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走出多远。
通往东面的宽街已经被火截断。两座木屋先后塌下来,屋梁横在路上,燃烧的碎木压住一辆空车。马匹不肯再往前走,车夫抽了几鞭,反而让前面的马挣断一根挽带,拖着半截车架撞进人群。
军官们在烟里争了几句。
一道命令让士兵拆开堵路的车,另一道命令又让所有人后退。刚有人把斧头砍进车轮,风便将一大片火星送过街面,落在后方屋顶上。
很快,东面的路也烧了起来。
瓦莱让人退到石墙下。
“别站在路中间。”
莫罗背靠着墙,抬起袖子擦眼睛。烟从街口一阵阵压来,刚能看清前方,下一刻又只剩人影和红光。
少尉从人群里挤出来,帽子已经不见了,头发和眉毛上全是灰。
“教堂石院还有伤员。”他喊,“火已经绕到北边。能抬担架的,跟我回去!”
没人立刻动。
有人指着前面的火。
“刚从那里出来。”
“那就从西巷回去。”少尉说,“再等,里面的人一个也出不来。”
瓦莱看了莫罗一眼。
“带上阿尔芒和科瓦尔斯基。”
扬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绳结。
“我这双鞋——”
“还能走吗?”
“能。”
“那就走。”
他们跟着少尉转进一条巷子。
巷子里挤着往外逃的人。两个士兵抬着一只木箱,箱子太宽,不断撞上墙面;一个女人抱着包裹贴墙站着,脸上蒙着湿布,不知是从哪座屋里出来的。有人在她身后喊俄语,她没有回头。
越靠近石院,烟味里血和污水的气味越重。
教堂上方的天已经全红了。
院门敞开着。先前还守在门边的人不见了,只剩一支折断的担架靠在墙上。院内比他们离开时空了些,却并没有安静。能走的伤员被赶去后门,不能走的仍躺在回廊和台阶上。有人在叫水,有人在找自己的军团,还有人反复问同一句话,问了很久也没人回答。
几名神父跪在不同的伤员身旁。
他们的衣袍沾着灰和血,祷告声被咳嗽、呻吟和屋外的木头爆裂声切得断断续续。一个神父刚替伤员画完十字,便被人拉去另一边。他踉跄着起身,险些踩到地上的绷带。
医护兵站在回廊口分派人手。
“先搬靠墙的!”
“活的还是死的?”有人问。
“会喘气的!”
院墙下盖着尸布的人比先前更多了。
有的并排躺在地上,有的还在担架上。布不够,几具尸体只盖住脸和胸口,靴子与手臂都露在外面。火光从院墙上方照进来,使白布泛出暗红。
灰脸士兵仍在回廊深处。
他的同伴守在旁边,双手按着担架边缘。他比刚才更肿了,左眼已经睁不开,半边脸沉得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拉。胸前那只手仍裹着厚布,五指僵硬地分开着。
他没有看周围的人。
他的嘴唇一直在动。
莫罗从他身边经过时,只听见几个断开的词。
“别……不是我……”
同伴低声叫他。
他停了一下,很快又开始说。
瓦莱指向回廊另一侧。
“先搬那边。”
莫罗和吕西安抬起一副担架。上面的士兵腹部受伤,已经昏迷,双手却仍死死抓着大衣下摆。扬与另一人抬起第二副。四个人将伤员送出侧门,交给等在巷子里的士兵,再转身回来。
第二趟,回廊里的人更少了一些。
烟却更浓。
有人将教堂侧门推开,想让烟散出去,风反而从门外卷进来,把地上的纸片和灰尘吹得四处翻滚。一块盖在尸体脸上的布被吹起,又落回去。
吕西安忽然停住了。
“那个人。”
莫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院墙下有一副担架。尸布盖住了上半身,下面露出一双沾满泥的军靴。右边那只靴子的鞋带断了,用一条白布捆着。
是他们先前抬过的胸伤青年。
吕西安认出了那双靴子。
他也认得尸布胸口那片已经变黑的血迹。之前他用手按在那里,能感觉到年轻人的每一次呼吸从布下顶上来。那时青年还睁着眼,一直看着他。
现在尸布一动不动。
“他死了?”吕西安问。
没人回答。
医护兵正跪在旁边收拾一只皮袋。他年纪不大,袖子卷到手肘,前臂上有几道旧抓痕。听见吕西安的话,他抬了抬头。
“刚才死的。”
“你看过?”
