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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向南

阅读设置和进度会保存在这台设备上。

莫斯科的圆顶消失以后,队伍还在往前走。

最开始,没有人再回头。

道路从低矮田地之间穿过去,路边残留着收割后的麦茬。远处有树林,树叶已经落了大半,枝条在阴白的天空下显得发黑。风里仍有冷意,却不再带着城里的焦烟。

莫罗走了很久,才意识到鼻子里闻见的是泥土。

不是灰。

不是烧焦的木头。

也不是那种几天洗不掉的腐臭。

前面的鼓声隔着队伍传过来。

一步。

再一步。

第三十三团第二营仍按昨日重新排好的次序行军。

军旗在前面,只能偶尔从人头和火枪上方看见一角。各连之间的距离并不总能保持,有时因为前方车辆停下,整个队伍便挤成一团;道路稍好时,军士又会把人赶回各自位置。

“拉开!”

“别踩前面的鞋!”

“第三连,跟旗!”

瓦莱一边走,一边不时回头。

他已经不再拿着名单。

名单塞在大衣里面。

现在只靠眼睛数。

莫罗。

吕西安。

扬。

法布尔。

后面几个临时补进来的士兵。

每走过一处路口或村口,瓦莱都会再数一次。

刚从莫斯科拼回来的队伍,谁也不想第一天就重新散掉。

中午以前,道路经过第一座村庄。

村子没有烧。

屋顶完整。

篱笆也还立着。

从远处看过去,有士兵甚至吹了一声口哨。

“总算有点东西。”

队伍前面立即有人喊:

“不得离队!”

说话的人装作没听见。

经过第一间农舍时,几双眼睛都往敞开的门里看。

屋内没有人。

桌子翻在地上。

墙上只剩几个空木架。

院子里的鸡圈是空的,马棚也是空的。干草被带走得很彻底,只剩一些踩进泥里的碎屑。

一名士兵趁军士转身,跑进屋里。

不到半分钟就出来了。

手里只有一只木碗。

“找到了什么?”旁边人问。

“碗。”

“能吃?”

那人看了一眼,把木碗扔回院子。

前面的几个院落也一样。

地窖敞着。

粮柜空着。

井还在。

于是整个营不得不停下来等军需人员检查水源。

几十个人排在井边。

有人直接用帽子舀水,被军士骂开。

“先给水桶!”

“马呢?”

“马去另一口井!”

“哪来的另一口?”

没人回答。

吕西安站在队伍里,先把水壶剩下的一点水喝掉。

莫罗看见。

“现在才倒空?”

“城里出来的时候装满了。”

“还能剩这么多。”

“我没一直喝。”

莫罗看了他一眼。

吕西安把壶递出去。

“下一处不知道有没有井。”

这句话他说得很自然。

莫罗什么也没说。

水壶装满以后,吕西安没有立刻离开。他先看了看井旁的泥地,又看向村后低矮的树林。

“晚上不会住这里吧?”

莫罗问:

“为什么?”

“井太靠路。”

“还有呢?”

“树林离得近。”

莫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树线距离村尾不过两三百步。

“继续走的时候记住你刚才看的东西。”

吕西安点头。

队伍重新开动。

有人还是从村里带走了一捆柴。

另一个人找到几颗冻软的萝卜,塞在大衣里,被军士看见后要求交给军需人员。

“就四颗。”

“也是四颗。”

“全营分?”

“你可以不交。”

士兵犹豫。

军士看着他。

“然后我把你从队里拖出来搜一遍。”

萝卜最后还是被扔进了公用麻袋。

那只麻袋并没有因此显得更满。

下午,道路开始变坏。

前几日下过雨。

轮子在泥里留下两道越来越深的沟。步兵只能沿两边较硬的地方走,一不留神就会踩进车辙。

队伍第一次大停是在一处缓坡。

前面一辆载着弹药的车陷了进去。

最开始只是左轮陷得深。

马拉了几次,车身越来越斜。

后面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一个接一个停下来。

“前面怎么了?”

“车。”

“什么车?”

“我怎么知道。”

几分钟以后,话已经传成了“炮车翻了”。

再往后,甚至有人说俄国骑兵冲了道路。

莫罗听见扬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等传到最后,大概皇帝都死了。”

“少说两句。”瓦莱说。

“我没传。”

前面忽然喊:

“六个人上来推!”

