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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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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河上已经多出了一截东西。

莫罗醒来时,第一眼没有看明白。

昨夜火堆早已熄灭。

雪在大衣边缘积了一层薄白。

他坐起来,顺着树林之间望过去。

河岸仍然挤着人。

工兵仍在来回搬木头。

可昨天只立在水里的那些木架之间,已经搭上了一段桥面。

还没有通到对岸。

从东岸伸出去,在灰黑色的水面上停住。

上面站着几个人。

一个弯着腰敲木楔。

另一个拖着绳。

更远处,水里还有人。

“他们一夜没停?”

吕西安也醒了。

他的大衣肩头都是雪。

莫罗看了一会儿。

“看起来没有。”

扬从旁边坐起来。

他先伸手摸自己的靴子。

靴面已经冻硬。

“那他们最好快点。”

瓦莱正在收名单。

“你可以过去帮。”

扬抬头。

“我不会造桥。”

“那就闭嘴等。”

营地很快醒了。

今天没有立即出发行军的命令。

这本来应该是件好事。

可没有多少人真正休息。

几乎所有人都在看河。

有人拿着半块硬面包站在树林边。

有人一边缠脚布,一边隔几句话便抬头一次。

伤员车上的人更明显。

能坐起来的都坐起来了。

博丹靠在车沿。

身上盖着两件大衣。

“多长了?”

车夫问。

“什么?”

“桥。”

博丹眯着眼。

“比昨晚长。”

“废话。”

“那你自己看。”

车夫从马旁边探头。

看了一眼,又低头检查车轮。

那只前几日松过的轮子还在。

木销已经重新加固。

他用靴尖踢了踢轮毂。

“别今天坏。”

博丹说。

车夫没抬头。

“你跟它说。”

河边突然传来一阵喊声。

不是惊叫。

是很多人一起拉绳时发出的号子。

林边的人几乎同时抬头。

一副新的木架正在被立起来。

水里的工兵肩抵木头。

岸上的人拉。

木架被水推歪。

绳索绷直。

有人滑倒。

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木架一点点正回来。

然后固定。

新的横梁被抬过去。

一根。

又一根。

太阳没有出来。

天只是从黑变成灰。

水上的浮冰不断碰到木架。

有些碎开。

有些贴着桥脚转过去。

工兵的裤子、外套下摆全湿。

有人上岸后直接站到火旁。

不是烤多久。

只是把手伸过去。

同伴把一杯东西递给他。

他喝两口。

又回到水边。

上午过去一半时,第一段桥面已经接近河心。

岸边的军官更多了。

传令兵也越来越多。

有人拿着望远镜站在高处。

有人不断往村子和河之间跑。

一队工兵从第三连旁边经过。

其中一个人的手用布缠着。

布已经湿透。

吕西安看了一眼。

“手怎么了?”

那人没有停。

后面一个工兵说:

“砸了。”

“还能干?”

对方回头。

“你看他像停了吗?”

人走远。

又过了一阵,河岸传来马叫。

不是渡河。

几名骑兵牵着马靠近水边,似乎在等什么。

步兵被军士赶得更远。

“往后!”

“这里不是你们的队!”

“哪个营?”

一群散兵试着向桥头靠。

军官挥手。

“回去找自己的部队!”

“我们部队已经过去了!”

“番号!”

前面的人报出番号。

军官指向另一个方向。

“去那边等!”

“什么时候过?”

“等命令!”

“等到什么时候?”

军官已经转向下一个人。

没人再回答他。

中午前后,桥面突然停止往前延伸。

河边的号子少了。

反而不断有人蹲在桥头检查。

一些木料重新被拆下来。

林边马上有人开始议论。

“坏了?”

“还没造完,怎么坏?”

“那为什么停?”

“你去问。”

“我才不去。”

没多久,施工重新开始。

这次更快。

最后几段木料往对岸接的时候,河两边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莫罗也走到树林边缘。

瓦莱没拦。

只说:

“别往前挤。”

扬跟在旁边。

法布尔也来了。

吕西安走得最前。

桥已经连到对岸。

很窄。

木面并不平整。

桥脚之间的距离也不完全一样。

水从下面流。

每次浮冰撞上支架,站在岸边都能听见轻微的撞击。

没有人马上上去。

先是几个工兵。

他们沿着桥走了一遍。

有人停下来蹲下。

敲几下。

继续。

走到对岸以后,其中一个转身挥手。

东岸有人喊。

桥头立刻忙起来。

一名军官过去。

随后是几名骑兵。

他们没有骑马冲。

马被牵着。

第一匹走上桥时明显迟疑。

蹄子踩上木板。

桥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马停住。

骑兵扯缰绳。

“走!”

