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圆顶消失以后,队伍还在往前走。
最开始,没有人再回头。
道路从低矮田地之间穿过去,路边残留着收割后的麦茬。远处有树林,树叶已经落了大半,枝条在阴白的天空下显得发黑。风里仍有冷意,却不再带着城里的焦烟。
莫罗走了很久,才意识到鼻子里闻见的是泥土。
不是灰。
不是烧焦的木头。
也不是那种几天洗不掉的腐臭。
前面的鼓声隔着队伍传过来。
一步。
再一步。
第三十三团第二营仍按昨日重新排好的次序行军。
军旗在前面,只能偶尔从人头和火枪上方看见一角。各连之间的距离并不总能保持,有时因为前方车辆停下,整个队伍便挤成一团;道路稍好时,军士又会把人赶回各自位置。
“拉开!”
“别踩前面的鞋!”
“第三连,跟旗!”
瓦莱一边走,一边不时回头。
他已经不再拿着名单。
名单塞在大衣里面。
现在只靠眼睛数。
莫罗。
吕西安。
扬。
法布尔。
后面几个临时补进来的士兵。
每走过一处路口或村口,瓦莱都会再数一次。
刚从莫斯科拼回来的队伍,谁也不想第一天就重新散掉。
中午以前,道路经过第一座村庄。
村子没有烧。
屋顶完整。
篱笆也还立着。
从远处看过去,有士兵甚至吹了一声口哨。
“总算有点东西。”
队伍前面立即有人喊:
“不得离队!”
说话的人装作没听见。
经过第一间农舍时,几双眼睛都往敞开的门里看。
屋内没有人。
桌子翻在地上。
墙上只剩几个空木架。
院子里的鸡圈是空的,马棚也是空的。干草被带走得很彻底,只剩一些踩进泥里的碎屑。
一名士兵趁军士转身,跑进屋里。
不到半分钟就出来了。
手里只有一只木碗。
“找到了什么?”旁边人问。
“碗。”
“能吃?”
那人看了一眼,把木碗扔回院子。
前面的几个院落也一样。
地窖敞着。
粮柜空着。
井还在。
于是整个营不得不停下来等军需人员检查水源。
几十个人排在井边。
有人直接用帽子舀水,被军士骂开。
“先给水桶!”
“马呢?”
“马去另一口井!”
“哪来的另一口?”
没人回答。
吕西安站在队伍里,先把水壶剩下的一点水喝掉。
莫罗看见。
“现在才倒空?”
“城里出来的时候装满了。”
“还能剩这么多。”
“我没一直喝。”
莫罗看了他一眼。
吕西安把壶递出去。
“下一处不知道有没有井。”
这句话他说得很自然。
莫罗什么也没说。
水壶装满以后,吕西安没有立刻离开。他先看了看井旁的泥地,又看向村后低矮的树林。
“晚上不会住这里吧?”
莫罗问:
“为什么?”
“井太靠路。”
“还有呢?”
“树林离得近。”
莫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树线距离村尾不过两三百步。
“继续走的时候记住你刚才看的东西。”
吕西安点头。
队伍重新开动。
有人还是从村里带走了一捆柴。
另一个人找到几颗冻软的萝卜,塞在大衣里,被军士看见后要求交给军需人员。
“就四颗。”
“也是四颗。”
“全营分?”
“你可以不交。”
士兵犹豫。
军士看着他。
“然后我把你从队里拖出来搜一遍。”
萝卜最后还是被扔进了公用麻袋。
那只麻袋并没有因此显得更满。
下午,道路开始变坏。
前几日下过雨。
轮子在泥里留下两道越来越深的沟。步兵只能沿两边较硬的地方走,一不留神就会踩进车辙。
队伍第一次大停是在一处缓坡。
前面一辆载着弹药的车陷了进去。
最开始只是左轮陷得深。
马拉了几次,车身越来越斜。
后面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一个接一个停下来。
“前面怎么了?”
“车。”
“什么车?”
“我怎么知道。”
几分钟以后,话已经传成了“炮车翻了”。
再往后,甚至有人说俄国骑兵冲了道路。
莫罗听见扬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等传到最后,大概皇帝都死了。”
“少说两句。”瓦莱说。
“我没传。”
前面忽然喊:
“六个人上来推!”
瓦莱回头。
“莫罗,阿尔芒,跟我。”
三个人从队列边缘往前挤。
扬也跟上。
“你留下。”
扬举起两只手。
“我只是看看。”
“那就站着看。”
陷住的不是炮车。
是一辆载粮车。
车轮已经吃进泥里将近一半。
四匹马全身都在冒汗,背上腾起白气。车夫不停骂,旁边几个士兵拿木板往轮下塞。
“推!”
