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尔克说完，便靠回了石墙。
尼尔斯没有马上转身。
铁栏之间只隔着几步。
灯光落在法尔克脸上，把额角的汗照得发亮。他呼吸很重，眼睛却还睁着。右手搭在腿上，指尖偶尔动一下，像是仍想把衣角整理平。
霍尔姆站在栏杆前。
钥匙就在他口袋里。
谁也没有去碰。
过了一会儿，霍尔姆低下头。
“走吧。”
声音很轻。
尼尔斯背好火枪。
枪带从肩头压过去，刚好碰到昨天被英国人肘尖擦过的位置。他皱了一下眉，又把枪带往外挪了半寸。
身旁响起弹药盒扣紧的声音。
米克尔又摸了一遍盒盖。
明明刚才已经数过。
他按住皮扣，拉一下，确认没有松开，才把手移走。
约尔根把一只装了水的小壶提起来。背带太紧，他松了一点；又觉得晃，重新勒回去。
佩尔已经站在楼梯下。
刺刀装在枪口。
他拇指往刀座上推了一下。
没动。
又拔了拔。
还是牢的。
他这才松手。
尼尔斯看了他一眼。
昨天最急着出去的人，现在离门最近，现在却一句催促都没有。
安德斯把剩下的一条干鱼折成两截。
第一下没断。
他用膝盖顶住，才掰开。
一截塞进自己大衣里面。
另一截递给旁边的人。
对方看了他一眼。
接过去。
谁也没说话。
那名英国人站在靠墙的位置。
他的脸比刚进来时更白。
眼睛下面发青。
一夜过去，右手拳节上的擦伤已经结了一层暗红的痂。
他把一包刚拿到的弹药咬开。
动作很快。
火药倒进药池。
钢片合上。
剩下的火药灌进枪口。
纸和弹丸塞进去。
他抽出通条，往下一压。
金属在枪管底部撞出一声很重的闷响。
咚。
尼尔斯转头。
英国人没有看他。
通条抽出来。
重新插回枪身下面。
接着装刺刀。
刀座第一次没卡正。
他低声骂了一句，拧回来，又推了一次。
咔。
这次锁住了。
霍尔姆走到他面前。
“Ship.”
英国人抬头。
霍尔姆指向上面。
又指向海的方向。
“Ship?”
“Yes.”
英国人点头。
“Ship.”
霍尔姆摊开手。
然后又指门。
意思已经够清楚。
英国人看了看他。
又看尼尔斯。
眉头皱起来。
他显然知道他们在问，却不知道怎么说。
几息以后，他忽然抬起手。
先指向上方。
然后双手握在一起。
往下一拉。
一下。
再一下。
“Church.”
尼尔斯看着他的动作。
英国人又拉了一次。
“Bell.”
佩尔先转过头。
“钟？”
英国人没听懂。
尼尔斯模仿他，双手往下一拽。
“钟。”
“Yes. Bell.”
英国人立刻点头。
他指向海。
“Ship.”
又做了一次拉绳子的动作。
“Ring it.”
霍尔姆看向尼尔斯。
尼尔斯说：
“他想去教堂。”
“我看出来了。”
“敲钟。”
霍尔姆抬眼看着英国人。
英国人指海。
“Ship.”
然后又指自己胸口。
再指在场的人。
“Only chance.”
最后两个词没人听懂。
但他没有再解释。
只是盯着霍尔姆。
佩尔在楼梯下开口：
“教堂往北。”
霍尔姆转头。
佩尔指了一下头顶。
“从东边出去，贴着墙走。过旧粮仓，再往北。比从码头绕近。”
约尔根摇头。
“旧粮仓前面太开。”
“那走房子后面。”
“后面有一道矮墙。”
“翻过去。”
约尔根看他一眼。
“你翻得动，受伤的呢？”
没人回答。
霍尔姆蹲下。
用手指在石地上的灰里划了一条线。
“这里是门。”
又画了一道。
“出去以后不走大路。”
约尔根蹲到旁边。
拿过一小块木片。
“先贴南墙。”
木片在灰里划过。
“这里有两间仓屋。”
他往北拐了一下。
“从后面过去。”
“矮墙？”
“这里。”
“多高？”
约尔根在自己腰边比了一下。
“差不多。”
安德斯说：
“那不叫墙。”
“你等着跑的时候再说。”
霍尔姆手指停在最后一段。
“教堂。”
佩尔点头。
“到了那里能看见北边。”
这句话说完，他没再补。
尼尔斯知道他在想什么。
霍尔姆也知道。
但谁都没有提他妹妹。
英国人蹲在一旁，看不懂灰里的路线。
等约尔根画完，他伸手指了指最后那个位置。
“Church?”
