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河上已经多出了一截东西。
莫罗醒来时,第一眼没有看明白。
昨夜火堆早已熄灭。
雪在大衣边缘积了一层薄白。
他坐起来,顺着树林之间望过去。
河岸仍然挤着人。
工兵仍在来回搬木头。
可昨天只立在水里的那些木架之间,已经搭上了一段桥面。
还没有通到对岸。
从东岸伸出去,在灰黑色的水面上停住。
上面站着几个人。
一个弯着腰敲木楔。
另一个拖着绳。
更远处,水里还有人。
“他们一夜没停?”
吕西安也醒了。
他的大衣肩头都是雪。
莫罗看了一会儿。
“看起来没有。”
扬从旁边坐起来。
他先伸手摸自己的靴子。
靴面已经冻硬。
“那他们最好快点。”
瓦莱正在收名单。
“你可以过去帮。”
扬抬头。
“我不会造桥。”
“那就闭嘴等。”
营地很快醒了。
今天没有立即出发行军的命令。
这本来应该是件好事。
可没有多少人真正休息。
几乎所有人都在看河。
有人拿着半块硬面包站在树林边。
有人一边缠脚布,一边隔几句话便抬头一次。
伤员车上的人更明显。
能坐起来的都坐起来了。
博丹靠在车沿。
身上盖着两件大衣。
“多长了?”
车夫问。
“什么?”
“桥。”
博丹眯着眼。
“比昨晚长。”
“废话。”
“那你自己看。”
车夫从马旁边探头。
看了一眼,又低头检查车轮。
那只前几日松过的轮子还在。
木销已经重新加固。
他用靴尖踢了踢轮毂。
“别今天坏。”
博丹说。
车夫没抬头。
“你跟它说。”
河边突然传来一阵喊声。
不是惊叫。
是很多人一起拉绳时发出的号子。
林边的人几乎同时抬头。
一副新的木架正在被立起来。
水里的工兵肩抵木头。
岸上的人拉。
木架被水推歪。
绳索绷直。
有人滑倒。
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木架一点点正回来。
然后固定。
新的横梁被抬过去。
一根。
又一根。
太阳没有出来。
天只是从黑变成灰。
水上的浮冰不断碰到木架。
有些碎开。
有些贴着桥脚转过去。
工兵的裤子、外套下摆全湿。
有人上岸后直接站到火旁。
不是烤多久。
只是把手伸过去。
同伴把一杯东西递给他。
他喝两口。
又回到水边。
上午过去一半时,第一段桥面已经接近河心。
岸边的军官更多了。
传令兵也越来越多。
有人拿着望远镜站在高处。
有人不断往村子和河之间跑。
一队工兵从第三连旁边经过。
其中一个人的手用布缠着。
布已经湿透。
吕西安看了一眼。
“手怎么了?”
那人没有停。
后面一个工兵说:
“砸了。”
“还能干?”
对方回头。
“你看他像停了吗?”
人走远。
又过了一阵,河岸传来马叫。
不是渡河。
几名骑兵牵着马靠近水边,似乎在等什么。
步兵被军士赶得更远。
“往后!”
“这里不是你们的队!”
“哪个营?”
一群散兵试着向桥头靠。
军官挥手。
“回去找自己的部队!”
“我们部队已经过去了!”
“番号!”
前面的人报出番号。
军官指向另一个方向。
“去那边等!”
“什么时候过?”
“等命令!”
“等到什么时候?”
军官已经转向下一个人。
没人再回答他。
中午前后,桥面突然停止往前延伸。
河边的号子少了。
反而不断有人蹲在桥头检查。
一些木料重新被拆下来。
林边马上有人开始议论。
“坏了?”
“还没造完,怎么坏?”
“那为什么停?”
“你去问。”
“我才不去。”
没多久,施工重新开始。
这次更快。
最后几段木料往对岸接的时候,河两边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莫罗也走到树林边缘。
瓦莱没拦。
只说:
“别往前挤。”
扬跟在旁边。
法布尔也来了。
吕西安走得最前。
桥已经连到对岸。
很窄。
木面并不平整。
桥脚之间的距离也不完全一样。
水从下面流。
每次浮冰撞上支架,站在岸边都能听见轻微的撞击。
没有人马上上去。
先是几个工兵。
他们沿着桥走了一遍。
有人停下来蹲下。
敲几下。
继续。
走到对岸以后,其中一个转身挥手。
东岸有人喊。
桥头立刻忙起来。
一名军官过去。
随后是几名骑兵。
他们没有骑马冲。
马被牵着。
第一匹走上桥时明显迟疑。
蹄子踩上木板。
桥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马停住。
骑兵扯缰绳。
“走!”