马头抬起来。

后面的人骂。

第二次才往前。

一步。

又一步。

桥在动。

幅度很小。

但所有看着的人都能看见。

扬低声说:

“我不喜欢。”

莫罗说:

“你又没上去。”

“所以现在还能不喜欢。”

马走到河中间。

桥仍然撑着。

再往前。

最后到了另一岸。

岸边没有欢呼。

有人只是突然吐出一口气。

第二匹过去。

第三匹。

然后是骑兵。

随后一小队步兵走上桥。

他们间隔得很开。

枪背在肩上。

谁也没低头太久。

第一个士兵走到西岸以后,后面的人开始更快。

吕西安一直看着。

“真过去了。”

法布尔说:

“你还以为他们会走到一半掉水里?”

“我没说。”

“你脸上说了。”

又一队过去。

然后更多。

很快,桥头开始出现真正的队列。

军官重新划出道路。

骑兵和步兵分开。

散兵被赶到一边。

已经收到命令的单位才允许靠近。

第三连仍然没有动。

他们回到林边。

有人开始重新捆背包。

有人检查火枪。

有人把最后一点湿木头塞进火。

上午还躺着的人也坐起来。

队伍里的话变了。

“什么时候到我们?”

“今天。”

“谁说?”

“前面的人。”

“前面哪个人?”

“就是前面的。”

“那你跟没说一样。”

有人说第一军下午过。

过一会儿,又变成晚上。

随后又有人说要等到第二天。

瓦莱最后被叫去营部。

回来以后,周围立刻有人问。

“什么时候?”

“等。”

“等多久?”

“等命令。”

扬在旁边叹了口气。

“这话我也会说。”

瓦莱看他。

“那你替我去营部。”

扬又闭嘴。

河上的人越来越多。

第一座桥不断吞进去一队又一队士兵。

从东岸看过去,人影在桥面上排成细长的一线。

到中午后,第二处施工区也有了明显形状。

那一座更宽。

木料更多。

桥脚也更沉。

附近堆着车辆和炮兵器材。

有人说那是给炮走的。

也有人说只是给车辆。

答案很快自己出现。

第二座桥完成以后,最先过去的是一辆轻车。

车夫牵马。

车上没有人。

轮子压过木板。

桥面发出比步兵通过时大得多的声音。

走到中间,整辆车向一侧偏了一下。

岸上的人立刻喊。

“慢!”

车夫勒马。

后面工兵盯着支架。

车辆继续。

到了西岸。

接着第二辆。

第三辆。

后来出现一辆伤员车。

车上躺着几个人。

其中一个抬起头。

东岸许多伤员都在看。

博丹也在看。

车慢慢上桥。

一只轮子压过接缝时猛地一震。

车上的人一起晃。

有人扶住车沿。

马继续向前。

走过河心。

再走一段。

最后离开桥面。

博丹一直看到它被西岸的人带走。

他问车夫:

“那辆过去了?”

车夫正在给马喂一把几乎看不见的草料。

“你刚才不是一直看着?”

“我问你。”

车夫抬头。

“过去了。”

博丹重新靠回车板。

没有再说话。

下午,更多车辆开始往重桥集中。

弹药车。

救护车。

辎重车。

火炮。

有些车必须等很久。

前面一匹马不肯上桥,后面整个队伍都停。

军士骂。

车夫拉。

最后几个人拿布蒙住马眼。

马才被牵上去。

重炮通过时更慢。

炮轮每滚过一道木板,声音都能传很远。

水里的工兵没有离开。

他们站在桥脚附近。

车辆一辆接一辆从头顶经过。

谁发现木头移位,立刻喊停。

然后桥面上的队列全部停住。

岸上的人骂。

工兵根本不理。

木楔补进去。

绳重新拉紧。

再放行。

那门左轮修过的六磅炮是在下午出现的。

莫罗先看见马。

那匹一直跛的马已经不在。

现在套在前面的有两匹陌生马。

一匹高。

一匹瘦。

后面还有一匹更小的辅助马。

然后炮身从车辆后面露出来。

左轮上的修补木料还在。

“真来了。”

莫罗说。

吕西安顺着看过去。

“那门?”