尼尔斯点头。
“Church.”
英国人看了一眼楼梯。
下颌慢慢绷紧。
“yeah.”
霍尔姆指了一下他。
又指队伍中间。
英国人皱眉。
“I go front.”
霍尔姆没听懂。
英国人用手指自己。
再指前面。
“Front.”
霍尔姆摇头。
指着中间。
英国人脸色立刻沉下去。
“I can fight.”
他抬了抬火枪。
“I can fucking fight.”
霍尔姆当然还是听不懂。
只伸手按了一下他的枪管，把枪口压低。
然后指着中间。
“那里。”
英国人盯了他两息。
鼻翼轻轻动了一下。
最后把脸转开。
没再争。
路线定下来以后，地下室反而更安静了。
刚才还有人在说路。
说水。
说钟。
现在没有了。
尼尔斯听见约尔根把水壶背带往肩上一甩。
皮革摩擦大衣。
沙的一声。
米克尔咽了口唾沫。
佩尔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子。
安德斯弯腰把裤腿往靴筒里塞紧。
旁边有人把一条多余的毯子从背上解下来，放回木箱。
没人再带着那些不必要的东西。
霍尔姆开始点人。
没有喊名字。
只用手指。
一个。
两个。
数到尼尔斯。
再往后。
最后是那个英国人。
十一个。
霍尔姆又数了一遍。
还是十一个。
尼尔斯抬头。
铁栏那边传来一声咳嗽。
很轻。
没人回头。
过了两息，第二声。
尼尔斯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最终还是没有转身。
霍尔姆走上石阶。
一级。
两级。
到门前。
他的手放到木闩上。
没有马上抬。
后面一个人也没有催。
佩尔站得离他最近。
火枪握得很紧。
却只是看着门。
英国人在队伍中间。
目光也落在门板上。
尼尔斯忽然想起Thomas最后那只伸进雪里的手。
他把这个画面压下去。
霍尔姆贴近门。
听。
石墙里只有大家的呼吸。
门外没有抓挠。
没有脚步。
也没有叫喊。
过了很久，他才把脸移开。
“前面两个人，枪别乱打。”
尼尔斯端起火枪。
米克尔也抬起来。
“看清楚再开。”
霍尔姆抓住木闩。
仍停了一下。
这一次尼尔斯能看见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准备。”
没人回答。
木闩向外抽。
铁扣摩擦。
吱——
声音在地下室里显得格外响。
霍尔姆停住。
外面仍然没动静。
他把木闩彻底抽开。
约尔根把手搭上门边。
门先开了一条缝。
一股冷空气立即从外面压进来。
尼尔斯闻到雪。
还有血。
很淡。
但在地下室里待了一夜以后，那股味道一下就钻进鼻子。
门再开一点。
灰蓝色的光从缝里落下来。
尼尔斯眯了眯眼。
没有太阳。
天只是比地下室亮。
风比昨天弱得多。
雪也已经停了。
霍尔姆从门缝向外看了好一会儿。
抬手。
约尔根继续推。
门打开到能容一个人通过。
霍尔姆先出去。
尼尔斯紧跟在后。
靴底踩上雪时，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
冷气一下灌进领口。
外面比他记得的安静。
要塞墙脚的雪已经被踩得一片混乱。
旧脚印上又覆了一层很薄的新雪。
有些地方盖不住。
暗红色仍从下面透出来。
尼尔斯向左看。
一顶黑帽倒扣在雪里。
旁边是一支断掉的枪带。
再往前——
一只红色袖子。
他停了一下。
英国人正从门里出来。
对方也看到了。
尼尔斯没有去看他的脸。
先看见他脚步慢了。
只有半步。
英国人的头微微偏向那边。
Thomas躺在离石阶不远的雪地里。
