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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ts & Blackpowder · 正在阅读

第三十一章: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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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很快下来了。

“第二营过桥!”

传令兵几乎是从坡下冲上来的。

“第三十三团第二营,立即过桥!接第四军北侧街区!”

中尉抓住他。

“推进到哪里?”

“城北十字路口以前。有人接应。”

“越过十字路口呢?”

“没有命令。”

“谁在左翼?”

传令兵摇头。

“我只带这个。”

他说完便向后继续跑。

中尉骂了一句。

河谷另一边的火枪声正在变密。

“第三连!”

士兵已经站好。

“上刺刀。”

这一次没有人再等。

钢刃从鞘中抽出。

一个接一个套上枪口。

卡榫扣紧。

莫罗装好自己的刺刀,又用手推了一下,确认不会松动。

瓦莱走过来。

“十八发?”

“十八。”

“阿尔芒。”

“十九。”

“科瓦尔斯基。”

“十七。”

“法布尔。”

“十六。”

瓦莱点过其余的人。

昨天才重新拼起来的队列又少了一个位置。

早晨在桥南弹药点中弹的士兵已经不会回来。

中尉拔出军刀。

“跟旗走。”

前面的连开始下坡。

第三连随后。

这一次没有弹药箱。

也没人告诉他们送完东西以后还能回来。

鼓手在队伍前方敲响行军鼓。

鼓点不快。

却一直没有停。

坡面上满是从城里回来的伤员。

第二营只能沿道路中间向下,他们从两边经过。

有人抱着手臂。

有人被担架抬着。

一名意大利士兵坐在泥地上,背靠树根,两只手捂着脸。第二营经过时,他没有抬头。

桥北端已经比早晨更乱。

一处栏杆被炮弹打断。

几块桥板裂开,用新的木料临时钉过。两个工兵蹲在旁边检查铁钉,一名士兵拿着斧头,把翘起的木缘砍平。

“队伍走中间!”

“别踩那边!”

“伤员靠右!”

桥面上有血。

不是一两处。

木板缝里已经积成暗色。

早晨靠在桥墩旁的尸体不见了。

另有两具被拖到北岸草地上。

莫罗没有看清脸。

第二营开始过桥。

这一次队伍多得多。

鼓手先过去。

军旗随后。

到了桥面,各连原有的间隔又被挤没了。士兵几乎肩贴着肩,只能看前面人的背包和刺刀。

俄军炮兵仍在南面高地射击。

一发实心弹从桥右侧越过。

低沉的呼啸让整个队伍同时缩了一下脖子。

“别停!”

桥头军官喊。

“往前!”

炮弹落在北坡后面。

没人回头看。

莫罗走到桥中间时,下意识向河里看了一眼。

水仍然在流。

木桥震得厉害。

河水却几乎听不见。

所有声音都被脚步、鼓、炮和城里的火枪盖住。

南岸越来越近。

过桥以后,第二营立即被军官向街道两边分开。

“第一连左边!”

“第二连跟前面!”

“第三连——等!”

第三连停在一片低墙和房屋之间。

他们早晨送弹药的地方就在不远处。

那面石墙还在。

墙上新添了许多弹痕。

地上散着被踩烂的纸包、推弹杆和几顶军帽。

早晨死去的第三连士兵已经被挪到墙后。

有人给他盖了一件大衣。

鞋还露在外面。

法布尔看见了。

没有停。

前方忽然跑来一名第四军军官。

脸侧全是灰。

“谁指挥?”

中尉上前。

“第三十三团第二营第三连。”

军官指向上坡。

“北街撑不住。第十三师的人正在换下来。”

“我们到哪?”

“看见井了吗?”

中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烟后隐约能看见一座石井。

“看见。”

“不要过井。左边两座院子是我们的人。右边……”

他停了一下。

“右边怎么了?”

“不知道。”

中尉看着他。

军官说道:

“半个时辰以前还是我们的。”

他转身向另一支队伍跑去。

中尉回头。

“听见了?”

第三连没人说话。

“到井以前。”

军刀向前。

“走!”

