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斯摩棱斯克以后,路没有变好。
只是城墙消失了。
第一天还能回头看见城里的烟。
第二天,身后只剩下白色的道路和不断移动的人。
斯摩棱斯克发下来的面包很快就没了。
有些人第一晚便吃光。
有人硬留到第二天。
第三天以后,再问谁还有面包已经没有意义。
雪没有停。
有时很细。
有时一整天看不见雪片,只看见道路两边越来越厚的白。
到了夜里,冻硬的车辙像沟一样横在路上。车辆只要一只轮子滑进去,后面就会开始堵。
“推!”
前面又有人喊。
第三连停下来。
莫罗朝前看。
一辆伤员车斜在坡上。
左轮陷进冰沟。
两匹马站着喘,缰绳已经拉得笔直。
车夫在旁边骂。
“别抽了!”
没人听他的。
鞭子又落下。
马向前挣了一下。
车没动。
反而有一匹后腿滑开,几乎跪下去。
“卸两个!”
运输军士喊。
车上的伤员抬头。
没人动。
“听见没有?下来两个!”
一个肩伤士兵先撑着车沿落地。
第二个人右腿缠着布。
他试着站。
腿一着地,整个人立刻靠回车上。
“这个不行。”
军士指另一个。
“你。”
那人脸色灰白。
“我发烧。”
“腿断了吗?”
“没有。”
“那下来。”
他慢慢滑下车。
博丹坐在更里面。
没有人叫他。
车上空出重量以后,附近几个步兵过去推。
莫罗也把枪背到身后。
“来!”
车轮先是只动了一点。
冰在下面碎开。
第二次才真正滚出来。
马立刻往前走。
伤员车重新上路。
刚被赶下来的两个伤员站在路边。
肩伤的那个很快跟上。
发热的人慢一些。
走了几十步,他把大衣裹紧。
没有人回头等他。
队伍继续向西。
后面的炮声是在几天后重新出现的。
最开始只有几声。
远。
闷。
士兵已经习惯这种声音。
没人问。
后来炮声一阵接一阵。
道路上的军官开始催。
“靠右!”
“别散开!”
“车辆往前!”
有人从前面回来。
又有人从后面过去。
骑兵不断在纵队旁边穿行。
午后,前面忽然停了。
第三连也跟着停。
停了一刻钟。
又是一刻钟。
没人知道为什么。
瓦莱走到道路边看了一会儿。
“别坐。”
已经有人准备把背包垫到雪上。
“只是停一会儿。”
“那就站着。”
“腿都不是你的。”
“所以我不替你疼。”
士兵骂了一句。
还是站了起来。
炮声越来越近。
这次连火枪声都能听见。
短促。
成片。
然后突然被风吹散。
莫罗转头。
后面道路上开始有人往前挤。
先是几个骑兵。
随后是一辆少了一块挡板的弹药车。
再后面,一群步兵快步走来。
他们没有成整齐纵队。
有人肩上没有枪。
有人背包只剩一条带子。
一名军官不断回头喊:
“别跑!”
没人真正跑。
但所有人都走得太快。
第三连被命令让开道路。
那些人从旁边过去。
吕西安看着其中一个士兵。
那人半张脸都是血。
血已经冻在下巴上。
“他们是哪一团?”
莫罗摇头。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批。
这一批连军官都没有。
瓦莱站到道路中间。
“番号!”
前面没人停。
“番号!”
一个士兵终于转头。
“什么?”
“哪一团?”
那人说了个数字。
风和枪声把后半句盖住。
“再说!”
士兵已经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
瓦莱伸手抓他。
对方猛地甩开。
“放手!”
瓦莱盯着他。
士兵喘了几口。
这才又说了一遍。
瓦莱让开。
“往前找你们的旗。”
“旗?”
那人回头。
后面已经看不见自己原来的队伍。
“往前!”
他继续走。
傍晚以前,第三连终于重新移动。
没有人告诉他们后面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俄军离得很近。
夜里营地比平时更乱。
一支不知道从哪儿退下来的部队挤进了他们旁边的树林。
火堆生得太近。
有人为一块位置争吵。
一名军士甚至拿着鼓,在黑暗里不停敲集合。
敲了很久。
来的人却不多。
瓦莱照例点名。
少一个。
“谁?”
“拉维。”
“什么时候不见的?”
没人回答。
莫罗想了一会儿。
“下午停路的时候还在。”
“你确定?”
“他在我后面。”
瓦莱看向其他人。
法布尔点头。
“我也看见了。”
“后来呢?”
