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着尸体的车驶出门洞以后,修道院里没有安静下来。
天色渐亮,火光却仍贴在城上。烟从屋顶之间压过来,时浓时淡,把修道院的钟楼遮住一半。院门外的石路上留下两道深车辙,其中一侧沾着从车板滴下的暗色痕迹。
守了一夜的人陆续被换下。
布歇靠着廊柱睡着了,火枪还夹在两膝之间。马丁脱下帽子,用手掌按住眼睛。扬坐在空木桶上,低头重新系紧靴子,几次都没能把绳结拉好。
吕西安从井边打来半桶水。
他先递给瓦莱,又送到莫罗面前。
莫罗喝了两口,把水浇在手上。指缝和指甲里仍有血迹,冷水冲过以后,皮肤下的灰才露出来。
“枪呢?”瓦莱问。
莫罗看向靠在墙边的火枪。
枪托裂开的地方仍缠着皮革和细绳。木制轮挡没有再捡回来,留在门洞旁那具尸体边上。
“还能用。”
瓦莱点了点头。
他从大衣内侧取出名单,借着天光看了一遍。昨夜临时添上的三个名字占去纸张下方一小块空处。
雷米·布歇。
克洛德·马丁。
皮埃尔·罗歇。
最后一个名字旁边没有记死亡,也没有记归队,只画了一道短线。
罗歇已经被送进回廊。
医护助手替他重新换过布条。肩颈处的伤口仍在渗血,牙印周围肿起一圈红色。罗歇靠着墙坐在一排发热伤员中,身上盖着一件不属于他的旧大衣。
他不停搓动右手。
“冷?”助手问。
“夜里冻着了。”
“手指能动吗?”
罗歇张合几次手掌。
“能。”
助手解开绷带的一角,看见伤口边缘已经发热发亮。
“疼到哪里?”
“肩膀。”
“往手臂下走吗?”
“没有。”
助手重新压紧布条。
罗歇皱着脸吸了一口气。
“轻点。”
“昨夜怎么不叫轻点?”
“昨夜我还站得住。”
助手将布条绕过他的胸口,在另一侧打结。
“躺一会儿。”
“我只是没睡。”
“那就睡。”
“我的车还在外面。”
“现在没人管你的车。”
罗歇抬眼看他。
“我不是伤员。”
助手把大衣重新盖到他肩上。
“留在这里的人都这么说。”
回廊另一头有人叫医护人员。
助手拿起皮袋离开。走出几步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罗歇已经闭上眼,嘴唇微微发白。他的右手仍压在绷带外面,像怕伤口再次裂开。
院门旁,昨夜值守的军官命人搬来一张桌子。
桌面原本用来放面包,边缘还粘着碎屑。书记员将一叠受潮的纸铺开,用墨瓶压住翘起的纸角。军官站在桌后,把外院里能找到的目击者逐个叫过去。
瓦莱排在第一个。
“姓名、军衔、番号。”
他立正。
“第一军第二师,第三十三线列步兵团第二营第三连,下士埃蒂安·瓦莱。”
书记员低头写下。
羽毛笔划过湿纸时有些发涩。
军官问:
“昨夜车上那个人被抬动前,你看见他有什么反应?”
“没有。”
“有人确认他死亡吗?”
“随车士兵说他在路上没有声音。没人摸过他的脉。”
“他先袭击了谁?”
“炮兵辎重队的车匠皮埃尔·罗歇。”
“伤在什么地方?”
“肩颈。”
“之后如何制止?”
“我们把他压在地上,击打头部。”
书记员的笔停了一下。
“写‘尸体’吗?”
军官看了他一眼。
“写‘伤员’。”
书记员把先前落下的两个字涂掉。
军官继续问:
“墙边的那个呢?”
“白天从教堂里抬出来。值夜前已经没有呼吸。”
“谁确认的?”
“前一班守卫只说医护人员检查过。”
“复起以后袭击了谁?”