“嗯。”

炮手也看见了他们。

这次没打招呼。

所有人的注意都在桥上。

六磅炮排在前面几辆车辆之后。

炮兵军士不断看轮子。

轮到它时,几个人从两侧扶住。

“慢点!”

马开始走。

炮轮上桥。

木板响了一声。

炮手全部盯着左轮。

它滚过第一处接缝。

没事。

再往前。

桥面轻轻下沉。

水里有人抬头。

炮兵军士喊:

“别停!”

马继续。

六磅炮缓慢向河心移动。

莫罗一直看着那个修过的轮子。

直到它终于上了西岸。

扬在旁边说:

“它比我们先过去。”

“它有炮兵。”

“我也可以假装。”

“你看着不像。”

“哪里不像?”

“全身。”

扬骂了一句。

旁边的人笑。

这一次笑声比前几天多一点。

不是因为有什么值得笑。

只是桥已经在那里。

人真的在过去。

炮也过去。

车也过去。

对岸的树林里已经出现越来越多法军。

有人甚至开始说:

“过了这条河,俄国人就追不上了。”

另一个马上说:

“你昨天还说河冻住了。”

“我又没去看。”

“那今天呢?”

“今天我看见桥了。”

“所以?”

“所以至少有桥。”

到了傍晚,一辆停在道路边的伤员车突然有人喊军医。

声音不大。

第三连离得不远。

一名军医助手赶过去。

车上一个男人躺着没动。

旁边的人把位置让开。

助手伸手摸颈侧。

又掀开眼皮。

等了一会儿。

“下来。”

“死了?”

“抬下来。”

两个人把尸体从车上拖下。

那人腿上有枪伤。

绷带已经黑硬。

脸色和周围很多活人没有太大区别。

尸体被放到雪上。

一个老兵从旁边看了几眼。

“手呢?”

军医助手抬头。

“什么?”

“绑不绑?”

助手停了一下。

“有绳?”

老兵从背包边解下一段。

“有。”

他蹲下,把尸体两只手腕绑在一起。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皱眉。

“他都死了。”

老兵把结拉紧。

“嗯。”

“那还绑什么?”

老兵站起来。

“你愿意晚上挨着他睡?”

年轻士兵不说话。

军医助手检查了一下尸体头部。

没有发现明显伤口。

“放边上。”

尸体被拖到树林外。

没有人围着看。

车上的空位很快又塞进另一个伤员。

到了夜里,那具尸体仍然躺在原处。

手腕绑着。

雪落在脸上。

没有动。

重桥第一次出问题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最先传来的不是木头断裂声。

是马叫。

很尖。

随后一片人声突然乱起来。

莫罗从火边站起。

河岸方向的火把一下聚到一起。

“怎么了?”

吕西安已经拿起枪。

瓦莱从另一边过来。

“不是这边。”

桥头开始有人喊:

“停!”

“后面的车停下!”

“别上桥!”

喊声一遍一遍传。

车辆停住。

马匹被勒在道路上。

后面不知道发生什么,还在往前挤。

军士跑过去骂。

“退开!”

“桥怎么了?”

没人回答。

有人从前面跑回来。

“下沉了!”

“断了?”

“有一段撑不住!”

“车掉了?”

“有马掉下去了。”

更多火把往水边移动。

莫罗看见工兵重新下水。

黑暗中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

只能看见几个人站在水里,火把从上方照下。

水面不断晃。

一辆车斜停在桥上。

后轮的位置比前轮低。

马在挣。

有人割绳。

又有人爬到桥下。

河岸上的队列越积越长。

博丹的车也被堵住。

车夫下车向前看。

“多久?”

旁边没人理他。

他又问。

“还能过吗?”

一个军士从前面回来。

“能修。”

“多久?”

“你要不要下水帮他们?”

车夫立刻闭嘴。

工兵一直干。

没有人命令第三连靠近。

他们只能等。

火堆已经很小。

莫罗坐下来以后仍然能听见桥那边的声音。

锤子。

木头。

有人在水里喊。

有时突然全停。

过一会儿又继续。

将近半夜,前面终于开始动。

先是一匹马。

再是一辆车。

桥重新开放。

等待的人群没有欢呼。

车夫只是立刻上车。

军士开始赶队伍。

“走!”

