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八日的天还没有完全亮,西岸先响了炮。
第一声很远。
莫罗睁开眼时,以为自己还在河边。
他躺了几秒,才看清头顶压低的树枝和枝叶间灰白的天。雪昨夜没有停,地上多了一层新的白色。火堆已经只剩暗红的炭。
第二声炮响。
这一次更清楚。
有人从毯子里坐起来。
“俄国人?”
没人回答。
第三声以后,林子里开始有人走动。
军士在喊。
骑兵从道路上过去。
一个传令兵骑着满身白气的马,从树间冲向前面的营部。
瓦莱已经站起来。
“第三连,起来。”
莫罗把大衣拉紧。
右肩昨晚睡僵了。
他伸手活动两下。
疼。
还能用。
吕西安坐在一棵树下系鞋,头上的军帽歪到一边。
扬已经醒了,正蹲在火旁把最后一点热水倒进杯子。
“听声音,在河那边?”
吕西安问。
莫罗站起来。
“有一部分不是。”
西面的炮声又响。
这一次紧跟着远处一阵火枪。
不是昨天那种近距离、零乱而急促的射击。
更远。
更整齐。
一阵过去。
停。
又一阵。
莫罗听了一会儿。
“西边也在打。”
扬把杯子里的水喝掉。
“很好。”
吕西安看他。
“哪里好?”
“至少不用猜是谁。”
瓦莱从营部方向回来。
大衣扣子只扣了一半。
“收东西。”
“去哪?”
有人问。
“继续往西。”
莫罗看向河的方向。
“不过去?”
瓦莱摇头。
“没有命令。”
“那炮声——”
“不是我们的事。”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回头看了一眼。
树后看不见河。
只能看见不断经过的伤员。
有人自己走。
有人两个人架着。
一个骑兵用手捂着脸,血从指缝里往下流。
另一个人没有帽子,左袖空着,被布条死死扎住。
他们都从西面来。
莫罗看了一会儿。
然后低头收自己的东西。
博丹的伤员车就在附近。
昨晚过河以后,车队被赶到林边腾出桥口,一夜几乎没再移动。
博丹靠着车板坐着。
腿下重新垫了两层布。
“又打起来了?”
“嗯。”
“我们呢?”
“走。”
博丹看了看自己的脚。
“这次我比你们快。”
扬从旁边经过。
“有车当然快。”
“嫉妒?”
“我有腿。”
“昨天差点没有。”
扬停了一下。
“你最好闭嘴。”
博丹笑了一声。
炮又响。
笑声停了。
前面的道路开始移动。
第三十三团残余的队列也跟着往西走。
没有人向炮声那边跑。
也没有人让他们停下。
他们只是从一场正在开始的战斗边上走过去。
树林越来越密。
走出不到半里,西面火枪声突然大起来。
一阵。
接着一阵。
然后是持续不断的散射。
莫罗回头。
树干之间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烟从远处林梢上方慢慢升起来。
“乌迪诺的人。”
一个从前面退下来的军官说。
没人问他。
他自己又说了一句:
“俄国人压上来了。”
队伍继续走。
雅各布·凯勒已经三次看不见自己连长了。
第一次是因为树。
第二次是因为烟。
第三次,他不知道。
他靠在一棵松树后,把火枪端在胸前。
身上的红色军服早被泥和雪压成了暗色。
左边有人开枪。
右边也响。
前面却没有东西。
“别乱打!”
军士的声音从树后传来。
“看见再开!”
凯勒向前探了一点。
林子里都是灰白的树干。
雪在树之间落。
一阵风吹来。
枝头的雪哗地掉下一片。
他猛地缩回去。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
“那是雪。”
“我知道。”
“你差点朝它开枪。”
“我没开。”
“很好。”
一句话刚说完,对面枪响。
旁边的人胸口猛地一震。
向后坐下。
凯勒第一反应是伸手。
那个人没有抓他。
背贴着树干滑下去,火枪掉在雪里。
凯勒看见他嘴动了两下。
没有声音。
“前面!”
军士喊。
俄军从树林另一侧出现。
不是一堵人墙。
先是几个人。
散开。
弯腰。
借树干向前。
有人跪下开枪。
后面才有更多人影。
凯勒举枪。
对面一个俄国兵也看见他。
两个人几乎同时把枪托顶上肩。
凯勒先扣扳机。
砰!