马头抬起来。
后面的人骂。
第二次才往前。
一步。
又一步。
桥在动。
幅度很小。
但所有看着的人都能看见。
扬低声说:
“我不喜欢。”
莫罗说:
“你又没上去。”
“所以现在还能不喜欢。”
马走到河中间。
桥仍然撑着。
再往前。
最后到了另一岸。
岸边没有欢呼。
有人只是突然吐出一口气。
第二匹过去。
第三匹。
然后是骑兵。
随后一小队步兵走上桥。
他们间隔得很开。
枪背在肩上。
谁也没低头太久。
第一个士兵走到西岸以后,后面的人开始更快。
吕西安一直看着。
“真过去了。”
法布尔说:
“你还以为他们会走到一半掉水里?”
“我没说。”
“你脸上说了。”
又一队过去。
然后更多。
很快,桥头开始出现真正的队列。
军官重新划出道路。
骑兵和步兵分开。
散兵被赶到一边。
已经收到命令的单位才允许靠近。
第三连仍然没有动。
他们回到林边。
有人开始重新捆背包。
有人检查火枪。
有人把最后一点湿木头塞进火。
上午还躺着的人也坐起来。
队伍里的话变了。
“什么时候到我们?”
“今天。”
“谁说?”
“前面的人。”
“前面哪个人?”
“就是前面的。”
“那你跟没说一样。”
有人说第一军下午过。
过一会儿,又变成晚上。
随后又有人说要等到第二天。
瓦莱最后被叫去营部。
回来以后,周围立刻有人问。
“什么时候?”
“等。”
“等多久?”
“等命令。”
扬在旁边叹了口气。
“这话我也会说。”
瓦莱看他。
“那你替我去营部。”
扬又闭嘴。
河上的人越来越多。
第一座桥不断吞进去一队又一队士兵。
从东岸看过去,人影在桥面上排成细长的一线。
到中午后,第二处施工区也有了明显形状。
那一座更宽。
木料更多。
桥脚也更沉。
附近堆着车辆和炮兵器材。
有人说那是给炮走的。
也有人说只是给车辆。
答案很快自己出现。
第二座桥完成以后,最先过去的是一辆轻车。
车夫牵马。
车上没有人。
轮子压过木板。
桥面发出比步兵通过时大得多的声音。
走到中间,整辆车向一侧偏了一下。
岸上的人立刻喊。
“慢!”
车夫勒马。
后面工兵盯着支架。
车辆继续。
到了西岸。
接着第二辆。
第三辆。
后来出现一辆伤员车。
车上躺着几个人。
其中一个抬起头。
东岸许多伤员都在看。
博丹也在看。
车慢慢上桥。
一只轮子压过接缝时猛地一震。
车上的人一起晃。
有人扶住车沿。
马继续向前。
走过河心。
再走一段。
最后离开桥面。
博丹一直看到它被西岸的人带走。
他问车夫:
“那辆过去了?”
车夫正在给马喂一把几乎看不见的草料。
“你刚才不是一直看着?”
“我问你。”
车夫抬头。
“过去了。”
博丹重新靠回车板。
没有再说话。
下午,更多车辆开始往重桥集中。
弹药车。
救护车。
辎重车。
火炮。
有些车必须等很久。
前面一匹马不肯上桥,后面整个队伍都停。
军士骂。
车夫拉。
最后几个人拿布蒙住马眼。
马才被牵上去。
重炮通过时更慢。
炮轮每滚过一道木板,声音都能传很远。
水里的工兵没有离开。
他们站在桥脚附近。
车辆一辆接一辆从头顶经过。
谁发现木头移位,立刻喊停。
然后桥面上的队列全部停住。
岸上的人骂。
工兵根本不理。
木楔补进去。
绳重新拉紧。
再放行。
那门左轮修过的六磅炮是在下午出现的。
莫罗先看见马。
那匹一直跛的马已经不在。
现在套在前面的有两匹陌生马。
一匹高。
一匹瘦。
后面还有一匹更小的辅助马。
然后炮身从车辆后面露出来。
左轮上的修补木料还在。
“真来了。”
莫罗说。
吕西安顺着看过去。
“那门?”
