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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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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着尸体的车驶出门洞以后,修道院里没有安静下来。

天色渐亮,火光却仍贴在城上。烟从屋顶之间压过来,时浓时淡,把修道院的钟楼遮住一半。院门外的石路上留下两道深车辙,其中一侧沾着从车板滴下的暗色痕迹。

守了一夜的人陆续被换下。

布歇靠着廊柱睡着了,火枪还夹在两膝之间。马丁脱下帽子,用手掌按住眼睛。扬坐在空木桶上,低头重新系紧靴子,几次都没能把绳结拉好。

吕西安从井边打来半桶水。

他先递给瓦莱,又送到莫罗面前。

莫罗喝了两口,把水浇在手上。指缝和指甲里仍有血迹,冷水冲过以后,皮肤下的灰才露出来。

“枪呢?”瓦莱问。

莫罗看向靠在墙边的火枪。

枪托裂开的地方仍缠着皮革和细绳。木制轮挡没有再捡回来,留在门洞旁那具尸体边上。

“还能用。”

瓦莱点了点头。

他从大衣内侧取出名单,借着天光看了一遍。昨夜临时添上的三个名字占去纸张下方一小块空处。

雷米·布歇。

克洛德·马丁。

皮埃尔·罗歇。

最后一个名字旁边没有记死亡,也没有记归队,只画了一道短线。

罗歇已经被送进回廊。

医护助手替他重新换过布条。肩颈处的伤口仍在渗血,牙印周围肿起一圈红色。罗歇靠着墙坐在一排发热伤员中,身上盖着一件不属于他的旧大衣。

他不停搓动右手。

“冷?”助手问。

“夜里冻着了。”

“手指能动吗?”

罗歇张合几次手掌。

“能。”

助手解开绷带的一角,看见伤口边缘已经发热发亮。

“疼到哪里?”

“肩膀。”

“往手臂下走吗?”

“没有。”

助手重新压紧布条。

罗歇皱着脸吸了一口气。

“轻点。”

“昨夜怎么不叫轻点?”

“昨夜我还站得住。”

助手将布条绕过他的胸口,在另一侧打结。

“躺一会儿。”

“我只是没睡。”

“那就睡。”

“我的车还在外面。”

“现在没人管你的车。”

罗歇抬眼看他。

“我不是伤员。”

助手把大衣重新盖到他肩上。

“留在这里的人都这么说。”

回廊另一头有人叫医护人员。

助手拿起皮袋离开。走出几步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罗歇已经闭上眼,嘴唇微微发白。他的右手仍压在绷带外面,像怕伤口再次裂开。

院门旁,昨夜值守的军官命人搬来一张桌子。

桌面原本用来放面包,边缘还粘着碎屑。书记员将一叠受潮的纸铺开,用墨瓶压住翘起的纸角。军官站在桌后,把外院里能找到的目击者逐个叫过去。

瓦莱排在第一个。

“姓名、军衔、番号。”

他立正。

“第一军第二师,第三十三线列步兵团第二营第三连,下士埃蒂安·瓦莱。”

书记员低头写下。

羽毛笔划过湿纸时有些发涩。

军官问:

“昨夜车上那个人被抬动前,你看见他有什么反应?”

“没有。”

“有人确认他死亡吗?”

“随车士兵说他在路上没有声音。没人摸过他的脉。”

“他先袭击了谁?”

“炮兵辎重队的车匠皮埃尔·罗歇。”

“伤在什么地方?”

“肩颈。”

“之后如何制止?”

“我们把他压在地上,击打头部。”

书记员的笔停了一下。

“写‘尸体’吗?”

军官看了他一眼。

“写‘伤员’。”

书记员把先前落下的两个字涂掉。

军官继续问:

“墙边的那个呢?”

“白天从教堂里抬出来。值夜前已经没有呼吸。”

“谁确认的?”

“前一班守卫只说医护人员检查过。”

“复起以后袭击了谁?”

