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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河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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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声炮响过去以后,南面的树林重新安静下来。

士兵们等了很久。

没有骑兵从黑暗中冲出来,也没有传令兵要求第二营立即上路。营部只派人沿各连走了一遍,让所有人不得离开宿营地,火枪放在伸手能拿到的位置。

扬那只旧鞋已经重新套在脚上。

他坐在背包旁,低头把鞋带又勒紧一圈。

“白穿了。”旁边有人说。

扬没有抬头。

“总比没穿好。”

莫罗靠着一截倒木坐着。

树林另一侧偶尔还能听见马蹄。前方的骑兵来回走动,但炮声没有再出现。

吕西安几次抬头看南边。

最后一次,莫罗说:

“睡。”

“如果又响呢?”

“响了你会醒。”

吕西安把大衣领子拉高。

“要是没醒?”

“那你就不用起来了。”

吕西安看了他一眼。

莫罗已经闭上眼。

附近有人低声笑了。

这一夜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天早晨,关于那几声炮已经有了六七种说法。

有人说法国骑兵遇见了一支哥萨克巡逻队。

有人说俄国人在前方道路旁架了两门炮,开完便撤。

还有人坚持那只是第四军试炮。

一个车夫甚至说,前面已经打了一场仗,俄国人死了几百个。

“你看见了?”扬问。

“我听说的。”

“谁告诉你的?”

“前面的人。”

“哪个前面?”

车夫挥了一下手。

“就是前面。”

扬没有再问。

拔营命令下来得比前几日早。

第三十三团刚列好队,几名骑兵军官便沿纵队旁快速经过。

随后的命令也变了。

不得单独进入村庄。

不得离开道路搜粮。

各连缩短间隔。

散兵必须在指定位置行动。

沿途发现俄军骑兵立即报告。

瓦莱把这些话重复给自己负责的人。

“听清了?”

有人问:

“真有俄国人?”

“要是没有,就当今天少走几步冤路。”

“这叫什么回答?”

“叫闭嘴走路。”

队伍开拔。

这一日,道路两边终于开始出现真正没有被完全搜空的村庄。

第一处只有干草。

第二处找到几袋燕麦。

第三处甚至从一个地窖中搬出半袋面粉、几只卷心菜和两桶腌菜。

最先看见粮食的士兵几乎要冲过去。

军士直接把刺刀横在门前。

“归军需!”

“里面还有!”

“我知道。”

“我只拿一个卷心菜。”

“你拿一个,后面每个人都拿一个。”

“后面有两千人。”

“所以你一个也没有。”

士兵盯着地窖。

最后还是走了。

东西很快装上军需车。

看见那些粮袋时,队伍里出现了一点久违的兴奋。

有人说:

“我就知道南边有吃的。”

另一个士兵问:

“你昨天不是说俄国人全带走了吗?”

“他们没带完。”

“这点够谁?”

“至少不是灰。”

这句话以后,很多人又朝那几袋粮食看了一眼。

莫罗没有参与。

他已经见过一个院子里四十多人盯着六袋面粉是什么样子。

现在道路上的嘴远比四十张多。

中午前,他们遇见第一批从前方退回来的散兵。

不是败兵。

这些人的队形比一般线列步兵松得多,两三个人一组,从道路一侧的树林间出来。有几个人穿着与法军不同的绿色或深色制服,帽子也不一样。

他们手里的枪更引人注意。

枪管显得粗重,长度与普通火枪相近,却不是法军士兵熟悉的样式。

一个第三连士兵多看了几眼。

“谁的人?”

“德意志人。”有人说。

“哪一国?”

“你去问他。”

其中一名猎兵正好经过。

他肩上的枪没有装刺刀。

腰侧挂着一个较小的弹药袋,另外还有工具和布包。

扬用德语问了一句。

猎兵停下。

两人说了几句话。

“他说什么?”吕西安问。

扬指向前方树林。

“俄国骑兵在那边出现过。”

“他的枪呢?”

“步枪。”

旁边的人凑过来。

“就是膛线枪?”

扬点头。

“装得慢的那种?”

那名猎兵虽然听不懂法语,却像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

他拍了拍枪托。

一个法国老兵说:

“装半天,打一枪。”

扬替他翻过去。

猎兵听完,笑了一下。

他用不太流利的法语说:

“但这一枪会去我要它去的地方。”

老兵举了举自己的滑膛枪。

“我的也会。”

猎兵看着他。

“多远?”