“后来全是人。”
瓦莱在纸上写下名字。
旁边没有写死亡。
只写:
未归。
凌晨,有人回来。
不是拉维。
是另一个连的士兵。
他在树林里走了半夜,看到火才过来。
军士问清番号,把他指到更远的火堆。
那人走之前问:
“你们见过四十八团吗?”
“没有。”
“第二营呢?”
“没有。”
他点点头。
继续找。
第二天,道路上开始出现更多没有所属的士兵。
有些还在寻找自己的营。
有些已经不找了。
他们看见哪支队伍往西,就跟在哪支队伍后面。
军官会把他们赶出来。
“哪个团?”
“不知道。”
“自己的番号都不知道?”
“知道。”
“那就说。”
对方报出来。
“去找。”
“去哪找?”
军官指向路。
“前面。”
所有人都在前面。
所有人也都在后面。
没有人能给出更好的方向。
克拉斯内这个名字是在一次停顿中传过来的。
不是命令。
只是士兵之间说。
“前面是克拉斯内。”
“还要打?”
“已经在打。”
“谁?”
“全都在打。”
这句话没人信。
半个时辰后,他们看见一队伤员从雪地另一侧过来。
于是也没人再问。
第三连没有被整连推回炮火最密的地方。
他们被留在道路附近,收拢散兵,护着几辆还能走的车。
但战斗并不因此离他们很远。
有一阵俄军炮弹落到了道路附近。
第一发落在雪地里。
泥土和雪一起扬起来。
第二发从一辆车后面掠过。
马突然失控。
车夫抓不住缰绳。
“让开!”
车辆撞向道路边。
士兵四散。
车轮压过一个背包。
里面的锅发出一声脆响。
马最后撞在一棵树上。
车辕折了。
没人死。
军士过去看了一眼。
“卸车。”
“能修。”
车夫说。
军士看着折断的车辕。
“什么时候?”
“给我木头。”
“俄国人会等?”
车夫闭嘴。
能带走的东西被卸下来。
伤员分到另外两辆车。
车上还有一个木箱。
两个人抬下来。
“这是什么?”
“军官行李。”
军士掀开。
里面有衣服。
几瓶酒。
还有银餐具。
他看了一眼。
把一瓶酒拿出来。
“这个带。”
有人笑。
“其他呢?”
“留。”
“银子也留?”
军士已经转身。
“你背得动就背。”
没人去拿。
那只箱子被留在路边。
下午以后,枪声离开他们一点。
等第三连再次向西移动时,路上的雪已经被踩成黑色。
不少地方带着血。
一具法国士兵尸体趴在沟边。
枪不在。
靴子也没有。
没人停。
更远处还有俄国人的尸体。
一样埋在雪里。
晚上,拉维还是没有回来。
瓦莱把名字留在“未归”那一栏。
第三天,没有人再提他。
接下来的几日,部队继续往西。
有时一天走得很多。
有时几个时辰只前进一点。
纵队被道路、车辆和其他部队不断切开,再重新接上。
第三连的人数也跟着变化。
有人掉队。
有人从后面追上。
有人奉命去护送车辆,第二天才回来。
瓦莱每天都数。
只要军旗还在,军官还在,名字就还得数。
那门左轮修补过的六磅炮后来又出现一次。
不是跟着第三十三团。
它混在一批陌生炮兵和车辆中。
左轮上那块修补木料已经磨得更黑。
这次拉它的只有两匹像样的马。
还有一匹小得明显不合适。
莫罗看了几眼。
炮手认出了他。
“又是你。”
莫罗走过去帮着推了一段。
“它还没丢?”
炮手拍了一下炮架。
“丢谁也不能丢它。”
后面另一个炮兵说:
“你昨天还说要把它扔沟里。”
前面的炮手回头。
“我昨天也想把你扔沟里。”
几个人笑了一下。
坡顶以后,笑声就停了。
因为一匹马已经开始跛。
炮手走过去摸它前腿。
“怎么样?”
“走。”
“我问马。”
“我也是。”
马被继续牵走。
没有别的办法。
到奥尔沙的时候,军队又停过一次。
不像斯摩棱斯克。
没有人再相信会在那里过冬。
士兵只想知道能拿到什么。
粮。
火石。
弹药。
鞋。
马。
有的连队重新集合。
有人被并进别的队伍。
有人终于找回自己的营。
军旗和鼓重新排在道路两边。
军官拿着名单,一批一批喊。
“第三十三团!”