烟挡住视线。
他不知道打中没有。
立刻退到树后。
咬纸包。
倒药。
弹丸掉进去。
通条。
动作比昨天那些在河边的法国人快不了多少。
手一样冷。
区别只是这里的人会开枪回来。
一颗子弹打在树上。
木屑溅到他脸侧。
凯勒缩了一下。
“装好没有?”
“快了!”
“快了没用!”
凯勒把通条抽出来。
“好了!”
军士从另一棵树后探头。
“右边过去!”
四个人向右移动。
不是排成一线。
树木根本不允许。
他们只能在树之间找位置。
前面一名俄国军官挥刀。
几个俄军开始向左绕。
“他们要包过来!”
有人喊。
“我看见了!”
“那怎么办?”
“你有枪!”
军士推了他一把。
“去!”
凯勒往右跑。
雪已经被踩得一片黑。
有人趴在地上装弹。
有人背靠树坐着,手还握着枪,却一直低头看自己的腹部。
凯勒从他旁边过去。
那人突然抓住他裤腿。
“医护。”
凯勒低头。
“后面。”
“我走不了。”
后面又响起一阵排枪。
凯勒抬头。
“我去叫。”
他把裤腿从那只手里抽出来。
跑了。
他没有回头看那个人是不是还在看他。
树林左侧突然传来一阵喊声。
不是法语。
俄国人的声音迅速靠近。
紧接着,瑞士军官开始喊:
“后退!”
“到下一线!”
凯勒不知道“下一线”到底在哪。
所有人都在往不同的树后退。
他跟着两个熟悉的红军服跑。
跑出几十步,才看到自己的军旗。
旗帜夹在树干之间。
旗边被雪打湿。
周围已经只剩一小圈人。
“这里!”
军士挥手。
“这里!”
凯勒冲过去。
刚站住,对面枪又响。
一个旗手旁边的人倒了。
旗帜晃了一下。
没人跑。
后面又有人补上。
活人的战斗没有昨天那些东西那么沉默。
俄国人会喊。
会停。
会退。
有人中弹以后,同伴会去拖。
有人看到火力太密,会趴下。
有人会从树后伸枪。
有人被军官逼着重新往前。
瑞士人也一样。
凯勒第二次开枪时,清楚看见自己打中的俄国兵捂住胸口。
那个人向后倒。
旁边一个同伴立刻伸手把他拖到树后。
凯勒低头重新装弹。
这次没有等他装完。
“元帅负伤了!”
不知道是谁喊。
凯勒抬头。
“谁?”
“乌迪诺!”
旁边一个瑞士兵问:
“死了?”
“没死!”
“你怎么知道?”
“他们说没死!”
另一个人从后面跑来。
“内伊接管!”
“哪边?”
“全部!”
军士一把抓住那人的肩。
“少说废话。你哪个连?”
对方指向右边。
“找不到了。”
“那就在这。”
“我是法国人。”
“现在你是这里的。”
军士把他推进队列。
“装弹。”
树林外突然出现一阵完全不同的声音。
最初凯勒以为是炮车。
接着越来越近。
地面都开始轻轻震。
“骑兵!”
有人喊。
军士立刻回头。
“靠树!”
“别挡路!”
树木之间有一条较宽的空地。
第一匹马冲过去时,凯勒只看见一团白气。
接着是第二匹。
第三匹。
越来越多。
金属胸甲在灰暗的天光下闪了一下。
骑兵伏在马背上。
军刀提在肩侧。
没有人停下来和瑞士人说话。
他们从步兵后方穿过那片空地。
雪被马蹄成片掀起。
一个骑兵军官从凯勒面前不到二十步的地方过去。
马腹全是汗。
胸甲上有泥。
下一瞬已经钻进另一侧树林。
几秒以后,前面爆出叫喊。
火枪。
马叫。
更多喊声。
凯勒看不到发生了什么。
只看见一个没有骑手的黑马从雪里跑回来。
缰绳拖在地上。
它冲过步兵之间。
差点撞倒一个人。
有人抓缰。
没抓住。
马继续向后跑。
不久以后,俄军的枪声开始往远处移。
“前进!”
