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石院以后,他们跟着伤员队伍向西走了两条街。
天已经亮了些。
烟却把光挡在高处。街道上没有清晨该有的颜色,只有灰白的墙、发黑的屋檐和被火照亮的低云。灰烬还在落,有些像细雪,沾上湿衣后便化成一道黑痕。
石院的钟楼很快被屋顶挡住。
里面的喊声也听不见了。
队伍在一处宽阔的石铺广场停下。广场一侧立着教堂,另外三面是石屋和带拱廊的铺面。火还没有烧到这里,但墙面上已经映着远处的红光。
伤员被沿着墙根放下。
担架一副挨着一副,中间只留出能让人侧身走过的空隙。能坐的人靠墙坐着,不能坐的就平躺在石地上。有人用大衣垫在伤员头下,也有人连一块布都找不到。
一辆伤员车停在广场中央。
车轴歪了,左边的轮子每转一下都会发出干涩的响声。两匹马浑身是汗,鼻孔里粘着灰,马夫正在解挽带,想把它们换去另一辆车上。
广场另一头堆着从火区抢出来的箱子。
弹药、药品、军官文书和不知属于谁的包裹混在一起。士兵守在旁边,不许人靠近。再远一些,还有人将酒桶和家具从车上卸下来。没人知道那些东西是军需,还是从空屋中搬出的战利品。
命令不断从各处传来。
有人让车辆靠边。
有人让伤员按军团分开。
还有人站在台阶上喊,所有能持枪的人必须回到本部报到。
可广场里的人大多已经说不清自己本部在哪里。
莫罗和吕西安放下担架。
腹部受伤的士兵闭着眼,呼吸比在石院时更弱。吕西安蹲下去,把垫在他头后的背包挪正,又盯着他的胸口看了一会儿。
莫罗站在旁边。
“他还活着。”
吕西安抬头。
“我知道。”
他仍没有马上起身。
伤员胸口又轻轻起伏了一下,吕西安才把目光移开。
莫罗没有催他。
扬坐在教堂台阶最下面,短柄斧横放在膝上。
他从地上抓了一把湿灰,擦斧刃上的血。灰被抹成黑红色,粘在斧口的缺痕里。他擦了很久,换了两次布,仍有一点颜色留在木柄与铁之间的缝里。
吕西安走过去。
扬没有抬头。
“擦不掉。”他说。
吕西安看着斧刃。
“要水吗?”
“水留给人。”
他把布折过来,用还算干净的一面继续擦。
右脚那只过大的靴子已经重新用绳子缠紧。鞋跟仍有些松,但他没有再管。
瓦莱把他们暂时聚在教堂侧墙下。
他先数了一遍人,又让每个人说出自己最后看见同伴的位置。答案仍旧杂乱。
有人留在石院。
有人跟着别的担架走了。
有人说自己亲眼看见安托万在昨夜进过一座有酒窖的宅子,也有人说那不是安托万,只是穿着相同大衣的人。
瓦莱没有把这些写进名单。
他收好纸,走向广场中央的一名军官。
那是一名上尉,左手缠着布,右手握着一叠沾湿的纸。两个传令兵不断在他身边说话。一个报告北面街道已经不能通行,另一个说有三辆弹药车还陷在火区。
上尉听完,只说:
“先把马带出来。车能拖就拖,不能拖就卸弹药。”
传令兵跑开以后,瓦莱上前敬礼。
“上尉。”
军官看了一眼他的军衔。
“哪个连?”
瓦莱报了原来的番号,又补充他们已经与残部合并。
上尉皱了皱眉。
“你们的人在这里?”
“大部分。”
“还能持枪的有多少?”
瓦莱报了一个数。
上尉低头在纸上找了半天,没有找到对应的位置。
“先归到西面的临时队列。等你们的军官出现再分。”
瓦莱没有离开。
“石院里出了事。”
上尉抬起眼。
“火烧进去了?”
“还没有完全烧进去。”
“那是什么?”
瓦莱停了一下。
广场里人声很杂。有人在喊军医,有人在为一只水桶争吵。远处又响了一声枪,不知来自哪条街。
“几名伤员在被医护人员确认死亡后,又站了起来。”
上尉没有说话。
“他们袭击了活人。”瓦莱继续道,“一个医护兵被咬伤。我们用刺刀和枪托都没能让他们停下。”
军官看着他。
“你喝酒了吗?”