瓦莱看向坐在墙边整理靴子的扬。
“临时附队的波兰士兵,扬·科瓦尔斯基。”
军官也看过去。
“受伤了吗?”
“没有。”
“如何制止?”
“斧头击中头部。”
书记员写完以后,用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
“石院、路上、门外、昨夜。”他说,“一共几次?”
“四处。”
“人数?”
瓦莱想了一下。
“石院里至少三个。路上一个。门外一个。昨夜两个。”
军官的手按在桌边。
“你说‘至少’?”
“石院起火前,我们离开了。里面还有尸体。”
军官没有再问。
他让瓦莱退到一旁,又叫来莫罗。
莫罗完整报出自己的名字与所属部队。
军官让他重复开枪前医护兵的状态、距离和动作。莫罗说得很短。问到为什么瞄准头部时,他停了一下。
“先前那个人被砸到那里以后才不动。”
“所以你认为击中头部才能制止?”
“我只知道那一枪有用。”
军官看着他。
书记员没有落笔。
“照原话写。”军官说。
莫罗退下以后,布歇、马丁、车夫和随车士兵依次上前。
每个人说出的细节都有些不同。
布歇说车上的人先睁了眼。
马丁坚持没有看见他睁眼,只看见他突然抓住罗歇。
车夫说上车时那些人都还活着。随车士兵却记得缠着头布的人从出发时便没有说过话。
军官让他们把同一件事反复讲了两遍。
问完最后一个人时,太阳仍没有穿过烟层。
书记员把写满的几张纸整理在一起。
第一页最上方写着“不明高热与重伤者狂乱”。下面记着脸色灰白、眼睑肿胀、持续口渴、谵妄和异常听觉。
第二页写的是救护处与运输途中发生的袭击。
“无呼吸、无可察脉搏后恢复活动”这一句被改过两次。纸面被笔尖刮薄,墨水从背面透了出来。
军官拿起纸看了一遍。
“加上请求。”
书记员重新蘸墨。
“请求什么?”
“一名军医。更多守卫。还有死者的处置办法。”
“写捆绑吗?”
军官看向外院墙边。
那里已经空出大半。剩余的尸体仍用旧毯盖着,等待下一辆车。
“写伤员与死者不得同车。”
书记员落笔。
“刚断气的人暂留外侧,派人看守。”
“还有呢?”
军官沉默了一会儿。
“搬运时捆住双手。”
书记员写完,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
军官在最后一页签了名,用蜡封住折口。他叫来一名传令兵,把文书交给他。
“送到西面的指挥处。”
传令兵将信塞进大衣。
“交给谁?”
“找值勤参谋。再让人抄一份送给军医处。”
“若他们问是哪一类报告?”
军官看向桌上被涂改的标题。
“不明热病。”
传令兵把帽子压低,牵过一匹已经套好鞍的马。
修道院外的街道仍有车辆经过。他等两辆伤员车腾出路,才骑马离开。
瓦莱站在门边,看着那匹马消失在烟中。
“他们会信吗?”吕西安问。
瓦莱把名单放回衣内。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
第一辆尸车直到上午也没有回来。
守门军士起初以为车夫去了别处运人。临近中午,一个身影才从院门外走进来。
正是昨夜驾车出去的车夫。
他没有带马,也没有带车。大衣下摆全是泥,左手握着半截断缰绳。
军士拦住他。
“车呢?”
“陷了。”
“在哪里?”
“外面那片低地。”
“马呢?”
“惊走了。”
“尸体呢?”
车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车一歪,上面的全滑下来。”
“你没把它们装回去?”
车夫看着军士,像没听懂这句话。
“我一个人怎么装?”
“你为什么不守着?”
“守什么?”
军士指着他手里的断缰绳。
“你从那里走回来了?”
车夫点头。
“路上看见什么没有?”
车夫的眼睛越过他,望向院内。
“给我水。”
“先回答。”
“马惊了,车陷了,东西掉了。”
“然后呢?”