身上那件红衣已经被撕开得不成样子。
一条腿歪向不自然的方向。
肩颈附近的雪全是暗色。
脸大半朝下。
尼尔斯只能认出昨天那只靴子。
英国人站住不到一息。
尼尔斯这才看见他的侧脸。
下颌猛地咬紧。
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眼睛盯着Thomas。
没有眨。
下一刻，他直接把脸转开。
迈步。
速度突然快了。
前面的安德斯被他从后面逼得往旁边让了一下。
“喂。”
英国人没理。
继续走。
霍尔姆伸手挡住他胸前。
“慢。”
英国人停下。
鼻子里重重吸了一口气。
目光始终不往后面看。
霍尔姆指队伍中间。
他这次没有争。
只是把火枪攥得更紧。
指节泛白。
他们沿要塞墙脚往东。
尼尔斯走在前面第二个位置。
枪托抵着肩窝。
刺刀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街上的雪比院内深。
几栋木屋的门敞着。
一扇窗破了。
风进去，又从另一侧的缝里钻出来，带得半截帘布轻轻摆动。
没有人。
至少尼尔斯看不见。
过第一间仓屋时，他听见里面有响声。
所有人停住。
咚。
很轻。
像有什么东西碰到木板。
米克尔把枪口转过去。
霍尔姆抬手。
等。
又响一下。
随后是细碎的抓挠。
约尔根贴到墙边。
往门缝看了一眼。
脸立刻缩回来。
他对霍尔姆摇头。
又伸出一根手指。
只有一个。
霍尔姆没有进去。
挥手。
继续走。
尼尔斯从门口经过时，里面的东西忽然撞了一下。
门板震动。
他肩膀一紧。
脚步没停。
绕到仓屋后面以后，前面的视野开了一点。
矮墙就在十几步外。
雪堆到墙脚。
佩尔先过去。
他把火枪横放在墙顶，双手一撑，翻过去。
落地以后立刻捡枪。
转身。
“来。”
安德斯第二个。
约尔根没有翻。
他先把自己的火枪递过去。
再把水壶卸下来。
双手撑墙时明显比佩尔慢。
尼尔斯在后面托了一下他的靴底。
约尔根翻过去以后喘了口气。
“现在它算墙了。”
安德斯没忍住看他一眼。
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
英国人最后几个过。
他把枪递给米克尔。
自己一手撑墙就翻了过去。
落地时膝盖弯得很低。
立刻站直。
接回枪。
动作快得像不愿让自己停下来。
墙后是一条窄路。
左边两栋屋。
右边是一片被雪埋了一半的空地。
教堂还看不见。
但钟楼顶端已经从屋脊后露出一点。
佩尔抬头看了一眼。
“到了前面就能看见。”
尼尔斯正要往前走。
米克尔忽然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那边。”
空地尽头有个人。
站着。
背对他们。
穿一件深色粗呢外衣。
头低着。
尼尔斯停住。
霍尔姆从后面走上来。
“谁？”
没人答。
那人没有回头。
风吹起衣摆。
左手垂在身旁。
手指发黑。
霍尔姆提高声音。
“站在那里！”
人影动了一下。
慢慢转过来。
脸上缺了一大块。
尼尔斯的枪口立刻抬起。
那东西先走了一步。
第二步。
然后突然跑起来。
“等！”
霍尔姆喊。
尼尔斯手指已经扣在扳机上。
十几步。
那东西跑得很快。
左脚却有一点跛。
身后又出现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没有跑过来。
半边裙子全是干掉的血，一只手按在腹部，歪歪斜斜地朝声音走来。
第三个从屋后出来。
穿着驻军的外衣。
右腿拖着。
刺刀还挂在腰间。
“还有！”
佩尔喊。
尼尔斯余光里又看见两道身影。
一具身体完整。