队伍进入街道。

真正进城以后,莫罗才发现高处看到的烟根本不能说明什么。

烟在屋舍之间压得很低。

风一吹便整片移动。

有些来自火枪。

有些来自烧起来的屋顶。

有些从门窗里往外冒。

一条街走到一半,前面还能看见法国军旗。

再转过墙角,什么都没有了。

窗户破着。

门开着。

一张桌子倒在路中间。

地上有法国人,也有俄国人。

有人已经死了。

有人还在动。

一个俄军伤兵靠着墙,双手紧紧按住腹部。第三连从他面前经过时,他只是抬起头看。

没有人停下来。

前面的军士突然举手。

“停!”

整列人挤在一起。

瓦莱压低声音。

“散开一点。”

中尉走到队首。

前方是一条比刚才宽一些的街。

石井就在中间偏左。

井后横着一辆翻倒的车。

再往上,烟中有人影。

不知道是谁。

“哪边的人?”有人问。

没人回答。

一个戴灰色军帽的人从烟里跑出来。

身后跟着第二个。

第三个。

法国士兵立刻端枪。

“别射!”

中尉抬起刀。

跑来的人听见法语,拼命挥手。

“自己人!”

是第四军。

七八个人陆续退下来。

一个军士边走边装弹。

“俄国人在上面!”

“多少?”中尉问。

“够你忙的。”

“你的人呢?”

军士向后指。

“剩下的还在那堵墙后。”

“哪堵?”

“你过去就会知道。”

他说完就从第三连侧面穿过去。

中尉看着街上。

更多俄军身影已经出现。

“展开!”

第三连被迅速拉开。

街道不够宽。

完整阵列摆不下。

中尉只把能用的人压成两列,剩余几个留在两侧门口和墙后,防止院子里突然有人出来。

瓦莱站到第二列一侧。

“前排装好!”

火枪已经装填。

“别射。”

俄军继续向下。

最前面的散兵先出现。

有人贴着房墙。

有人从一辆坏车后探出枪口。

火枪陆续响起。

弹丸从法国队列上方和两侧飞过。

一个士兵帽子被打掉。

他弯腰想捡。

瓦莱立刻喝道:

“站直!”

俄军越来越近。

第三连有人已经把手指搭在扳机上。

中尉的刀仍然举着。

“别射!”

一发俄军子弹打进队列。

第二排有人猛地坐到地上。

肩膀开始流血。

旁边的人刚想扶。

“别动他!”

瓦莱喊。

“看前面!”

莫罗能看见俄军的脸了。

烟里一张张脸突然变得很近。

有人张嘴喊叫。

有人低着头装弹。

一个军官用剑拍打士兵背部,把他们向前赶。

中尉的军刀落下。

“预备!”

第一列举枪。

莫罗枪托压上右肩。

疼痛立刻从旧伤处钻出来。

他没有调整。

“瞄准——”

距离已经很短。

“射击!”

整条街突然消失。

火焰从一排枪口同时喷出。

枪声压成一记巨响。

烟猛地撞回法国人脸上。

莫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前面却传来惨叫。

“第二列!”

第一列立即开始装填。

后面的人从间隙举枪。

“射击!”

第二轮齐射穿过还没散开的烟。

又是一阵喊声。

“装弹!”

莫罗把枪竖起。

咬开纸包。

药池。

关盖。

倒药。

弹丸和纸一起塞下。

抽推弹杆。

旁边所有人都在做同样的动作。

推弹杆在枪口间不断上下。

有人太急,杆子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

“快!”

俄军没有被两轮排枪赶走。

烟散开一些后,莫罗看见街道中央倒着十几个人。

有几个还在挣扎。

剩下的人绕过尸体继续往下。

他们也射击。

一枚弹丸穿过第一列两个人之间,打进后方木门。

另一发击中法国士兵大腿。

人立即倒下。

后面的人把他往墙边拖。

“装好了吗?”

瓦莱喊。

“好了!”

“好了!”

前排重新举枪。

这次没有等到整齐口令。

中尉看见俄军已经逼得太近。

“射!”

火枪再次爆响。

俄军队列明显停顿。

有人往后。

有人却继续向前。

军官的喊声盖过枪响。

双方距离迅速缩短。

“刺刀!”

