能在树之间找位置。

前面一名俄国军官挥刀。

几个俄军开始向左绕。

“他们要包过来!”

有人喊。

“我看见了!”

“那怎么办?”

“你有枪!”

军士推了他一把。

“去!”

凯勒往右跑。

雪已经被踩得一片黑。

有人趴在地上装弹。

有人背靠树坐着,手还握着枪,却一直低头看自己的腹部。

凯勒从他旁边过去。

那人突然抓住他裤腿。

“医护。”

凯勒低头。

“后面。”

“我走不了。”

后面又响起一阵排枪。

凯勒抬头。

“我去叫。”

他把裤腿从那只手里抽出来。

跑了。

他没有回头看那个人是不是还在看他。

树林左侧突然传来一阵喊声。

不是法语。

俄国人的声音迅速靠近。

紧接着,瑞士军官开始喊:

“后退!”

“到下一线!”

凯勒不知道“下一线”到底在哪。

所有人都在往不同的树后退。

他跟着两个熟悉的红军服跑。

跑出几十步,才看到自己的军旗。

旗帜夹在树干之间。

旗边被雪打湿。

周围已经只剩一小圈人。

“这里!”

军士挥手。

“这里!”

凯勒冲过去。

刚站住,对面枪又响。

一个旗手旁边的人倒了。

旗帜晃了一下。

没人跑。

后面又有人补上。

活人的战斗没有昨天那些东西那么沉默。

俄国人会喊。

会停。

会退。

有人中弹以后,同伴会去拖。

有人看到火力太密,会趴下。

有人会从树后伸枪。

有人被军官逼着重新往前。

瑞士人也一样。

凯勒第二次开枪时,清楚看见自己打中的俄国兵捂住胸口。

那个人向后倒。

旁边一个同伴立刻伸手把他拖到树后。

凯勒低头重新装弹。

这次没有等他装完。

“元帅负伤了!”

不知道是谁喊。

凯勒抬头。

“谁?”

“乌迪诺!”

旁边一个瑞士兵问:

“死了?”

“没死!”

“你怎么知道?”

“他们说没死!”

另一个人从后面跑来。

“内伊接管!”

“哪边?”

“全部!”

军士一把抓住那人的肩。

“少说废话。你哪个连?”

对方指向右边。

“找不到了。”

“那就在这。”

“我是法国人。”

“现在你是这里的。”

军士把他推进队列。

“装弹。”

树林外突然出现一阵完全不同的声音。

最初凯勒以为是炮车。

接着越来越近。

地面都开始轻轻震。

“骑兵!”

有人喊。

军士立刻回头。

“靠树!”

“别挡路!”

树木之间有一条较宽的空地。

第一匹马冲过去时,凯勒只看见一团白气。

接着是第二匹。

第三匹。

越来越多。

金属胸甲在灰暗的天光下闪了一下。

骑兵伏在马背上。

军刀提在肩侧。

没有人停下来和瑞士人说话。

他们从步兵后方穿过那片空地。

雪被马蹄成片掀起。

一个骑兵军官从凯勒面前不到二十步的地方过去。

马腹全是汗。

胸甲上有泥。

下一瞬已经钻进另一侧树林。

几秒以后,前面爆出叫喊。

火枪。

马叫。

更多喊声。

凯勒看不到发生了什么。

只看见一个没有骑手的黑马从雪里跑回来。

缰绳拖在地上。

它冲过步兵之间。

差点撞倒一个人。

有人抓缰。

没抓住。

马继续向后跑。

不久以后,俄军的枪声开始往远处移。

“前进!”

瑞士军官喊。

刚刚后退的人又开始向前。

凯勒看了看脚边。

那个刚才坐在树下的同伴已经不见。

只剩他的枪。

凯勒没有捡。

自己手里还有一支。

他跟着旗往前走。

东岸的炮是中午以后才真正看见两座桥的。

伊万·别洛夫中尉站在一片被炮轮压烂的雪地里,用望远镜看河谷。

镜片边缘已经起了一圈白霜。

他用手套擦。

越擦越模糊。

最后干脆摘掉手套,用袖口抹了一遍。

河在下面。

很窄。

至少从这里看并不宽。

两座桥却更窄。

桥上全是人。

“哪一座是炮车?”