跑得几乎和第一个一样快。
另一具老人模样，弓着背，只能一步步往前挪。
雪地里还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尼尔斯还没看清。
霍尔姆已经喊：
“前面的，开火！”
砰！
米克尔先响。
几乎同一瞬，尼尔斯也扣下扳机。
火光从枪口炸开。
后坐撞进肩窝。
黑烟一下扑到脸前。
尼尔斯什么都看不见。
耳朵嗡了一声。
他本能向后退半步。
“左边！”
有人喊。
烟被风推开。
最前面那具已经倒下。
米克尔那一枪打中了脸。
另一具却只是肩膀一歪。
胸前炸出一团布屑。
仍在跑。
安德斯没有开枪。
他向前一步。
双手横握火枪。
那东西扑到近前时，他没有用刺刀。
整根枪身从左向右甩出去。
枪托先撞上肋侧。
身体被打得横着翻倒在雪里。
“现在！”
安德斯刚喊完，佩尔已经冲上去。
倒地的东西一只手撑起。
头刚抬。
佩尔双手压住枪身。
刺刀从上方直送下来。
第一下擦过颧骨。
刀尖划开脸侧。
那东西还在抓他的靴子。
佩尔咬紧牙。
拔回半尺。
重新对准。
第二下扎进面部。
身体猛地抽了一下。
手松开。
“后面！”
尼尔斯的枪还没来得及重新装。
他直接把枪横起来。
那名拖着右腿的驻军死人已经逼到面前。
速度不快。
力气却不小。
两只手撞上枪杆。
尼尔斯被推得往后滑。
靴底在雪上拉出两道沟。
枪杆压到胸前。
那张灰白的脸越靠越近。
嘴里发出很重的喘气声。
尼尔斯把左脚向后顶。
仍然挡不住。
肩背忽然被人抓住。
霍尔姆从后面攥着他的背带，猛地往侧面一扯。
尼尔斯身体一偏。
枪杆也跟着转开。
那东西失去支撑，一头撞到墙上。
霍尔姆没有补刀。
“米克尔！”
米克尔刚重新站稳。
听见声音就冲过来。
刺刀从侧面刺进耳后。
第一次没进去多少。
他立刻把枪柄往上抬。
刀尖改变方向。
第二次才真正送进去。
那东西的手从尼尔斯枪杆上滑下去。
尼尔斯喘了口气。
“谢谢。”
霍尔姆已经转开。
“装枪！”
后面又响了一枪。
是英国人。
尼尔斯转头。
一具身体几乎完整的死人正从空地另一侧冲来。
英国人站得很稳。
枪托抵在肩窝。
砰！
火光一闪。
那东西整个向旁边一歪。
翻进雪里。
英国人没有动。
枪口仍保持着原来的方向。
烟从他面前散开。
地上的身体忽然撑了一下。
右肩已经被铅弹打得塌下去一块。
那条胳膊垂着。
可另一只手仍按进雪里。
头抬起来。
英国人盯着它。
脸上很惊讶。
随即下颌迅速收紧。
“Fuck it.”
他喊的声音并不大。
下一刻已经冲了出去。
“回来！”
霍尔姆喊。
英国人根本没回头。
死人刚撑起上半身。
英国人没有用刺刀。
他握住枪身中段，向侧上方抡起枪托。
砰！
木托砸中脸侧。
身体重新翻倒。
英国人跟上一步。
双手把火枪举起来。
枪托朝下。
咚！
第一下。
地上的手还在动。
咚！
第二下。
头偏到一边。
英国人呼吸越来越重。
又举起来。
咚！
这一下已经没有人靠近他。
那东西也没有再撑起。
他还是没停。
枪托抬起。
落下。
再抬。
再落。
尼尔斯正在重新装弹。
火药刚倒进枪口，忍不住抬头看他。
英国人站着砸了几下。
肩膀开始跟不上。
他索性一条膝盖跪进雪里。
仍然握着枪。
咚！
血和雪被枪托一起带起来。
“够了！”
安德斯喊。
英国人没有反应。
咚！
“英国人！”
还是没停。
尼尔斯把通条压下去。
抽出来。
“Stop!”
英国人的动作迟了一瞬。
只有一瞬。
枪托又抬起来。
霍尔姆已经走到他后面。
一把抓住交叉背带。
向后一扯。
英国人单膝跪着，被拽得身体向后晃。
他猛地回头。
“Get off me!”