瓦莱回头。

“莫罗,阿尔芒,跟我。”

三个人从队列边缘往前挤。

扬也跟上。

“你留下。”

扬举起两只手。

“我只是看看。”

“那就站着看。”

陷住的不是炮车。

是一辆载粮车。

车轮已经吃进泥里将近一半。

四匹马全身都在冒汗,背上腾起白气。车夫不停骂,旁边几个士兵拿木板往轮下塞。

“推!”

莫罗把火枪交给吕西安。

他和另外几个人一起靠上车尾。

“再来!”

马鞭响了一声。

所有人同时用力。

车轮在泥里空转,黑泥甩上莫罗的裤腿。

第二次。

仍然没有动。

第三次时,左轮终于爬上木板。

整辆车猛地向前一窜。

有人来不及松手,差点扑进车下。

“走开!”

车夫又扬起鞭子。

车辆爬过坡顶以后继续前进。

没人给他们喘气的时间。

后面的队伍已经开始催。

莫罗接回火枪。

右肩因刚才用力又开始发酸。

他把枪放到左侧。

吕西安问:

“没事?”

“没事。”

他们回到第三连时,队伍已经向前移动几十步。

扬站在原来的位置等。

“你还真没走。”瓦莱说。

“你叫我留下。”

“今天听话了。”

“偶尔。”

没过多久,营后方又出现一阵骚动。

这一次不是粮车。

是伤员车掉队了。

莫罗第一次回头时,只看见几辆军需车。

博丹那辆不在。

他又走了一段。

仍然没有。

“伤员车呢?”他问瓦莱。

“营后。”

“我没看见。”

“那就是更后面。”

“他们是不是卡住了?”

瓦莱没有回头。

“车辆自己会跟。”

“博丹在上面。”

“我知道。”

莫罗又看了一次。

道路向后弯进一片低地,车队在那里断开了。

一辆车停在坡底。

几个小黑点正围着车轮。

“我过去看看。”

“别去。”

“就在后面。”

瓦莱停下脚步。

他没有提高声音。

“你现在过去,下一次停的时候我就要回头找你。”

莫罗看着后面。

“他们会追上。”

“那就让他们追。”

队伍继续走。

莫罗没有再说。

一个时辰以后,身后终于传来车轮声。

伤员车一辆接一辆从低坡上爬出来。

博丹所在的那辆已经满是泥。

车右侧的木板上多了一道裂口,用绳子临时捆着。

博丹仍坐在车尾。

脸上也有泥。

莫罗在路边等车靠近。

“怎么回事?”

博丹指了指轮子。

“陷了。”

“下来了吗?”

“没有。”

“你不是一直说要走?”

博丹看着自己的右脚。

“我想了想,还是让车先坏。”

车夫在前面骂:

“它差点就真坏了!”

博丹转头。

“但没坏。”

“再来一次你就下来自己走!”

“那时候再说。”

他先去看绑在车侧的火枪。

枪还在那里。

确认以后,博丹才重新靠回车栏。

傍晚,第三十三团在一处树林与废村之间停下。

没有房屋够整个营住。

于是大多数人直接在野外扎营。

命令一下,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立刻散成许多小群。

有人去捡柴。

有人挖浅坑挡风。

有人抢干燥地面。

炊事的人开始搭锅。

马被牵到更远的地方找草。

莫罗他们的位置在一处低矮土坡后。

地面至少不像道路那么湿。

吕西安放下背包以后,没有马上坐。

他先走到坡顶看了一圈。

北面是他们走来的路。

西边散着几处已经空掉的农舍。

南面是一片树林。

东侧比较开阔,能看见其他营的火堆。

“这里?”扬问。

吕西安指向稍低的位置。

“那边背风。”

“会积水。”

吕西安又看了一眼。

换了一个地方。

“这里。”

扬把背包丢下。

“你越来越像军士了。”

吕西安没有接话。

他先把火枪放到伸手能拿到的位置,又去找了一捆没有湿透的树枝。

莫罗坐下来脱靴子。

右肩一停下来反而更酸。

他用左手揉了几下。

法布尔坐在不远处。

从离城以后,他比平时更沉默。

他没有再提德洛姆。

晚饭只用了很少的面粉。

加水煮成稀糊。

每个人又切下一点昨天领到的黑面包。

所谓三日口粮,第一天已经能看出不可能真正撑满三天。

有人坐在火旁,把自己的面包反复掂量。

“今天吃一半,明天一半。”

旁边的人问:

“第三天?”

