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声炮响过去以后,南面的树林重新安静下来。
士兵们等了很久。
没有骑兵从黑暗中冲出来,也没有传令兵要求第二营立即上路。营部只派人沿各连走了一遍,让所有人不得离开宿营地,火枪放在伸手能拿到的位置。
扬那只旧鞋已经重新套在脚上。
他坐在背包旁,低头把鞋带又勒紧一圈。
“白穿了。”旁边有人说。
扬没有抬头。
“总比没穿好。”
莫罗靠着一截倒木坐着。
树林另一侧偶尔还能听见马蹄。前方的骑兵来回走动,但炮声没有再出现。
吕西安几次抬头看南边。
最后一次,莫罗说:
“睡。”
“如果又响呢?”
“响了你会醒。”
吕西安把大衣领子拉高。
“要是没醒?”
“那你就不用起来了。”
吕西安看了他一眼。
莫罗已经闭上眼。
附近有人低声笑了。
这一夜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天早晨,关于那几声炮已经有了六七种说法。
有人说法国骑兵遇见了一支哥萨克巡逻队。
有人说俄国人在前方道路旁架了两门炮,开完便撤。
还有人坚持那只是第四军试炮。
一个车夫甚至说,前面已经打了一场仗,俄国人死了几百个。
“你看见了?”扬问。
“我听说的。”
“谁告诉你的?”
“前面的人。”
“哪个前面?”
车夫挥了一下手。
“就是前面。”
扬没有再问。
拔营命令下来得比前几日早。
第三十三团刚列好队,几名骑兵军官便沿纵队旁快速经过。
随后的命令也变了。
不得单独进入村庄。
不得离开道路搜粮。
各连缩短间隔。
散兵必须在指定位置行动。
沿途发现俄军骑兵立即报告。
瓦莱把这些话重复给自己负责的人。
“听清了?”
有人问:
“真有俄国人?”
“要是没有,就当今天少走几步冤路。”
“这叫什么回答?”
“叫闭嘴走路。”
队伍开拔。
这一日,道路两边终于开始出现真正没有被完全搜空的村庄。
第一处只有干草。
第二处找到几袋燕麦。
第三处甚至从一个地窖中搬出半袋面粉、几只卷心菜和两桶腌菜。
最先看见粮食的士兵几乎要冲过去。
军士直接把刺刀横在门前。
“归军需!”
“里面还有!”
“我知道。”
“我只拿一个卷心菜。”
“你拿一个,后面每个人都拿一个。”
“后面有两千人。”
“所以你一个也没有。”
士兵盯着地窖。
最后还是走了。
东西很快装上军需车。
看见那些粮袋时,队伍里出现了一点久违的兴奋。
有人说:
“我就知道南边有吃的。”
另一个士兵问:
“你昨天不是说俄国人全带走了吗?”
“他们没带完。”
“这点够谁?”
“至少不是灰。”
这句话以后,很多人又朝那几袋粮食看了一眼。
莫罗没有参与。
他已经见过一个院子里四十多人盯着六袋面粉是什么样子。
现在道路上的嘴远比四十张多。
中午前,他们遇见第一批从前方退回来的散兵。
不是败兵。
这些人的队形比一般线列步兵松得多,两三个人一组,从道路一侧的树林间出来。有几个人穿着与法军不同的绿色或深色制服,帽子也不一样。
他们手里的枪更引人注意。
枪管显得粗重,长度与普通火枪相近,却不是法军士兵熟悉的样式。
一个第三连士兵多看了几眼。
“谁的人?”
“德意志人。”有人说。
“哪一国?”
“你去问他。”
其中一名猎兵正好经过。
他肩上的枪没有装刺刀。
腰侧挂着一个较小的弹药袋,另外还有工具和布包。
扬用德语问了一句。
猎兵停下。
两人说了几句话。
“他说什么?”吕西安问。
扬指向前方树林。
“俄国骑兵在那边出现过。”
“他的枪呢?”
“步枪。”
旁边的人凑过来。
“就是膛线枪?”
扬点头。
“装得慢的那种?”
那名猎兵虽然听不懂法语,却像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
他拍了拍枪托。
一个法国老兵说:
“装半天,打一枪。”
扬替他翻过去。
猎兵听完,笑了一下。
他用不太流利的法语说:
“但这一枪会去我要它去的地方。”
老兵举了举自己的滑膛枪。
“我的也会。”
猎兵看着他。
“多远?”