瑞士军官喊。
刚刚后退的人又开始向前。
凯勒看了看脚边。
那个刚才坐在树下的同伴已经不见。
只剩他的枪。
凯勒没有捡。
自己手里还有一支。
他跟着旗往前走。
东岸的炮是中午以后才真正看见两座桥的。
伊万·别洛夫中尉站在一片被炮轮压烂的雪地里,用望远镜看河谷。
镜片边缘已经起了一圈白霜。
他用手套擦。
越擦越模糊。
最后干脆摘掉手套,用袖口抹了一遍。
河在下面。
很窄。
至少从这里看并不宽。
两座桥却更窄。
桥上全是人。
“哪一座是炮车?”
炮兵上尉问。
别洛夫把望远镜递过去。
“右边。”
上尉看了一会儿。
“距离?”
炮组后面有人已经在估。
一个军士报出数字。
另一个不同意。
两个人争了几句。
上尉没参与。
他仍在看。
河岸边的法国人像一大片移动的深色斑点。
车辆集中在桥口。
马。
炮。
步兵。
有些东西根本分不出来。
再远一点的西岸也有人。
更多。
“桥上还有平民。”
别洛夫说。
上尉把望远镜还给他。
“你看得出来?”
“有车不像军车。”
“那就可能是军需。”
“也可能不是。”
上尉看他。
“法国人把炮从那里运过去了吗?”
“运了。”
“兵呢?”
“也运了。”
“那就是渡口。”
别洛夫没再说。
上尉转身。
“第一炮,试射。”
炮组开始动。
弹药被搬来。
炮口调整。
炮手把冻硬的手在大衣上擦了两下。
军士站在轮旁。
“再高一点。”
炮被撬动。
上尉看向桥口。
“放。”
炮响。
烟一下把炮组吞进去。
别洛夫重新举起望远镜。
等烟散。
远处雪地上炸起一团土和雪。
短了。
“短。”
军士已经看见。
“加。”
第二炮。
这次落在河岸附近。
人群明显散了一下。
“右。”
别洛夫说。
上尉没有回答。
第三炮调整。
放。
炮弹飞出去以后谁也看不见。
几秒后,桥头附近突然升起黑烟。
一匹马倒下。
旁边车辆停住。
别洛夫看见人群开始乱。
有人往后。
有人向桥。
有人从车旁跑开。
军士问:
“再来?”
上尉点头。
“继续。”
不是愤怒。
也没人欢呼。
炮手重新清膛。
装药。
入弹。
所有动作都和打任何一个法军阵地一样。
别洛夫一直看。
望远镜里,桥上的人还在移动。
他看不清他们的脸。
也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他只看见两座桥仍然把东岸的人向西岸送。
“把那条路压住。”
上尉说。
炮口又转。
炮弹落下来的时候,轻桥上正有一队步兵。
第一发没有打中桥。
落在河岸后方。
雪、泥和碎木一起飞起来。
一个人被掀倒。
后面的人停。
“走!”
工兵立刻喊。
“别停!”
第二发更近。
一辆车旁边的马突然翻倒。
车身被拉得横过来。
车夫从座位上摔下。
后面的车辆一下堵死。
“把马砍开!”
有人喊。
“先解!”
“它压住了!”
“斧头!”
炮声又来。
这一次所有人都本能低头。
有人离开队伍往桥上挤。
桥头军士拔刀。
“回去!”
“炮在打!”
“我看见了!”
“让我过!”
“回去!”
那人还要冲。
军士用肩膀把他顶回去。
“步兵走轻桥!”
“我就是步兵!”
“那就排队!”
第三发落得远。
人群却没有马上安静。
一辆伤员车里有人开始尖叫。
不是受伤。
只是叫。
旁边的人让他闭嘴。
他停不下来。
几个工兵把死马的挽具割开。
尸体太重。
只能把车向另一边撬。
一根木杆插进轮下。
“推!”
五个人一起压。
车轮终于转过一点。
道路重新出现半条缝。
“走!”
“下一辆!”
桥板再次响起来。
离炮坑不远,一个刚刚被弹片打中的法国兵趴在雪里。
起初没人管。
桥口已经有太多死人。
过了片刻,他的一只手忽然动了一下。
一个昨天从东岸防线退下来的老兵正好经过。
他停住。
看了两秒。
旁边人以为伤员还活着。
“叫医护!”