“舔袋子。”

几个人笑了。

这次笑声比莫斯科院子里轻松一些。

至少他们不再被木板封住的房屋包围。

没有人从街角突然跑出来。

视野也足够远。

有人甚至说:

“这才像军队。”

另一人正往锅里刮面粉。

“军队得吃饭。”

那句话以后,笑声很快停了。

天黑前,营后方有人抬来一具尸体。

是从伤员车上卸下来的。

死者裹着一件灰色大衣。

脸已经看不清。

两名护送者把他放在离营火较远的土坡下。

其中一人取出绳子。

另一人问:

“还绑?”

“城里的命令。”

“这里又没有尸车。”

“那也绑。”

他们把尸体双手缠住。

绳结打得很紧。

一名军士路过。

“谁的人?”

护送者报了番号。

“记了吗?”

“记了。”

“明早带走?”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怎么带?”

军士也看向尸体。

伤员车已经没有空位。

“明早再说。”

他离开了。

尸体留在土坡下。

不久,天彻底黑了。

营火一处接一处亮起来。

从坡顶望去,黑暗里像铺着一条断断续续的火带。

比在莫斯科时安静。

却也不是完全安静。

远处偶尔有马叫。

军士巡营时会喊哨位。

还有人在更远的树林边砍柴。

扬脱下靴子以后吸了一口气。

莫罗抬头。

“怎么了?”

“没什么。”

扬把袜子慢慢往下褪。

布已经粘在后脚跟上。

他一扯,皮肤连着一起拉起。

扬停住。

“这叫没什么?”

“脚还在。”

他用温水把袜子浸湿,再一点点撕开。

后脚跟已经磨破一大片。

边缘发白,中间渗着血。

吕西安看了一眼。

“那只大的?”

“嗯。”

“旧鞋呢?”

扬把背包翻过来。

那双旧鞋仍绑在外面。

他解下一只。

鞋底破得厉害,前端几乎已经薄到能看见里面的布层。

“明天穿这个?”莫罗问。

扬比较了一下两双鞋。

“走短路穿旧的,走长路也穿旧的。”

“那新靴子?”

“挂着。”

“你背了两双鞋,就是为了不穿新的。”

扬把破脚伸向火边。

“至少它们不会磨掉我的脚。”

法布尔从另一侧递来一小块干布。

“垫后跟。”

扬接过。

“谢了。”

他把布折了几层,塞进旧鞋。

试穿以后,脚趾几乎顶到破损处。

“怎么样?”吕西安问。

扬站起来走了两步。

“明天再问。”

莫罗听见以后笑了一下。

没人再说。

第一轮岗哨换过不久,西侧营地突然响了一枪。

所有靠近火堆的人都停住动作。

有人立刻抓起枪。

莫罗也拿起来。

没有第二声。

过了好一会儿,远处有人喊了几句。

听不清内容。

一名军士从营地之间经过。

“别乱动!”

有人问:

“哥萨克?”

“哨兵误射。”

“你看见了?”

“我说误射就是误射。”

军士走远。

火边的人互相看了几眼。

有人重新坐下。

又过了一阵,更南边传来两声枪响。

距离很远。

这次没人再站起来。

一个士兵把毯子往头上拉。

“全是误射。”

没人回答。

第二天清晨拔营时,土坡下那具尸体还在那里。

绳子仍捆着双手。

尸体旁边没有车。

也没有守卫。

前一夜负责记录的军士已经随本营先走。

有人问:

“怎么办?”

瓦莱看了一眼。

“命令走。”

“就放这里?”

“你背?”

没人说话。

队伍开始移动。

尸体很快被留在后面。

莫罗走出几十步时回了一次头。

那件灰色大衣仍能看见。

再过一处弯道,便被坡地挡住。

第二天的路比第一天更拥挤。

各部都在向南面和西南方向移动。

有些道路并行。

有些又在村庄前汇成一条。

每次汇流都要争。

炮兵要求先过。

骑兵想从路旁超越。

步兵不肯主动下进泥地。

军官骑马来回呵斥。

一辆装着军官行李的马车试图插进第二营前面。

瓦莱站在路中央。

“后面去。”

车夫挥鞭。

“我有通行命令。”

“拿出来。”

“军官在前面。”

“那你去找他。”

车夫骂了一句。

瓦莱没有让。

后面的第三连也没有让。

最终马车只能从泥地里绕过去。

左轮陷了一下。

车夫骂得更响。

扬看着它慢慢往前。

“早晚翻。”

“别盼。”莫罗说。

“我没盼。”

“你语气像。”

经过第二座村庄时,他们终于找到一点燕麦。

不是很多。

两间仓房加起来只有几袋。

军需人员立刻封门登记。

附近士兵看得眼睛发直。

一名年轻人问:

“给人还是给马?”