炮兵上尉问。

别洛夫把望远镜递过去。

“右边。”

上尉看了一会儿。

“距离?”

炮组后面有人已经在估。

一个军士报出数字。

另一个不同意。

两个人争了几句。

上尉没参与。

他仍在看。

河岸边的法国人像一大片移动的深色斑点。

车辆集中在桥口。

马。

炮。

步兵。

有些东西根本分不出来。

再远一点的西岸也有人。

更多。

“桥上还有平民。”

别洛夫说。

上尉把望远镜还给他。

“你看得出来?”

“有车不像军车。”

“那就可能是军需。”

“也可能不是。”

上尉看他。

“法国人把炮从那里运过去了吗?”

“运了。”

“兵呢?”

“也运了。”

“那就是渡口。”

别洛夫没再说。

上尉转身。

“第一炮,试射。”

炮组开始动。

弹药被搬来。

炮口调整。

炮手把冻硬的手在大衣上擦了两下。

军士站在轮旁。

“再高一点。”

炮被撬动。

上尉看向桥口。

“放。”

炮响。

烟一下把炮组吞进去。

别洛夫重新举起望远镜。

等烟散。

远处雪地上炸起一团土和雪。

短了。

“短。”

军士已经看见。

“加。”

第二炮。

这次落在河岸附近。

人群明显散了一下。

“右。”

别洛夫说。

上尉没有回答。

第三炮调整。

放。

炮弹飞出去以后谁也看不见。

几秒后,桥头附近突然升起黑烟。

一匹马倒下。

旁边车辆停住。

别洛夫看见人群开始乱。

有人往后。

有人向桥。

有人从车旁跑开。

军士问:

“再来?”

上尉点头。

“继续。”

不是愤怒。

也没人欢呼。

炮手重新清膛。

装药。

入弹。

所有动作都和打任何一个法军阵地一样。

别洛夫一直看。

望远镜里,桥上的人还在移动。

他看不清他们的脸。

也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他只看见两座桥仍然把东岸的人向西岸送。

“把那条路压住。”

上尉说。

炮口又转。

炮弹落下来的时候,轻桥上正有一队步兵。

第一发没有打中桥。

落在河岸后方。

雪、泥和碎木一起飞起来。

一个人被掀倒。

后面的人停。

“走!”

工兵立刻喊。

“别停!”

第二发更近。

一辆车旁边的马突然翻倒。

车身被拉得横过来。

车夫从座位上摔下。

后面的车辆一下堵死。

“把马砍开!”

有人喊。

“先解!”

“它压住了!”

“斧头!”

炮声又来。

这一次所有人都本能低头。

有人离开队伍往桥上挤。

桥头军士拔刀。

“回去!”

“炮在打!”

“我看见了!”

“让我过!”

“回去!”

那人还要冲。

军士用肩膀把他顶回去。

“步兵走轻桥!”

“我就是步兵!”

“那就排队!”

第三发落得远。

人群却没有马上安静。

一辆伤员车里有人开始尖叫。

不是受伤。

只是叫。

旁边的人让他闭嘴。

他停不下来。

几个工兵把死马的挽具割开。

尸体太重。

只能把车向另一边撬。

一根木杆插进轮下。

“推!”

五个人一起压。

车轮终于转过一点。

道路重新出现半条缝。

“走!”

“下一辆!”

桥板再次响起来。

离炮坑不远,一个刚刚被弹片打中的法国兵趴在雪里。

起初没人管。

桥口已经有太多死人。

过了片刻,他的一只手忽然动了一下。

一个昨天从东岸防线退下来的老兵正好经过。

他停住。

看了两秒。

旁边人以为伤员还活着。

“叫医护!”

