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雪还在。
没有下大。
树林里只是比昨夜更白了一些。
昨晚那些落到手背上便化掉的雪片,现在留在枯草、背包和大衣肩头。火堆早已经熄了,只剩一圈灰黑色的炭。
莫罗睁开眼时,先听见有人踩碎薄冰。
咔。
又一下。
他坐起来。
右肩因为整夜压着地面发僵。
火枪就在身边。
枪管外面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
他拿袖子擦了一遍。
“别让水进火门。”
瓦莱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几个人正在检查武器。
吕西安蹲在火堆旁,把昨晚剩下的一点炭拨开。
下面没有火。
“全灭了。”
法布尔从大衣里伸出手。
“你还指望它等你起来再灭?”
吕西安没理他。
他找来几根昨晚藏进衣服里的细枝。
最里面的还算干。
火石敲了几次。
火星落进引火物。
第三次才有烟。
所有人都向那一点烟靠近。
扬还坐在地上。
他没有立即穿靴。
昨晚取出来的布垫已经干了一半。
靴子本身冻得发硬。
他用手掰了几下。
皮革发出细微的响声。
“我以前觉得泥更糟。”他说。
莫罗看过去。
“现在呢?”
“现在我不说了。”
他把布重新塞进去。
脚伸入靴中时停了一下。
“冷?”
“硬。”
“走一会儿就软。”
扬抬头。
“如果脚先软了呢?”
没人回答。
营地开始收拾。
雪并没有立刻让道路变得更坏。
反而相反。
早晨冻硬的泥面比前几日更容易走。
车轮不再陷得那么深。
士兵也不必每一步都把鞋从烂泥里拔出来。
最初几个时辰,有人甚至觉得这天气不错。
“至少路干了。”
“冻上了。”
“一个意思。”
“不是。”
“我现在走得比昨天快。”
这种话在上午还能听见。
到了中午,雪没有停。
地面上原本露出的黑泥越来越少。
低洼处先积白。
车辙两边也白。
人的脚一遍遍踩过去,把中间重新踩成灰褐色。
天空始终看不见太阳。
雪从很高的地方下来。
不急。
也不密。
但一直落。
道路两旁的村庄仍然空。
有一支搜粮队进入一座只有七八间屋的小村。
半个时辰以后,他们带回来的不是粮。
是木头。
一扇门。
半张桌子。
几根屋梁。
还有一个没有靠背的长凳。
负责搜粮的军需军士看着他们。
“吃的?”
“没有。”
“草料?”
“没有。”
“那你们抬这些回来干什么?”
一个士兵把门板放下。
“今晚烧。”
军需军士没说话。
另一个人抱着半张桌子。
“屋里只有这个。”
“窗框呢?”
“早被拆了。”
“谁拆的?”
士兵朝道路看了一眼。
“可能我们。”
没人知道是不是他们。
九月经过这里的军队太多。
法国人。
波兰人。
德意志人。
意大利人。
马。
车。
炮。
一支大军已经把能够燃烧、能够吃、能够给马嚼的东西拿走过一次。
现在它又回来。
午后,一个村庄里甚至找不到完整的门。
士兵进了第一间屋。
门只剩合页。
第二间也是。
第三间屋角有一把三条腿的木凳。
几个人同时走过去。
其中一人抓住凳面。
刚提起来,一条腿就掉了。
断口很旧。
有人看了一眼。
“来时就砍过。”
“你记得?”
“我记得我当时就没抢到。”
没人笑的起来。
雪继续落。
傍晚以后,气温又降下去。
水壶放在车边太久,壶口开始结冰。
有人用牙咬开塞子。
差点把皮塞一起撕坏。
更多人开始把水壶塞进大衣里面。
夜里,士兵围着每一点火。
没有柴的人会向别的连队靠。
先坐在火光边缘。
然后慢慢向里面挪。
有人被赶走。
有人骂。
有一次两个不同团的士兵因为一根半湿的木头打了起来。
不是为了面包。
不是为了女人。
只是一根木头。
军士过去时,其中一个人的鼻子已经流血。
“够了!”
