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在天亮以后送到。
骑手没有进院,只在门口勒住马,把一张折成四折的纸交给守卫。纸很快送到中尉手里。
他看了第一遍,又重新展开。
院里还在分早饭。
几个人端着饭盒站在锅旁。博丹坐在墙根,用小刀削那根已经磨得发亮的木棍。扬脱下一只靴子,把昨日重新缝过的鞋底按在膝上检查。
瓦莱看见中尉的脸色,放下饭盒走过去。
“营部?”
中尉点头。
“什么时候?”
“明日。”
瓦莱看了一眼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天空。
中尉把纸递给他。
命令写得不长。
各部于次日天亮前离开现驻地,前往指定地点集合。
部队准备向西南方向行动。
每名能够行军的士兵携带武器、弹药、行囊及三日口粮。
病伤人员按军医和各营登记分别随本部、车辆或救护队行动。
不能使用的车辆不得进入行军纵队。
私人缴获物和不必要的重物必须卸下。
各单位按指定时刻离开营房,不得自行提前上路,不得脱离本部。
瓦莱读到最后一行。
“去哪?”
“纸上只有西南。”
“走多久?”
“不知道。”
“还回来吗?”
中尉伸手把命令拿回去。
“这上面也没写。”
院里有人已经注意到他们。
“说什么?”
中尉抬头。
“全体集合。”
几只饭盒还没有吃完。
士兵们把剩下的东西倒进嘴里,放下碗,陆续站到院中。有人还在系绑腿,有人抱着大衣跑出来。博丹撑着木棍,从墙边慢慢起身。
书记员抱着名册站到木箱旁。
中尉等说话声停下。
“命令已经到了。”
没有人出声。
“明天天亮前离开这里。第三连先去第二营集合点,再按营部命令归入团的队伍。”
人群里有人问:
“回斯摩棱斯克?”
“不知道。”
“往哪走?”
“西南。”
另一个人说:
“西南不是回去的路。”
中尉看向他。
“命令说西南。”
“那是去找俄国人?”
“可能。”
“去卡卢加?”
这次中尉停了一下。
“我没有收到地名。”
士兵们互相看了看。
最后面有人低声说:
“所以还是没等到信。”
旁边的人让他闭嘴。
中尉继续:
“每个人准备三日口粮。只带能背在自己身上的东西。枪、弹药、水壶、毯子、备用鞋和必要衣物留下。银器、家具、书、瓶子、不能自己背的东西全扔。”
有人立即问:
“酒也扔?”
“能装进水壶的你自己决定。整箱的不行。”
人群里传来几声笑。
没有持续多久。
“所有弹药盒重新检查。火石不足的报上来。鞋坏的今天补。没有背带的自己找皮条。入夜以后不准再离开驻地。”
中尉看向伤员那一边。
“需要车辆的人另外集合。有没有车位,由救护人员和营部决定。”
博丹的手指握紧木棍。
“不能走的人呢?”
他说得很清楚。
院里静了一下。
中尉看着他。
“另有安排。”
“什么安排?”
“命令还没下来。”
博丹没有坐回去。
“我要随连走。”
“先等车辆。”
“如果没有呢?”
中尉的声音低了一些。
“等分车以后再说。”
博丹仍站着。
瓦莱走过去。
“先把你的东西收好。”
博丹看了他片刻,最后转身回到墙边。
中尉对书记员说:
“开始发口粮。”
仓房门打开以后,六袋面粉少了将近两袋。
这几天反复筛除受潮和发霉部分,真正能用的东西比账面上少得多。前一日宰掉的马还剩下一些肉,盐袋底部也只剩薄薄一层。
军需军士把所有东西摆在院中。
黑面包是昨夜临时烤出来的。
面粉不够,里面掺了磨碎的燕麦和一些没人能说清来源的谷粒。烤出来的面包颜色发暗,外壳很硬,有几块中间还带着湿气。
军需军士拿刀切开第一条。
“一个一个来。叫到名字再领。”
士兵们排成队。
每个人领到的东西略有不同。
一块黑面包。
一小包面粉或燕麦。
一点盐。
少量已经煮过的马肉。
有人还分到一小块干奶酪,是早晨从别的仓房调来的。
莫罗拿到自己的份时掂了掂。
三天。
他没有说话,把面包塞进行囊最上层,又把面粉包裹进一块旧布,免得一路撒掉。
吕西安排在后面。
军需军士看了一眼名册。
“二十三发弹药?”
“是。”
“口粮袋。”
吕西安递过去。
军士把面包和谷物放进去。
“别今天晚上吃完。”
“我知道。”
“昨天也有人说知道。”
吕西安把袋口系紧。
扬走到木箱前。
书记员低头寻找了一会儿。
“扬·科瓦尔斯基。”
“在。”
“临时附队,第三连口粮。”
军需军士切下一块面包。
扬看着那一小堆东西。
“这是三天?”