周围响起几声笑。
老兵没有生气。
“够远就行。”
猎兵点头。
“远近都一样。”
前方传来军官的喊声。
德意志人重新向树林边移动。
他们没有回到道路中央,而是分散出去,沿着树线前进。彼此间隔比法军队列大得多,有人弯腰,有人利用树干遮住身体。
莫罗看了一阵。
他们不像一堵墙。
更像许多被放出去的眼睛。
“走了。”瓦莱说。
第三连继续向前。
那支小分队很快被树木遮住。
没过多久,左侧林间传来一枪。
只有一声。
又隔了很久,才有第二声。
没有齐射。
也没有鼓。
线列步兵仍沿道路走。
午后,一棵大树倒在路中央。
不是自然倒的。
树干靠近根部有整齐的斧痕,显然有人故意砍断以后横在路上。
前面的车辆全部停下。
这次没人等待普通步兵去推。
一队工兵从纵队旁赶了上去。
这些人的装备比线列兵杂。
有人背着火枪,腰后却挂着沉重的斧。
有人肩上扛着铁锹。
还有人带着镐和撬杠。
一名胡须浓密的工兵把背包扔到地上。
“让开!”
第一把斧落下。
木屑飞出去。
第二个人从另一侧开始砍。
其余人用撬杠将树干下面垫高,再挖开道路边缘,让车辆有空间绕过去。
扬站在队列里,看着那些斧头。
一名工兵经过他身边时,也看见他腰间的短斧。
“你也是工兵?”
扬摇头。
“不是。”
“那你带着它干什么?”
“砍东西。”
工兵看了一眼他的斧刃。
“真小。”
前面听见的人笑了。
工兵也笑了一声。
树干很快被劈开。
最大的两段由十几个人拖到路旁。
车辆重新通过。
工兵最后离开。
其中一人没有来得及把铁锹重新绑好,只能扛在肩上跟着跑。
再往前,道路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骑兵。
有骑马的。
也有牵马走的。
一些马已经明显无法继续承受骑手和装备的重量,只能让人步行。
莫罗看见几个胸甲骑兵从旁边经过。
胸甲早已被泥和烟熏暗。
其中一人的马跛得厉害,他索性牵着走。
腰间那把剑垂得很低。
剑身比普通步兵偶尔携带的短军刀长得多,护手宽大。走动时,沉重剑鞘不断碰到他的高筒靴。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低声说:
“那东西走路不嫌重?”
莫罗说:
“他骑马的时候不用自己背马。”
那名骑兵像听见了,转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生气。
只拍了拍自己的坐骑。
“现在它也不想背我。”
他的同伴都在步行。
有人的马已经被牵去炮兵和车辆处。
没人把剑交出去。
他们仍带着原来的重骑兵装备,跟在越来越瘦的马旁边向南走。
下午较晚的时候,队伍再次停下。
这次道路前方不是倒树,也不是坏车。
炮兵正在占据一处缓坡。
六磅炮从道路上被拖出去。
炮车在较硬的地面上转向,炮手跟着车轮跑。马匹刚停,一组人便开始卸开拖具,另一组推着炮尾调整方向。
莫罗所在的第二营被命令在道路右侧等待。
“蹲下。”
军士让前排降低身体。
没人知道俄国人在哪里。
莫罗只能看见坡地。
更远处还有另一道低坡。
几名骑兵已经退回来。
一个炮兵军官举着望远镜。
“那边。”有人说。
“哪边?”
“草坡后。”
“我什么都没看见。”
莫罗也没有。
炮手已经开始工作。
一人清膛。
另一人从弹药车取来装药。
实心铁弹随后被送到炮口。
长柄工具一次次推进炮膛。
装填结束。
炮手全部让开轮侧。
军官仍在观察。
风吹过坡地。
几秒以后,他放下望远镜。
命令传过炮位。
火门处动作了一下。
六磅炮猛地开火。
声音近得让吕西安肩膀一缩。
炮身向后跳。
轮子在泥地上压出新的痕迹。
白烟瞬间扑过整个炮位。
莫罗看不见炮弹。
只能在远处听见一个极短的、沉闷的撞击声。
炮手已经重新扑上去。
清膛。
归位。
装填。
没有人站着欣赏第一炮打中了什么。
第二门炮也响了。
过了一会儿,坡后有骑兵散开。
几个小黑点快速向更远处移动。
“哥萨克。”有人说。
“你看得清?”