瓦莱看向坐在墙边整理靴子的扬。

“临时附队的波兰士兵,扬·科瓦尔斯基。”

军官也看过去。

“受伤了吗?”

“没有。”

“如何制止?”

“斧头击中头部。”

书记员写完以后,用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

“石院、路上、门外、昨夜。”他说,“一共几次?”

“四处。”

“人数?”

瓦莱想了一下。

“石院里至少三个。路上一个。门外一个。昨夜两个。”

军官的手按在桌边。

“你说‘至少’?”

“石院起火前,我们离开了。里面还有尸体。”

军官没有再问。

他让瓦莱退到一旁,又叫来莫罗。

莫罗完整报出自己的名字与所属部队。

军官让他重复开枪前医护兵的状态、距离和动作。莫罗说得很短。问到为什么瞄准头部时,他停了一下。

“先前那个人被砸到那里以后才不动。”

“所以你认为击中头部才能制止?”

“我只知道那一枪有用。”

军官看着他。

书记员没有落笔。

“照原话写。”军官说。

莫罗退下以后,布歇、马丁、车夫和随车士兵依次上前。

每个人说出的细节都有些不同。

布歇说车上的人先睁了眼。

马丁坚持没有看见他睁眼,只看见他突然抓住罗歇。

车夫说上车时那些人都还活着。随车士兵却记得缠着头布的人从出发时便没有说过话。

军官让他们把同一件事反复讲了两遍。

问完最后一个人时,太阳仍没有穿过烟层。

书记员把写满的几张纸整理在一起。

第一页最上方写着“不明高热与重伤者狂乱”。下面记着脸色灰白、眼睑肿胀、持续口渴、谵妄和异常听觉。

第二页写的是救护处与运输途中发生的袭击。

“无呼吸、无可察脉搏后恢复活动”这一句被改过两次。纸面被笔尖刮薄,墨水从背面透了出来。

军官拿起纸看了一遍。

“加上请求。”

书记员重新蘸墨。

“请求什么?”

“一名军医。更多守卫。还有死者的处置办法。”

“写捆绑吗?”

军官看向外院墙边。

那里已经空出大半。剩余的尸体仍用旧毯盖着,等待下一辆车。

“写伤员与死者不得同车。”

书记员落笔。

“刚断气的人暂留外侧,派人看守。”

“还有呢?”

军官沉默了一会儿。

“搬运时捆住双手。”

书记员写完,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

军官在最后一页签了名,用蜡封住折口。他叫来一名传令兵,把文书交给他。

“送到西面的指挥处。”

传令兵将信塞进大衣。

“交给谁?”

“找值勤参谋。再让人抄一份送给军医处。”

“若他们问是哪一类报告?”

军官看向桌上被涂改的标题。

“不明热病。”

传令兵把帽子压低,牵过一匹已经套好鞍的马。

修道院外的街道仍有车辆经过。他等两辆伤员车腾出路,才骑马离开。

瓦莱站在门边,看着那匹马消失在烟中。

“他们会信吗?”吕西安问。

瓦莱把名单放回衣内。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

第一辆尸车直到上午也没有回来。

守门军士起初以为车夫去了别处运人。临近中午,一个身影才从院门外走进来。

正是昨夜驾车出去的车夫。

他没有带马,也没有带车。大衣下摆全是泥,左手握着半截断缰绳。

军士拦住他。

“车呢?”

“陷了。”

“在哪里?”

“外面那片低地。”

“马呢?”

“惊走了。”

“尸体呢?”

车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车一歪,上面的全滑下来。”

“你没把它们装回去?”

车夫看着军士,像没听懂这句话。

“我一个人怎么装?”

“你为什么不守着?”

“守什么?”

军士指着他手里的断缰绳。

“你从那里走回来了?”

车夫点头。

“路上看见什么没有?”

车夫的眼睛越过他,望向院内。

“给我水。”

“先回答。”

“马惊了,车陷了,东西掉了。”

“然后呢?”