军需军士说:

“先给马。”

“人也饿。”

“炮不会自己走。”

“我也不会。”

“那你让炮背你。”

没人笑。

燕麦被装上车。

村里的其他房屋仍然空。

一个地窖里找到几只卷心菜。

还有两桶已经酸掉的牛奶。

有人喝了一口就吐出来。

“俄国人连坏的都不留。”

旁边人说:

“坏的是他们留给你的。”

午后,一支轻骑兵从南面返回。

马匹满身汗水。

骑手没有停下来和步兵说话。

他们直接穿过道路,朝前方军官所在的位置过去。

不久以后,命令从前面往后传。

“不得散开搜粮。”

“各连保持队列。”

“离开道路的人立即召回。”

有人问:

“有俄国人?”

传令军士回答:

“前面发现骑兵踪迹。”

“哥萨克?”

“可能。”

这消息传开以后,队伍反而精神了一点。

很多人检查火石。

有人把刺刀从背包外侧取下来。

一名老兵说道:

“至少这个知道怎么打。”

他旁边的人问:

“什么?”

老兵向南面抬了抬下巴。

“俄国人。”

傍晚,他们没有像前一夜那样早早停下。

部队继续走。

树林越来越密。

道路也更窄。

军旗在前面时隐时现。

博丹的车又一次落到后方,这次莫罗没有再要求回去找。

他只在每次队伍停下时往后看。

太阳已经落下以后,伤员车终于跟上。

博丹没有说话。

他正用一小块硬面包蘸水吃。

“脚呢?”莫罗问。

博丹咽下去。

“还是那只。”

“车呢?”

“也还是这辆。”

“今天没陷?”

车夫从前面说:

“闭嘴。”

博丹看向莫罗。

“陷了两次。”

他们继续走。

第三天早晨,扬换回了旧鞋。

新靴子挂在背包外侧。

那只过大的随着步伐不断拍打背包。

瓦莱看见。

“为什么换了?”

“这双更快。”

“破成这样?”

“至少破的地方是鞋,不是脚。”

瓦莱没再管。

接近中午时,他们经过一辆停在路边的救护车。

左轮已经断了。

马被解走。

几个伤员坐在沟边。

一名军医助手正试图把还能走的人赶起来。

“跟下一支车队。”

“哪一支?”

“后面。”

“后面是谁?”

“不知道。”

一名发热的士兵靠着车轮。

他的脸灰白。

左侧眼皮肿起。

军医助手拍了拍他的肩。

“起来。”

那人没有动。

“听见没有?”

发热者慢慢抬头。

“我在走。”

“你现在坐着。”

那人看了看自己的腿。

像是刚发现这一点。

“我会走。”

“那就起来。”

他撑住车轮。

第一次没有站起来。

第二次才勉强起身。

旁边一名伤员伸手扶他。

两个人一起跟到道路边缘。

第三十三团从他们面前经过。

没人知道他们最后会跟上哪一支队伍。

下午,树林另一边第一次传来炮声。

非常远。

沉闷的一下。

整个行军队列都出现了一点变化。

前面有人抬头。

几名军士停止说话。

骑兵在道路边加快速度。

莫罗也向声音来的方向看去。

树木挡住了所有视线。

“雷?”有人问。

扬停了一步。

“这天气?”

第二声炮响。

比第一声清楚。

有人说道:

“俄国人。”

附近几个士兵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总算是活人了。”

没人接话。

瓦莱回头。

“别停。”

队伍继续向前。

傍晚,他们在一片树林边得到宿营命令。

士兵刚把背包放下,又有骑兵从前方回来。

这次不止三四个人。

一整个小队从路上快速经过。

军官在后面喊:

“把路让出来!”

步兵退向两侧。

马蹄卷起湿泥。

骑兵过去以后,营部的传令兵很快到了。

“第二营!”

“所有连保持集中!”

“不得离开宿营地!”

“火不要点得太散!”

军士们开始重新把已经散开的士兵赶回来。

吕西安刚捡来的木柴又抱回原处。

扬坐在背包上,慢慢脱下旧鞋。

脚后跟的布已经湿透。

他才刚把鞋拉下来,远处又响了一声炮。

扬停住。

抬起头。

莫罗站在树林边。

南面的树冠一层压着一层。

什么也看不见。

瓦莱正把名单塞回大衣。

有人问:

“真是俄国人?”

瓦莱扣上衣襟。

“大概。”

第四声炮响。

比之前更近了一些。

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又看向刚脱下来的鞋。

他沉默片刻,把鞋重新套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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