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远处的树林只剩下一层灰影。
道路上却不再像半个时辰前那样挤满人。
第一轮霰弹打出来的空隙没有立刻被填上。
尸体一层压着一层。
有些横在车辙里。
有些半埋进路边的雪。
还有几个仍在动。
一个失去小腿的人用两只手向前拖。
动作越来越慢。
旁边站起来的只剩七八个。
再后面,树林间还有人影。
彼此隔得已经很远。
军官没有下令齐射。
“别浪费弹药。”
他沿第一排走过去。
“等它们靠近。”
士兵握着枪。
没人说话。
最前面一个穿灰色大衣的人越过尸体。
二十步。
十五步。
他脸上的细节渐渐能看清。
一边眼窝塌了。
嘴里全是冻黑的血。
“左边第三个。”
军士说。
几支枪都微微转过去。
“一个人就够。”
莫罗看见旁边的士兵扣下扳机。
砰。
子弹从那人脸侧擦过。
没倒。
士兵骂了一声。
军士仍然没有让别人开火。
“再近。”
十步左右,另一支枪响。
头向后一折。
身体倒在雪上。
“装。”
没有齐声口令。
只是几个人低头重新咬纸包。
更右边有两个从树后出来。
其中一个走得很慢。
另一个突然快起来。
“右边!”
三支枪同时抬起。
砰。
砰。
第三支没响。
跑的那个在第一枪后踉跄,第二枪打中脸,向前扑倒。
剩下那个仍然慢慢走。
没人急着理它。
炮兵那边已经开始收东西。
刚才连续发射霰弹的火炮停在道路右后方。
炮口还在冒烟。
一名炮手将工具塞回车上。
另一个去牵马。
炮兵军士看了看东面的道路。
“再打一发?”
军官摇头。
“够了。”
炮兵军士没有争。
“挂车!”
炮手立刻散开。
马从后面牵过来。
皮带已经冻得发硬。
一个人掰了两次才把扣环扣上。
火炮转动时,轮子压过一具尸体。
炮手低头看了一眼。
继续推。
“让道!”
步兵向两边挪。
火炮从刚才留下的射界中向后撤。
没走多远又被车辆堵住。
它只能停在那里等。
桥边的声音越来越大。
不是战斗。
是车。
一辆接一辆。
伤员车开始移动以后,整条通往河岸的道路都活了过来。
军士站在两侧不停挥手。
“保持间隔!”
“前车不停!”
“没有命令不准往桥上挤!”
几个散兵试图跟在伤员车后面。
立刻被赶开。
“步兵走轻桥!”
“这边是车辆!”
“我跟伤员一起!”
“你腿又没断!”
“我的连在那边!”
“那就去排轻桥!”
军士直接把他推离车轮。
博丹的车已经向前挪了很远。
他坐在靠后的车板旁。
那半块面包还包在衣服里。
没人有心思吃东西。
前面一辆车突然停住。
后面的车夫立刻骂。
“别停!”
“前面堵了!”
“为什么?”
“不知道!”
桥头的声音顺着队伍往后传。
“伤员车一辆一辆!”
“不要并行!”
“马牵稳!”
轮子重新动。
博丹抓住车沿。
车走出树林以后,他第一次从近处看见重桥。
比远处看起来更窄。
两条车辙已经把木板压得发黑。
桥面上没有真正的栏杆。
只在几个位置有绳索和临时木杆。
下面就是水。
黑水。
白色浮冰从桥脚之间一块一块漂过去。
有些撞上木桩。
发出沉闷的响声。
前面那辆伤员车上桥了。
桥板随着车轮微微下沉。
工兵站在第一处支架附近。
半条裤腿都是湿的。
“慢!”
“别停!”
马往前。
车辆向河心移动。
桥在抖。
博丹能看见车上一个伤员死死抓着两边。
另一个干脆闭着眼。
“我们下一辆?”
他问。
车夫看前面。
“如果没人插进来。”
“那你看好。”
“我还得看马。”
“两个都看。”
车夫回头骂了句什么。
前车终于离开东岸。
“走!”
缰绳拉紧。
博丹的车开始向桥头靠。
第一只轮子压上木板时,整个车身猛地震了一下。
他的伤脚立刻抽痛。
博丹吸了口气。
没出声。
第二只轮子上去。
河岸从两边退开。
只剩桥。
马蹄踩在木板上的声音比平时响得多。
哒。
哒。
哒。
下面水声一直在。
车夫不再骂人。
两只手都抓着缰绳。
桥中间有一处刚修过。
新木料颜色很浅。
工兵站在旁边。
“靠中间!”