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霍尔姆也吼：
“起来！”
两个人谁也听不懂对方。
英国人的脸涨得发红。
眼睛也红。
呼吸乱得胸口一下一下顶着肩带。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
像还想再砸。
霍尔姆第二次扯他的背带。
这次英国人没有挣。
他撑着空枪慢慢站起来。
“右边！”
佩尔的声音突然传来。
尼尔斯刚转头，就看见米克尔被什么撞得向后倒。
一具动作缓慢的老人模样的死人原本在前面，被安德斯横枪扫中膝侧，整个人摔进雪里。
可另一具一直伏在墙边。
谁都没注意。
它突然撑起身体，扑向米克尔。
米克尔的刺刀还卡在前一具身体的衣服里。
他向后扯了一下。
没出来。
第二下还没用上力，肩膀就被撞中。
整个人仰倒。
火枪从手里滑开。
那东西已经往他身上压。
英国人离得最近。
他刚才还喘得连肩膀都在抖。
看见米克尔倒地，身体却马上动了。
没有喊。
也没有等。
他横过自己的火枪冲上去。
枪杆从侧面撞进那东西胸腹。
不是刺。
是整个人一起向前顶。
那具身体被撞得偏离米克尔，踉跄两步。
安德斯已经到了。
他双手握住枪。
向前一送。
刺刀从侧上方扎进那张脸。
第一次只进去一截。
安德斯脚向前跨。
肩膀跟着压上去。
刀身继续送入。
那东西的头被推得向后一仰。
两只手慢慢垂下。
英国人没再看。
他转身。
米克尔还坐在雪里。
一脸发白。
英国人伸出手。
“Come on.”
米克尔听不懂。
却马上抓住了。
英国人把身体往后一沉。
另一只手抓住米克尔肩带。
一把将他从雪里拖起来。
米克尔刚站稳。
英国人就松手了。
米克尔张了张嘴。
最后什么也没说。
重新捡起火枪。
左边传来一声惨叫。
尼尔斯心里猛地一沉。
他转过去时，只看见两个人滚倒在墙脚。
一个叫拉尔斯。
尼尔斯平时和他说不上几句话，只记得他睡觉时打鼾很响。
刚才拉尔斯正和另一个人一起往后退。
那人脚下踩到一块冻硬的木板，整个人向后摔。
一具拖着脚的死人已经扑过来。
拉尔斯本来可以继续退。
他却回身抓住同伴的肩带。
一把往后扯。
“起来！”
倒地的人被拖开半个身位。
安德斯从侧面赶到。
横着一枪扫过。
枪杆撞中那具死人的腰。
身体向旁边歪倒。
可雪地里那具一直趴着没动的东西就在拉尔斯脚边。
尼尔斯直到它抬头才看见。
“下面！”
太迟了。
那东西突然抱住拉尔斯一条腿。
拉尔斯失去平衡，单膝跪下。
他低头去推。
另一只手已经抓上他的肩。
头猛地靠近。
“啊——！”
拉尔斯整个人向后一缩。
那东西已经咬在他右肩的位置。
隔着厚外衣。
仍然咬住不放。
拉尔斯惨叫着用左手推它的脸。
推不开。
尼尔斯冲过去。
旁边有人比他更快。
约尔根没有去扯拉尔斯。
他从侧面抬起枪托。
不是大幅抡。
只是短短一下，狠狠撞进那东西耳侧。
头被砸偏。
牙终于松开。
尼尔斯跟上。
刺刀太近，不好直接刺上去。
他先用枪杆压住对方胸口。
往地上一推。
佩尔从另一边过来。
双手握枪。
刀尖直刺面部。
一下。
身体还在挣。
第二下。
终于不动。
拉尔斯坐在雪里。
一只手死死按着肩膀。
刚才被他拖开的那个人已经爬起来。
第一件事就是回头抓他。
“拉尔斯！”
“我没事。”
“手拿开。”
霍尔姆已经赶到。
拉尔斯没动。
“我说手拿开。”
“没事！”
霍尔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拉尔斯还想拦。
约尔根从旁边按住他另一边肩膀。
“让他看。”
霍尔姆把那只手拉开。
肩头的呢料已经破了。
里面的衬衣也透出血。
尼尔斯站在旁边。
刚才还乱成一片的声音像突然离远了一点。
霍尔姆用刀把裂开的布挑开。
四个明显的破口。
下面还有两个浅一些。
血正从中间慢慢渗出来。
拉尔斯盯着自己的肩。
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大家不需要说什么。