“会跑的不就是。”
炮兵又开了一炮。
这次铁球落在较硬的地上。
远处能看见泥土被打起。
随后那颗看不见的炮弹又向前跳去。
骑兵没有继续靠近。
几轮以后,炮兵停止射击。
他们并没有追击。
炮被重新挂上前车。
炮手收起工具。
一名军士把打开过的弹药箱重新锁好。
箱边还能看见分开放置的弹种。
圆形实心弹。
装在筒状容器里的霰弹。
另一辆属于榴弹炮的弹药车旁,则有人正在检查空心铁弹的木制引信。
一名炮兵用小刀修整引信。
旁边的年轻士兵看了很久。
“那个也会像铁球一样打出去?”
炮兵没有抬头。
“它会炸。”
“什么时候?”
“最好是该炸的时候。”
“要是不呢?”
炮兵终于抬头。
“那你就当我们扔了一块很贵的铁。”
他把修好的引信放进准备好的箱子。
军官在前面催促。
炮组开始重新上路。
第二营随后跟上。
那几门炮很快走到更前方。
当天傍晚,第三十三团附近又少了一名士兵。
不是第三连的人。
来自第二营另一连。
早晨点名时他还在。
午后有人看见他走在队尾,脸色很差,几次扶着路旁树干休息。
傍晚重新点名时,没有回应。
军士问:
“救护车?”
有人跑去查。
没有。
“掉队?”
“下午还跟着。”
“最后谁看见?”
没人能说清。
他的背包也不在。
书记员最后只在名字后面写下:
掉队。
没有搜索队被派出去。
部队继续向前。
翌日,道路旁开始出现越来越多被留下的痕迹。
熄灭的火堆。
断掉的车轮。
空弹药箱。
一匹已经被取走马具的死马。
还有尸体。
一些是俄国人。
一些是法国人或盟军士兵。
有的明显死于旧伤。
有的身上看不见伤口。
一具尸体的双手被绳子绑在背后,头部却有一个近距离火枪留下的巨大创口。
吕西安经过时看了一眼。
莫罗说:
“走。”
吕西安没有停。
道路边还有一辆被弃置的伤员车。
车箱里没有人。
干草上却全是发黑的血。
其中一侧木栏被从里面撞断。
法布尔看见以后皱了一下眉。
“车夫呢?”
没人知道。
走在前面的军士只喊:
“别停!”
纵队从旁边过去。
下午,终于有人第一次说出了前面城镇的名字。
传令兵骑马从道路旁经过。
一个士兵问:
“前面是哪?”
骑手没有停。
“马洛亚罗斯拉韦茨。”
附近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扬皱眉。
“什么?”
有人重复:
“马洛……亚罗……”
第二次已经错了。
另一个法国兵摆摆手。
“前面的城。”
“这个好记。”扬说。
名称很快在队伍中传开。
传到后面时已经有四五种念法。
多数人最后都只说:
“那座城。”
接近傍晚,第四军的部队开始频繁出现在前方。
意大利人的制服重新进入主角视野。
有些部队沿道路向前。
有些已经从另一条路转向南面。
一名第三连士兵看着他们。
“他们比我们先到?”
瓦莱说:
“显然。”
“在前面打的是他们?”
“也许。”
“那我们去干什么?”
瓦莱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一支军团打完仗以后,后面的军团应该回家?”
那人没再问。
前方地形开始变化。
道路逐渐下沉。
两边不再只是平坦田地,而出现越来越明显的坡面。
树林被河谷切开。
队伍越往前,车辆速度越慢。
高处能看见更远的地方。
第一次望见那座城时,太阳已经很低。
莫罗起初没有意识到那就是目的地。
对面高地上分布着屋舍。
几座教堂从屋顶间升起来。
城镇并不巨大,却正好压在道路继续向南的方向。
更低的位置有一道河谷。
河水本身被树木和坡地挡住大半,只偶尔能看见一点灰亮。
道路向下。
又从对面的坡面爬上去。
“桥在哪?”吕西安问。
莫罗看了半天。
“谷底。”
“看不见。”
“所以才叫谷底。”
前方已经有部队在向下移动。
车辆被暂时留在较高处。
意大利步兵沿道路进入河谷。
更远的城内能看见一点烟。
不像莫斯科的大火。
只是一两处屋顶间升起的细烟。
偶尔还有枪声。
十分零散。
一名军官骑马经过第二营。
“今晚这里停!”