两个人还抓着木头。
“松手!”
没人松。
军士直接用枪托砸在地上。
“我说松手!”
木头掉下来。
军士捡起。
扔进火里。
两个人都看着它。
谁也没再动。
第二天,雪厚了一点。
第三天,阴处已经不再完全融化。
道路上开始出现新的东西。
死马。
最初一天一两匹。
后来一段路上就能看见几匹。
有的已经被剥皮。
有的只割走大块肉。
还有的刚倒下,炮兵或车夫正在卸马具。
军需人员越来越快。
不再站在旁边讨论这匹马是不是还有救。
能不能起来。
还能走多少。
这些问题的答案越来越明显。
一匹马在前面的坡道上倒下。
它拉的是一辆弹药车。
车夫立刻跳下去。
后面的人帮助卸套。
马还在喘。
前腿不断蹬雪。
军官看了一眼。
“换马。”
“哪有?”
“后面的粮车。”
粮车车夫马上骂起来。
“你拿走我的马,车怎么办?”
“卸东西。”
“那是粮!”
军官看他。
“弹药先走。”
“粮也得走。”
“我知道。”
“那谁拉?”
军官指向道路边。
“人。”
几名士兵站着没动。
“听见没有?”
他们开始卸。
一些箱子重新分到人背上。
一袋燕麦被拆开。
能塞进背包的塞进去。
剩下的分给附近炮兵马。
粮车最后被推到路边。
车夫站在那里。
看着自己两匹马被牵去套弹药车。
“车呢?”
没人回答。
车留在雪里。
当天晚些时候,第三连又看见那门左轮修补过的六磅炮。
它还在。
补上的木料已经被泥和雪磨成暗色。
炮身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
炮手不断用布擦掉。
牵引它的马却比几天前更差。
前面两匹拉得很勉强。
上坡时,炮手和附近步兵都得过去推。
“再来几个!”
莫罗把火枪背好。
和扬一起过去。
几个人肩抵炮轮。
“一——”
炮兵军士喊。
“推!”
轮子滚了一圈。
又一圈。
马向前挣。
一匹脚下打滑。
整个炮车往后沉了一下。
“顶住!”
十几个人一起压住。
终于过了坡顶。
所有人松开。
有人直接坐在雪上喘。
炮兵军士走过去摸马的脖颈。
马身明明在冒热气。
却已经瘦得肩胛突出。
“还能走?”有人问。
军士看了一会儿。
“今天能。”
“明天?”
“明天再看。”
扬站在旁边活动肩。
“这炮比我们过得好。”
炮兵听见。
“它不用吃。”
另一个炮手说:
“拉它的马要。”
这回谁也没有接。
几日后,后方炮声重新变密。
起初很远。
后来整条道路都能听见。
不是零散几发。
是一阵接一阵。
队伍开始加快。
骑兵从侧面赶过去。
传令兵不断从后方向前。
“收紧纵队!”
“车辆靠右!”
“不要停在路上!”
有人问:
“哪儿打?”
传令兵没有回答。
第二个经过的军官终于说:
“维亚济马。”
这个名字很快顺着队伍传开。
随后又有新的说法。
“第一军后面被打了。”
“达武的人?”
“我们不就是?”
“更后面的。”
没人能说清。
第三十三团没有被突然推到火线上。
他们被压在道路和不断从后方涌来的队伍之间。
炮声越来越近以后,第一批伤员出现。
最初还成队。
一群步兵从道路另一侧退下来。
枪都在。
军官也在。
只是走得快。
随后是第二批。
有人没有背包。
有人帽子不见。
一个士兵右手捂着左臂,血从指缝里流。
再后来,人开始混。
不同团。
不同连。
法国人。
波兰人。
意大利人。
有人甚至没有枪。
军士和军官站在道路两侧不断喊:
“别跑!”