“没有。”
“你的士兵呢?”
“没有。”
上尉将手里的纸折了一下。
“你亲眼看见医护人员确认他们死亡?”
“第一个是医护兵确认的。他摸过脉。”
“军医?”
“不是军医。”
“那就是弄错了。”
瓦莱没有移开目光。
“那个人胸口有致命伤。腹部又中了刺刀。”
“受重伤的人也会发狂。”
“他没有呼吸。”
上尉看向广场上的伤员。
一个士兵正因为高热挣扎,三个人按着他的肩膀。另一边,有人被烟呛得跪在地上呕吐。
“你知道今早有多少人说自己看见了怪事吗?”上尉问,“有人说俄国人从井里爬出来,有人说一匹死马踢翻了车,还有人说钟楼上的圣人走下来了。”
“我只报告我看见的。”
“那你看见的是几个被烟和高热弄疯的伤员。”
瓦莱沉默片刻。
“我们打碎其中一个人的头,他才停下。”
上尉脸上掠过一丝不耐。
“近距离朝人开枪当然会让人停下。”
“刺刀没用。”
“那就是没刺中要害。”
一辆车从两人之间经过。
车上躺着四名伤员,其中一个不断抓着车板,叫人不要把他送回火区。车轮压过一块碎石,整辆车猛地颠了一下。
上尉退开半步。
“我现在有三支找不到军官的队伍,两辆失踪的弹药车,还有一整条街的人等着转移。”他说,“把你的人管住。别让他们在伤员里散播这种话。”
“如果别的救护处也——”
“交给军医。”
“军医不在那里。”
“那就等军医来。”
上尉已经转向另一名跑来的传令兵。
谈话结束了。
瓦莱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来。
莫罗看见他的脸,便没有问上尉怎么说。
“归到西面临时队列。”瓦莱说,“还要等命令。”
扬将斧头放在脚边。
“他说石院的事了吗?”
“说了。”
“信吗?”
瓦莱看了他一眼。
“把斧子收好。”
扬明白了。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
几名从南面过来的士兵带来新的传闻。他们说一辆伤员车在巷子里翻了,车上一个本已断气的人扑在车夫背上,咬掉了他的耳朵。
有人问是谁亲眼看见的。
讲述者说是他同乡的朋友。
“你同乡呢?”
“还在南边。”
“他的朋友呢?”
“我没见到。”
旁边立刻有人笑,说那一定是车夫喝醉后被马咬了。
另一人却说,自己在仓房附近见过一个全身烧伤的人,皮都脱了,还在街上走。
“活人也能走。”有人说。
“肚子都开了。”
“你靠近看了?”
“我为什么要靠近?”
又有人说,是俄国人装死混进了救护处。他们身上藏着刀,专门趁法军靠近时咬人。
“哪有人用牙打仗?”
“俄国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说法一个接着一个。
每个人都听见过一点,却没有人能指出完整的来源。枪声从城市深处偶尔传来,广场上的人每听见一声,就会停一下,随后继续搬水、包扎和争吵。
莫罗没有参与。
他在一只水桶旁蹲下,将手套脱掉。
右手虎口只有一道木刺划开的浅痕,边缘泛红,渗出的血已经凝住。他用水洗去灰尘,又从自己的衬布上撕下一小条缠住。
水面浮起一层黑灰。
他看着桶里的倒影。
脸被烟熏得发暗,眼睛周围发红,头发里全是灰。除了肩膀仍在疼,他看起来和广场上的其他士兵没有区别。
吕西安站在他身后。
“你相信上尉说的吗?”
莫罗戴回手套。
“哪一句?”
“他们只是没死。”
莫罗把扣带拉紧。
“我看见扬开枪。”
“我也看见了。”
“那个人之前没有呼吸。”
莫罗站起来。
“我们不是军医。”
吕西安没有说话。
“把你的枪擦干净。”莫罗说,“燧石上全是灰。”
吕西安点头,走回墙边。
被咬的医护兵仍在工作。
他坐在一名肩部受伤的士兵旁,用右手替对方重新缠布。左臂吊在胸前,包扎已经换过,仍有淡红从布下渗出来。
助手站在他旁边,几次想接过绷带,都被他避开。
“你手在抖。”助手说。
“冷。”
“你额头在冒汗。”
“跑了一夜。”
医护兵用牙咬断布条,打结时停了一下。
他闭上眼,等眩晕过去。
助手扶住他的背。
“你该躺一会儿。”
“躺哪?”