周围响起几声笑。

老兵没有生气。

“够远就行。”

猎兵点头。

“远近都一样。”

前方传来军官的喊声。

德意志人重新向树林边移动。

他们没有回到道路中央,而是分散出去,沿着树线前进。彼此间隔比法军队列大得多,有人弯腰,有人利用树干遮住身体。

莫罗看了一阵。

他们不像一堵墙。

更像许多被放出去的眼睛。

“走了。”瓦莱说。

第三连继续向前。

那支小分队很快被树木遮住。

没过多久,左侧林间传来一枪。

只有一声。

又隔了很久,才有第二声。

没有齐射。

也没有鼓。

线列步兵仍沿道路走。

午后,一棵大树倒在路中央。

不是自然倒的。

树干靠近根部有整齐的斧痕,显然有人故意砍断以后横在路上。

前面的车辆全部停下。

这次没人等待普通步兵去推。

一队工兵从纵队旁赶了上去。

这些人的装备比线列兵杂。

有人背着火枪,腰后却挂着沉重的斧。

有人肩上扛着铁锹。

还有人带着镐和撬杠。

一名胡须浓密的工兵把背包扔到地上。

“让开!”

第一把斧落下。

木屑飞出去。

第二个人从另一侧开始砍。

其余人用撬杠将树干下面垫高,再挖开道路边缘,让车辆有空间绕过去。

扬站在队列里,看着那些斧头。

一名工兵经过他身边时,也看见他腰间的短斧。

“你也是工兵?”

扬摇头。

“不是。”

“那你带着它干什么?”

“砍东西。”

工兵看了一眼他的斧刃。

“真小。”

前面听见的人笑了。

工兵也笑了一声。

树干很快被劈开。

最大的两段由十几个人拖到路旁。

车辆重新通过。

工兵最后离开。

其中一人没有来得及把铁锹重新绑好,只能扛在肩上跟着跑。

再往前,道路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骑兵。

有骑马的。

也有牵马走的。

一些马已经明显无法继续承受骑手和装备的重量,只能让人步行。

莫罗看见几个胸甲骑兵从旁边经过。

胸甲早已被泥和烟熏暗。

其中一人的马跛得厉害,他索性牵着走。

腰间那把剑垂得很低。

剑身比普通步兵偶尔携带的短军刀长得多,护手宽大。走动时,沉重剑鞘不断碰到他的高筒靴。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低声说:

“那东西走路不嫌重?”

莫罗说:

“他骑马的时候不用自己背马。”

那名骑兵像听见了,转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生气。

只拍了拍自己的坐骑。

“现在它也不想背我。”

他的同伴都在步行。

有人的马已经被牵去炮兵和车辆处。

没人把剑交出去。

他们仍带着原来的重骑兵装备,跟在越来越瘦的马旁边向南走。

下午较晚的时候,队伍再次停下。

这次道路前方不是倒树,也不是坏车。

炮兵正在占据一处缓坡。

六磅炮从道路上被拖出去。

炮车在较硬的地面上转向,炮手跟着车轮跑。马匹刚停,一组人便开始卸开拖具,另一组推着炮尾调整方向。

莫罗所在的第二营被命令在道路右侧等待。

“蹲下。”

军士让前排降低身体。

没人知道俄国人在哪里。

莫罗只能看见坡地。

更远处还有另一道低坡。

几名骑兵已经退回来。

一个炮兵军官举着望远镜。

“那边。”有人说。

“哪边?”

“草坡后。”

“我什么都没看见。”

莫罗也没有。

炮手已经开始工作。

一人清膛。

另一人从弹药车取来装药。

实心铁弹随后被送到炮口。

长柄工具一次次推进炮膛。

装填结束。

炮手全部让开轮侧。

军官仍在观察。

风吹过坡地。

几秒以后,他放下望远镜。

命令传过炮位。

火门处动作了一下。

六磅炮猛地开火。

声音近得让吕西安肩膀一缩。

炮身向后跳。

轮子在泥地上压出新的痕迹。

白烟瞬间扑过整个炮位。

莫罗看不见炮弹。

只能在远处听见一个极短的、沉闷的撞击声。

炮手已经重新扑上去。

清膛。

归位。

装填。

没有人站着欣赏第一炮打中了什么。

第二门炮也响了。

过了一会儿,坡后有骑兵散开。

几个小黑点快速向更远处移动。

“哥萨克。”有人说。

“你看得清?”