莫罗把火枪交给吕西安。
他和另外几个人一起靠上车尾。
“再来!”
马鞭响了一声。
所有人同时用力。
车轮在泥里空转,黑泥甩上莫罗的裤腿。
第二次。
仍然没有动。
第三次时,左轮终于爬上木板。
整辆车猛地向前一窜。
有人来不及松手,差点扑进车下。
“走开!”
车夫又扬起鞭子。
车辆爬过坡顶以后继续前进。
没人给他们喘气的时间。
后面的队伍已经开始催。
莫罗接回火枪。
右肩因刚才用力又开始发酸。
他把枪放到左侧。
吕西安问:
“没事?”
“没事。”
他们回到第三连时,队伍已经向前移动几十步。
扬站在原来的位置等。
“你还真没走。”瓦莱说。
“你叫我留下。”
“今天听话了。”
“偶尔。”
没过多久,营后方又出现一阵骚动。
这一次不是粮车。
是伤员车掉队了。
莫罗第一次回头时,只看见几辆军需车。
博丹那辆不在。
他又走了一段。
仍然没有。
“伤员车呢?”他问瓦莱。
“营后。”
“我没看见。”
“那就是更后面。”
“他们是不是卡住了?”
瓦莱没有回头。
“车辆自己会跟。”
“博丹在上面。”
“我知道。”
莫罗又看了一次。
道路向后弯进一片低地,车队在那里断开了。
一辆车停在坡底。
几个小黑点正围着车轮。
“我过去看看。”
“别去。”
“就在后面。”
瓦莱停下脚步。
他没有提高声音。
“你现在过去,下一次停的时候我就要回头找你。”
莫罗看着后面。
“他们会追上。”
“那就让他们追。”
队伍继续走。
莫罗没有再说。
一个时辰以后,身后终于传来车轮声。
伤员车一辆接一辆从低坡上爬出来。
博丹所在的那辆已经满是泥。
车右侧的木板上多了一道裂口,用绳子临时捆着。
博丹仍坐在车尾。
脸上也有泥。
莫罗在路边等车靠近。
“怎么回事?”
博丹指了指轮子。
“陷了。”
“下来了吗?”
“没有。”
“你不是一直说要走?”
博丹看着自己的右脚。
“我想了想,还是让车先坏。”
车夫在前面骂:
“它差点就真坏了!”
博丹转头。
“但没坏。”
“再来一次你就下来自己走!”
“那时候再说。”
他先去看绑在车侧的火枪。
枪还在那里。
确认以后,博丹才重新靠回车栏。
傍晚,第三十三团在一处树林与废村之间停下。
没有房屋够整个营住。
于是大多数人直接在野外扎营。
命令一下,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立刻散成许多小群。
有人去捡柴。
有人挖浅坑挡风。
有人抢干燥地面。
炊事的人开始搭锅。
马被牵到更远的地方找草。
莫罗他们的位置在一处低矮土坡后。
地面至少不像道路那么湿。
吕西安放下背包以后,没有马上坐。
他先走到坡顶看了一圈。
北面是他们走来的路。
西边散着几处已经空掉的农舍。
南面是一片树林。
东侧比较开阔,能看见其他营的火堆。
“这里?”扬问。
吕西安指向稍低的位置。
“那边背风。”
“会积水。”
吕西安又看了一眼。
换了一个地方。
“这里。”
扬把背包丢下。
“你越来越像军士了。”
吕西安没有接话。
他先把火枪放到伸手能拿到的位置,又去找了一捆没有湿透的树枝。
莫罗坐下来脱靴子。
右肩一停下来反而更酸。
他用左手揉了几下。
法布尔坐在不远处。
从离城以后,他比平时更沉默。
他没有再提德洛姆。
晚饭只用了很少的面粉。
加水煮成稀糊。
每个人又切下一点昨天领到的黑面包。
所谓三日口粮,第一天已经能看出不可能真正撑满三天。
有人坐在火旁,把自己的面包反复掂量。
“今天吃一半,明天一半。”
旁边的人问:
“第三天?”