老兵没叫。
那只手抓住了旁边一个人的裤脚。
被抓的人吓得后退。
“他——”
老兵直接把刺刀送下去。
不是胸口。
从侧面刺进头部。
身体停下。
旁边的人看着他。
“他还活着。”
老兵拔出刺刀。
“没有。”
“你怎么——”
“走。”
炮又响。
没有人继续争。
死者被留在雪里。
桥上的人还在过。
莫罗他们已经离河更远。
炮声却比清晨密了。
有时候从东面来。
有时候从南边或西边。
林中很难分清。
第三十三团的队伍几次停下。
每一次都不是为了战斗。
一次是让炮车过去。
一次是前面道路堵住。
还有一次,是几个骑兵带着一群俄军俘虏从旁边经过。
有人说西岸俄军被打退了一段。
又有人说乌迪诺重伤。
第三个人说他已经死了。
瓦莱听了一会儿。
“谁亲眼见了?”
没人回答。
“那就走。”
莫罗回头。
从这里已经完全看不见别列津纳。
只看得到天边不断升起的烟。
吕西安走在他旁边。
“我们真的不回去?”
“没有命令。”
“昨天我们还在那里。”
“我知道。”
“今天就不是我们的事了。”
莫罗看了他一眼。
“今天有今天的人。”
吕西安没再说。
伤员车又开始移动。
博丹在前面一段。
偶尔能看见车顶。
扬走在另一侧。
一个刚从前线下来的法国兵经过他们时,一边走一边问:
“有水吗?”
没人有多余的。
那人继续问下一个。
走了几步以后,他突然停住。
“内伊接了。”
瓦莱说:
“什么?”
“第二军。”
“知道了。”
那人又走。
他像只是完成了一件必须告诉别人的事。
过了一会儿,后面的炮声更大了。
莫罗没有再回头。
下午,东岸出现了一支向错误方向走的部队。
桥头的人一开始以为自己看错。
所有人都在向西。
那一队却从轻桥西端上去,向东走。
巴登军服。
人数不多。
队列还算完整。
前面的下士刚踏上桥,就被迎面的人流撞了一下。
“靠右!”
工兵喊。
“他们往哪去?”
有人问。
没人回答。
巴登人自己也在问。
一个年轻列兵走到桥中间,看着迎面不断过来的伤员、散兵和骑兵。
他转头问自己的下士:
“我们是不是走反了?”
下士没笑。
“没有。”
“可所有人——”
“我看见了。”
“那我们为什么回去?”
下士向前指。
“第九军还在那边。”
年轻人看了一眼东岸。
炮烟已经铺在树林上方。
“我们昨天才过来。”
“我也记得。”
“那还——”
“走。”
年轻人闭嘴。
他们继续向东。
桥上的法国人不断从旁边挤过去。
有人看他们。
有人甚至停了一下。
但没人替他们问第二遍。
一支已经过河的部队,就这样重新走回炮声里。
别洛夫的炮组下午向前移了两次。
第二次移动以后,他们几乎可以直接看见河岸上的混乱。
炮轮陷进雪。
十几个人一起推。
“再来!”
军士把肩膀顶在轮缘。
马也在拉。
炮终于从坑里出来。
别洛夫一路跟着。
靴子里已经全是雪水。
没人有时间换。
前方俄军步兵正在压迫维克托的后卫。
枪声在林中一层一层传。
有时候法国人后退。
过一阵又重新出现。
炮组刚架好,一群俄军伤员从旁边经过。
一个人右手捂着脸。
另一个左腿被两个人拖着。
他们和法国伤员看起来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泥。
血。
雪。
白气。
“桥。”
上尉说。
所有人重新回到炮。
别洛夫举望远镜。
河边的人比中午更多。
或者只是挤得更紧。
他分不清。
一辆车卡在桥口。
一队骑兵绕开。
几个步兵从另一边强行挤上去。
后面似乎还有妇女。
一个人抱着什么。
可能是包袱。
也可能是孩子。
望远镜轻轻晃。
别洛夫放下来。
上尉问:
“看见了吗?”