“到右边!”
“找你们的旗!”
“哪个团?”
一个士兵迎面冲来。
瓦莱抓住他的肩。
“哪个团?”
那人喘得说不出话。
“番号!”
“十二——”
“十二什么?”
对方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的炮声又响。
“我不知道。”
瓦莱把他推到道路边。
“站这儿。等你们的人。”
“他们后面——”
“我知道。”
“俄国骑兵——”
“站这儿!”
士兵终于停住。
没过多久,又有十几个失散人员被收在一起。
中尉让第三连暂时守着这段道路。
不是去打俄军。
是阻止从后面退下来的散兵把车辆和其他部队一起冲乱。
这件事比想象中难。
一个戴着军官肩章的人骑马冲过来。
后面跟着几十人。
“让路!”
“哪一部?”
“让路!”
中尉没有挡他。
人过去以后,后面更多散兵跟。
其中几个被第三连拦下。
有人骂。
有人求。
有人直接想绕。
莫罗第一次看见一个法国军士拔出军刀,横在自己人的胸前。
“回队!”
士兵瞪着他。
“队没了。”
“那就站这里重新找!”
“你没看见后面?”
军士说:
“看见了。”
“那你还让我停?”
军士刀没有放下。
“停。”
那个士兵最后还是停下。
半个时辰后,他所在的团旗真的从后面出现。
士兵自己走过去。
没再说什么。
炮声持续到下午。
有一段时间,枪声离得近得让第三连装上刺刀。
但俄军没有真正冲到他们守的道路。
他们看到的是战斗留下来的东西。
更多伤员。
失散人员。
几辆打坏的车。
一匹没有骑手的马。
以及一支原本应该成营行动的部队,退下来时已经只剩几群人。
军官们花了很久把这些人重新拢回去。
鼓手站在雪里不停敲。
军旗举在道路边。
士兵一个一个往那里靠。
不是所有人都回来。
但队形慢慢重新有了。
傍晚,第三连继续西行。
法布尔回头看了一眼。
“差点散了。”
瓦莱正在重新数人。
“还没。”
“我是说他们。”
瓦莱没有抬头。
“我也是。”
这天晚上,营部收报告时,比以前更慢。
人太多。
纸也更多。
瓦莱排了很久。
前面的军士正在报:
“死亡三。”
书记员问:
“战斗?”
“两人战斗。一人路上。”
“高热?”
“四。”
“不能行军?”
“两个。”
“死后异常?”
军士停顿。
“一。”
书记员终于抬头。
“什么时候?”
“昨晚。”
“哪里?”
“伤员车。”
“确认死亡以后?”
“军医助手说是。”
“怎么停的?”
“被人砸了头。”
“伤到别人?”
“咬了一个。”
“谁?”
军士报了名字。
书记员写下去。
“伤哪?”
“手腕。”
“现在怎么样?”
“还能走。”
“伤口处理了?”
“包了。”
书记员点了一下纸。
“下一项。”
后面另一个军士插嘴:
“我们那边也有四个发热的,一个咬人的都没有。”
书记员看他。
“轮到你再说。”
“我是说这些事根本毫无头绪。”
“那你去找军医。”
“军医也不知道。”
“那正好。”
轮到第三连。
瓦莱报数字。
高热两人。
前几日因脚伤溃烂、咳嗽而发热的那个士兵已经退了热,今天仍能随队。
名单上的两人都是新出现的。
一个咳嗽、发冷。
另一个从维亚济马方向撤下来以后一直头痛,夜里开始发烧。
两人都还能走。
没有死后异常。
也没有第三连人员在这些日子的异常冲突中被咬或严重抓伤。
死亡一人。
是白天从后方退下时带着伤,到了晚上没撑住。
书记员一项一项记。
他不问原因。
瓦莱也没有原因可以给。
旁边军医助手正在查看另一张纸。
上面有个名字被圈了一下。
“这个是谁?”