他自己看得出来。
拉尔斯活动了一下右臂。
动作做到一半，脸马上皱紧。
“能动。”
霍尔姆抬头。
“别动。”
“我能走。”
“我没说你不能走。”
“枪也能拿。”
“闭嘴。”
拉尔斯咬住牙。
霍尔姆从自己的布包里扯出一条干净布。
“约尔根。”
约尔根接过去。
尼尔斯帮着把拉尔斯的大衣往下拉一点。
布条绕过肩膀。
第一圈拉紧时，拉尔斯吸了口冷气。
没叫。
刚才被他救起来的那个人一直站在旁边。
脸上还沾着雪。
他几次想伸手。
最后只是替拉尔斯拿住了火枪。
“还有吗？”
霍尔姆问。
没人马上回答。
尼尔斯端枪向空地看。
最后那个老人模样的死人还在走。
慢得几乎像每一步都会倒。
半边脸已经冻得发黑。
嘴张着。
没有声音。
米克尔抬枪。
霍尔姆按了一下枪管。
“省点弹药。”
约尔根走过去。
没有冲。
等那东西靠近。
两只手伸过来时，他向侧面让了一步。
枪杆顶在胸口。
借着对方自己往前的力气一推。
身体撞上矮墙。
安德斯从另一边靠近。
刺刀送进头侧。
动作很短。
没有第二下。
老人慢慢滑到雪里。
没人欢呼。
尼尔斯站在原地喘气。
嘴里全是黑火药的苦味。
刚才开枪后的烟已经被风吹散。
雪地上躺着七具身体。
有的穿普通岛民衣服。
有的穿驻军外衣。
一个女人倒在靠近路口的位置。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跑过。
尼尔斯刚才甚至没注意是谁处理了她。
拉尔斯坐在墙边。
约尔根正在给他把布结重新扎紧。
米克尔弯腰把刺刀从一件厚外衣里拔出来。
一下没拔动。
安德斯踩住那具身体的肩，帮他压住。
米克尔双手往后一抽。
刀刃终于出来。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都没说话。
英国人站得离他们远一些。
火枪枪托上全是血。
木头边缘已经磕掉了一小块。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蹲下。
抓了一把干净的雪。
一点点往枪托上擦。
第一把雪很快变红。
他扔掉。
又抓一把。
动作比战斗时慢得多。
尼尔斯看着他。
英国人忽然停住。
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Tom.”
随后继续擦枪。
霍尔姆站起来。
“拉尔斯。”
“嗯。”
“能走？”
拉尔斯扶着墙站起。
右肩明显不敢抬高。
他把火枪从同伴手里接回来。
试着用左肩背。
不舒服。
又改成左手握在枪身中部，让枪斜靠在身前。
“能。”
霍尔姆看了他几息。
“走中间。”
拉尔斯脸色一沉。
“我——”
“中间。”
这次没有商量。
拉尔斯闭上嘴。
走过去。
刚才被他拖起来的那个人跟在旁边。
没离开。
霍尔姆重新看向北边。
“还有多远？”
佩尔从墙边探出去。
教堂的钟楼已经完全露出来。
灰蓝色的天空下面，十字架立在屋顶上。
“不到两条街。”
英国人也看见了。
他从雪里站起来。
枪托还湿着。
目光沿着屋顶找到钟楼。
停住。
然后看了一眼尼尔斯。
抬手。
做了那个他们在地下室里见过的动作。
双手抓住一条不存在的绳子。
向下一拉。
“Bell.”
尼尔斯顺着他的手，看向钟楼。
街道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很远的叫喊。
像有人还活着。
紧接着又有什么东西回应似的，从另一栋屋后传来沉重的撞门声。
霍尔姆抬起火枪。
“走。”
十一个人重新动起来。
拉尔斯夹在队伍中间。
右肩的布条已经开始渗出一点红。
英国人走在他后面。
这一次没有往前抢。
尼尔斯跨过雪地里一支断掉的木耙。
再抬头时，教堂已经在前面了。
门半开着。
钟楼静静立在上方。
没有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