听见的人从不同方向靠过去。
有两个已经跟别的团走了几天。
其中一个看见自己的鹰旗时,站在那里笑。
旁边人推他。
“笑什么?”
“没什么。”
“那就走。”
“我以为找不到了。”
第三连也重新清点。
瓦莱报到营部时,桌上的名单比以前更乱。
军士、书记员、军医人员轮流进出。
有人交伤亡。
有人找失踪。
有人来问哪些车辆还能走。
异常事件的报告仍然收。
只是桌上的事情太多。
瓦莱前面一个军士正在说:
“昨晚死亡两人。”
书记员问:
“伤?”
“一个冻伤后发热,一个不知道。”
“后面呢?”
军士停了一下。
“第二个后来动过。”
书记员抬头。
“攻击人了?”
“没来得及。”
“怎么处理?”
“脑袋。”
书记员写下。
“谁做的?”
“军士。”
“姓名。”
军士报了。
“还有?”
“没有。”
“下一个。”
瓦莱过去。
报第三连人数。
再报伤员。
高热。
未归。
没有新的死后异常。
书记员写完,抬头。
“你们那个未归多久了?”
“两天多。”
“战斗时失散?”
“克拉斯内附近。”
“划失踪。”
瓦莱看着纸。
“还没确认。”
书记员停笔。
“那就先留未归。”
瓦莱点头。
纸重新收起来。
奥尔沙没有留下他们。
命令很快继续向西。
这一次,传言比部队走得快。
“明斯克没了。”
有人说。
第二个人马上问:
“谁说的?”
“前面的骑兵。”
“他从明斯克来?”
“不知道。”
过一会儿又有人说:
“鲍里索夫还有桥。”
“哪条河?”
“别列津纳。”
“宽吗?”
“不知道。”
“冻了吗?”
“应该冻了。”
“谁说?”
“这么冷还不冻?”
这句话听起来很有道理。
所以很快就有人相信。
如果河冻住,就不用桥。
如果有桥,更好。
只要过了河,后面的问题似乎就能少一点。
没人说少什么。
但所有人都愿意这么想。
几天后,关于桥的说法变了。
最开始只是一个经过的骑兵说:
“鲍里索夫出事了。”
“什么叫出事?”
骑兵已经过去。
当天晚上又有人说俄国人到了鲍里索夫。
第二天则变成:
“桥烧了。”
“谁烧的?”
“俄国人。”
“不是我们的人?”
“我怎么知道。”
“那怎么过河?”
没人回答。
这一天的行军明显更急。
军官不断往前。
传令兵的马从纵队旁边跑过。
连伤员车也被催。
博丹的车有一只轮子松了。
车夫想停下来紧。
运输军士走过来。
“边走边弄。”
车夫看他。
“你来。”
军士真蹲下去看了一眼。
“还能撑。”
“断了你推?”
“断了再说。”
车继续。
博丹扶着车沿。
“我第一次希望他是对的。”
旁边腿伤士兵问:
“谁?”
“轮子。”
下午,队伍忽然没有继续直向西。
前面的纵队转了。
先向右。
随后进入一条更窄的道路。
树林把两边视线挡住。
很多人停下来问。
“为什么转?”
“跟着走。”
“鲍里索夫不是那边。”
军士回头。
“你去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士兵闭嘴。
路线越走越偏。
道路也越来越差。
车辆必须一辆一辆通过林间窄口。
工兵在前面砍树。
有些地方直接把倒木拖开。
炮兵马不断打滑。
步兵从两侧帮忙。
直到傍晚,才有人听到一个新的名字。
“斯图坚卡。”
“什么?”
“村子。”
“哪儿?”
“河边。”
“桥呢?”
回答的人耸肩。
“到了就知道。”
第二天,树林开始变稀。
冷风从前方吹来。
莫罗最先闻到的是水。
不是气味。
更像一种突然变得湿冷的空气。
接着他们看见越来越多向北移动的车辆。
一些工兵从前面回来。
肩上扛着斧头和锯。
后面还有人拖长木料。
“让路!”
步兵往两边靠。
一辆没有车厢的平板车从中间过去。
上面全是木梁。
再往前,一间农舍已经只剩半边。
屋顶被拆开。
椽木一根根卸下来。
附近还有人拆围栏。
不是士兵抢柴。
这些木头都被运向同一个方向。
扬看了一会儿。
“他们要造什么?”