“我回来了。”

军士还想追问,门外又送来一辆伤员车。几个人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骑兵挤进来,立刻把两人的谈话冲散。

车夫趁乱走向井边。

没人再去找那辆车。

午后,传令兵带回一张简短的回文。

纸上没有解释,也没有提到尸体为何活动。

值守军官站在门洞里,将命令念给守卫、医护人员和负责车辆的人听。

“严重发热者另行安置。”

“新死者不得与活伤员同车。”

“所有救护点保留武装守卫。”

“运送死者时捆住双手。”

“登记异常死亡、狂乱与袭击。”

有人问:

“死者送到哪里?”

军官低头看了一遍回文。

“上面没写。”

“捆住以后呢?”

“运出院墙。”

“运多远?”

“别堵在门口。”

这就是全部。

军官将纸折起,交给书记员抄写。有人去找绳子,有人抱怨连包扎用的布都不够,更不可能给每具尸体捆手。

第二辆空车装好以后,车夫只绑了最上面的三具。

下面的尸体被压得很紧,他说不会掉下来。

守门军士没有力气再让他们全部重装,只叫人把绳结拉牢。

车又出了门。

仍然没有守卫随行。

下午过半,一名穿着第三十三线列步兵团制服的军士来到修道院。

他的裤腿被火星烧出几个洞,左侧肩章也只剩一半。他站在中央院落,提高声音喊道:

“第一军第二师!第三十三线列步兵团第二营第三连的人,出来报到!”

瓦莱正在登记桌旁询问名单。

听见番号,他立刻转过身。

军士又喊了一遍。

几名躺在回廊下的伤员抬起头。院子另一侧有两个士兵应声走出,却属于第一营,被军士挥手叫到旁边等待。

瓦莱穿过人群。

“第三连,下士埃蒂安·瓦莱。”

军士上下看了他一眼。

“你还活着。”

“我的连在哪里?”

“西面一处石院。原来的住处烧了。”

“收回多少人?”

“不到一半。”

瓦莱的手摸到大衣内的名单。

“军官呢?”

“中尉在。上尉昨夜去了别处,还没回来。”

“有死者名单吗?”

“有一份。”

“失踪的呢?”

“全算失踪。”

军士看向瓦莱身后。

“你带回几个?”

瓦莱回头。

莫罗已经背好行囊,火枪斜靠在肩上。吕西安把水壶系紧。扬也站了起来,腰间仍带着那把短斧。

“能归队的有六个。”瓦莱说,“另有一名临时守卫受伤,留在这里。”

“姓名?”

“皮埃尔·罗歇,炮兵辎重队车匠。”

军士从口袋里取出一小截铅笔,在自己的纸上记了一笔。

“波兰人呢?”

“临时附队。”

扬站在不远处,没有说话。

军士看了他一眼。

“能拿枪?”

“能。”扬说。

“那就一起走。”

瓦莱去找登记军士交接昨夜临时添上的名字。

布歇和马丁也准备跟随他们离开。两人的原部队仍没有消息,第三十三团的军士同意先把他们带去集结点,再交给负责收拢散兵的人。

罗歇没有走。

他仍靠在回廊下,已经睡着了。大衣裹到下巴,只露出汗湿的额头。伤口所在的肩膀比另一侧高,呼吸时偶尔会轻轻抽动。

瓦莱停在几步外。

医护助手正蹲在旁边整理药瓶。

“他的情况怎么样?”

“发热。”

“伤口呢?”

“肿得厉害。”

“能走吗?”

助手摇头。

“让他留在这里。”

瓦莱从名单上找到罗歇的名字。

“你知道他属于哪一支辎重队吗?”

“不知道。”

“等他醒了,问清楚。”

助手看向那张纸。

“你要把他带走?”

“他走不了。”

瓦莱在名字后补上“留院”。

写完以后,他把铅笔还给第三十三团的军士。

医护助手站起来,从皮袋中取出一小卷窄布,递给莫罗。

“你的枪托。”

莫罗接过。

“还有多少布?”