法国人的火枪向前放平。

莫罗甚至没有时间再装一发。

第一名冲到他面前的俄军士兵也拿着刺刀。

两根长枪撞在一起。

木头发出沉重响声。

对方把枪向前压。

莫罗向右侧半步。

右肩不能使太大力。

他用左手将枪身向外推,刺刀从自己大衣前擦过去。

俄军士兵想重新收枪。

莫罗已经用枪托撞向他的脸。

一下。

对方头向后仰。

旁边另一名法国兵用刺刀从侧面刺进去。

俄军倒下。

没有人停下来确认。

第二个人已经扑上来。

街面变得太窄。

火枪本来接近一人高。

现在到处都是枪杆。

刺刀。

身体。

有人想刺,却发现枪口被旁边墙角卡住。

有人抓住对方枪杆,两个人一起摔进泥里。

一个法国兵倒下以后仍死死抱住俄军腿。

后面的人从他们身上跨过去。

莫罗把火枪重新抽回。

一个俄军士兵迎面刺来。

他侧开枪尖。

向前一步。

自己的刺刀顶中对方胸口。

人明显停住。

莫罗双手向前推。

俄军士兵向后退了半步。

眼睛睁得很大。

随后另一名俄军从后面撞上他。

莫罗拔枪时卡了一下。

“该死。”

他猛地向后拉。

刺刀终于出来。

一只手从侧面抓住了他的枪身。

莫罗转头。

是另一个俄军。

距离近得无法重新刺。

对方正试图把他的枪往下压。

扬从莫罗右后方撞进来。

他的火枪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刺刀。

枪身被另一个人扯住。

扬松手。

短斧已经在右手。

没有挥大圈。

距离根本不允许。

第一下从侧面砍中俄军前臂。

对方手松开。

第二下更短。

斧刃砍到肩颈之间。

人向莫罗身上倒。

莫罗推开。

“枪呢?”

“脚边!”

扬弯腰把火枪捡起来。

“别再丢!”

“你去跟他讲!”

街上忽然响起法军军号。

俄军开始后退。

最初只是前面几个人。

很快后面的队伍也动了。

法国军官挥刀。

“向前!”

士兵们追出十几步。

中尉立刻大喊:

“停!”

有人没听见。

还在往上追。

“第三连!停!”

瓦莱冲过去抓住一个士兵的背带。

“回来!”

“他们退了!”

“撤!”

中尉指向后方。

“命令撤退!”

士兵喘着气。

眼睛还盯着上坡。

最终退回来。

第三连重新聚在石井附近。

没有人还像刚才那样整齐。

有人火枪没装弹。

有人刺刀上全是血。

有人背包带断了一边。

刚才肩膀中弹的士兵靠在门前,已经被同伴用布扎住伤口。

法布尔坐到井沿。

“弹药。”

瓦莱说。

所有人开始报。

莫罗打开弹药盒。

“十五。”

吕西安喘得很厉害。

“十六。”

扬数了一遍。

“十五。”

法布尔:

“十四。”

瓦莱记下。

“先补。”

他们刚开始咬纸包,街右侧一间屋里忽然响了一枪。

所有人同时转头。

一个法国兵倒在门口。

“右边!”

有人喊。

中尉脸色变了。

那正是早晨第四军军官说“不知道”的方向。

第二枪从楼上窗口打出来。

“进墙后!”

第三连向左侧低墙收缩。

莫罗抬头。

窗后有灰色制服一闪。

“俄国人!”

“这屋怎么还有人?”

没人知道。

正面刚被赶退。

右侧院子却已经有人开火。

街巷里的方向一下失去意义。

中尉指向一堵连接两座院子的砖墙。

“不能从街上过去。”

他回头寻找。

“工兵!”

附近一名第四军工兵正带着几个人搬木料。

听见喊声跑来。

“哪里?”

中尉用刀敲墙。

“打过去。”

工兵看了一眼墙厚。

“这里?”

“最快的地方。”

“有镐吗?”

后面有人递来。

工兵放下火枪。

两个人拿镐。

一个拿撬杠。

另一个把背上的大斧直接抽出来。

最先动的是墙边一处用木梁加固的部分。

斧头劈下。

木梁震了一下。

第二斧。

裂口扩大。

镐尖随后砸进砖缝。

石灰和碎砖不断掉落。

俄军还在从隔壁楼上射击。

弹丸打到墙面。

工兵根本没有抬头。

“再来!”