前面那名军士回头。
“昨夜被那个死人咬的。”
“哪儿?”
“左前臂。”
“深吗?”
“肉撕开了。”
“现在呢?”
“下午开始发热。”
军医助手抬头。
“人在哪?”
“跟车。”
“神志?”
“还能说话。”
“脸肿没肿?”
军士想了一下。
“没看出来。”
“送来让我看。”
“放哪里?”
“先送来。”
“高热那边?”
军医助手皱眉。
“我说先送来。”
军士走了。
书记员把那人的名字留在纸上。
没有划掉。
第二天,队伍重新上路。
那个被咬过的士兵坐在一辆伤员车边缘。
左前臂包着布。
脸色不好。
但路边经过自己连队时,他还抬手打了招呼。
有人问:
“还活着?”
他骂了一句。
“你看不见?”
周围有人笑。
车继续走。
道路上发热的人太多了。
冻伤的。
枪伤的。
腹泻的。
咳嗽的。
伤口化脓的。
几夜没有睡好的。
所有人的脸色都越来越差。
雪越来越大。
最初只是落在地上。
后来开始落进每一样东西。
弹药纸。
背包缝。
枪锁。
袖口。
领子。
士兵停下休息时,第一件事不是坐。
是把火枪护在大衣里。
火药必须干。
火石必须能打火。
一名士兵上午摔进雪沟。
枪也掉进去。
爬出来以后,他整整走了一段路都在拆枪锁擦水。
军士看见。
“别掉东西。”
士兵抬头。
“我也不想。”
“湿了就没枪。”
“我知道。”
“知道就快点。”
手指越来越不听使唤。
装弹时,过去能熟练完成的动作开始变慢。
撕纸包。
倒火药。
咬弹。
装枪。
通条。
每一步都要用手。
而手已经冻木。
吕西安有一次咬不开纸包。
他把弹药包从嘴里拿下来。
换了个角度。
还是不开。
莫罗伸手。
“给我。”
吕西安摇头。
又咬一次。
终于撕开。
他把火药倒进去。
“以后先把边折松。”
莫罗说。
“我知道。”
“你最近总说这个。”
吕西安把弹丸推进枪口。
“因为最近你总提醒。”
莫罗没再说。
夜里更糟。
湿袜子不干。
鞋和靴子放得离火太近会烤坏。
放远,早晨就冻得硬。
有人索性不脱。
穿着湿靴睡。
第二天脚肿得塞不回去。
扬每晚都花时间重新处理那双过大的靴。
布。
皮。
旧袜。
只要哪一块滑动,他第二天后跟就会重新磨破。
但旧鞋已经不在。
他也不再骂这双靴每一步都不合脚。
有天清晨,莫罗看见他把靴穿好。
“怎么样?”
扬站起来。
踩了两下。
“还在。”
莫罗笑了一声。
“什么还在?”
“脚。”
雪地里掉队的人开始明显增多。
最初总有人努力追。
后来有些人干脆坐在路旁。
靠树。
靠车。
靠死马。
军士经过会喊:
“起来!”
有的人真能起来。
有的人摇头。
“休息一下。”
“不能休息。”
“就一下。”
“队伍不会等你。”
这时候最有效的已经不是军纪。
是山脊上的骑兵。
哥萨克几乎每天都能看见。
有时远。
有时近。
他们像知道这支军队已经走不快。
不再总是一见法军骑兵就消失很远。
他们会等。
看。
绕。
有人离队搜粮。
几骑马上跟过去。
后队派骑兵出来,他们就散。
然后再回来。
有一次第三连后方一名士兵停下来重新绑鞋。
只是几十步。
队伍继续走。
他蹲下。
手指冻得系不好。
第一遍滑开。
第二遍才拉紧。
站起来时,第三连已经走出百步。
他刚开始追,左侧高地出现三名骑手。
“哥萨克!”