车夫把马往内侧拉。
左轮离桥沿只有一段不宽的距离。
博丹低头看了一眼。
水就在下面。
浮冰从桥下过去。
一块冰撞在木架上。
碎成两半。
车身随桥板轻轻震动。
博丹立刻抬头。
不再看水。
前面有辆炮车正在西岸离桥。
炮轮过最后一道接缝时发出重响。
工兵催他们。
“继续!”
马往前。
博丹的车终于越过河心。
西岸越来越近。
能看见那边站着的军士。
火堆。
更多伤员车。
还有已经过河的部队。
最后一只轮子离开桥板,压上冻硬的地面。
车夫长长吐了一口气。
“过了。”
博丹仍抓着车沿。
“我知道。”
“你不是一直问?”
“现在不用。”
车没有停。
西岸军士挥手。
“往前!”
“别堵桥口!”
伤员车继续向树林里走。
博丹转过头。
东岸被雪和炮烟罩着。
枪焰偶尔闪一下。
距离太远,他分不清哪一段是第三十三团。
他只看了一会儿。
前面的车又动。
树林挡住了河。
东岸的防线已经退了第一次。
“后退二十步!”
瓦莱沿着队列喊。
“第一排退!第二排留下!”
莫罗把枪端在胸前。
他们一边退,一边跨过自己刚才站的位置。
雪上的空弹纸已经踩烂。
还有一根通条。
不知道是谁丢的。
一个被打碎头部的人趴在路中央。
莫罗从旁边绕开。
第二排没有开枪。
树林里只出来三个。
其中两个在一起。
另一个隔得更远。
有人问:
“打吗?”
军士摇头。
“放近。”
后退的第一排在二十步外重新站住。
第二排这才慢慢往后。
最前面那两个已经靠近。
一声枪响。
一个倒。
另一枪没中。
它继续往前走。
第三枪才结束。
这次没有更多人马上从后面补上。
道路突然显得很空。
刚才尸群最密的时候,人挤得几乎看不到雪。
现在只剩尸体。
更远处的树。
还有不断落下来的雪。
吕西安重新装弹。
“没了?”
莫罗往树林看。
“看着。”
他们等了一阵。
树后又出来一个。
然后没有了。
瓦莱站在线后。
“不要追。”
没人有这个念头。
河边不断有人传令。
第一军的各部开始一点一点向渡口压缩。
军旗的位置也在移动。
前面一营先走。
另一营接替空出来的位置。
道路上的秩序并不好看。
有散兵穿插。
有伤员。
有找不到队伍的人。
但命令仍然沿着军官和军士一层一层传下来。
“第二营准备向河岸移动!”
第三连的人彼此看了一眼。
不是现在。
只是准备。
瓦莱先点了一次人数。
声音很快。
一个名字。
一个回答。
有两个没有回答。
“杜瓦尔?”
“伤了,刚才送后面。”
“马塞?”
没人知道。
瓦莱没有继续问。
“继续。”
名字一个个过去。
雪落在名单边缘。
他用手背擦掉。
纸已经潮了。
“收好。”
莫罗说。
瓦莱把纸折起来。
“我知道。”
后方一阵斧头声吸引了他们。
路边一辆断轴的辎重车彻底不走了。
车夫和几个士兵正在卸东西。
军需军士站旁边。
“粮先拿!”
两袋面粉被拖下来。
一箱弹药。
几捆布。
一袋燕麦。
然后是几个木箱。
“这个?”
“什么?”
“军官衣物。”
“留。”
士兵把箱子扔回雪里。
另一个打开旁边的箱子。
里面有银杯。
烛台。
两只盘子。
还有一件包在布里的小钟。
“这个呢?”
军士只看一眼。
“留。”
“银的。”
“那你背。”
士兵掂了一下。
又看自己身上的火枪和背包。
最后把箱盖合回去。
“算了。”
军需军士已经去看下一辆车。
能带走的东西被迅速重新分配。
空车留在路边。
车夫拆下皮带。
挽具。
轮轴上的铁销。
连一段还能用的绳都没有留下。
木车架本身就停在那里。
雪落进打开的箱子。
离它不远还有一辆早已没有马的前车。
一只轮子缺了半圈。
几个人正用斧头拆木料。
更远处,一门火炮孤零零停在树林边。
没有马。
炮兵已经把前车和弹药带走。
两个人还在试着找人帮忙推。
“六个!”
其中一个喊。
“来六个人就行!”
没人停。
“就到桥边!”
