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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河

阅读设置和进度会保存在这台设备上。

离开斯摩棱斯克以后,路没有变好。

只是城墙消失了。

第一天还能回头看见城里的烟。

第二天,身后只剩下白色的道路和不断移动的人。

斯摩棱斯克发下来的面包很快就没了。

有些人第一晚便吃光。

有人硬留到第二天。

第三天以后,再问谁还有面包已经没有意义。

雪没有停。

有时很细。

有时一整天看不见雪片,只看见道路两边越来越厚的白。

到了夜里,冻硬的车辙像沟一样横在路上。车辆只要一只轮子滑进去,后面就会开始堵。

“推!”

前面又有人喊。

第三连停下来。

莫罗朝前看。

一辆伤员车斜在坡上。

左轮陷进冰沟。

两匹马站着喘,缰绳已经拉得笔直。

车夫在旁边骂。

“别抽了!”

没人听他的。

鞭子又落下。

马向前挣了一下。

车没动。

反而有一匹后腿滑开,几乎跪下去。

“卸两个!”

运输军士喊。

车上的伤员抬头。

没人动。

“听见没有?下来两个!”

一个肩伤士兵先撑着车沿落地。

第二个人右腿缠着布。

他试着站。

腿一着地,整个人立刻靠回车上。

“这个不行。”

军士指另一个。

“你。”

那人脸色灰白。

“我发烧。”

“腿断了吗?”

“没有。”

“那下来。”

他慢慢滑下车。

博丹坐在更里面。

没有人叫他。

车上空出重量以后,附近几个步兵过去推。

莫罗也把枪背到身后。

“来!”

车轮先是只动了一点。

冰在下面碎开。

第二次才真正滚出来。

马立刻往前走。

伤员车重新上路。

刚被赶下来的两个伤员站在路边。

肩伤的那个很快跟上。

发热的人慢一些。

走了几十步,他把大衣裹紧。

没有人回头等他。

队伍继续向西。

后面的炮声是在几天后重新出现的。

最开始只有几声。

远。

闷。

士兵已经习惯这种声音。

没人问。

后来炮声一阵接一阵。

道路上的军官开始催。

“靠右!”

“别散开!”

“车辆往前!”

有人从前面回来。

又有人从后面过去。

骑兵不断在纵队旁边穿行。

午后,前面忽然停了。

第三连也跟着停。

停了一刻钟。

又是一刻钟。

没人知道为什么。

瓦莱走到道路边看了一会儿。

“别坐。”

已经有人准备把背包垫到雪上。

“只是停一会儿。”

“那就站着。”

“腿都不是你的。”

“所以我不替你疼。”

士兵骂了一句。

还是站了起来。

炮声越来越近。

这次连火枪声都能听见。

短促。

成片。

然后突然被风吹散。

莫罗转头。

后面道路上开始有人往前挤。

先是几个骑兵。

随后是一辆少了一块挡板的弹药车。

再后面,一群步兵快步走来。

他们没有成整齐纵队。

有人肩上没有枪。

有人背包只剩一条带子。

一名军官不断回头喊:

“别跑!”

没人真正跑。

但所有人都走得太快。

第三连被命令让开道路。

那些人从旁边过去。

吕西安看着其中一个士兵。

那人半张脸都是血。

血已经冻在下巴上。

“他们是哪一团?”

莫罗摇头。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批。

这一批连军官都没有。

瓦莱站到道路中间。

“番号!”

前面没人停。

“番号!”

一个士兵终于转头。

“什么?”

“哪一团?”

那人说了个数字。

风和枪声把后半句盖住。

“再说!”

士兵已经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

瓦莱伸手抓他。

对方猛地甩开。

“放手!”

瓦莱盯着他。

士兵喘了几口。

这才又说了一遍。

瓦莱让开。

“往前找你们的旗。”

“旗?”

那人回头。

后面已经看不见自己原来的队伍。

“往前!”

他继续走。

傍晚以前,第三连终于重新移动。

没有人告诉他们后面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俄军离得很近。

夜里营地比平时更乱。

一支不知道从哪儿退下来的部队挤进了他们旁边的树林。

火堆生得太近。

有人为一块位置争吵。

一名军士甚至拿着鼓,在黑暗里不停敲集合。

敲了很久。

来的人却不多。

瓦莱照例点名。

少一个。

“谁?”

“拉维。”

“什么时候不见的?”

没人回答。

莫罗想了一会儿。

“下午停路的时候还在。”

“你确定?”