“命令上是三天。”
“我问的是吃的。”
军需军士把肉放到他的布袋上。
“你可以把它当两天吃。”
扬收起口粮。
“第三天呢?”
“第三天再说。”
后面的人催他让开。
扬提着袋子回来,在莫罗旁边坐下。
他掰下一小角面包看了看,又塞回去。
“现在不吃?”莫罗问。
“我刚吃过。”
“第一次见你嫌吃得太早。”
扬系好袋口。
“我也第一次见三天的粮量这么小。”
瓦莱没有马上领取自己的口粮。
他正在另一张名册上重新核对人数。
昨天合到他手下的六个人,有一人今早被本连军士领回;另一个昨夜开始咳嗽发热,被送去检查。剩下的人仍暂时归他管理。
他逐个叫到面前。
“姓名。”
士兵报出姓名。
“原连队?”
“第二营第一连。”
“弹药?”
“十七。”
“有伤?”
“没有。”
“能背全部行囊?”
“能。”
瓦莱用铅笔记下一行。
下一名是第三连自己的士兵。
再下一名原本属于同营另一连。
轮到法布尔时,他不用看名册。
“勒内·法布尔。”
“在。”
“弹药。”
“十八。”
“能走?”
“能。”
瓦莱低头写完。
法布尔却没有离开。
“德洛姆呢?”
瓦莱的笔停了一下。
“还在失踪名单。”
“今天有人去过那间屋吗?”
“没有。”
“我们明天就走。”
“我知道。”
法布尔看向院门。
“那两个守卫呢?”
“我不知道。”
“总得有人告诉他们。”
瓦莱抬头。
“营部会处理。”
“如果没人去呢?”
瓦莱没有立即回答。
院里到处都是叫名字和清点弹药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现在先准备自己。”
法布尔的嘴唇动了一下。
最后还是退回队伍。
扬排在最后。
瓦莱看向他。
“姓名。”
扬抬起眉毛。
“你每天都问。”
“今天再问一次。”
“扬·科瓦尔斯基。”
“原部队。”
扬报出番号。
瓦莱写下。
“弹药?”
“十九。”
“伤?”
“没有。”
“靴子?”
扬看了看脚。
“还是昨天那两只。”
瓦莱没理会。
“能随队行军?”
“能。”
“旧鞋呢?”
“背包上。”
瓦莱抬头看了一眼。
那双已经磨破的旧鞋用绳子绑在扬的背包外侧。
“别丢。”
“我没打算丢。”
瓦莱在名字后写下:
随第三十三团行军,待归还原部。
他把纸吹干。
另一边,士兵已经开始清理背包。
东西一件件从屋里被搬出来。
有人抱出一只银盘,看了很久,最后扔到墙边。
有人把两本从宅院拿来的书塞进火堆。
一名士兵舍不得自己的铜烛台,试着藏在毯子中间。军士接过他的背包,只掂了一下便发现不对。
“打开。”
“只有衣服。”
“打开。”
烛台被拿出来。
军士直接丢到泥里。
“这东西能挡子弹?”
“能卖钱。”
“你背到巴黎再卖?”
旁边有人笑出声。
士兵黑着脸重新扎紧行囊。
昨日从马车上卸下来的金边镜子仍靠在墙外。
裂痕从一角伸到中央。
已经没人再管它。
莫罗的东西很少。
毯子。
备用衬衣。
少量清洁枪械用的布和油。
水壶。
口粮。
弹药。
他把所有东西重新装好,背起来走了几步,确认肩带没有正压在右肩最疼的位置。
火枪靠在一旁。
他拿起来,检查那道裂口。
皮革仍紧。
细绳也没松。
吕西安正在缝鞋。
针每次穿过厚皮都很费力。他用牙咬住线头,把外层又补了一圈。
莫罗蹲下。
“够了。”
“昨天也说够了。”
“再缝下去,鞋底比鞋面还厚。”
吕西安把针穿过最后一个孔。
“路上不一定有时间。”
莫罗没有再说什么。
扬则把斧头从腰带上解下,又重新绑紧。
他先试着把旧鞋塞进行囊,发现放不进去,便重新挂回外面。
“别把斧头也挂外面。”莫罗说。
“为什么?”
“掉了你会回头捡。”
扬看了他一眼。
“鞋掉了我也会。”
上午后半段,他们第一次离开自己的小院,前往第二营的集合地点确认位置。
只是确认。
正式开拔要等明日。
街上已经完全不同。
此前散在屋内、教堂、仓库和庭院里的士兵开始成群出现。有人背着行囊,有人推车,有人牵马。军士拿着名单站在路口,不断把走错方向的人赶回去。
一支队伍迎面过来。
最前面的人扛着卷起的军旗,后面跟着几十名士兵。有人显然才刚被找回,制服与周围人不同,甚至还有一个穿着炮兵外套的人混在步兵中间。
另一处路口挤满了散兵。
军士站在木箱上喊:
“第五团往南!”