“总会再找到。”

助手的手仍停在皮袋口。

莫罗看向回廊里的罗歇。

“昨夜那个伤口会要他的命吗?”

“牙齿很脏。伤口也深。”

助手说完,低头扣紧皮袋。

“高热不退就麻烦。”

他没有再说下去。

第三十三团的军士已经在催促。

莫罗把布塞进背包,跟着瓦莱走向院门。

吕西安经过罗歇身边时,脚步慢了一下。

罗歇没有醒。

他们离开修道院时,门外又停着两辆新来的车。

守卫先将能说话的人扶下来,再用枪杆碰了碰车板上没有动静的身体。有人找绳子捆尸体的手,绳子却只够绑两个。

剩下的仍躺在原处。

第三十三团的军士带他们穿过大火后的街道。

许多地方只剩外墙。烧塌的屋顶落在街中,行人和车辆不得不从砖瓦间绕行。士兵在废墟里翻找粮袋、衣物和完整的木料,也有人从地窖中拖出酒桶,在军官赶到前便撬开桶塞。

一队工兵正清理堵住路口的梁木。

梁下露出一只焦黑的手。工兵没有停下,只把绳索绕到另一端,叫众人一起用力。

经过一座没有烧毁的石屋时,他们听见院内有人争吵。

“锁起来!”

“里面还有活的!”

“等军医来!”

木门后传来撞击声。

第三十三团的军士没有停步。

“别看。”他说,“跟紧。”

再往前,有人说一辆伤员车在北边失踪,只剩马自己跑回来。另一个士兵说不是失踪,是车夫带着酒逃了。

街角躺着一具被大衣盖住的尸体。

两名守卫站在几步以外,没有靠近。尸体的双手被绳子绑在胸前,绳结打得很匆忙,一只手已经从里面滑出半截。

吕西安回头看了很久。

军士在前面叫他。

他才快步追上队伍。

第三连的残部驻在一处石屋围成的院落里。

院门上方的木檐被烧掉了一角,井和后面的仓房还在。几十名士兵靠墙坐着,有人睡觉,有人补鞋,也有人拆开火枪清理药池中的灰。

院中央立着一面卷起的军旗。

一名中尉站在木箱旁点名。

每读出一个名字,他都会停一会儿。

有时人群中传来回应。

更多时候只有风吹过院墙。

第三十三团的军士上前报告。

“从西南修道院收回六人,另有两名其他部队散兵。”

中尉抬起头。

瓦莱走到队列前,立正敬礼。

“第一军第二师,第三十三线列步兵团第二营第三连,下士埃蒂安·瓦莱,带回本连士兵及临时附队人员报到。”

“姓名。”

瓦莱依次报出。

“让·莫罗。”

莫罗应声。

“吕西安·阿尔芒。”

吕西安向前半步。

“扬·科瓦尔斯基,临时附队。”

扬摘下帽子。

其余人也逐一报到。

中尉让书记员将他们记回名册。

“安托万呢?”他问。

瓦莱停了一下。

“失踪。”

“最后见到在哪里?”

“进城后的第一夜。”

中尉看向书记员。

“留在失踪栏。”

瓦莱没有补充。

点名继续。

太阳已经偏向烟层后方,院里仍看不见清楚的影子。有人从仓房中搬出几篮面包,按队列分发。

每人只能得到一小块。

莫罗坐到墙边,先把面包掰下一角放进嘴里。面包已经发硬,他含了一会儿才开始咀嚼。

吕西安坐在他旁边。

扬没有坐。他把面包塞进衣袋,先脱下靴子,重新整理鞋跟里的布。

瓦莱站在院中,把名单与书记员的名册核对完。

城外忽然响起一声枪。

院里有几个人抬起头。

过了片刻,又响了一声。

分面包的军士停了停,随后走到下一排,将手里的面包掰开。

瓦莱把名单折好,放回大衣内侧。

面包还没有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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