老兵没叫。

那只手抓住了旁边一个人的裤脚。

被抓的人吓得后退。

“他——”

老兵直接把刺刀送下去。

不是胸口。

从侧面刺进头部。

身体停下。

旁边的人看着他。

“他还活着。”

老兵拔出刺刀。

“没有。”

“你怎么——”

“走。”

炮又响。

没有人继续争。

死者被留在雪里。

桥上的人还在过。

莫罗他们已经离河更远。

炮声却比清晨密了。

有时候从东面来。

有时候从南边或西边。

林中很难分清。

第三十三团的队伍几次停下。

每一次都不是为了战斗。

一次是让炮车过去。

一次是前面道路堵住。

还有一次,是几个骑兵带着一群俄军俘虏从旁边经过。

有人说西岸俄军被打退了一段。

又有人说乌迪诺重伤。

第三个人说他已经死了。

瓦莱听了一会儿。

“谁亲眼见了?”

没人回答。

“那就走。”

莫罗回头。

从这里已经完全看不见别列津纳。

只看得到天边不断升起的烟。

吕西安走在他旁边。

“我们真的不回去?”

“没有命令。”

“昨天我们还在那里。”

“我知道。”

“今天就不是我们的事了。”

莫罗看了他一眼。

“今天有今天的人。”

吕西安没再说。

伤员车又开始移动。

博丹在前面一段。

偶尔能看见车顶。

扬走在另一侧。

一个刚从前线下来的法国兵经过他们时,一边走一边问:

“有水吗?”

没人有多余的。

那人继续问下一个。

走了几步以后,他突然停住。

“内伊接了。”

瓦莱说:

“什么?”

“第二军。”

“知道了。”

那人又走。

他像只是完成了一件必须告诉别人的事。

过了一会儿,后面的炮声更大了。

莫罗没有再回头。

下午,东岸出现了一支向错误方向走的部队。

桥头的人一开始以为自己看错。

所有人都在向西。

那一队却从轻桥西端上去,向东走。

巴登军服。

人数不多。

队列还算完整。

前面的下士刚踏上桥,就被迎面的人流撞了一下。

“靠右!”

工兵喊。

“他们往哪去?”

有人问。

没人回答。

巴登人自己也在问。

一个年轻列兵走到桥中间,看着迎面不断过来的伤员、散兵和骑兵。

他转头问自己的下士:

“我们是不是走反了?”

下士没笑。

“没有。”

“可所有人——”

“我看见了。”

“那我们为什么回去?”

下士向前指。

“第九军还在那边。”

年轻人看了一眼东岸。

炮烟已经铺在树林上方。

“我们昨天才过来。”

“我也记得。”

“那还——”

“走。”

年轻人闭嘴。

他们继续向东。

桥上的法国人不断从旁边挤过去。

有人看他们。

有人甚至停了一下。

但没人替他们问第二遍。

一支已经过河的部队,就这样重新走回炮声里。

别洛夫的炮组下午向前移了两次。

第二次移动以后,他们几乎可以直接看见河岸上的混乱。

炮轮陷进雪。

十几个人一起推。

“再来!”

军士把肩膀顶在轮缘。

马也在拉。

炮终于从坑里出来。

别洛夫一路跟着。

靴子里已经全是雪水。

没人有时间换。

前方俄军步兵正在压迫维克托的后卫。

枪声在林中一层一层传。

有时候法国人后退。

过一阵又重新出现。

炮组刚架好,一群俄军伤员从旁边经过。

一个人右手捂着脸。

另一个左腿被两个人拖着。

他们和法国伤员看起来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泥。

血。

雪。

白气。

“桥。”

上尉说。

所有人重新回到炮。

别洛夫举望远镜。

河边的人比中午更多。

或者只是挤得更紧。

他分不清。

一辆车卡在桥口。

一队骑兵绕开。

几个步兵从另一边强行挤上去。

后面似乎还有妇女。

一个人抱着什么。

可能是包袱。

也可能是孩子。

望远镜轻轻晃。

别洛夫放下来。

上尉问:

“看见了吗?”