“我盖的布。”
吕西安仍看着担架。
“他刚才动了。”
医护兵朝尸体看了一眼。
“风吹的。”
“不是布。”
“那是什么?”
吕西安没有答出来。
他刚才只看见胸口似乎抬了一下。幅度太小,烟又从眼前掠过,他自己也不能确定。
医护兵站起来,走到担架旁。
“让开。”
他掀开尸布。
年轻士兵的脸露了出来。
嘴唇已经失去颜色,眼睛闭着,鼻孔和下巴上留着干血。胸前的军服被剪开了,厚布仍压在伤口上,整块布已经湿透。没有呼吸,也没有任何声音。
医护兵把两根手指按在他的颈侧。
等了一会儿,他收回手。
“死了。”
吕西安看着那张脸。
“可我看见——”
“尸体会抽动。”医护兵说,“也可能是担架碰了墙。”
他把尸布重新拉上去。
布刚盖过年轻士兵的眼睛,一只手从旁边抬了起来。
动作很慢。
先是手指弯曲,随后手掌翻过来,抓住了医护兵的袖口。
医护兵愣了一下。
吕西安也没有动。
旁边有人吸了一口气。
“他还活着。”
医护兵立刻跪下,重新掀开布。
“听得见吗?”
年轻士兵没有回答。
他的手仍抓着袖口,指节一点点收紧。医护兵俯下身,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颈。
“慢一点。别起来。”
年轻士兵的头被扶离担架。
它软软地垂在一边。
医护兵叫了他两次,没有得到回应。他转头朝回廊喊:
“这里还有一个!”
一名助手赶过来。
“哪个?”
“胸伤的。刚才又动了。”
“他不是死了吗?”
“拿水来。”
助手蹲下,想帮忙扶住年轻人的肩。
这时,年轻士兵睁开了眼睛。
眼白里布满细密的血丝。瞳孔周围泛着一圈暗红,像血长久积在眼底。那双眼没有先看医护兵,也没有看吕西安,只是直直望着前方。
医护兵叫他的名字。
年轻人的嘴微微张开。
胸口没有起伏。
喉咙里也没有吸气声。
医护兵的手停在他的颈后。
“能听见吗?”
年轻人的头猛地转向他。
下一刻,整个身体从担架上翻了下来。
医护兵来不及退,被他撞倒在地。两人一起摔进散落的绷带和木盆里。助手伸手去拉年轻人的肩膀,年轻人却已经伏在医护兵身上,双手抓住他的衣服。
“按住他!”
助手抱住他的腰。
又有两个人冲上来。一个扯手臂,一个抓住军服后领。年轻人没有回头,也没有挣扎着保护自己的伤口。他只把头压得更低,嘴张开,咬住了医护兵裸露的前臂。
惨叫声一下盖过了回廊里的所有声音。
医护兵用另一只手去推他的脸。
“松开!”
年轻人的牙齿咬得更深。
血很快沿着前臂流下来,滴在石地上。
莫罗抓住年轻人的后领,向后猛拉。右肩被这一下扯得发痛,他没有松手。助手也用膝盖顶住年轻人的腰。几个人一起用力,终于把他的嘴从医护兵手臂上扯开。
一块皮肉被牙齿带了下来。
医护兵抱住手臂,缩到墙边。
年轻人被拖倒以后,立刻翻过身,手脚同时向地面撑。他胸口那块布早已掉开,伤口在动作中重新裂开,深处的血却没有像活人那样涌出来,只缓慢地渗出一层暗色。
“压住他!”有人喊。
三个人扑上去。
一只膝盖压住他的背,另两人分别按住手臂。年轻人脸贴着石地,仍在不断扭动。他的右肩被压到一个怪异的角度,关节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叫。
压着他的人反而松了一下。
年轻人的手臂突然从身下抽出来,五指抓住其中一人的脸。指甲划过颧骨,留下几道血痕。
“妈的!”