“我回来了。”
军士还想追问,门外又送来一辆伤员车。几个人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骑兵挤进来,立刻把两人的谈话冲散。
车夫趁乱走向井边。
没人再去找那辆车。
午后,传令兵带回一张简短的回文。
纸上没有解释,也没有提到尸体为何活动。
值守军官站在门洞里,将命令念给守卫、医护人员和负责车辆的人听。
“严重发热者另行安置。”
“新死者不得与活伤员同车。”
“所有救护点保留武装守卫。”
“运送死者时捆住双手。”
“登记异常死亡、狂乱与袭击。”
有人问:
“死者送到哪里?”
军官低头看了一遍回文。
“上面没写。”
“捆住以后呢?”
“运出院墙。”
“运多远?”
“别堵在门口。”
这就是全部。
军官将纸折起,交给书记员抄写。有人去找绳子,有人抱怨连包扎用的布都不够,更不可能给每具尸体捆手。
第二辆空车装好以后,车夫只绑了最上面的三具。
下面的尸体被压得很紧,他说不会掉下来。
守门军士没有力气再让他们全部重装,只叫人把绳结拉牢。
车又出了门。
仍然没有守卫随行。
下午过半,一名穿着第三十三线列步兵团制服的军士来到修道院。
他的裤腿被火星烧出几个洞,左侧肩章也只剩一半。他站在中央院落,提高声音喊道:
“第一军第二师!第三十三线列步兵团第二营第三连的人,出来报到!”
瓦莱正在登记桌旁询问名单。
听见番号,他立刻转过身。
军士又喊了一遍。
几名躺在回廊下的伤员抬起头。院子另一侧有两个士兵应声走出,却属于第一营,被军士挥手叫到旁边等待。
瓦莱穿过人群。
“第三连,下士埃蒂安·瓦莱。”
军士上下看了他一眼。
“你还活着。”
“我的连在哪里?”
“西面一处石院。原来的住处烧了。”
“收回多少人?”
“不到一半。”
瓦莱的手摸到大衣内的名单。
“军官呢?”
“中尉在。上尉昨夜去了别处,还没回来。”
“有死者名单吗?”
“有一份。”
“失踪的呢?”
“全算失踪。”
军士看向瓦莱身后。
“你带回几个?”
瓦莱回头。
莫罗已经背好行囊,火枪斜靠在肩上。吕西安把水壶系紧。扬也站了起来,腰间仍带着那把短斧。
“能归队的有六个。”瓦莱说,“另有一名临时守卫受伤,留在这里。”
“姓名?”
“皮埃尔·罗歇,炮兵辎重队车匠。”
军士从口袋里取出一小截铅笔,在自己的纸上记了一笔。
“波兰人呢?”
“临时附队。”
扬站在不远处,没有说话。
军士看了他一眼。
“能拿枪?”
“能。”扬说。
“那就一起走。”
瓦莱去找登记军士交接昨夜临时添上的名字。
布歇和马丁也准备跟随他们离开。两人的原部队仍没有消息,第三十三团的军士同意先把他们带去集结点,再交给负责收拢散兵的人。
罗歇没有走。
他仍靠在回廊下,已经睡着了。大衣裹到下巴,只露出汗湿的额头。伤口所在的肩膀比另一侧高,呼吸时偶尔会轻轻抽动。
瓦莱停在几步外。
医护助手正蹲在旁边整理药瓶。
“他的情况怎么样?”
“发热。”
“伤口呢?”
“肿得厉害。”
“能走吗?”
助手摇头。
“让他留在这里。”
瓦莱从名单上找到罗歇的名字。
“你知道他属于哪一支辎重队吗?”
“不知道。”
“等他醒了,问清楚。”
助手看向那张纸。
“你要把他带走?”
“他走不了。”
瓦莱在名字后补上“留院”。
写完以后,他把铅笔还给第三十三团的军士。
医护助手站起来,从皮袋中取出一小卷窄布,递给莫罗。
“你的枪托。”
莫罗接过。
“还有多少布?”
