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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伤者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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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离开广场以后,沿着一条尚未被火封住的街道向西南走。

十二副担架排成一条断断续续的长线。药品车夹在中间,车轮每碾过一道石缝,木箱里的瓶罐便互相碰撞。两匹马走得很慢,鬃毛与挽具上落满灰烬,马夫不时拉动缰绳,避开路边仍在燃烧的木料。

街道两旁的门大多开着。

有人从铺面里往外搬面粉袋、床褥和酒桶,也有人端着枪守在门口,不许后来的人进去。几个士兵正为一口铜锅争吵,军士从后面赶来,用枪杆将他们推到墙边。

“让开!伤员过去!”

人群勉强分出一条路,很快又重新合上。

抬担架的人只能侧过身体,在车辆、家具和来往的士兵之间寻找空隙。伤员随着每一次倾斜发出呻吟。有人抓紧木杆,叫他们走慢些;也有人始终闭着眼,连头从垫着的大衣上滑下来都没有反应。

莫罗和吕西安抬着最前面的一副担架。

腹部受伤的士兵已经很久没有说话。吕西安走上一段,便会向后看一眼。

“看路。”莫罗说。

吕西安转回头。

前方横着一辆烧坏的四轮马车。车厢一侧已经发黑,轮子陷在散落的砖石中。两匹马早已不见,只剩断裂的挽带拖在地上。

一名军士站在车辕旁挥手。

“右边过去!贴墙!”

莫罗抬高担架前端。

吕西安跟着用力,木杆压得肩膀发麻。担架上的伤员向一侧滑去,他连忙停下,把人重新扶回中间。

后面立即有人催促。

“别停!”

“前面堵着!”吕西安喊。

另一条街上正有一辆炮车转来。炮手挥动鞭柄,叫伤员队伍让出路。炮车、担架和药品车全挤在狭窄的路口,谁也无法向前。

瓦莱从队尾赶来。

“担架靠墙。药品车别动。”

“炮要过去。”守在路口的军士说。

“伤员也要过去。”

“炮比他们要紧。”

瓦莱看了一眼横在路中的破马车。

“那就把它推开。”

军士骂了一声,仍叫来了几个人。

十来双手抵上车身。烧焦的木轮在石路上拖出刺耳的声响。马车刚被挪开不到两尺,左边的轮轴忽然断裂,整个车厢向墙边倒去。

砖石和碎玻璃落了一地。

一名抬担架的士兵受惊松手。

担架的一角重重磕在地上,上面的伤员发出一声惨叫。

扬从旁边抓住木杆,将担架重新托起。

“握住。”他说。

那名士兵连忙重新接过。

炮车贴着墙驶过。轮毂离担架不到一臂,蒙着湿毡的炮口从他们面前缓缓移开。车后还跟着两个满身烟灰的步兵,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一捆沾水的引火绳。

道路腾出来以后,纵队重新向前。

灰脸士兵躺在靠后的担架上。

盖在他身上的大衣已经滑到腰间。肿胀的左手垂在木杆外侧,指尖随着抬担架的步子轻轻晃动。

抬他的是两个临时编进队伍的士兵。

前面的那个年纪很轻。他走了许久,才侧过头问:

“他一直这样吗?”

后面的人喘着气。

“什么样?”

“没声音。”

“在广场还说过话。”

年轻士兵回头看了一眼。

灰脸士兵的嘴已经不动了。

“停一下。”

“又怎么了?”

“他的手。”

垂下的手背贴着木杆。先前还会随着脚步摇晃,现在却僵在原处。

后面的士兵没有停。

“到了再说。”

他们又走了几步。

年轻士兵忽然停住。

“他没气了。”

后方的担架险些撞上来。

两人把担架放到墙边。瓦莱听见喊声,从前面折返回来。莫罗、吕西安和扬也停下脚步。

一名医护助手跪到灰脸士兵身边,将手指按在他的颈侧。等了一会儿,他又俯身把耳朵靠近口鼻。

街道上的烟被风吹散片刻。

“死了。”助手说。

站在担架旁的几个士兵摘下帽子。有人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莫罗停在几步以外。

瓦莱看着灰脸士兵半睁的右眼。

“什么时候?”