那人用枪托砸在他肩上。
第一下没有让他停。
第二下砸中后脑下面的颈背,年轻人的额头撞上石地。他仍试着抬头,牙齿咬合时发出很轻的碰响。
“他疯了!”助手喊,“找绳子!”
“先把手压住!”
有人将刺刀抽出来。
“别刺!”医护兵靠在墙边喊,“按住他!”
年轻人猛地转身。
压在他背上的人失去平衡,被掀到一旁。刺刀来不及收回,扎进了年轻人的腹部。刀刃穿过军服,几乎没入一半。
年轻人的身体停了一瞬。
所有人都以为结束了。
握刺刀的士兵喘着气,手还攥在枪管上。
年轻士兵低下头,看了看腹部的刀刃。
随后,他沿着刺刀向前扑去。
刀刃在身体里更深地滑动,枪杆被撞得向后一缩。握枪的人吓得松手。年轻人带着插在腹部的火枪跪倒,又用双手撑地站起来。
回廊里的人开始后退。
“上帝啊……”
一名伤员拖着伤腿向墙角挪。有人撞翻了木盆,水和血一起铺开。神父从另一边跑来,手里还握着十字架。
“发生什么了?”
没人回答。
年轻士兵拔不出腹部的枪。他拖着它向前走,枪托在石地上撞出一声又一声。他的胸口仍敞着,肋骨下那道伤随着动作张开,可他没有喘息,也没有低头护住身体。
他看见了吕西安。
或者只是看见了最近一个还站着的人。
吕西安后退一步,背撞在石柱上。
年轻人加快了脚步。
“阿尔芒!”
莫罗横过火枪,挡在两人之间。
年轻士兵撞上枪身。莫罗双手握住枪,把他推开。那具身体比活着时沉,也不懂得后退,双臂越过枪杆,朝莫罗的脸抓来。
莫罗向侧面一拧。
年轻人失去平衡,撞在石柱上。他的脸擦过柱角,留下暗红的血迹。可他很快又转过身,牙齿在张开的嘴里露出来。
瓦莱从后面抓住他的衣领。
“压倒!”
莫罗用枪杆顶住他的喉咙,两人一起将他推向地面。年轻人的手在枪管上乱抓,指甲断了一片。他仍没有松力。
“开枪!”
有人在回廊口喊。
“这里全是人!”瓦莱吼回去。
扬站在几步之外,火枪已经端起。
他的脸被烟熏得发黑,一只眼不停流泪。枪口随着人影晃动。他找不到能开枪的位置。
“别动!”他喊。
没人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年轻人突然低头,从枪杆下咬向莫罗的手。
莫罗缩手,抵住他喉咙的力量松了一瞬。
那具身体猛地向前。
吕西安还靠在石柱旁。
扬扣下扳机。
燧石击下,火星闪过。
枪声在石院里炸开。
烟从枪口涌出,瞬间盖住半条回廊。几个伤员同时尖叫,神父也被震得后退一步。
年轻士兵被枪弹撞得向侧面倒去。
他的头打在石地上,再没有抬起来。
腹部那支火枪还插在身体里,枪托随着落地弹了两下。年轻人的手指在石面上抓了一次,留下几道带血的痕迹。
随后,手松开了。
所有人都停在那里。
扬仍端着枪。
他自己也看不清击中了哪里。烟慢慢散开,才露出年轻人侧躺的身体。枪弹从耳下打进去,撕开了另一边的头颅。暗色的血和碎骨铺在石地上。
没有人靠近。
外面的火还在响。
木头断裂,马匹嘶叫,远处有人催促车辆。院子里的声音却像隔了一层墙。
医护兵抱着受伤的手臂坐在地上。
血已经浸透了袖口。
助手终于想起他,蹲过去检查伤口。咬痕很深,前臂两侧都被牙齿撕开,伤口边缘翻着,混着年轻士兵嘴里的血和唾液。
“水。”助手说,“拿水来。”
有人递过一只壶。
助手把水倒在伤口上。医护兵咬紧牙,没有出声。他看着地上的年轻士兵,脸色比刚才更白。
“我给他盖的布。”他说。
没人接话。
“我摸过他的脉。”
一名士兵看着尸体。
“你摸错了。”
医护兵转头看他。
“我没有。”
“那他就是没死透。”
“胸口那样,还能起来?”