扬把自己的火枪递给法布尔。

“拿着。”

他拔出短斧。

那个留着大胡子的工兵看见。

正是前几日在路障旁嘲笑过他斧头太小的那类人,却不是同一张脸。

对方看了看短斧。

“砍这里。”

扬没有说话。

两把斧头一大一小,同时砍向已经裂开的木梁。

短斧没法一击切断。

却能进入大斧不方便落下的缝隙。

几下以后,梁头松开。

工兵把撬杠塞进去。

“三个人!”

莫罗、法布尔和另一个士兵一起上前。

“压!”

砖墙发出一声闷响。

一块墙面向另一侧倒去。

烟和灰瞬间涌进缺口。

“够一个人!”

工兵抓起火枪。

“先进去!”

一个法国兵从缺口钻过。

第二个。

第三个。

扬把短斧重新插回腰间,接过自己的枪。

瓦莱出现了。

“科瓦尔斯基!”

“在!”

“你跟工兵走!”

“多少人?”

“法布尔也去!”

法布尔已经把两支枪中的一支交给旁边伤兵。

瓦莱指向另一侧。

“莫罗、阿尔芒跟我!”

主角四人第一次被分开。

扬只来得及看莫罗一眼。

工兵已经催:

“走!”

他们消失在墙后。

莫罗和吕西安则跟瓦莱退到街口。

第三连剩余士兵正在重新形成射击位置。

俄军从正面又出现了。

刚刚被赶退的人显然获得了增援。

这一次数量更多。

而且南面高地上的炮火也开始向城里压。

一颗实心弹沿街道打来。

第一下落地在更上方。

铁球弹起。

撞进一栋木屋墙面。

木板和梁柱像被重锤打散。

整个墙角塌下来。

两名法国士兵被压在下面。

没人能马上去救。

“靠墙!”

瓦莱喊。

“别站街中间!”

俄军仍然向下。

法国炮兵也在试着把炮推进城北。

最先出现的是一门六磅炮。

马匹没有继续往深处走。

炮组在十字路口解开前车后,十几个人靠人力把炮推上坡。

炮轮在碎砖间不断卡住。

“抬!”

有人把撬杠塞到轮下。

其他人抓炮轮。

整门炮一点点越过石块。

一个炮兵军官跑在旁边。

“往那条街!”

步兵立即被赶开。

“让炮!”

“靠两边!”

炮口终于转向正在逼近的俄军。

炮手先装的是实心弹。

第一炮打出去以后,铁球沿街道向上跳。

烟遮住了结果。

俄军仍然接近。

第二炮又响。

距离已经更短。

炮兵军官看了一眼前面。

“别再装圆弹了!”

一名炮手转向弹药车。

“霰弹!”

这个词传开。

附近步兵立刻向炮口两侧退。

弹药箱打开。

炮手从里面取出筒装霰弹。

另一人已经完成清膛。

湿海绵从炮膛中抽出。

药包送入。

霰弹筒随后装进炮口。

推弹杆将它们送到底。

炮尾被几个人抬动。

炮口压低。

莫罗站在一堵半塌的墙后。

他能看见俄军。

距离比刚才排枪时更远一些。

却正在快速缩短。

炮兵军官没有立即下令。

一名炮手握着点火索具等待。

“还不打?”吕西安问。

瓦莱一把把他往墙后压。

“等。”

俄军继续下坡。

军官拔剑。

队列虽然已经被房屋和尸体打乱,仍然在向前。

炮兵军官盯着他们。

更近。

再近。

“开火!”

六磅炮整个向后猛跳。

炮口喷出的火焰几乎贴着道路展开。

随后是巨大的白烟。

霰弹离膛后散开。

街道上像突然挨了一面看不见的铁墙。

最前面的一排俄军同时出现空缺。

有人向后仰倒。

有人腿下一软跪进泥里。

一个军官被打得转过半个身体。

更后面也有人倒下。

但不是所有人。

烟后仍有影子在动。

“归位!”

炮手已经冲回炮旁。

几个人抓住炮轮把它重新推向原位。

“清膛!”

海绵杆进去。

一名炮兵用拇指压住火门,防止空气把膛内残余火星重新吹燃。

另一人已经抱来下一发霰弹。

莫罗第一次真正看清炮兵为什么需要那么多人。

刚刚那一炮只用了一个瞬间。

第二炮却必须靠一整组人把所有动作重新做一遍。

俄军不会等。

烟后已经有人重新举枪。

“步兵!”

炮兵军官大喊。

“掩护炮!”

瓦莱挥手。

“上墙!”