“不知道。”年轻士兵说,“前面堵路的时候,他好像还动过。”

“说过话吗?”

“没有。”

后面的队伍开始拥堵。

药品车横在路中,两匹马不安地踏着蹄子。更远处有人高声催他们继续走。

一个军士从后面挤上来。

“怎么回事?”

“死了一个。”

“把人放下,担架带走。”

瓦莱没有马上应声。

军士看向他。

“还等什么?”

瓦莱望着担架上的尸体。

“先别碰他。”

“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

军士皱起眉。

“尸体留在街上?”

“等一会儿。”

“后面全堵住了。”

瓦莱仍站在原地。

灰脸士兵垂在木杆外的手指轻轻弯了一下。

年轻士兵看见了。

“他还活着。”

他俯下身,伸手去扶那只手。

莫罗跨前一步。

“等等。”

年轻士兵停住。

担架上的人缓缓弯起手臂。

他的动作很慢,肘部几次从大衣上滑落。指甲刮过粗布,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半边肿胀的脸转向众人,右眼却没有真正看向谁。

“叫医护兵来。”军士说。

灰脸士兵的手突然抓住担架木杆。

他的上身一点点被拉起来。

两个抬担架的人同时后退。担架失去支撑,向墙边翻去。灰脸士兵从上面滚落,肩膀和头先后撞上石地。

他没有发出声音。

双手撑住地面以后,他开始向最近的人爬去。

年轻士兵还没有退开,脚踝便被一把抓住。他惊叫一声,抬脚猛踢。靴底踢中灰脸士兵的脸,将他的头打向一侧,手却仍扣在靴筒上。

“拉开他!”

旁边两人抓住年轻士兵的肩膀向后拖。

灰脸士兵也跟着被拖动。肿胀的手指紧紧抓住皮革,嘴巴张开,喉咙里滚出浑浊的喘声。

扬抽出了斧头。

那名军士挡在前面。

“你要干什么?”

扬还未回答,灰脸士兵忽然松开靴子,朝军士扑去。

他的膝盖先撞在地上,身体却借着双臂向前窜出。军士匆忙用火枪横在胸前。灰脸士兵咬住枪带,牙齿扯下一截油黑的皮革。

军士惊得松开了枪。

莫罗从侧面撞上去。

枪托压住灰脸士兵的肩颈,将他重新按在地上。那具身体在火枪下不断扭动,双手胡乱抓向莫罗的小腿。

瓦莱和另一名士兵上来压住枪管。

“按住!”

吕西安举着火枪站在一旁。

他的呼吸很急,目光落在灰脸士兵不断摆动的头上。

“像院子里那样。”他说。

莫罗抬起枪托。

第一下砸在面颊旁。

骨头发出沉闷的声响。灰脸士兵的一只手松开,另一只仍在石地上乱抓。

第二下落在额角。

身体猛地向上拱起。

莫罗再次举枪。

周围有人喊他住手,也有人大叫继续。第三下砸落时,枪托的铁片压开皮肉,灰脸士兵的头重重撞在石阶边缘。

他的双臂垂了一下。

随后又抬起半尺。

莫罗又砸了一次。

石路上的身体终于不再动了。

瓦莱慢慢松开枪管。

街道里只剩马匹的喷鼻声和远处木梁崩塌的响动。

那名军士弯腰捡起自己的火枪。他摸了摸断裂的枪带,又看向地上的脸。

“他刚才已经……”

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没有人接下去。

药品车的铃铛从后面响起。马夫正在催促,整支队伍已经被截成两段。

瓦莱站起来。

“继续走。”

“他怎么办?”有人问。

瓦莱看了尸体片刻。

“留在这里。”

空担架被重新抬起。

年轻士兵换到了后端。他的双手还在发抖,几次险些握不住木杆。靴筒上留下数道抓痕,皮革被划破一层,里面的袜布仍完好。

纵队从尸体旁绕过。

被咬的医护兵是在下一处街口赶上来的。

他的助手搀着他。左臂仍吊在胸前,包扎下的袖子被肿胀的手臂撑得发紧。

“有人伤着吗?”他问。

瓦莱摇头。

“刚死的那个人又动了。”

医护兵抬眼望向后方。

“哪个人?”