前面有人喊。
那士兵连包都没拿稳就跑。
骑手从坡上下来。
不是全速。
像知道猎物已经没有地方去。
瓦莱回头。
“后排停!”
十几名士兵转身。
火枪端起。
哥萨克看见。
勒马。
其中一个仍然向前几步。
距离很远。
没人开枪。
那名落后士兵终于追到队尾。
直接撞进人群。
气喘得说不出话。
瓦莱推他。
“进去。”
哥萨克没有冲。
等队伍继续走,他们又回到山坡。
那天晚上,那个士兵没再抱怨不让他坐下。
马死得更多。
雪路旁几乎每天都能看见新鲜屠宰痕迹。
有时一匹马刚倒下,附近人便围上去。
炮兵还没把马具拆完,步兵就在等肉。
军需已经很难阻止。
“退后!”
没人退很远。
“等卸完!”
人群只往后半步。
刀一动,所有眼睛都盯着。
一名炮兵突然发火。
“它还没死!”
士兵停了一瞬。
马躺在雪里。
胸腹还在动。
眼睛睁着。
炮兵拔出手枪。
枪响。
之后人群重新靠近。
车也开始越来越多地留下。
坏轴的。
断轮的。
没有马的。
拖不动的。
先卸军用品。
再卸粮。
再卸伤员。
最后轮到私人东西。
箱子。
衣服。
锅。
从莫斯科带出来的银器。
画。
书。
家具。
曾经有人为了这些东西打过架。
现在扔在雪边没人回头。
一辆车旁甚至留下一个雕花木柜。
门已经开了。
里面空空。
扬经过时看了一眼。
“这个至少能烧。”
后面真有人拿斧头过去。
博丹的车越来越挤。
新的伤员不断往上放。
能走的人就得下来。
有一天,运输军士走到车尾。
“检查。”
车上的人都抬头。
“能走的下来。”
一个手臂吊着绷带的年轻士兵立刻指向博丹。
“他呢?”
军士看了一眼。
“脚。”
“我也是伤员。”
“你腿好。”
“我的手不能拿枪。”
“腿能走。”
年轻士兵咬牙。
“那他能走吗?”
博丹没有说话。
军士问:
“能走?”
博丹看着他。
“短的能。”
“多短?”
博丹想了一会儿。
“你愿意等我停一会那种。”
军士点头。
“那就是不能。”
年轻士兵脸一下沉下来。
“这算什么?”
军士已经转身。
“下车。”
“我手——”
“用腿走。”
年轻士兵最后还是下了。
博丹往车角缩了一点。
给新抬上来的一个腿伤士兵让位置。
那人的裤腿已经割开。
膝盖以下夹着木板。
博丹把自己的木棍放到车外。
火枪重新绑紧。
车轮起动时,他看了一眼那个被赶下车的年轻人。
没有说话。
几天以后,前面终于开始有人说起斯摩棱斯克。
最开始只是名字。
随后所有人都开始往名字里加东西。
“那里有仓库。”
“有面包。”
“有房。”
“有草料。”
“皇帝已经在那里。”
“能休息几天。”
“军队会重新发靴子。”
越是走不动的人,越愿意相信。
有人甚至开始算还有多远。
军官给出的数字每个人都不一样。
但斯摩棱斯克确实在前面。
这件事没有人怀疑。
雪下了几天以后,道路已经彻底变白。
阴处雪积得更厚。
白天也不完全化。
晚上车辙冻成坚硬的沟。
轮子卡进去以后很难转出。
以前泥会抓住脚。
现在冰让人摔。
一匹马在下坡时滑倒。
后面的车来不及停。
车辕直接压断它的一条腿。
车夫和士兵花了很久才把车挪开。
马留在路中间。
后面纵队从两侧绕。
没有人等它。
再往前,路边出现第一支被完整丢掉的火枪。
莫罗看见时甚至走过去两步。
枪躺在雪里。
刺刀还在。
枪托没有断。
不是不能用。
是有人不要了。
瓦莱也看见。
“谁的?”