莫罗没有回答。
前面的树终于断开。
别列津纳出现在他们眼前。
没有人说话。
河比传言里宽。
也没有完全冻住。
岸边结着冰。
水面漂着碎冰。
中间仍是黑的。
冷水从一块块白色浮冰之间流过去。
对岸离得不算远。
能看见树林。
甚至能看清岸边的人影。
可两边之间什么都没有。
没有桥。
也没有一整片可以让军队踩过去的冰。
纵队在树林外慢慢停下来。
后面的人还在到。
车还在到。
马还在到。
有人挤到前面,看了一眼河,又退回来。
“这就是别列津纳?”
没人回答。
博丹的伤员车也到了。
车夫停下。
博丹撑起身体向前看。
他看了很久。
“桥呢?”
这次有人回答。
一个工兵从旁边经过。
肩上扛着长斧。
“还没有。”
博丹转头。
“还没有?”
工兵没停。
“所以我们才在这儿。”
河岸那边已经聚了很多人。
军官骑马来回。
工兵把步兵赶开。
“往后!”
“别堵这里!”
“木料过去!”
几队人从村子方向抬来更多木梁。
有人带着绳。
有人带铁件。
有人肩上扛着很长的杆。
更靠近水边的地方,一群穿着湿透衣服的人正在搬东西。
其中几个从河里出来。
裤腿直到腰间全湿。
一个人走上岸以后没有立即站稳。
同伴扶了他一下。
他推开对方。
又回头。
莫罗看见第二个人走进水里。
先到小腿。
再到膝。
然后是腰。
那人身体明显缩了一下。
却继续向前。
吕西安也在看。
“他们下去干什么?”
旁边一名老兵说:
“架桥。”
“在水里?”
老兵看了他一眼。
“你有别的办法?”
吕西安不说话了。
一个军官骑马从他们面前过去。
“第三十三团往林边集合!”
瓦莱马上转身。
“听见了!”
第三连离开河岸。
他们被带到树林边一块勉强空出来的地方。
周围全是不同部队。
法国人。
波兰人。
德意志人。
有些制服已经脏得认不出原来的颜色。
有人在找柴。
有人在修鞋。
有人直接躺在背包上。
更多人则一直看着河。
傍晚前,斧头声没有停过。
村子里的木料不断被拆下来。
运过去。
河边开始出现一排看不清用途的木架。
工兵把长木抬到水边。
绳索拉紧。
有人喊号子。
声音被风吹散。
莫罗坐在林边,把火枪横在腿上。
右肩发酸。
他慢慢活动了一下。
吕西安站在前面。
“你看。”
莫罗抬头。
水里有人正在立一根木架。
十几个人一起拉。
木头先歪向下游。
岸上立刻有人喊。
绳子重新收紧。
木架一点一点被拉正。
一个站在齐腰深水里的工兵用肩顶着它。
另一个人拿着工具从旁边靠近。
风从河面上吹来。
莫罗隔这么远都觉得冷。
那些人却没有出来。
天快黑时,第三连得到命令。
今晚就在这里。
不得自行靠近渡点。
不得进入工兵作业区。
车辆按次序停放。
伤员车留在道路另一侧。
瓦莱点完人。
“火别生太大。”
法布尔抬头。
“为什么?”
“木头都被工兵拿走了。”
法布尔看向只剩半边的村子。
“他们连我们的柴都拿?”
“你去跟河说。”
没人再抱怨。
他们最后只找来几根湿枝。
火很小。
烟很大。
扬蹲在旁边烤手。
“那东西明天能好?”
莫罗看着远处。
黑暗里仍然能听见斧头。
锤击。
木头碰撞。
还有水声。
“不知道。”
“后天?”
“你问我干什么?”
扬把手翻了一面。
“因为你总看起来像知道一点。”
“那是你看错了。”
远处突然有人喊。
随后更多人一起用力。
黑暗中的一根木梁缓慢移动。
看不见人。
只看见火把在河岸上下晃。
吕西安坐到莫罗旁边。
“河对面就是西边?”
“嗯。”
“过去以后呢?”
莫罗看了他一眼。
“继续走。”
吕西安没有再问。
夜越来越冷。
有人从河边被抬回来。
不是伤员。
只是冻得走不了。
两个工兵架着他经过树林。
那人的裤子已经结了冰。
鞋里不断往外滴水。
后面又有人过去接替。
没有鼓声。
也没有炮声。
整片河岸只剩木头、铁器和人喊话的声音。
第三连的人陆续睡下。
莫罗最后一次醒来时,天还黑。
河那边仍然有人工作。
一下。
一下。
锤击声从黑暗中传过来。
一直到早晨之前,都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