助手朝墙边看去。
地上全是伤员。
医护兵睁开眼,从水壶里喝了很长一口。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他也没有停。
“只是血流得多。”他说,“再加上烟。”
“伤口发热吗?”
“当然发热。”
“让我看看。”
“刚包好。”
他把壶还回去,起身时膝盖软了一下。他用右手撑住地面,很快站稳。
“没事。”
助手没有松开他的胳膊。
“你脸色不好。”
医护兵向周围看了一眼。
“这里谁脸色好?”
他说完,提起皮袋,走向下一个叫他的伤员。
助手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最后还是跟了过去。
灰脸士兵被放在教堂拱廊下。
他的同伴不见了。没有人知道那人是留在石院,还是跟着别的队伍走散了。现在照看他的是一名上了年纪的士兵,那人只是被临时叫来递水,连灰脸士兵的名字都不知道。
“喝一点。”
水壶碰到嘴唇时,灰脸士兵没有反应。
老兵又叫了一声。
过了片刻,他才慢慢转过头。
右眼先看向水壶,又看向拿水的人,像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明白眼前的东西是什么。
他张开嘴。
水只喝进去一点,大部分顺着下巴流到胸前。
“慢点。”
灰脸士兵将头靠回石柱。
他的嘴唇轻轻动着,却没有发出完整的声音。
老兵俯下身。
“说什么?”
“来了。”
“谁来了?”
灰脸士兵看向广场之外。
那里只有烟。
“都来了。”
老兵把水壶放到一旁。
“睡吧。”
一名神父沿着拱廊走来。
他的长袍下摆被火烧破一角,手里的经书也有水渍。他在灰脸士兵旁停了一下,观察他的脸和那只肿胀的手。
“他叫什么?”
老兵摇头。
“路上抬来的。”
神父跪下,握住灰脸士兵没有受伤的手。
灰脸士兵的嘴仍在动。
神父开始低声祷告。
附近还有三名伤员。
一个胸前绑着绷带,一个高热后不断发抖,还有一个年轻人将脸埋在臂弯里,反复说自己不想死。神父念完一段,又转向那个年轻人,让他抬起头。
灰脸士兵仍靠在石柱上。
他的右眼慢慢闭了起来。
拱廊另一端,一名先前不断挣扎的发热伤员也安静下来。照看他的人替他拉好大衣,以为他终于累得睡着了。
广场中央响起鼓声。
不是进攻鼓点,只是召集散兵的短促节奏。
几名军官和军士开始把还能行动的人按临时队列重新排开。有人举起团旗,却没有找到足够多属于那面旗的人。别的部队也在找自己的番号,喊声彼此盖住。
瓦莱带着莫罗他们站到西侧。
队伍刚排了两列,一名传令兵骑马进入广场。马的左耳被火星燎焦,始终不安地甩头。
传令兵将命令交给上尉。
几名军官很快围了过去。
没过多久,上尉重新登上教堂台阶。
“这里不能继续收容伤员!”他喊,“北面的火正在向西转。所有担架送往城西修道院!”
广场上的声音没有立刻停。
他又喊了一遍。
“能走的伤员跟随车辆!不能走的,两人一副担架!护送人员到达后原地集合,等待重新编组!”
有人问修道院还有多远。
没人回答。
军士们开始催人抬担架。
刚刚排好的队列又散开了。
瓦莱接到的命令是护送十二副担架和一辆药品车。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莫罗和阿尔芒抬前面。科瓦尔斯基跟车。其他人分到后面。”
扬提起斧头。
“还要带这个?”
瓦莱看了看斧刃。
“带着。”
扬把斧子插进背包外侧的绑带。
被咬的医护兵也被叫到药品车旁。他想用右手帮忙推车,助手拦住他。
“你跟着走。”
“车过不了坏路。”
“有别人推。”
医护兵没有争。他靠在车边喘了几口气,又从壶里喝水。
灰脸士兵被抬上其中一副担架。
神父已经去了别处。老兵替他把大衣盖到肩上,再把担架木杆交给两名士兵。
灰脸士兵没有睁眼。
他的嘴仍在轻轻动。
广场上的担架一副接一副抬起。
车轮转动,马夫收紧缰绳,军士沿着队伍来回催促。远处的钟声又响了两下,随即被风里的爆裂声吞没。
他们开始向西走。
天已经亮了。
太阳没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