“看见。”

“那就校正。”

别洛夫报出修正。

炮手开始转动。

这一发落在桥旁。

下一发更近。

第三发以后,河岸上开始出现明显的奔跑。

有人冲向桥。

有人离开桥。

一辆车翻在旁边。

上尉盯了一会儿。

“继续。”

炮手重新装。

别洛夫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节因为冷已经裂开。

血从一道小口里渗出来。

他把手套戴回去。

炮继续响。

天快黑的时候,西岸的战斗终于远了一点。

凯勒不知道是俄国人退了,还是他们自己向前了。

他只知道从上午开始见过的红军服少了很多。

军旗还在。

军士还在。

上午那个临时被塞进来的法国兵不见了。

没人知道什么时候没的。

“弹药。”

军士沿线问。

一个个回答。

“十。”

“七。”

“五。”

凯勒摸了摸自己的弹药盒。

“六。”

军士看他。

“六?”

“六。”

“别乱用。”

凯勒点头。

树林前面已经没有俄军马上冲来。

地上却到处都是人。

法国人。

瑞士人。

俄国人。

有人死。

有人还在动。

医护在树之间来回跑。

一个俄国伤员朝瑞士人喊什么。

没人听懂。

最后有人给了他水。

他喝了两口。

又躺回去。

凯勒坐在一截倒木上。

手到现在才开始抖。

上午没抖。

打的时候没抖。

现在停下来,反而控制不住。

旁边的人把一块硬面包递给他。

“吃。”

“吃不下。”

“那给我。”

凯勒立刻抓紧面包。

“我没说不要。”

那人靠着树坐下。

远处又传来骑兵马蹄。

这次没人站起来看。

东岸一直打到天色发黑。

维克托的人还在后面。

桥上的人流却没有停。

有时候变稀。

有时候突然又挤满。

太阳本来就没有什么颜色。

到了傍晚,只剩雪地上的火和枪口的亮光。

巴登人重新从东面退回来时,已经不像下午过桥时那么完整。

有人没有帽子。

有人枪丢了。

一个军官骑着受伤的马。

更多人步行。

他们和第九军的其他部队混在一起。

“让后卫先过!”

桥头军官喊。

“让开!”

平民和散兵被推向两边。

有人不肯。

“我们等了一天!”

“后退!”

“为什么他们先?”

“军令!”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雪里。

她听不懂法语军令。

只知道自己又被赶离桥口。

旁边一个老男人拉她。

“先走开。”

“什么时候?”

“等他们过去。”

“还要多久?”

老男人看向桥。

“不会太久。”

后卫一队一队通过。

有人过桥以后直接倒在西岸。

有人还回头看。

炮火已经逐渐停。

俄国人的枪声也变得零散。

东岸那些一直等着的人反而松下来。

桥还在。

这是他们能看见的最重要的东西。

两座桥都还在。

有人开始生火。

最先只是几堆。

后来越来越多。

车辆旁边。

树林边。

雪沟旁。

有人把冻硬的鞋脱下来。

脚已经肿得不像样。

有人用布裹。

有人烤袜子。

有人什么都没脱,只倒在大衣上。

一个妇人把孩子抱进怀里。

两个人分一小块黑面包。

一个法国散兵抱着枪坐在火边,头一点一点往下垂。

有人拍他。

“别睡。”

他睁眼。

“为什么?”

“冷。”

“我知道冷。”

“睡了起不来。”

散兵盯着火。

过一会儿又闭眼。

另一边,有人还在争要不要现在过桥。

“现在人少了。”

“腿走不动。”

“过去再睡。”

“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

“桥就在那。”

“明天也在。”

没人能说服谁。

一辆不能再走的车被烧掉一块木板取暖。

车夫坐在火旁,没有阻止。

远处轻桥上还不断有人向西走。

只是比白天慢。

火把在桥上移动。

一盏。

一盏。

在黑水上连成断续的线。

河下仍有浮冰。

偶尔撞到木桩。

声音很轻。

炮声停下以后,反而听得清楚。

一个年轻人脱下湿靴子。

把它们靠在火边。

鞋底已经开裂。

他伸手烤了烤脚。

旁边一个年纪更大的法国人裹着毯子。

两个人都看着河。

年轻人问:

“明天桥还在吧?”

那人把手靠近火。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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