“他在我后面。”

瓦莱看向其他人。

法布尔点头。

“我也看见了。”

“后来呢?”

“后来全是人。”

瓦莱在纸上写下名字。

旁边没有写死亡。

只写:

未归。

凌晨,有人回来。

不是拉维。

是另一个连的士兵。

他在树林里走了半夜,看到火才过来。

军士问清番号,把他指到更远的火堆。

那人走之前问:

“你们见过四十八团吗?”

“没有。”

“第二营呢?”

“没有。”

他点点头。

继续找。

第二天,道路上开始出现更多没有所属的士兵。

有些还在寻找自己的营。

有些已经不找了。

他们看见哪支队伍往西,就跟在哪支队伍后面。

军官会把他们赶出来。

“哪个团?”

“不知道。”

“自己的番号都不知道?”

“知道。”

“那就说。”

对方报出来。

“去找。”

“去哪找?”

军官指向路。

“前面。”

所有人都在前面。

所有人也都在后面。

没有人能给出更好的方向。

克拉斯内这个名字是在一次停顿中传过来的。

不是命令。

只是士兵之间说。

“前面是克拉斯内。”

“还要打?”

“已经在打。”

“谁?”

“全都在打。”

这句话没人信。

半个时辰后,他们看见一队伤员从雪地另一侧过来。

于是也没人再问。

第三连没有被整连推回炮火最密的地方。

他们被留在道路附近,收拢散兵,护着几辆还能走的车。

但战斗并不因此离他们很远。

有一阵俄军炮弹落到了道路附近。

第一发落在雪地里。

泥土和雪一起扬起来。

第二发从一辆车后面掠过。

马突然失控。

车夫抓不住缰绳。

“让开!”

车辆撞向道路边。

士兵四散。

车轮压过一个背包。

里面的锅发出一声脆响。

马最后撞在一棵树上。

车辕折了。

没人死。

军士过去看了一眼。

“卸车。”

“能修。”

车夫说。

军士看着折断的车辕。

“什么时候?”

“给我木头。”

“俄国人会等?”

车夫闭嘴。

能带走的东西被卸下来。

伤员分到另外两辆车。

车上还有一个木箱。

两个人抬下来。

“这是什么?”

“军官行李。”

军士掀开。

里面有衣服。

几瓶酒。

还有银餐具。

他看了一眼。

把一瓶酒拿出来。

“这个带。”

有人笑。

“其他呢?”

“留。”

“银子也留?”

军士已经转身。

“你背得动就背。”

没人去拿。

那只箱子被留在路边。

下午以后,枪声离开他们一点。

等第三连再次向西移动时,路上的雪已经被踩成黑色。

不少地方带着血。

一具法国士兵尸体趴在沟边。

枪不在。

靴子也没有。

没人停。

更远处还有俄国人的尸体。

一样埋在雪里。

晚上,拉维还是没有回来。

瓦莱把名字留在“未归”那一栏。

第三天,没有人再提他。

接下来的几日,部队继续往西。

有时一天走得很多。

有时几个时辰只前进一点。

纵队被道路、车辆和其他部队不断切开,再重新接上。

第三连的人数也跟着变化。

有人掉队。

有人从后面追上。

有人奉命去护送车辆,第二天才回来。

瓦莱每天都数。

只要军旗还在,军官还在,名字就还得数。

那门左轮修补过的六磅炮后来又出现一次。

不是跟着第三十三团。

它混在一批陌生炮兵和车辆中。

左轮上那块修补木料已经磨得更黑。

这次拉它的只有两匹像样的马。

还有一匹小得明显不合适。

莫罗看了几眼。

炮手认出了他。

“又是你。”

莫罗走过去帮着推了一段。

“它还没丢?”

炮手拍了一下炮架。

“丢谁也不能丢它。”

后面另一个炮兵说:

“你昨天还说要把它扔沟里。”

前面的炮手回头。

“我昨天也想把你扔沟里。”

几个人笑了一下。

坡顶以后,笑声就停了。

因为一匹马已经开始跛。

炮手走过去摸它前腿。

“怎么样?”

“走。”

“我问马。”

“我也是。”

马被继续牵走。

没有别的办法。

到奥尔沙的时候,军队又停过一次。

不像斯摩棱斯克。

没有人再相信会在那里过冬。

士兵只想知道能拿到什么。

粮。

火石。

弹药。

鞋。

马。

有的连队重新集合。

有人被并进别的队伍。

有人终于找回自己的营。

军旗和鼓重新排在道路两边。

军官拿着名单,一批一批喊。

“第三十三团!”