“不得下到河边!”
“第四军已经占住前面位置!”
有人问:
“城在我们手里?”
军官没有回答。
他继续向后传令。
队伍在高地一侧停下。
这次宿营没有像前几夜那样散开。
各连之间保持得很近。
火堆也被要求尽量压低。
不得进入附近村舍。
不得脱下全部装备。
刺刀放在身旁。
火枪不得远离。
瓦莱甚至要求每个人把弹药盒重新打开检查。
“还剩多少?”
“十七。”
“二十。”
“十五。”
“十八。”
一个个报过去。
轮到莫罗。
“二十一。”
吕西安:
“二十二。”
扬:
“十九。”
法布尔:
“十八。”
瓦莱全部记下。
有人说:
“下午不是才点过?”
“那是人。”
“现在呢?”
“弹药。”
“明早还点吗?”
瓦莱合上纸。
“你明早还在,我就点。”
没人再嫌麻烦。
天黑后,河谷方向偶尔仍有火枪声。
不密。
一枪。
两枪。
停很久。
随后另一个方向又响一声。
有人认为是哨兵。
有人说城里的俄军还没有全部退出。
还有人说意大利人已经过桥占了城,只剩哥萨克在附近骚扰。
没人知道哪一句是真的。
夜越来越冷。
扬坐在火边处理脚。
旧鞋今天走了一整日。
鞋底前端已经裂得更开。
他用一块皮重新从内侧垫住,再拿线穿过去。
法布尔坐在旁边磨刺刀。
声音一下一下。
吕西安把自己的纸包弹药从弹药盒里重新理了一遍。
“别一直摸。”莫罗说。
“我数一下。”
“你半个时辰前数过。”
“那时候二十二。”
“现在还能自己变成二十一?”
吕西安把最后一包装回去。
“不能。”
“那就睡。”
吕西安扣好盒盖。
他躺下前,先把火枪放在右手边。
火石朝外。
刺刀就在背包旁。
扬终于补完鞋。
“怎么样?”莫罗问。
扬没有站起来。
“明天再问。”
莫罗靠着背包。
“你每天都这么说。”
“因为每天都还有明天。”
法布尔磨刀的动作停了一瞬。
没人接这句话。
更前方有骑兵从黑暗中经过。
看不见人。
只能听见马蹄沿道路下到河谷,又慢慢远去。
半夜以后,温度继续下降。
火堆剩下红炭。
莫罗醒过一次。
周围大多数人都睡着。
哨兵站在稍高的坡面。
更远处,河谷另一侧的城镇只剩少量灯火。
有那么一刻,一切安静得像战争还在很远的地方。
他重新闭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
第一声枪响把他叫醒。
很近。
不是莫斯科夜里那种孤零零的一声。
河谷那边紧跟着又响了一枪。
第三枪。
第四枪。
有人从地上坐起来。
“怎么回事?”
还没等回答,射击忽然连了起来。
不是一个人。
几十支火枪在黑暗里先后开火。
声音沿河谷两侧撞回来,彼此压在一起。
营地里的人几乎同时醒了。
“起来!”
军士开始喊。
“全体起来!”
莫罗抓住火枪。
吕西安已经坐起,手伸向弹药盒。
扬甚至没来得及重新系紧鞋带。
前方忽然亮了一下。
紧接着是炮声。
这一次近得多。
低沉的震动从地面传过来。
远处又有炮回答。
树林里的鸟被全部惊起。
黑暗中响起大片翅膀拍动的声音。
瓦莱已经站起来。
“第三连!”
第二轮火枪射击从河谷那边滚过来。
这次更密。
莫罗背起行囊。
他抬头望向对面。
城镇仍然埋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只能看见枪口火光在屋舍之间一闪一闪。
第三声炮响。
随后第四声。
鼓手开始敲鼓。
天还没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