“会跑的不就是。”

炮兵又开了一炮。

这次铁球落在较硬的地上。

远处能看见泥土被打起。

随后那颗看不见的炮弹又向前跳去。

骑兵没有继续靠近。

几轮以后,炮兵停止射击。

他们并没有追击。

炮被重新挂上前车。

炮手收起工具。

一名军士把打开过的弹药箱重新锁好。

箱边还能看见分开放置的弹种。

圆形实心弹。

装在筒状容器里的霰弹。

另一辆属于榴弹炮的弹药车旁,则有人正在检查空心铁弹的木制引信。

一名炮兵用小刀修整引信。

旁边的年轻士兵看了很久。

“那个也会像铁球一样打出去?”

炮兵没有抬头。

“它会炸。”

“什么时候?”

“最好是该炸的时候。”

“要是不呢?”

炮兵终于抬头。

“那你就当我们扔了一块很贵的铁。”

他把修好的引信放进准备好的箱子。

军官在前面催促。

炮组开始重新上路。

第二营随后跟上。

那几门炮很快走到更前方。

当天傍晚,第三十三团附近又少了一名士兵。

不是第三连的人。

来自第二营另一连。

早晨点名时他还在。

午后有人看见他走在队尾,脸色很差,几次扶着路旁树干休息。

傍晚重新点名时,没有回应。

军士问:

“救护车?”

有人跑去查。

没有。

“掉队?”

“下午还跟着。”

“最后谁看见?”

没人能说清。

他的背包也不在。

书记员最后只在名字后面写下:

掉队。

没有搜索队被派出去。

部队继续向前。

翌日,道路旁开始出现越来越多被留下的痕迹。

熄灭的火堆。

断掉的车轮。

空弹药箱。

一匹已经被取走马具的死马。

还有尸体。

一些是俄国人。

一些是法国人或盟军士兵。

有的明显死于旧伤。

有的身上看不见伤口。

一具尸体的双手被绳子绑在背后,头部却有一个近距离火枪留下的巨大创口。

吕西安经过时看了一眼。

莫罗说:

“走。”

吕西安没有停。

道路边还有一辆被弃置的伤员车。

车箱里没有人。

干草上却全是发黑的血。

其中一侧木栏被从里面撞断。

法布尔看见以后皱了一下眉。

“车夫呢?”

没人知道。

走在前面的军士只喊:

“别停!”

纵队从旁边过去。

下午,终于有人第一次说出了前面城镇的名字。

传令兵骑马从道路旁经过。

一个士兵问:

“前面是哪?”

骑手没有停。

“马洛亚罗斯拉韦茨。”

附近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扬皱眉。

“什么?”

有人重复:

“马洛……亚罗……”

第二次已经错了。

另一个法国兵摆摆手。

“前面的城。”

“这个好记。”扬说。

名称很快在队伍中传开。

传到后面时已经有四五种念法。

多数人最后都只说:

“那座城。”

接近傍晚,第四军的部队开始频繁出现在前方。

意大利人的制服重新进入主角视野。

有些部队沿道路向前。

有些已经从另一条路转向南面。

一名第三连士兵看着他们。

“他们比我们先到?”

瓦莱说:

“显然。”

“在前面打的是他们?”

“也许。”

“那我们去干什么?”

瓦莱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一支军团打完仗以后,后面的军团应该回家?”

那人没再问。

前方地形开始变化。

道路逐渐下沉。

两边不再只是平坦田地,而出现越来越明显的坡面。

树林被河谷切开。

队伍越往前,车辆速度越慢。

高处能看见更远的地方。

第一次望见那座城时,太阳已经很低。

莫罗起初没有意识到那就是目的地。

对面高地上分布着屋舍。

几座教堂从屋顶间升起来。

城镇并不巨大,却正好压在道路继续向南的方向。

更低的位置有一道河谷。

河水本身被树木和坡地挡住大半,只偶尔能看见一点灰亮。

道路向下。

又从对面的坡面爬上去。

“桥在哪?”吕西安问。

莫罗看了半天。

“谷底。”

“看不见。”

“所以才叫谷底。”

前方已经有部队在向下移动。

车辆被暂时留在较高处。

意大利步兵沿道路进入河谷。

更远的城内能看见一点烟。

不像莫斯科的大火。

只是一两处屋顶间升起的细烟。

偶尔还有枪声。

十分零散。

一名军官骑马经过第二营。

“今晚这里停!”