“看见。”
“那就校正。”
别洛夫报出修正。
炮手开始转动。
这一发落在桥旁。
下一发更近。
第三发以后,河岸上开始出现明显的奔跑。
有人冲向桥。
有人离开桥。
一辆车翻在旁边。
上尉盯了一会儿。
“继续。”
炮手重新装。
别洛夫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节因为冷已经裂开。
血从一道小口里渗出来。
他把手套戴回去。
炮继续响。
天快黑的时候,西岸的战斗终于远了一点。
凯勒不知道是俄国人退了,还是他们自己向前了。
他只知道从上午开始见过的红军服少了很多。
军旗还在。
军士还在。
上午那个临时被塞进来的法国兵不见了。
没人知道什么时候没的。
“弹药。”
军士沿线问。
一个个回答。
“十。”
“七。”
“五。”
凯勒摸了摸自己的弹药盒。
“六。”
军士看他。
“六?”
“六。”
“别乱用。”
凯勒点头。
树林前面已经没有俄军马上冲来。
地上却到处都是人。
法国人。
瑞士人。
俄国人。
有人死。
有人还在动。
医护在树之间来回跑。
一个俄国伤员朝瑞士人喊什么。
没人听懂。
最后有人给了他水。
他喝了两口。
又躺回去。
凯勒坐在一截倒木上。
手到现在才开始抖。
上午没抖。
打的时候没抖。
现在停下来,反而控制不住。
旁边的人把一块硬面包递给他。
“吃。”
“吃不下。”
“那给我。”
凯勒立刻抓紧面包。
“我没说不要。”
那人靠着树坐下。
远处又传来骑兵马蹄。
这次没人站起来看。
东岸一直打到天色发黑。
维克托的人还在后面。
桥上的人流却没有停。
有时候变稀。
有时候突然又挤满。
太阳本来就没有什么颜色。
到了傍晚,只剩雪地上的火和枪口的亮光。
巴登人重新从东面退回来时,已经不像下午过桥时那么完整。
有人没有帽子。
有人枪丢了。
一个军官骑着受伤的马。
更多人步行。
他们和第九军的其他部队混在一起。
“让后卫先过!”
桥头军官喊。
“让开!”
平民和散兵被推向两边。
有人不肯。
“我们等了一天!”
“后退!”
“为什么他们先?”
“军令!”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雪里。
她听不懂法语军令。
只知道自己又被赶离桥口。
旁边一个老男人拉她。
“先走开。”
“什么时候?”
“等他们过去。”
“还要多久?”
老男人看向桥。
“不会太久。”
后卫一队一队通过。
有人过桥以后直接倒在西岸。
有人还回头看。
炮火已经逐渐停。
俄国人的枪声也变得零散。
东岸那些一直等着的人反而松下来。
桥还在。
这是他们能看见的最重要的东西。
两座桥都还在。
有人开始生火。
最先只是几堆。
后来越来越多。
车辆旁边。
树林边。
雪沟旁。
有人把冻硬的鞋脱下来。
脚已经肿得不像样。
有人用布裹。
有人烤袜子。
有人什么都没脱,只倒在大衣上。
一个妇人把孩子抱进怀里。
两个人分一小块黑面包。
一个法国散兵抱着枪坐在火边,头一点一点往下垂。
有人拍他。
“别睡。”
他睁眼。
“为什么?”
“冷。”
“我知道冷。”
“睡了起不来。”
散兵盯着火。
过一会儿又闭眼。
另一边,有人还在争要不要现在过桥。
“现在人少了。”
“腿走不动。”
“过去再睡。”
“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
“桥就在那。”
“明天也在。”
没人能说服谁。
一辆不能再走的车被烧掉一块木板取暖。
车夫坐在火旁,没有阻止。
远处轻桥上还不断有人向西走。
只是比白天慢。
火把在桥上移动。
一盏。
一盏。
在黑水上连成断续的线。
河下仍有浮冰。
偶尔撞到木桩。
声音很轻。
炮声停下以后,反而听得清楚。
一个年轻人脱下湿靴子。
把它们靠在火边。
鞋底已经开裂。
他伸手烤了烤脚。
旁边一个年纪更大的法国人裹着毯子。
两个人都看着河。
年轻人问:
“明天桥还在吧?”
那人把手靠近火。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