一个军官骑马经过。
炮兵拦住他。
“长官!”
军官看了一眼炮。
“马呢?”
“没了。”
“什么时候?”
“昨晚一匹,今天一匹。”
“前车?”
“还能用。”
“那就带前车。”
炮兵愣住。
“炮呢?”
军官已经要走。
炮兵又问了一次。
“炮怎么办?”
军官回头。
“留。”
“我们能推。”
“推到哪?”
“桥。”
“然后呢?”
炮兵没回答。
军官指了指后面的路。
“前车、弹药、工具带走。”
“炮留。”
他骑马走了。
两个炮兵站在原地。
其中一个摸了一下炮身。
另一个先开始拆绳。
很快,两个人都动起来。
火门工具。
附件。
能带的铁件。
绳。
一件一件取走。
最后他们背起东西。
跟上经过的炮兵纵队。
那门炮留在树边。
炮口仍然朝东。
没人再回头。
防线第二次后退时,雪已经把莫罗原来站的位置盖薄薄一层。
那些死去的人也开始变白。
肩膀。
帽子。
头发。
先积雪。
血还没有完全冻住的地方积不住雪。
红色从白下面露出来。
他们离河更近了。
这一次莫罗走出树林后,看见了整个渡口。
他脚下不由得慢了一下。
整个河谷近在眼前。
两座桥横在水上。
从这里看过去,窄得几乎不像能承受一支军队。
轻桥上是一条没有断过的人线。
士兵一个接一个向西走。
有人背枪。
有人扶着同伴。
骑兵牵马夹在其中。
偶尔有军官骑马过去,又立刻被桥头的人催着加快。
重桥更慢。
车。
炮。
马。
伤员。
每一样东西都比人宽,也比人沉。
每一辆车上去,都像要把整座桥向水里压一层。
工兵站在两边。
有人半身湿透。
有人拿着锤。
有人拿着绳。
有人跪在桥面上检查木楔。
没有谁停下来抬头看整个场面。
西岸已经全是人。
火堆从树林一直散到坡地。
旗帜在雪里有时能看见,有时被烟遮住。
东岸的人更多。
他们从树林。
道路。
村子。
车队之间。
不断向两座桥收拢。
前面没有位置。
后面仍然有人到。
整个河谷像被两处狭窄的桥口牵住。
所有东西都在往那里挤。
枪声从东面响了一下。
莫罗回过神。
“看前面!”
瓦莱喊。
他转身。
树林里出现两个影子。
一个走。
一个爬。
没必要齐射。
等它们靠近。
两枪。
结束。
“继续退!”
队伍又向河靠。
路边丢下的东西更多。
一个背包开着。
里面的衬衣被雪吹出来一半。
一只军鼓翻在沟里。
鼓皮破了。
旁边有三支火枪。
其中一支枪托已经断裂。
一个没枪的散兵弯腰捡了一支。
检查一下枪锁。
留下。
其余两支没人拿。
一辆装私人行李的马车被推到树林边。
车厢门开着。
里面塞着一幅画。
画框太大。
卡在门口。
有人之前似乎想把它拖出来。
最后放弃。
画布的一角已经被撕破。
莫罗从旁边走过。
只看了一眼。
雪落在画布上。
马匹的尸体比装备更多。
有些已经割得只剩骨架和皮。
有些刚死。
挽具卸在旁边。
一匹马还没有完全僵。
眼睛睁着。
身上没有鞍。
一个法国士兵正从它颈边割下一段皮带。
“拿这个干什么?”
旁边人问。
“补鞋。”
他继续割。
那门刚才参加战斗的火炮终于移动到河边。
炮兵已经重新套好马。
炮轮压着雪。
军士不断看前面的重桥。
“什么时候?”
没人回答。
前面还有两辆车和一门榴弹炮。
“排好!”
桥头军官喊。
“按次序!”
炮兵军士回头。
“谁都不准离炮!”
一个炮手说:
“我没地方去。”
“那最好。”
轮到前面的榴弹炮。
马被牵上重桥。
炮轮缓慢滚过去。
每过一道接缝,桥板都响。
刚才参与战斗的炮还在等。
莫罗他们又退了一段。
第三连和其他留下的步兵已经离桥不远。
现在枪声很少。
雪地东面的道路上,过了很久才出现一个人影。
军士盯着。
那个人影从树之间出来。
穿着法国大衣。
走得很慢。
帽子不见。
“等等。”
有人已经端枪。
“再近。”
对方越走越近。
没有喊。
也没有举手。
到十几步时,一枪打中头部。
倒下。
树林又空了。
法布尔吐出一口白气。
“这次真没了?”