没人知道。
一名军士从后面走来。
捡起火枪。
看了看。
“还能打。”
他把枪递给一个没枪的散兵。
“拿着。”
散兵接过。
“不是我的。”
“现在是了。”
“我已经有包。”
“那就扔包。”
散兵看着火枪。
又看自己背包。
最后把背包肩带解开。
包落在雪里。
火枪留在手上。
更多东西开始出现在路旁。
背包。
毯子。
锅。
弹药盒。
帽子。
一只鼓。
没有人愿意承认这是军队在变轻。
每个人只是在扔掉自己今天再也背不动的东西。
斯摩棱斯克出现的那天,前面的队伍突然快了一点。
不是军官命令。
是人自己。
城墙远远从雪和灰天之间露出来时,有人真的喊了。
“到了!”
声音顺着道路向后传。
更多人抬头。
一些已经拖着脚走的人甚至重新挺直。
“斯摩棱斯克。”
“终于。”
莫罗没有说话。
他也看见了。
城。
屋顶。
烟。
墙。
不是空村。
不是烧剩的农舍。
是真正的城。
靠近以后,道路却先堵住。
进入的人太多。
车辆。
步兵。
骑兵。
伤员。
马。
各军团都在找自己的位置。
门口军官不断喊。
“别停!”
“往里走!”
“车辆走右边!”
士兵进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仓库。
然后失望开始得非常快。
粮食不是没有。
但远没有传言里那么多。
分发点外排着长队。
不同军团的人都在等。
有人等了两个时辰。
轮到时只领到一块面包和一点面粉。
有人根本没轮到。
“明天!”
负责分发的人喊。
队伍里有人骂。
“又是明天!”
“那你去仓库里自己变!”
“我们走了这么远!”
“后面还有人!”
争吵很快被推开的队伍打断。
第三连最终领到了面包。
不是很多。
但是真正的面包。
莫罗拿到以后先看了一眼。
没有马上吃。
吕西安已经咬了一口。
停下来。
“怎么了?”莫罗问。
“没什么。”
“那你停什么?”
吕西安又咬一口。
“太久没吃到这个了。”
扬把自己的那份掰开。
塞一半进大衣。
“留明天?”
莫罗问。
“留一小时。”
他们还得到一点干净布。
几块火石。
部分弹药。
扬把旧的脚布拆掉。
重新包了一层。
博丹的脚也终于重新让军医看。
肿胀还在。
没有新的损伤。
军医按了一下。
博丹脸色立刻变。
“还疼?”
博丹看着他。
“你再按一次试试。”
军医松手。
“继续别走长路。”
博丹说:
“你替我告诉道路。”
军医没笑。
“能坐车就坐。”
“我一直这么干。”
斯摩棱斯克里的救护站比他们想象中更挤。
教堂。
仓房。
大屋。
能铺人的地方都铺了人。
军医命令要求高热者尽量另列。
实际执行时却很难。
一间仓房已经挤进枪伤、冻伤、发热和掉队后虚脱的人。
负责的人站在门口。
“高热的去右边。”
右边只有一排干草。
已经躺了十几个。
新的又来。
“没地方。”
“那边。”
“那里也满了。”
“再挤。”
“普通伤员呢?”
“左边。”
“左边也满。”
负责的军医助手闭了一下眼。
“先放进来。”
于是不同的人最后还是躺在同一栋房子里。
命令存在。
房子却不会因此变大。
在斯摩棱斯克停留的短短时间里,营部终于有机会把之前几天收到的报告重新整理。
瓦莱被叫去一次。
桌上放着厚厚几叠纸。
书记员正在把各连、各营送来的数字重新抄写。
旁边还有军医人员带来的记录。
一名军官随手翻开几张。
“这些都是从莫斯科带来的?”