听见的人从不同方向靠过去。

有两个已经跟别的团走了几天。

其中一个看见自己的鹰旗时,站在那里笑。

旁边人推他。

“笑什么?”

“没什么。”

“那就走。”

“我以为找不到了。”

第三连也重新清点。

瓦莱报到营部时,桌上的名单比以前更乱。

军士、书记员、军医人员轮流进出。

有人交伤亡。

有人找失踪。

有人来问哪些车辆还能走。

异常事件的报告仍然收。

只是桌上的事情太多。

瓦莱前面一个军士正在说:

“昨晚死亡两人。”

书记员问:

“伤?”

“一个冻伤后发热,一个不知道。”

“后面呢?”

军士停了一下。

“第二个后来动过。”

书记员抬头。

“攻击人了?”

“没来得及。”

“怎么处理?”

“脑袋。”

书记员写下。

“谁做的?”

“军士。”

“姓名。”

军士报了。

“还有?”

“没有。”

“下一个。”

瓦莱过去。

报第三连人数。

再报伤员。

高热。

未归。

没有新的死后异常。

书记员写完,抬头。

“你们那个未归多久了?”

“两天多。”

“战斗时失散?”

“克拉斯内附近。”

“划失踪。”

瓦莱看着纸。

“还没确认。”

书记员停笔。

“那就先留未归。”

瓦莱点头。

纸重新收起来。

奥尔沙没有留下他们。

命令很快继续向西。

这一次,传言比部队走得快。

“明斯克没了。”

有人说。

第二个人马上问:

“谁说的?”

“前面的骑兵。”

“他从明斯克来?”

“不知道。”

过一会儿又有人说:

“鲍里索夫还有桥。”

“哪条河?”

“别列津纳。”

“宽吗?”

“不知道。”

“冻了吗?”

“应该冻了。”

“谁说?”

“这么冷还不冻?”

这句话听起来很有道理。

所以很快就有人相信。

如果河冻住,就不用桥。

如果有桥,更好。

只要过了河,后面的问题似乎就能少一点。

没人说少什么。

但所有人都愿意这么想。

几天后,关于桥的说法变了。

最开始只是一个经过的骑兵说:

“鲍里索夫出事了。”

“什么叫出事?”

骑兵已经过去。

当天晚上又有人说俄国人到了鲍里索夫。

第二天则变成:

“桥烧了。”

“谁烧的?”

“俄国人。”

“不是我们的人?”

“我怎么知道。”

“那怎么过河?”

没人回答。

这一天的行军明显更急。

军官不断往前。

传令兵的马从纵队旁边跑过。

连伤员车也被催。

博丹的车有一只轮子松了。

车夫想停下来紧。

运输军士走过来。

“边走边弄。”

车夫看他。

“你来。”

军士真蹲下去看了一眼。

“还能撑。”

“断了你推?”

“断了再说。”

车继续。

博丹扶着车沿。

“我第一次希望他是对的。”

旁边腿伤士兵问:

“谁?”

“轮子。”

下午,队伍忽然没有继续直向西。

前面的纵队转了。

先向右。

随后进入一条更窄的道路。

树林把两边视线挡住。

很多人停下来问。

“为什么转?”

“跟着走。”

“鲍里索夫不是那边。”

军士回头。

“你去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士兵闭嘴。

路线越走越偏。

道路也越来越差。

车辆必须一辆一辆通过林间窄口。

工兵在前面砍树。

有些地方直接把倒木拖开。

炮兵马不断打滑。

步兵从两侧帮忙。

直到傍晚,才有人听到一个新的名字。

“斯图坚卡。”

“什么?”

“村子。”

“哪儿?”

“河边。”

“桥呢?”

回答的人耸肩。

“到了就知道。”

第二天,树林开始变稀。

冷风从前方吹来。

莫罗最先闻到的是水。

不是气味。

更像一种突然变得湿冷的空气。

接着他们看见越来越多向北移动的车辆。

一些工兵从前面回来。

肩上扛着斧头和锯。

后面还有人拖长木料。

“让路!”

步兵往两边靠。

一辆没有车厢的平板车从中间过去。

上面全是木梁。

再往前,一间农舍已经只剩半边。

屋顶被拆开。

椽木一根根卸下来。

附近还有人拆围栏。

不是士兵抢柴。

这些木头都被运向同一个方向。

扬看了一会儿。

“他们要造什么?”