“拱廊下抬来的那个。”

“你们确认他死了?”

“你的助手看过。”

助手站在旁边,脸色很差。

“没有脉,也没有气息。”

医护兵沉默了一会儿。

他伸手摸向腰间,却没有找到水壶。助手把自己的递给他。

医护兵仰头喝了很久。

壶里的水已经见底,他仍将壶口贴在嘴唇上。助手把空壶拿回来时,他才像是刚刚察觉。

“你该上车。”助手说。

“车上装的是药。”

“还能腾一点地方。”

“留给走不了的人。”

医护兵向前走了几步。

一副担架上的伤员正在挣扎,肩部的绷带被扯开,鲜血已经渗进大衣。听见有人喊,他便走过去跪下,用右手按住伤口。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

布条几次从指间滑落。

“我来。”助手说。

医护兵避开他的手。

“按住这里。”

助手照做。

医护兵咬住绷带的一端,费了很大力气才把结系紧。伤员疼得低声咒骂,他没有理会。

包扎完后,他仍坐在地上。

“起来。”助手说。

“让我喘一下。”

“你一直在发抖。”

“冷。”

“你额头是热的。”

医护兵抬手擦掉眉间的汗。

“昨夜流了不少血。”

“伤口得重新看。”

“刚包好。”

“手臂已经肿了。”

“被人咬得那么深,当然会肿。”

他说完,用右手撑住地面。

手臂刚刚伸直,肩膀便忽然失去力气。他向前栽去,额头险些撞上担架木杆。

周围的人下意识退开。

有人碰到了身后的刺刀鞘。

医护兵伏在地上,喘息沉重。他抬起头,看见围在身边的人都没有靠近。

“我还活着。”

助手立刻俯身去扶他。

“搭把手!”

一时没有人动。

扬将斧头插回腰间,抓住医护兵的右肩。莫罗托住他的腰。三个人将他扶到药品车旁,让他靠着车轮坐下。

医护兵闭着眼睛。

“只是累了。”他说。

助手蹲在他身边。

“你连路都走不了。”

“到了修道院再歇。”

“你现在就得躺下。”

医护兵没有再争。

药品车后部被腾出一小块位置。他被扶上去,蜷着腿靠在木箱之间。左臂的绷带已经陷进皮肉,指尖也肿得发白。

助手伸手想拆开。

医护兵按住他的手腕。

“别碰。”

“布太紧了。”

“松了还会出血。”

“血已经止住了。”

“那就等到了再换。”

他睁开眼。

左侧眼皮比早晨更肿了一些。

助手抬起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看得见吗?”

医护兵偏开头。

“别把我当快死的人。”

车轮重新转动。

火势渐渐被甩在身后。街道两旁开始出现围墙、菜园和较矮的石屋。烟仍从城中压来,头顶却偶尔露出一小块苍白的天空。

道路也宽了些。

更多伤员队伍从支路汇入。有人扶着同伴行走,有人坐在车轴上,还有人被拆下来的门板抬着。几面军旗浮在人群上方,颜色早已被烟熏暗。

他们经过一片被马匹踏烂的菜地。

更远处,修道院的石墙和低矮钟楼已经从烟里露出来。

吕西安望了片刻。

“到了。”

莫罗调整了一下肩上的木杆。

前方的道路很快又停住。

修道院门外挤满了车辆、散兵和伤员。几名军官站在门前询问番号,教士则在另一侧接收无法行走的人。守门的士兵用刺刀杆把人群分开,每次只放一辆车或一副担架进去。

瓦莱命令他们靠墙等待。

担架一副副放下。

药品车停在一棵落尽叶子的树旁。两匹马低头嗅着泥地,没有找到能吃的东西。

助手爬上车。

医护兵靠在箱角,头已经歪向肩侧。

“醒醒。”

助手拍了拍他的脸。

医护兵慢慢睁开眼。

“药袋呢?”