“嗯。”
炮手也看见了他们。
这次没打招呼。
所有人的注意都在桥上。
六磅炮排在前面几辆车辆之后。
炮兵军士不断看轮子。
轮到它时,几个人从两侧扶住。
“慢点!”
马开始走。
炮轮上桥。
木板响了一声。
炮手全部盯着左轮。
它滚过第一处接缝。
没事。
再往前。
桥面轻轻下沉。
水里有人抬头。
炮兵军士喊:
“别停!”
马继续。
六磅炮缓慢向河心移动。
莫罗一直看着那个修过的轮子。
直到它终于上了西岸。
扬在旁边说:
“它比我们先过去。”
“它有炮兵。”
“我也可以假装。”
“你看着不像。”
“哪里不像?”
“全身。”
扬骂了一句。
旁边的人笑。
这一次笑声比前几天多一点。
不是因为有什么值得笑。
只是桥已经在那里。
人真的在过去。
炮也过去。
车也过去。
对岸的树林里已经出现越来越多法军。
有人甚至开始说:
“过了这条河,俄国人就追不上了。”
另一个马上说:
“你昨天还说河冻住了。”
“我又没去看。”
“那今天呢?”
“今天我看见桥了。”
“所以?”
“所以至少有桥。”
到了傍晚,一辆停在道路边的伤员车突然有人喊军医。
声音不大。
第三连离得不远。
一名军医助手赶过去。
车上一个男人躺着没动。
旁边的人把位置让开。
助手伸手摸颈侧。
又掀开眼皮。
等了一会儿。
“下来。”
“死了?”
“抬下来。”
两个人把尸体从车上拖下。
那人腿上有枪伤。
绷带已经黑硬。
脸色和周围很多活人没有太大区别。
尸体被放到雪上。
一个老兵从旁边看了几眼。
“手呢?”
军医助手抬头。
“什么?”
“绑不绑?”
助手停了一下。
“有绳?”
老兵从背包边解下一段。
“有。”
他蹲下,把尸体两只手腕绑在一起。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皱眉。
“他都死了。”
老兵把结拉紧。
“嗯。”
“那还绑什么?”
老兵站起来。
“你愿意晚上挨着他睡?”
年轻士兵不说话。
军医助手检查了一下尸体头部。
没有发现明显伤口。
“放边上。”
尸体被拖到树林外。
没有人围着看。
车上的空位很快又塞进另一个伤员。
到了夜里,那具尸体仍然躺在原处。
手腕绑着。
雪落在脸上。
没有动。
重桥第一次出问题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最先传来的不是木头断裂声。
是马叫。
很尖。
随后一片人声突然乱起来。
莫罗从火边站起。
河岸方向的火把一下聚到一起。
“怎么了?”
吕西安已经拿起枪。
瓦莱从另一边过来。
“不是这边。”
桥头开始有人喊:
“停!”
“后面的车停下!”
“别上桥!”
喊声一遍一遍传。
车辆停住。
马匹被勒在道路上。
后面不知道发生什么,还在往前挤。
军士跑过去骂。
“退开!”
“桥怎么了?”
没人回答。
有人从前面跑回来。
“下沉了!”
“断了?”
“有一段撑不住!”
“车掉了?”
“有马掉下去了。”
更多火把往水边移动。
莫罗看见工兵重新下水。
黑暗中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
只能看见几个人站在水里,火把从上方照下。
水面不断晃。
一辆车斜停在桥上。
后轮的位置比前轮低。
马在挣。
有人割绳。
又有人爬到桥下。
河岸上的队列越积越长。
博丹的车也被堵住。
车夫下车向前看。
“多久?”
旁边没人理他。
他又问。
“还能过吗?”
一个军士从前面回来。
“能修。”
“多久?”
“你要不要下水帮他们?”
车夫立刻闭嘴。
工兵一直干。
没有人命令第三连靠近。
他们只能等。
火堆已经很小。
莫罗坐下来以后仍然能听见桥那边的声音。
锤子。
木头。
有人在水里喊。
有时突然全停。
过一会儿又继续。
将近半夜,前面终于开始动。
先是一匹马。
再是一辆车。
桥重新开放。
等待的人群没有欢呼。
车夫只是立刻上车。
军士开始赶队伍。
“走!”