第三连残余的人全部举枪。

俄军开火。

子弹打在炮轮和墙面。

一个正在推炮的炮手身体一晃。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随后坐了下去。

旁边的人甚至没有扶他。

另一个炮手立刻顶上他的位置。

“装!”

法军火枪开始射击。

一枪。

一枪。

再一枪。

莫罗开火以后立即缩回墙后装弹。

吕西安也在旁边。

这一次他没有问什么时候射。

装好以后自己等到烟稍微散开。

找到一个正在靠近炮位的俄军士兵。

举枪。

扣下。

人影消失在火烟里。

第二发霰弹终于装好。

“退开!”

炮兵再次开火。

这一炮更近。

街道上的俄军反攻停了下来。

不是所有人都倒下。

但前面的人开始后退。

后排被他们撞乱。

法国步兵立刻有人欢呼。

中尉却喊:

“别追!”

他显然已经吸取刚才教训。

“守住炮!”

右侧院子里也传来激烈枪声。

扬和法布尔还在那里。

莫罗看了一次墙上的缺口。

没有人出来。

“他们呢?”吕西安问。

“打他们的。”

瓦莱说。

“顾你自己。”

几分钟以后,隔壁院墙后突然出现法国人的喊声。

接着是一阵更近的枪响。

有人从一座房子的后门冲出来。

不是俄军。

是工兵。

他手里的大斧已经不见了。

只剩火枪。

“右边清了!”

“科瓦尔斯基呢?”莫罗喊。

工兵根本不知道他问谁。

后面又出来两个人。

随后是法布尔。

帽子仍然没有。

脸侧多了一道灰痕。

“扬呢?”

法布尔转身。

“后面。”

几秒后,扬从缺口里钻出来。

左袖被撕开一大块。

“伤了?”

莫罗问。

“墙刮的。”

“确定?”

扬抬起手臂。

皮肤只有一道很浅的擦痕。

没有血。

“斧头呢?”

“还在。”

“枪?”

扬举了一下。

“也在。”

瓦莱从后面叫:

“回来!”

四个人重新聚到井边时,第三连已经换过一次位置。

法布尔把刚才的情况说得很短。

他们从院墙进去以后,绕到了那座射击房屋的后方。

屋里只有几个俄军。

正门被堵着。

后门没来得及封。

工兵撞进去。

双方在厨房和楼梯间打了不到几分钟。

一个法国兵中弹。

俄军从前窗跳了出去。

“就这些?”瓦莱问。

“就这些。”

“少人吗?”

法布尔回头数。

“两个。”

一个死。

一个腿伤,被留在院里等担架。

瓦莱拿出名单。

铅笔已经短得很难握。

他在纸上写下。

没有时间多说。

“第三连往前!”

新的命令来了。

前方街道再次被第四军和第三十三团部分部队占住。

俄军刚才那次反击退回去以后,法军开始向南推进。

一支新部队从桥上过来。

鼓声沿街道压上。

军官们重新开始喊:

“向前!”

“不要停!”

“越过井!”

早晨的命令已经失效。

中尉看着传令兵。

“不是说不过井?”

“改了。”

“到哪里?”

传令兵指向南面。

“下一个街口。”

“哪个?”

“燃着的那一个。”

现在城里已经不止一处燃烧。

中尉骂了一声。

“走。”

他们第一次越过石井。

街道上的尸体越来越多。

法国人。

俄国人。

很难再靠制服颜色一眼分清,因为许多人都被泥和血盖住。

火势从一栋木屋蔓到邻屋。

屋顶开始坍塌。

热浪把火药烟向街中心推。

士兵不得不贴另一侧墙走。

一颗俄军榴弹从高处落进前方院子。

不是撞击后立即爆炸。

它落地滚了一段。

木制引信仍在燃烧。

一个年轻法国兵愣在那里。

“炮弹!”

旁边一个老兵直接撞上他。

两个人一起扑到墙根。

有人转身就跑。

榴弹在院中央爆炸。

铁片和泥土同时飞出。

一块碎片砸进门板。

另一块从屋檐下面穿过去。

刚才想靠近的年轻人趴在地上。

脸上全是土。

老兵从他身上起来。

“下次看见会冒烟的铁球——”

他喘着。

“离它远点。”

年轻人点头。

一句话也说不出。

队伍继续向前。

街道南端出现俄军。

中尉把人再次展开。

“别乱射!”