“别停!”

“间隔拉开!”

车辆重新一辆辆上桥。

博丹的车向前挪了一段。

又停。

再挪。

第三连仍然原地。

扬已经睡了一觉。

醒来发现他们还没动。

“我还以为过了。”

法布尔靠着树。

“你梦里过的。”

“那边暖吗?”

“比这边暖。”

“那我回去。”

没人理他。

夜后半段,桥头又传来一阵骚动。

这次短很多。

交通停了一阵。

火把重新聚过去。

然后又散开。

莫罗没有起来。

他只是睁开眼。

听了一会儿。

锤击声重新响。

他把大衣拉到下巴。

继续闭眼。

天亮时,车辆还在过河。

河岸比昨天更乱。

一夜没有真正清空队伍。

前面在走。

后面又有新的部队、散兵和车辆不断赶到。

树林之间已经挤满火堆留下的灰。

雪被踩得发黑。

死马被拖到道路外。

有些车辆干脆卸空,留在林里。

第三十三团的军官重新集合各营。

瓦莱回来时带来一句话。

“今天继续等。”

周围立刻响起骂声。

“还等?”

“第一军什么时候过?”

瓦莱把手套往上拉了一下。

“晚些。”

“多晚?”

“命令没写。”

扬坐在背包上。

“那就又是等。”

瓦莱看着他。

“你很快就会成为军官。”

“为什么?”

“你什么都知道。”

扬笑了一下。

“至少我知道我们还在这边。”

上午过去。

过桥的人没有少。

轻桥上步兵仍然成队向西。

有几个散兵趁军官不注意试图混进去。

桥头军士把其中一个扯出来。

“哪一部?”

“第三军。”

“你们在哪?”

“前面。”

“那你怎么在这里?”

对方张了张嘴。

军士把他推到一边。

“去收容点!”

“我的人都过去了!”

“那你就等!”

散兵还想争。

后面已经有人把他拉走。

伤员车附近也在清点。

能走的人重新被赶下来。

不能走的继续等重桥。

博丹今天没再问什么时候轮到。

他只是坐在那里削一小块硬面包。

削得很慢。

莫罗经过。

“还有?”

“昨天留的。”

“你居然真留到今天。”

博丹抬头。

“我自己都很意外。”

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了很久。

“过桥以后再吃剩下的。”

“你确定?”

博丹把面包包起来。

“这次我确定。”

接近中午时,后方道路上来了一小群人。

七八个。

都是步兵。

两个没有枪。

一个扶着另一个。

他们不像完整单位。

只是在往前走。

桥头附近的军士看见以后,指向收容散兵的地方。

“那边!”

前面的人似乎没听见。

“哪个团?”

有人这才抬头。

报了番号。

军士挥手。

“到那边去!别堵道路!”

他们过去。

没多久,又来了十几个。

再后来是一辆断了车篷的伤员车。

后面跟着几个掉队者。

这种事已经发生太多次。

没人多看。

下午以前,一个骑兵从后方赶来。

马喘得厉害。

胸前全是白沫。

他在道路边停下,跟一名军官说了几句话。

军官问:

“多少?”

骑兵摇头。

“没数。”

“哪一部?”

“什么都有。”

“俄国人在后面?”

骑兵回头看了一眼树林。

“没看见。”

军官皱眉。

“那他们跑什么?”

“有些在跑。”

“谁在追?”

骑兵没有回答。

他自己也像没想明白。

“后面还有很多人。”

军官朝道路看。

“让收容队准备。”

旁边的军士点头。

“要多少人?”

“先二十个。”

“问番号?”

“当然问。”

军士开始点人。

道路尽头仍然不断出现小群散兵。

法国军服。

波兰军服。

德意志军服。

还有几个裹着平民衣服的人。

更远的树林之间,人影也在增加。

最初只是几个黑点。

随后黑点连在一起。

一条白色道路上,都是人。

有人在前面跑。

后面的人走得慢。

桥头仍然在喊。

车辆仍然在过。

工兵仍在敲木楔。

博丹低头收好那半块面包。

扬坐在雪上重新系靴带。

吕西安给火枪换了一块干燥的火石。

瓦莱跟着二十几个被点出来的人向道路那边走。

莫罗背起枪。

他看了一眼远处。

那些人还在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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