“他起来了。”
“我看见他死了。”
“你看错了。”
声音越来越急。
像只要有人能找出一个错误,刚才发生的事便仍属于他们认识的世界。
神父走近几步,在尸体旁停下。
他看见敞开的胸口,看见腹部的刺刀伤,也看见头颅一侧被枪弹掀开的缺口。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吕西安仍靠着石柱。
他的两只手上沾着旧血。先前抬那个年轻人时,他就是这样按着对方胸口。那时布下还有呼吸,有热度,有一颗心在伤口后面挣扎。
现在什么也没有。
可他刚才看见那个人站了起来。
“他认得你吗?”莫罗问。
吕西安慢慢摇头。
“他看着我。”
“认得吗?”
吕西安又摇了一次。
莫罗低头检查自己的手。没有破口,也没有被抓伤。他重新握住火枪,枪管上留着几道血指印。
瓦莱走到扬面前。
“枪。”
扬还没有放下。
瓦莱握住枪管,慢慢把枪口压向地面。
“重新装填。”
扬看了看他,像没听懂。
“装填。”瓦莱重复了一遍。
扬终于把枪收回来。他伸手去摸弹药盒,第一次没有摸到扣带。第二次才把盒盖打开。
他的手在抖。
被咬的医护兵已经重新包好了手臂。
布缠得很厚,血仍从里面一点点透出来。助手让他留下,他却用牙齿咬住绷带末端,自己打了个结。
“你不能再搬人。”助手说。
“还有多少?”
“别管了。”
“还有多少?”
助手朝回廊深处看了一眼。
“六个。也许七个。”
医护兵撑着墙站起来。
“那就搬。”
“你的手——”
“另一只还能用。”
他弯腰捡起皮袋,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被咬的手臂贴在胸前,手指不时抽动。他没有看伤口,只朝下一副担架走去。
没有人阻止他。
院外传来军官的喊声。
“快!北面的屋顶烧起来了!”
人群重新动了。
有人抬伤员,有人收拾布和水,还有人绕过地上的年轻士兵,尽量不去看他。神父在尸体旁停了一会儿,也被另一名垂死者的呼喊带走。
莫罗弯腰,从年轻人腹部拔出那支火枪。
刀刃出来时带着暗色的血。尸体没有动。
他将枪递还给原来的士兵。
那人不愿接。
莫罗看着他。
“拿着。”
士兵这才伸手,握住沾血的枪管。他的目光始终避开地面。
瓦莱指向回廊尽头。
“先搬活的。”
这句话落下以后,没人问该怎样处置那具尸体。
他们已经开枪打碎了他的头。无论刚才发生过什么,他现在都不会再起来。
吕西安和莫罗走向下一副担架。
经过灰脸士兵身边时,那人睁开了尚能睁开的右眼。他没有看他们,而是盯着院墙下那一排盖着布的身体。
“他们听见了。”他轻声说。
同伴按住他的肩。
“别说话。”
灰脸士兵笑了一下。
那笑不像高兴,只是嘴角很轻地动了动。
“全都听见了。”
莫罗没有停。
他和吕西安抬起担架。上面的伤员已经失去知觉,呼吸很浅。两人刚走出几步,回廊尽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木响。
像有人碰了一下担架。
莫罗回过头。
尸布下露着一只手。
那只手原本摊在担架边,掌心朝上,五指松开。
现在,手指慢慢收拢。
扣住了木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