“别停!”
“间隔拉开!”
车辆重新一辆辆上桥。
博丹的车向前挪了一段。
又停。
再挪。
第三连仍然原地。
扬已经睡了一觉。
醒来发现他们还没动。
“我还以为过了。”
法布尔靠着树。
“你梦里过的。”
“那边暖吗?”
“比这边暖。”
“那我回去。”
没人理他。
夜后半段,桥头又传来一阵骚动。
这次短很多。
交通停了一阵。
火把重新聚过去。
然后又散开。
莫罗没有起来。
他只是睁开眼。
听了一会儿。
锤击声重新响。
他把大衣拉到下巴。
继续闭眼。
天亮时,车辆还在过河。
河岸比昨天更乱。
一夜没有真正清空队伍。
前面在走。
后面又有新的部队、散兵和车辆不断赶到。
树林之间已经挤满火堆留下的灰。
雪被踩得发黑。
死马被拖到道路外。
有些车辆干脆卸空,留在林里。
第三十三团的军官重新集合各营。
瓦莱回来时带来一句话。
“今天继续等。”
周围立刻响起骂声。
“还等?”
“第一军什么时候过?”
瓦莱把手套往上拉了一下。
“晚些。”
“多晚?”
“命令没写。”
扬坐在背包上。
“那就又是等。”
瓦莱看着他。
“你很快就会成为军官。”
“为什么?”
“你什么都知道。”
扬笑了一下。
“至少我知道我们还在这边。”
上午过去。
过桥的人没有少。
轻桥上步兵仍然成队向西。
有几个散兵趁军官不注意试图混进去。
桥头军士把其中一个扯出来。
“哪一部?”
“第三军。”
“你们在哪?”
“前面。”
“那你怎么在这里?”
对方张了张嘴。
军士把他推到一边。
“去收容点!”
“我的人都过去了!”
“那你就等!”
散兵还想争。
后面已经有人把他拉走。
伤员车附近也在清点。
能走的人重新被赶下来。
不能走的继续等重桥。
博丹今天没再问什么时候轮到。
他只是坐在那里削一小块硬面包。
削得很慢。
莫罗经过。
“还有?”
“昨天留的。”
“你居然真留到今天。”
博丹抬头。
“我自己都很意外。”
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了很久。
“过桥以后再吃剩下的。”
“你确定?”
博丹把面包包起来。
“这次我确定。”
接近中午时,后方道路上来了一小群人。
七八个。
都是步兵。
两个没有枪。
一个扶着另一个。
他们不像完整单位。
只是在往前走。
桥头附近的军士看见以后,指向收容散兵的地方。
“那边!”
前面的人似乎没听见。
“哪个团?”
有人这才抬头。
报了番号。
军士挥手。
“到那边去!别堵道路!”
他们过去。
没多久,又来了十几个。
再后来是一辆断了车篷的伤员车。
后面跟着几个掉队者。
这种事已经发生太多次。
没人多看。
下午以前,一个骑兵从后方赶来。
马喘得厉害。
胸前全是白沫。
他在道路边停下,跟一名军官说了几句话。
军官问:
“多少?”
骑兵摇头。
“没数。”
“哪一部?”
“什么都有。”
“俄国人在后面?”
骑兵回头看了一眼树林。
“没看见。”
军官皱眉。
“那他们跑什么?”
“有些在跑。”
“谁在追?”
骑兵没有回答。
他自己也像没想明白。
“后面还有很多人。”
军官朝道路看。
“让收容队准备。”
旁边的军士点头。
“要多少人?”
“先二十个。”
“问番号?”
“当然问。”
军士开始点人。
道路尽头仍然不断出现小群散兵。
法国军服。
波兰军服。
德意志军服。
还有几个裹着平民衣服的人。
更远的树林之间,人影也在增加。
最初只是几个黑点。
随后黑点连在一起。
一条白色道路上,都是人。
有人在前面跑。
后面的人走得慢。
桥头仍然在喊。
车辆仍然在过。
工兵仍在敲木楔。
博丹低头收好那半块面包。
扬坐在雪上重新系靴带。
吕西安给火枪换了一块干燥的火石。
瓦莱跟着二十几个被点出来的人向道路那边走。
莫罗背起枪。
他看了一眼远处。
那些人还在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