火枪一支支举起。

莫罗已经闻不出单纯的火药味了。

空气里还有燃烧木料、湿泥、血和烧焦布料。

前面的俄军也在列队。

双方隔着一条遍布尸体和碎木的街。

“预备——”

法军先射。

俄军几乎同时回应。

两片烟撞到一起。

后面的人向前补。

第一排后退装弹。

有人踩到尸体摔倒。

立即又爬起来。

法国人推进。

俄军后退。

一栋屋子被夺下。

另一个院子也被清空。

有人开始喊:

“他们走了!”

“往上!”

中尉这次没有阻止。

命令就是推进到下一个街口。

他们向前。

二十步。

四十步。

经过一口倒塌的马槽。

越过一辆烧起来的车。

街口终于到了。

这里比之前开阔。

能向更南面的坡看出一段。

俄军正在退。

一个法国士兵站到路中央,高举火枪喊:

“城是我们的!”

旁边也有人跟着叫。

“向前!”

“赶他们出去!”

瓦莱却回头。

“先装弹!”

莫罗坐到墙边。

手已经因装填和后坐发麻。

右肩疼得更明显。

他打开弹药盒。

十二发。

吕西安:

“十三。”

扬:

“十二。”

法布尔:

“十一。”

他们已经比早晨少了很多。

旁边躺着一名刚死不久的法国士兵。

不是第三十三团的人。

弹药盒还扣在腰间。

瓦莱蹲下。

看了一眼死者脸。

随后解开盒盖。

里面还有六发。

他把纸包取出来。

“每人一发。”

剩余两发给了附近弹药更少的人。

没人觉得这是抢东西。

死者的火枪也很快被收走。

有人拿去替换一支枪托断裂的武器。

“水。”吕西安说。

莫罗把水壶递过去。

剩下不到半壶。

吕西安只喝了一口。

又递给扬。

扬摇头。

“等一会儿。”

街上忽然传来欢呼。

更前面有人举起法国旗帜。

法布尔靠在墙上。

“这回真拿下了?”

没人回答。

南面高地突然连续闪出几团白烟。

莫罗看见了。

“趴下!”

第一颗炮弹落在街口后方。

实心弹。

它撞进房屋墙基,碎石大片飞出。

第二颗从街道纵向跳来。

一名刚刚还在欢呼的法国士兵甚至来不及躲。

铁球穿过他身侧的人群。

两个人同时倒下。

第三发是榴弹。

落到更远的屋顶后爆炸。

瓦片和木梁一起落下来。

刚刚举起的法国旗帜立刻向后退。

高地上的俄军炮兵开始加快射击。

随后,烟后出现新的步兵。

不是刚才退走的那些零散人群。

一整片灰色队伍从南面的坡路和房屋间压下来。

鼓声也跟着来了。

“俄国人又来了!”

有人喊。

刚坐下的法国士兵纷纷站起。

“多少?”

没人回答。

很多。

足够填满那条刚刚被他们打空的街。

中尉冲到街口。

看了一眼。

“准备!”

有人指着前面。

“我们刚拿下来!”

中尉回头。

“我看见了!”

俄军炮弹再次落下。

街口墙面被打穿。

中尉挥刀。

“退到井后!”

那个士兵愣了一下。

“什么?”

“井后!”

“我们刚——”

“我知道!”

中尉几乎是在吼。

“退!”

第三连开始后撤。

最先是受伤的人。

随后是前排。

还能开枪的人留下轮流射击。

莫罗装好一发。

在墙角跪下。

烟里已经能看见俄军。

他开火。

后退。

吕西安接替他的位置。

开火。

也退。

瓦莱不断向后喊:

“别跑!”

“一个接一个!”

“到井后重新列!”

他们走过刚刚夺下的房屋。

穿过刚才流血的院子。

又回到那口石井。

半个时辰前还在他们前面的法国炮,也正在后撤。

炮手抓住炮轮和炮尾。

马已经不能及时上来。

几十个人靠人力把六磅炮往坡下拖。

“让路!”

“别挡炮!”

俄军火枪弹打在炮架附近。

一个炮手倒下。

其余人继续拖。

第二门炮来不及立即移动。

炮兵军官看了一眼距离。

“霰弹!”