“在这里。”

“那只小瓶……”

“没有摔。”

“别和酒精放在一起。”

“我知道。”

医护兵的嘴唇又动了几下。

声音没有出来。

助手握住他的右手。

那只手滚烫,手指却在轻轻发抖。

过了一会儿,颤抖停了。

助手低下头,把耳朵贴到他的胸口。

旁边的人都在看着。

修道院门前仍有人高喊下一辆车。马蹄、木轮与伤员的呻吟声混在一起。风从院墙旁卷过,将几片灰烬吹到医护兵的大衣上。

助手抬起头。

瓦莱问:

“怎么了?”

助手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摸了一次医护兵的颈侧,随后慢慢收回手。

“没了。”

没有人上车。

扬站在几步外,右手垂在斧柄旁。吕西安盯着医护兵的胸口。莫罗握着火枪,枪口朝向地面。

一名躺在墙边的伤员问:

“你们看着他干什么?”

无人应声。

助手替医护兵合上眼睛,又将滑落的大衣拉回肩上。

瓦莱走近车边。

“下来。”

助手摇头。

“他才刚死。”

“先下来。”

“他还热着。”

瓦莱看着他。

“下来。”

助手迟疑片刻,终于松开医护兵的手。

他刚刚转身,背后便响起一声木箱碰撞。

医护兵的身体猛地绷直。

后脑撞在箱角,闭上的眼睛重新睁开。喉咙里挤出一声急促的吸气,仿佛有东西堵在里面。

助手僵在车板上。

医护兵突然扑向他的背。

莫罗一把抓住助手的衣领,将他从车上扯下来。两个人一同摔进泥里。医护兵撞倒一只木箱,里面的瓶罐滚过车板,接连落地摔碎。

刺鼻的药味迅速散开。

医护兵从车上扑了下来。

左臂仍被吊带束在胸前,右手却猛地抓向地上的助手。他的动作比街上那个灰脸士兵快得多,膝盖落地后几乎没有停顿。

瓦莱用火枪横着挡在两人中间。

医护兵撞上枪管,身体向后晃了一下,随即再次扑来。

瓦莱被逼得退了一步。

“莫罗!”

莫罗已经抬起火枪。

烟灰粘在医护兵肿胀的眼皮上。肩边的皮袋随着动作撞击腰侧,里面的剪刀与金属器具发出轻响。

他越过枪管,扑向瓦莱。

莫罗扣下扳机。

燧石击落。

火光从药品车旁闪过。

枪声贴着修道院的石墙炸开。

医护兵的头猛地向后仰起,身体撞上车轮,随后沿着轮辐滑落到地面。

白烟遮住了他的脸。

守门的士兵纷纷转身,几支火枪同时举起。

“谁开的枪?”

一名军官从门前赶来。

助手从泥地上爬起。他摸过自己的脸和脖颈,没有发现伤口,才走到医护兵掉落的皮袋旁。

军官看见尸体,又看向莫罗手中仍在冒烟的枪。

“出了什么事?”

瓦莱敬礼。

“他倒下以后又袭击了人。”

军官皱起眉。

“倒下?”

“已经没有呼吸了。”

军官看向助手。

助手没有解释。

他捡起皮袋,拍掉上面的泥。袋口仍扣着,背带上沾了一点血。他打开检查了一遍,把散落的器具重新放回去,随后将皮袋挂到自己肩上。

修道院门前再次响起催促声。

下一副担架该进去了。

瓦莱让人重新抬起伤员。

那副空担架也被带进队伍,木杆上仍留着灰脸士兵手指抓出的痕迹。

他们从修道院门下走过。

钟楼就在院墙里面。

钟却没法再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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