莫罗没有回答。

前面的树终于断开。

别列津纳出现在他们眼前。

没有人说话。

河比传言里宽。

也没有完全冻住。

岸边结着冰。

水面漂着碎冰。

中间仍是黑的。

冷水从一块块白色浮冰之间流过去。

对岸离得不算远。

能看见树林。

甚至能看清岸边的人影。

可两边之间什么都没有。

没有桥。

也没有一整片可以让军队踩过去的冰。

纵队在树林外慢慢停下来。

后面的人还在到。

车还在到。

马还在到。

有人挤到前面,看了一眼河,又退回来。

“这就是别列津纳?”

没人回答。

博丹的伤员车也到了。

车夫停下。

博丹撑起身体向前看。

他看了很久。

“桥呢?”

这次有人回答。

一个工兵从旁边经过。

肩上扛着长斧。

“还没有。”

博丹转头。

“还没有?”

工兵没停。

“所以我们才在这儿。”

河岸那边已经聚了很多人。

军官骑马来回。

工兵把步兵赶开。

“往后!”

“别堵这里!”

“木料过去!”

几队人从村子方向抬来更多木梁。

有人带着绳。

有人带铁件。

有人肩上扛着很长的杆。

更靠近水边的地方,一群穿着湿透衣服的人正在搬东西。

其中几个从河里出来。

裤腿直到腰间全湿。

一个人走上岸以后没有立即站稳。

同伴扶了他一下。

他推开对方。

又回头。

莫罗看见第二个人走进水里。

先到小腿。

再到膝。

然后是腰。

那人身体明显缩了一下。

却继续向前。

吕西安也在看。

“他们下去干什么?”

旁边一名老兵说:

“架桥。”

“在水里?”

老兵看了他一眼。

“你有别的办法?”

吕西安不说话了。

一个军官骑马从他们面前过去。

“第三十三团往林边集合!”

瓦莱马上转身。

“听见了!”

第三连离开河岸。

他们被带到树林边一块勉强空出来的地方。

周围全是不同部队。

法国人。

波兰人。

德意志人。

有些制服已经脏得认不出原来的颜色。

有人在找柴。

有人在修鞋。

有人直接躺在背包上。

更多人则一直看着河。

傍晚前,斧头声没有停过。

村子里的木料不断被拆下来。

运过去。

河边开始出现一排看不清用途的木架。

工兵把长木抬到水边。

绳索拉紧。

有人喊号子。

声音被风吹散。

莫罗坐在林边,把火枪横在腿上。

右肩发酸。

他慢慢活动了一下。

吕西安站在前面。

“你看。”

莫罗抬头。

水里有人正在立一根木架。

十几个人一起拉。

木头先歪向下游。

岸上立刻有人喊。

绳子重新收紧。

木架一点一点被拉正。

一个站在齐腰深水里的工兵用肩顶着它。

另一个人拿着工具从旁边靠近。

风从河面上吹来。

莫罗隔这么远都觉得冷。

那些人却没有出来。

天快黑时,第三连得到命令。

今晚就在这里。

不得自行靠近渡点。

不得进入工兵作业区。

车辆按次序停放。

伤员车留在道路另一侧。

瓦莱点完人。

“火别生太大。”

法布尔抬头。

“为什么?”

“木头都被工兵拿走了。”

法布尔看向只剩半边的村子。

“他们连我们的柴都拿?”

“你去跟河说。”

没人再抱怨。

他们最后只找来几根湿枝。

火很小。

烟很大。

扬蹲在旁边烤手。

“那东西明天能好?”

莫罗看着远处。

黑暗里仍然能听见斧头。

锤击。

木头碰撞。

还有水声。

“不知道。”

“后天?”

“你问我干什么?”

扬把手翻了一面。

“因为你总看起来像知道一点。”

“那是你看错了。”

远处突然有人喊。

随后更多人一起用力。

黑暗中的一根木梁缓慢移动。

看不见人。

只看见火把在河岸上下晃。

吕西安坐到莫罗旁边。

“河对面就是西边?”

“嗯。”

“过去以后呢?”

莫罗看了他一眼。

“继续走。”

吕西安没有再问。

夜越来越冷。

有人从河边被抬回来。

不是伤员。

只是冻得走不了。

两个工兵架着他经过树林。

那人的裤子已经结了冰。

鞋里不断往外滴水。

后面又有人过去接替。

没有鼓声。

也没有炮声。

整片河岸只剩木头、铁器和人喊话的声音。

第三连的人陆续睡下。

莫罗最后一次醒来时,天还黑。

河那边仍然有人工作。

一下。

一下。

锤击声从黑暗中传过来。

一直到早晨之前,都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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