又一发。

再打一发才走。

装填的人动作快得几乎互相撞在一起。

清膛。

药包。

霰弹。

推入。

俄军已经逼进街道。

“开火!”

炮响。

俄军前列再次被打散。

“拖走!”

炮手扑上炮架。

炮轮开始向后转。

法国步兵从两边掩护。

第三连退过石井。

早晨那个“不得越过”的位置,现在又成了他们的防线。

莫罗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看见同一辆翻倒的车。

同一堵墙。

同一口井。

只是每次经过,地上的人都更多。

他们刚站住。

瓦莱开始数人。

“莫罗。”

“在。”

“阿尔芒。”

“在。”

“科瓦尔斯基。”

“在。”

“法布尔。”

“在。”

其他人一个个应声。

有两个名字没有回答。

瓦莱又叫一遍。

仍然没有。

他在纸上留空。

没有立即写死。

“弹药。”

莫罗打开盒盖。

“十。”

吕西安:

“十一。”

扬:

“十。”

法布尔数了一遍。

“九。”

瓦莱看向周围。

“死人身上找。”

没人迟疑。

几个人沿墙蹲下。

只拿纸包弹药。

有一具尸体已经被别人取空。

另一具还有四发。

再往后的一名意大利士兵腰间根本不是同样的弹药配置,没人浪费时间。

莫罗从一个法国死者盒里拿到两发。

把其中一发给吕西安。

“留着。”

吕西安接过。

街北的一处临时救护点已经挤满。

伤员躺到屋檐外。

有人在地上截肢。

锯子工作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只能看见医护人员手臂不断前后移动。

一辆伤员车正往河谷方向走。

莫罗忽然看见熟悉的木棍。

“博丹!”

车尾有人抬头。

博丹仍在那里。

车上比早晨挤得更多。

他的身体被迫缩在一边,右脚架在一个弹药箱空壳上。

旁边躺着一个脸上缠满布的士兵。

博丹看见莫罗。

“你们怎么又在这?”

“你怎么到这里了?”

“车被叫来拉人。”

“不是让你留北边?”

车夫在前面骂:

“我也想留!”

一发炮弹落在附近。

马猛地一惊。

车夫立刻拉住缰绳。

“别站路上!”

莫罗退开。

博丹伸手拍了一下绑在车侧的火枪。

“还在!”

“我看见了!”

“你呢?”

“也还在!”

车重新走。

博丹很快被伤员和烟遮住。

救护点门口又抬出一个死人。

那人显然已经发热多日。

面色灰暗。

眼皮肿得厉害。

医护人员只摸了一下颈侧便转向下一个伤员。

“死了。”

一个帮忙搬人的士兵问:

“放哪?”

“墙边。”

“绑吗?”

医护人员已经在处理另一人。

“什么?”

“手。”

对方这才像想起来。

“绑。”

年轻士兵从一卷绳上割下一段。

另一个刚从前线来的士兵皱眉。

“死人绑什么?”

年轻人把尸体两腕合在一起。

“莫斯科留下的规矩。”

“这里又不是莫斯科。”

没人回答。

绳结系紧。

尸体被放在墙边。

下一副担架马上占了刚才的位置。

莫罗只看见这一幕几秒。

瓦莱已经在喊:

“第三连!”

前方传令兵又来了。

这次他的帽子不见了。

脸上有一道血。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

中尉抓住他。

“哪里?”

传令兵喘得几乎说不完整。

“第四军……又上来了。”

“我们呢?”

“跟上。”

中尉指向刚才退下来的街。

“还那里?”

传令兵抬头看了一眼。

像也觉得荒唐。

“还那里。”

第三连周围响起几句咒骂。

没人真正拒绝。

法布尔坐在墙下,重新整理弹药。

九发。

加上刚从死人身上找到的两发。

十一。

扬把短斧重新插紧。

旧鞋前端已经彻底裂开一角。

他用一截布条绕过鞋面,打了个结。

吕西安把过大的军帽向后推。

莫罗拿起火枪。

右肩一动便疼。

他把枪先放在左肩。

瓦莱最后数了一遍人。

前面的鼓重新响起来。

那条街还在燃烧。

他们上午从那里退过一次。

中午又打了回去。

刚才才被炮火赶下来。

莫罗把最后几包装进弹药盒。

第三次向那条街走去。

Guts & Blackpow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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