没人回答他。
过了一阵,另一侧树后又走出来一个。
法布尔低声骂了一句。
“操,当我没说。”
一枪。
没中。
第二枪。
结束。
没有第三个。
炮兵终于收到过桥命令。
“走!”
马向前。
炮轮进入桥口。
几个炮手跟在两侧。
他们的炮很普通。
轮子完整。
只是炮架磨损得厉害。
它慢慢上桥。
桥头工兵喊:
“居中!”
“别靠边!”
炮兵军士抓着马缰。
车辆通过河心。
没有事故。
炮轮滚到西岸。
炮手一个接一个跟过去。
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莫罗只看了一眼。
那不是他从马洛亚罗斯拉韦茨一路认到这里的那门炮。
那一门早已在西岸。
这门也过去了。
而东岸树林边,那门没有马的炮仍旧留着。
隔着越来越密的雪,只能看见炮管的一段黑影。
命令终于到了第三连。
“第二营向轻桥移动!”
这一次真的动。
队伍从防线撤出一部分。
另一批士兵留下。
瓦莱把第三连分开。
“前半过去!”
“后半留下!”
有人问:
“谁留下?”
瓦莱开始点名。
莫罗听见自己的名字。
吕西安。
扬。
法布尔。
还有十几个。
没人抗议。
已经走到这一步,命令只是命令。
先走的士兵开始向轻桥。
一个人经过莫罗身边。
“那边见。”
莫罗点头。
对方跟上队伍。
很快被人群吞进去。
留下的人重新向东。
只不过这一次身后已经能清楚听见河水。
枪声又变少。
十几个人面对的是一条满是尸体的道路。
远处偶尔有人影。
近处没有。
军官没有让他们往前。
“就守这儿。”
时间一下慢下来。
刚才连续一个多时辰都在装弹、开火、后退。
现在忽然只有雪。
有人开始感觉到身体的疼。
右肩。
手掌。
膝盖。
冻得失去知觉的脚。
扬看了看自己斧刃。
边缘已经崩了一小块。
他用雪擦掉上面的血。
“还能用?”
莫罗问。
“砍木头肯定行。”
“别拿去砍木头了。”
“那你给我别的。”
莫罗没说话。
吕西安在数弹药。
“七。”
瓦莱听见。
“够。”
“如果又来一群?”
瓦莱看向树林。
“那就少开几枪。”
道路深处没有人群。
只有一匹没有骑手的马从树间跑出来。
所有枪口一下抬起。
马在尸体前停住。
闻了闻。
猛地受惊。
绕进树林另一边。
没人开枪。
又等了很久。
两个影子从林间出现。
很慢。
分得很开。
军官甚至没有下命令。
一边一枪。
其中一个没中头。
第二枪补。
随后再次安静。
河边有人喊:
“下一批!”
军官回头。
“第三连!”
瓦莱立即回答。
“在!”
“撤!”
没人问是不是全部。
军官又喊:
“这段交给后面的人!”
从另一侧已经有新的掩护部队靠过来。
人数比他们多。
军服也不同。
有人带着军旗。
莫罗不认识他们。
两支队伍交错。
新来的军士问:
“前面?”
瓦莱指向道路。
“现在零散。”
“多少?”
“刚才两个。”
“还有大的?”
“不知道。”
“炮呢?”
“没有。”
对方点头。
“走吧。”
只有这么几句话。
第三连向轻桥移动。
越靠近河,人越多。
队伍不断被别的部队切开。
瓦莱一直回头。
“第三连靠左!”
“别散!”
“扬!”
“在!”
“吕西安!”
“在!”
莫罗听见自己的名字也应了一声。
桥口就在前面。
一群骑兵正牵马通过。
马不愿上木板。
一个骑兵用手蒙住马眼。
旁边军士催。
“快!”
终于轮到步兵。
一个接一个。
莫罗踏上第一块桥板。
木头在脚下响。
不是很大。
但他能感觉到整座桥都在动。
前面是一个法国士兵的背包。
后面有人贴得很近。
“别停!”
桥头工兵喊。
莫罗往前。
一步。
再一步。
桥面没有地方让两个人并肩舒展。
刺刀和背包不时碰到。
有人把枪抱在胸前。
有人一直盯着脚下。
莫罗没有。
他看前面。
河心风更大。
雪斜着打过来。
桥下的水黑得几乎看不见底。
浮冰撞在木架上。
一下。
又一下。
有一块转了半圈。
从桥下漂走。
前面的队伍突然慢下来。
后面立刻有人喊。
“别停!”