“不得下到河边!”

“第四军已经占住前面位置!”

有人问:

“城在我们手里?”

军官没有回答。

他继续向后传令。

队伍在高地一侧停下。

这次宿营没有像前几夜那样散开。

各连之间保持得很近。

火堆也被要求尽量压低。

不得进入附近村舍。

不得脱下全部装备。

刺刀放在身旁。

火枪不得远离。

瓦莱甚至要求每个人把弹药盒重新打开检查。

“还剩多少?”

“十七。”

“二十。”

“十五。”

“十八。”

一个个报过去。

轮到莫罗。

“二十一。”

吕西安:

“二十二。”

扬:

“十九。”

法布尔:

“十八。”

瓦莱全部记下。

有人说:

“下午不是才点过?”

“那是人。”

“现在呢?”

“弹药。”

“明早还点吗?”

瓦莱合上纸。

“你明早还在,我就点。”

没人再嫌麻烦。

天黑后,河谷方向偶尔仍有火枪声。

不密。

一枪。

两枪。

停很久。

随后另一个方向又响一声。

有人认为是哨兵。

有人说城里的俄军还没有全部退出。

还有人说意大利人已经过桥占了城,只剩哥萨克在附近骚扰。

没人知道哪一句是真的。

夜越来越冷。

扬坐在火边处理脚。

旧鞋今天走了一整日。

鞋底前端已经裂得更开。

他用一块皮重新从内侧垫住,再拿线穿过去。

法布尔坐在旁边磨刺刀。

声音一下一下。

吕西安把自己的纸包弹药从弹药盒里重新理了一遍。

“别一直摸。”莫罗说。

“我数一下。”

“你半个时辰前数过。”

“那时候二十二。”

“现在还能自己变成二十一?”

吕西安把最后一包装回去。

“不能。”

“那就睡。”

吕西安扣好盒盖。

他躺下前,先把火枪放在右手边。

火石朝外。

刺刀就在背包旁。

扬终于补完鞋。

“怎么样?”莫罗问。

扬没有站起来。

“明天再问。”

莫罗靠着背包。

“你每天都这么说。”

“因为每天都还有明天。”

法布尔磨刀的动作停了一瞬。

没人接这句话。

更前方有骑兵从黑暗中经过。

看不见人。

只能听见马蹄沿道路下到河谷,又慢慢远去。

半夜以后,温度继续下降。

火堆剩下红炭。

莫罗醒过一次。

周围大多数人都睡着。

哨兵站在稍高的坡面。

更远处,河谷另一侧的城镇只剩少量灯火。

有那么一刻,一切安静得像战争还在很远的地方。

他重新闭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

第一声枪响把他叫醒。

很近。

不是莫斯科夜里那种孤零零的一声。

河谷那边紧跟着又响了一枪。

第三枪。

第四枪。

有人从地上坐起来。

“怎么回事?”

还没等回答,射击忽然连了起来。

不是一个人。

几十支火枪在黑暗里先后开火。

声音沿河谷两侧撞回来,彼此压在一起。

营地里的人几乎同时醒了。

“起来!”

军士开始喊。

“全体起来!”

莫罗抓住火枪。

吕西安已经坐起,手伸向弹药盒。

扬甚至没来得及重新系紧鞋带。

前方忽然亮了一下。

紧接着是炮声。

这一次近得多。

低沉的震动从地面传过来。

远处又有炮回答。

树林里的鸟被全部惊起。

黑暗中响起大片翅膀拍动的声音。

瓦莱已经站起来。

“第三连!”

第二轮火枪射击从河谷那边滚过来。

这次更密。

莫罗背起行囊。

他抬头望向对面。

城镇仍然埋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只能看见枪口火光在屋舍之间一闪一闪。

第三声炮响。

随后第四声。

鼓手开始敲鼓。

天还没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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