“总会再找到。”
助手的手仍停在皮袋口。
莫罗看向回廊里的罗歇。
“昨夜那个伤口会要他的命吗?”
“牙齿很脏。伤口也深。”
助手说完,低头扣紧皮袋。
“高热不退就麻烦。”
他没有再说下去。
第三十三团的军士已经在催促。
莫罗把布塞进背包,跟着瓦莱走向院门。
吕西安经过罗歇身边时,脚步慢了一下。
罗歇没有醒。
他们离开修道院时,门外又停着两辆新来的车。
守卫先将能说话的人扶下来,再用枪杆碰了碰车板上没有动静的身体。有人找绳子捆尸体的手,绳子却只够绑两个。
剩下的仍躺在原处。
第三十三团的军士带他们穿过大火后的街道。
许多地方只剩外墙。烧塌的屋顶落在街中,行人和车辆不得不从砖瓦间绕行。士兵在废墟里翻找粮袋、衣物和完整的木料,也有人从地窖中拖出酒桶,在军官赶到前便撬开桶塞。
一队工兵正清理堵住路口的梁木。
梁下露出一只焦黑的手。工兵没有停下,只把绳索绕到另一端,叫众人一起用力。
经过一座没有烧毁的石屋时,他们听见院内有人争吵。
“锁起来!”
“里面还有活的!”
“等军医来!”
木门后传来撞击声。
第三十三团的军士没有停步。
“别看。”他说,“跟紧。”
再往前,有人说一辆伤员车在北边失踪,只剩马自己跑回来。另一个士兵说不是失踪,是车夫带着酒逃了。
街角躺着一具被大衣盖住的尸体。
两名守卫站在几步以外,没有靠近。尸体的双手被绳子绑在胸前,绳结打得很匆忙,一只手已经从里面滑出半截。
吕西安回头看了很久。
军士在前面叫他。
他才快步追上队伍。
第三连的残部驻在一处石屋围成的院落里。
院门上方的木檐被烧掉了一角,井和后面的仓房还在。几十名士兵靠墙坐着,有人睡觉,有人补鞋,也有人拆开火枪清理药池中的灰。
院中央立着一面卷起的军旗。
一名中尉站在木箱旁点名。
每读出一个名字,他都会停一会儿。
有时人群中传来回应。
更多时候只有风吹过院墙。
第三十三团的军士上前报告。
“从西南修道院收回六人,另有两名其他部队散兵。”
中尉抬起头。
瓦莱走到队列前,立正敬礼。
“第一军第二师,第三十三线列步兵团第二营第三连,下士埃蒂安·瓦莱,带回本连士兵及临时附队人员报到。”
“姓名。”
瓦莱依次报出。
“让·莫罗。”
莫罗应声。
“吕西安·阿尔芒。”
吕西安向前半步。
“扬·科瓦尔斯基,临时附队。”
扬摘下帽子。
其余人也逐一报到。
中尉让书记员将他们记回名册。
“安托万呢?”他问。
瓦莱停了一下。
“失踪。”
“最后见到在哪里?”
“进城后的第一夜。”
中尉看向书记员。
“留在失踪栏。”
瓦莱没有补充。
点名继续。
太阳已经偏向烟层后方,院里仍看不见清楚的影子。有人从仓房中搬出几篮面包,按队列分发。
每人只能得到一小块。
莫罗坐到墙边,先把面包掰下一角放进嘴里。面包已经发硬,他含了一会儿才开始咀嚼。
吕西安坐在他旁边。
扬没有坐。他把面包塞进衣袋,先脱下靴子,重新整理鞋跟里的布。
瓦莱站在院中,把名单与书记员的名册核对完。
城外忽然响起一声枪。
院里有几个人抬起头。
过了片刻,又响了一声。
分面包的军士停了停,随后走到下一排,将手里的面包掰开。
瓦莱把名单折好,放回大衣内侧。
面包还没有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