“前面走!”
一个士兵脚底打滑。
旁边人抓住他的背包。
“站稳!”
“我站稳了!”
“那就接着走!”
队伍重新动。
莫罗走到河心。
右肩上的火枪很沉。
他换了一下位置。
桥板随几十双脚一起轻轻震。
东岸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很远。
没再有第二声。
后面的人还在推。
“走!”
他继续。
西岸越来越近。
工兵站在出口。
“往前!”
“别停在这!”
莫罗最后一步离开桥。
靴底重新踩到土和雪。
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
只是地面不再晃动。
扬很快也下来。
“都在?”
瓦莱站在桥口外点。
“先往前!”
他们被赶出几十步。
吕西安出来。
法布尔出来。
后面还有几个人。
瓦莱重新数。
有人缺。
“马塞?”
没人回答。
“刚才还在?”
“我没看见。”
“桥上呢?”
“也没看见。”
瓦莱看向桥。
桥上全是人。
不可能逆着回去找。
他把名字记住。
没有写。
“走。”
他们向西岸稍高的坡地走。
伤员车停在树林附近。
莫罗终于看见博丹。
他坐在车边。
脚仍然放着。
身上裹着大衣。
第一句话是:
“你们真慢。”
扬看他。
“你怎么没掉水里?”
博丹说:
“桥舍不得我。”
扬笑了。
莫罗也笑了一下。
很短。
瓦莱已经在点名。
博丹没有继续说。
等重新集合结束,莫罗才有空转身。
从这个位置能看见整个河谷。
雪比刚才更大。
两座桥横在别列津纳上。
从这里看,它们细得出奇。
几乎不像两座桥。
更像两条压在黑水上的木线。
人却还在上面。
一直有人。
轻桥上,步兵和牵马的骑兵连成没有断口的队伍。
火把夹在人群里。
一团亮。
一团暗。
重桥上的车更慢。
轮子一下一下压过桥板。
炮身在火把下闪出黑色的轮廓。
伤员车跟在后面。
每一次停顿,东岸都会再积起一层车辆。
工兵仍然站在桥侧。
他们已经工作了不知多久。
水边的人影很小。
火把更小。
但两座桥还在。
东岸铺得更开。
树林边散落着不能走的车。
没有马的炮。
打开的箱子。
断掉的车轮。
被卸下的家具。
背包。
鼓。
火枪。
死马。
有些东西还能辨认。
有些已经只剩雪里的形状。
从莫斯科带出来的东西。
从斯摩棱斯克保住的东西。
从路上捡来的东西。
到了这里,都混在一起。
没人再去分是谁的。
河东更远的树林里,枪火偶尔闪一下。
一次。
过很久。
又一次。
再没有整排的火光。
也没有连续的炮声。
雪把树林和道路慢慢遮住。
刚才还密得发黑的尸体,也开始只剩起伏的轮廓。
有人从一辆废车旁经过。
弯腰捡了什么。
又扔下。
继续往桥走。
一个骑兵牵着两匹马。
其中一匹在桥口突然不动。
后面的人开始推。
火把晃成一团。
再后来,马终于上桥。
所有东西又继续向西。
河水从两座桥下面穿过去。
不断有浮冰从上游漂来。
撞一下木架。
绕开。
再向下游。
莫罗站了一会儿。
没人催他。
旁边的人也在看。
不是所有人。
更多人只顾着找火、找自己的连、找一块能躺下的地方。
瓦莱把名单收进衣服。
扬重新系紧腰间的斧。
吕西安抱着枪。
博丹还坐在伤员车旁。
没有谁说他们已经逃出来了。
东岸还有人。
桥上还有人。
更远处还有人正沿着雪中的道路向河边来。
天已经很暗。
两座桥上的火把一点点亮起来。
从河谷上方看去,它们并不宽,也不长。
却有无数脚步、马蹄和车轮压在上面,一刻不停地向西。
东岸那些被留下的车、炮架、箱子和死马渐渐失去轮廓。
雪先盖住颜色。
然后盖住车辙。
再把一件件东西和地面连在一起。
一声火枪从远处树林里传来。
隔了很久。
再没有第二声。
河面仍旧黑着。
浮冰从桥桩间无声地转过去。
西岸前面的队伍已经重新开动。
军士开始喊人。
“第三十三团!”
“往前!”
莫罗最后看了一眼。
雪落在两岸,把来路一点一点藏了起来。
桥上的人还在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