书记员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这几天。”
军官又翻一张。
高热。
死亡。
死后重新活动。
攻击人员。
伤者。
处置办法。
有些报告写得很细。
有些只剩几句话。
同一种事情甚至用了不同叫法。
“死后暴乱。”
“确认死亡后再次活动。”
“发热患者死亡后攻击人员。”
军官指着其中一张。
“这个人咬伤了两个?”
军医人员接过去。
“报告这么写。”
“后来呢?”
“一个还在行军,一个留在后面的救护站。”
“有没有发热?”
“这里没记。”
军官又翻到另一张。
“这个高热的呢?”
“没有攻击伤记录。”
“这些到底是不是一回事?”
军医人员看着纸。
“现在没人知道。”
军官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把情况记清楚。”
“已经要求各团这么做了。”
“尤其是发病前发生过什么。”
军医人员点头。
他们还不知道该找什么。
只是同样古怪的事情已经发生太多次。
如果不记下来,以后连彼此是不是在说同一种病都无法确定。
瓦莱站在门边。
直到轮到第三连。
他把人数、伤病和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一项项报完。
军官只偶尔打断问一句时间。
没人让他解释原因。
他们只要求数字和经过不要写错。
之前那个被死后异常者咬伤前臂的士兵,也在斯摩棱斯克被送进了一处救护点。
他的高热仍没有退。
脸比路上更加浮肿。
但人还清醒。
军医检查他手臂上的伤口。
布拆下来以后,伤口边缘发红。
“什么时候伤的?”
“几天前。”
“怎么伤的?”
“被咬。”
“谁?”
士兵靠着墙。
“一个死人。”
军医抬头。
“你亲眼看见他死?”
“别人说他死了。”
“谁?”
“抬他的人。”
军医重新低头看伤。
“什么时候开始烧?”
“下雪以后。”
“具体哪天?”
士兵烦躁地闭了一下眼。
“你出去问雪。”
军医没再逼。
伤口被重新清洗。
换了布。
旁边一张床上躺着另一个高热士兵。
他没有任何咬伤。
再旁边还有一个冻伤后发热的。
第二天,那个位置已经换了人。
瓦莱后来问过一次。
救护点的人只说:
“转走了。”
“去哪?”
“不知道。”
“死了?”
“我说不知道。”
瓦莱回去以后,没有在那人的名字后写死亡。
只留下原来的记录。
斯摩棱斯克给军队的休息比所有人想的短。
很快又有命令。
继续向西。
最开始很多人不相信。
“还走?”
“当然走。”
“不是要在这里过冬?”
“谁告诉你的?”
没人知道是谁。
但所有人都希望有人说过。
军士开始催人收拾。
领到的粮装进包。
补到的弹药放好。
能修的鞋修。
能换的火石换。
车辆重新编。
炮兵重新找马。
那门左轮修补过的六磅炮仍然被拖出了城。
这一次牵引它的马又换了一匹。
博丹的车也在纵队里。
瓦莱最后点名。
比进入斯摩棱斯克时没有多。
少了两个留在救护点的人。
一个高热。
一个腿伤。
都记下。
雪又开始落。
他们从城里出来。
道路外面比进去时更白。
前面的车轮重新压出深痕。
士兵一个接一个跟着。
离开城门以后不远,路边便又出现一辆废弃的车。
再往前,是一匹死马。
更远处有人坐在雪里。
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已经不准备起来。
第三连没有停。
夜里宿营时,瓦莱把两张纸放在膝上。
第一张是连队名单。
死亡。
送伤。
未归。
仍在队列。
第二张记录这些日子不断出现的异常情况。
高热。
死亡以后的活动。
攻击。
咬伤。
抓伤。
以及当时是怎么处理的。
他一项一项核对。
火光不够。
纸边被风吹得不断抖。
莫罗坐在不远处擦枪。
吕西安在烤湿掉的袜子。
扬重新塞靴里的布。
法布尔已经靠着背包睡着。
瓦莱写完最后一笔。
把两张纸叠在一起。
折好。
收进大衣。
雪落在火堆外。
路还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