“舔袋子。”
几个人笑了。
这次笑声比莫斯科院子里轻松一些。
至少他们不再被木板封住的房屋包围。
没有人从街角突然跑出来。
视野也足够远。
有人甚至说:
“这才像军队。”
另一人正往锅里刮面粉。
“军队得吃饭。”
那句话以后,笑声很快停了。
天黑前,营后方有人抬来一具尸体。
是从伤员车上卸下来的。
死者裹着一件灰色大衣。
脸已经看不清。
两名护送者把他放在离营火较远的土坡下。
其中一人取出绳子。
另一人问:
“还绑?”
“城里的命令。”
“这里又没有尸车。”
“那也绑。”
他们把尸体双手缠住。
绳结打得很紧。
一名军士路过。
“谁的人?”
护送者报了番号。
“记了吗?”
“记了。”
“明早带走?”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怎么带?”
军士也看向尸体。
伤员车已经没有空位。
“明早再说。”
他离开了。
尸体留在土坡下。
不久,天彻底黑了。
营火一处接一处亮起来。
从坡顶望去,黑暗里像铺着一条断断续续的火带。
比在莫斯科时安静。
却也不是完全安静。
远处偶尔有马叫。
军士巡营时会喊哨位。
还有人在更远的树林边砍柴。
扬脱下靴子以后吸了一口气。
莫罗抬头。
“怎么了?”
“没什么。”
扬把袜子慢慢往下褪。
布已经粘在后脚跟上。
他一扯,皮肤连着一起拉起。
扬停住。
“这叫没什么?”
“脚还在。”
他用温水把袜子浸湿,再一点点撕开。
后脚跟已经磨破一大片。
边缘发白,中间渗着血。
吕西安看了一眼。
“那只大的?”
“嗯。”
“旧鞋呢?”
扬把背包翻过来。
那双旧鞋仍绑在外面。
他解下一只。
鞋底破得厉害,前端几乎已经薄到能看见里面的布层。
“明天穿这个?”莫罗问。
扬比较了一下两双鞋。
“走短路穿旧的,走长路也穿旧的。”
“那新靴子?”
“挂着。”
“你背了两双鞋,就是为了不穿新的。”
扬把破脚伸向火边。
“至少它们不会磨掉我的脚。”
法布尔从另一侧递来一小块干布。
“垫后跟。”
扬接过。
“谢了。”
他把布折了几层,塞进旧鞋。
试穿以后,脚趾几乎顶到破损处。
“怎么样?”吕西安问。
扬站起来走了两步。
“明天再问。”
莫罗听见以后笑了一下。
没人再说。
第一轮岗哨换过不久,西侧营地突然响了一枪。
所有靠近火堆的人都停住动作。
有人立刻抓起枪。
莫罗也拿起来。
没有第二声。
过了好一会儿,远处有人喊了几句。
听不清内容。
一名军士从营地之间经过。
“别乱动!”
有人问:
“哥萨克?”
“哨兵误射。”
“你看见了?”
“我说误射就是误射。”
军士走远。
火边的人互相看了几眼。
有人重新坐下。
又过了一阵,更南边传来两声枪响。
距离很远。
这次没人再站起来。
一个士兵把毯子往头上拉。
“全是误射。”
没人回答。
第二天清晨拔营时,土坡下那具尸体还在那里。
绳子仍捆着双手。
尸体旁边没有车。
也没有守卫。
前一夜负责记录的军士已经随本营先走。
有人问:
“怎么办?”
瓦莱看了一眼。
“命令走。”
“就放这里?”
“你背?”
没人说话。
队伍开始移动。
尸体很快被留在后面。
莫罗走出几十步时回了一次头。
那件灰色大衣仍能看见。
再过一处弯道,便被坡地挡住。
第二天的路比第一天更拥挤。
各部都在向南面和西南方向移动。
有些道路并行。
有些又在村庄前汇成一条。
每次汇流都要争。
炮兵要求先过。
骑兵想从路旁超越。
步兵不肯主动下进泥地。
军官骑马来回呵斥。
一辆装着军官行李的马车试图插进第二营前面。
瓦莱站在路中央。
“后面去。”
车夫挥鞭。
“我有通行命令。”
“拿出来。”
“军官在前面。”
“那你去找他。”
车夫骂了一句。
瓦莱没有让。
后面的第三连也没有让。
最终马车只能从泥地里绕过去。
左轮陷了一下。
车夫骂得更响。
扬看着它慢慢往前。
“早晚翻。”
“别盼。”莫罗说。
“我没盼。”
“你语气像。”
经过第二座村庄时,他们终于找到一点燕麦。
不是很多。
两间仓房加起来只有几袋。
军需人员立刻封门登记。
附近士兵看得眼睛发直。
一名年轻人问:
“给人还是给马?”
军需军士说:
“先给马。”
“人也饿。”
“炮不会自己走。”
“我也不会。”
“那你让炮背你。”
没人笑。
燕麦被装上车。
村里的其他房屋仍然空。
一个地窖里找到几只卷心菜。
还有两桶已经酸掉的牛奶。
有人喝了一口就吐出来。
“俄国人连坏的都不留。”
旁边人说:
“坏的是他们留给你的。”
午后,一支轻骑兵从南面返回。
马匹满身汗水。
骑手没有停下来和步兵说话。
他们直接穿过道路,朝前方军官所在的位置过去。
不久以后,命令从前面往后传。
“不得散开搜粮。”
“各连保持队列。”
“离开道路的人立即召回。”
有人问:
“有俄国人?”
传令军士回答:
“前面发现骑兵踪迹。”
“哥萨克?”
“可能。”
这消息传开以后,队伍反而精神了一点。
很多人检查火石。
有人把刺刀从背包外侧取下来。
一名老兵说道:
“至少这个知道怎么打。”
他旁边的人问:
“什么?”
老兵向南面抬了抬下巴。
“俄国人。”
傍晚,他们没有像前一夜那样早早停下。
部队继续走。
树林越来越密。
道路也更窄。
军旗在前面时隐时现。
博丹的车又一次落到后方,这次莫罗没有再要求回去找。
他只在每次队伍停下时往后看。
太阳已经落下以后,伤员车终于跟上。
博丹没有说话。
他正用一小块硬面包蘸水吃。
“脚呢?”莫罗问。
博丹咽下去。
“还是那只。”
“车呢?”
“也还是这辆。”
“今天没陷?”
车夫从前面说:
“闭嘴。”
博丹看向莫罗。
“陷了两次。”
他们继续走。
第三天早晨,扬换回了旧鞋。
新靴子挂在背包外侧。
那只过大的随着步伐不断拍打背包。
瓦莱看见。
“为什么换了?”
“这双更快。”
“破成这样?”
“至少破的地方是鞋,不是脚。”
瓦莱没再管。
接近中午时,他们经过一辆停在路边的救护车。
左轮已经断了。
马被解走。
几个伤员坐在沟边。
一名军医助手正试图把还能走的人赶起来。
“跟下一支车队。”
“哪一支?”
“后面。”
“后面是谁?”
“不知道。”
一名发热的士兵靠着车轮。
他的脸灰白。
左侧眼皮肿起。
军医助手拍了拍他的肩。
“起来。”
那人没有动。
“听见没有?”
发热者慢慢抬头。
“我在走。”
“你现在坐着。”
那人看了看自己的腿。
像是刚发现这一点。
“我会走。”
“那就起来。”
他撑住车轮。
第一次没有站起来。
第二次才勉强起身。
旁边一名伤员伸手扶他。
两个人一起跟到道路边缘。
第三十三团从他们面前经过。
没人知道他们最后会跟上哪一支队伍。
下午,树林另一边第一次传来炮声。
非常远。
沉闷的一下。
整个行军队列都出现了一点变化。
前面有人抬头。
几名军士停止说话。
骑兵在道路边加快速度。
莫罗也向声音来的方向看去。
树木挡住了所有视线。
“雷?”有人问。
扬停了一步。
“这天气?”
第二声炮响。
比第一声清楚。
有人说道:
“俄国人。”
附近几个士兵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总算是活人了。”
没人接话。
瓦莱回头。
“别停。”
队伍继续向前。
傍晚,他们在一片树林边得到宿营命令。
士兵刚把背包放下,又有骑兵从前方回来。
这次不止三四个人。
一整个小队从路上快速经过。
军官在后面喊:
“把路让出来!”
步兵退向两侧。
马蹄卷起湿泥。
骑兵过去以后,营部的传令兵很快到了。
“第二营!”
“所有连保持集中!”
“不得离开宿营地!”
“火不要点得太散!”
军士们开始重新把已经散开的士兵赶回来。
吕西安刚捡来的木柴又抱回原处。
扬坐在背包上,慢慢脱下旧鞋。
脚后跟的布已经湿透。
他才刚把鞋拉下来,远处又响了一声炮。
扬停住。
抬起头。
莫罗站在树林边。
南面的树冠一层压着一层。
什么也看不见。
瓦莱正把名单塞回大衣。
有人问:
“真是俄国人?”
瓦莱扣上衣襟。
“大概。”
第四声炮响。
比之前更近了一些。
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又看向刚脱下来的鞋。
他沉默片刻,把鞋重新套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