“第三十三团第二营不是这里!”
“找不到本部的去广场!”
有人从一支队伍里突然跑出来。
“我听见第三十三团!”
“哪个营?”
“不知道!”
“哪个连?”
那人也不知道。
军士抓住他的衣领。
“那就先站旁边。”
道路另一端传来车轮声。
一列炮车慢慢挤过街口。
马匹瘦得厉害,挽具下的皮毛被磨破。炮手用鞭柄拍打车辕附近的士兵,命令步兵让路。
“靠墙!”
“让炮过去!”
人群被压向两边。
莫罗背贴在一面烧黑的石墙上,看着火炮从面前经过。铁轮碾过泥水,溅到他的绑腿。
火炮后面是弹药车。
再后面跟着几辆从城内征来的民用马车。
其中一辆车上坐满伤员。
有人头上缠布,有人一条腿架在木板上。车尾还坐着两个发热的士兵,都裹着毯子,其中一个靠着车栏睡着,脸色灰得像炉灰。
负责车辆的士兵走在旁边。
他的火枪已经上了刺刀。
吕西安看了一会儿。
“他们跟我们走?”
瓦莱说:
“能装上车的就走。”
“那些发热的也是?”
“他们也属于军队。”
马车经过时,靠车尾的人忽然咳起来。
另一名伤员嫌他靠得太近,用手肘把他推开。
没有人停下车。
第二营的集合地点设在一处宽街与广场相连的位置。
他们到的时候,第一连已经来了大半。
第三连只能在墙边等待。
另一支队伍占着原定位置,两个军官正为谁先到争吵。书记员夹在中间,拿着两张不同的命令反复核对。
“我们的纸写东边。”
“营部上午改过。”
“谁改的?”
“去问营长。”
“营长在哪?”
“我也在找。”
争论没有结果。
最后其中一支队伍被赶到隔壁街。
第三连这才被允许进入广场。
中尉找营部军官确认明早的集合位置,瓦莱则让所有人记住街口的石教堂和一堵没有烧毁的白墙。
“明早有人走散,就找这里。”
“如果这里也换了地方呢?”有人问。
“那就找团旗。”
“团旗在哪里?”
瓦莱指向广场另一侧。
一面卷起的旗帜刚从人群中经过。
“明天看。”
广场中央还有一处临时登记点。
临时附队的士兵被逐个叫过去。
原单位已经找到的,当场离开现有队伍。
一名跟第三连住了四天的老兵听见自己的连号,拿起背包便走。与身边几个人连招呼都没打。
另一名士兵不愿离开。
“我的东西都在第三连。”
登记军士说:
“回去拿。”
“我的铺位呢?”
“你明天不睡那里了。”
“那我今天晚上——”
“回原单位。”
那人只能跟着本连军士离开。
轮到扬时,书记员翻了几页纸。
仍然没有找到他的原部队。
“继续随第三十三团。”
“到什么时候?”扬问。
“找到你的人。”
“如果一直找不到?”
书记员已经叫下一个名字。
扬回到莫罗身边。
“又是一样。”
“至少你知道明天站哪里。”莫罗说。
“我现在知道。”
下午,车辆开始分配。
这比编人更乱。
院中原有的那辆四轮马车已经送到营部。第三连被分到的位置只有半辆车。
另一半属于第一连。
车上必须装:
两名无法行走的伤员。
一箱救护用品。
两袋面粉。
几条毯子。
以及一部分炊具。
剩下的位置才能再塞人。
博丹从上午起就在等。
负责车辆的军士走到他面前时,看了看他的脚。
“能坐起来?”
“能。”
“不能躺。”
“不用躺。”
“路坏的时候自己抓住。”
“我会。”
“枪呢?”
博丹把火枪递出去。
军士把枪放到车侧,用绳子和另外几支绑在一起。
“木棍也绑上。”
博丹却没有松手。
“我要留着。”
“车上没地方。”
“下车的时候要用。”
军士看了他一眼。
最后让他把木棍横在腿上。
博丹用两只手抓住车板,慢慢往上爬。
右脚碰到车轮时,他疼得脸色发白,却没有出声。
莫罗从后面托了一下他的腰。
博丹这次没有推开。
上车以后,他坐在最靠后的边缘。
旁边是一名腹部受伤的士兵,脸色蜡黄,一直闭着眼。另一人膝盖以下缠着厚厚的布,脚边摆着一个盆。
博丹把木棍夹在两腿之间。
“我说过我会走。”
莫罗说:
“你现在坐着。”
“出了城再走。”
“等你的脚能落地再说。”
博丹看了看前面负责车辆的人。
“车不会一直有。”
他说得很轻。
莫罗听见了。
没有回答。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位置。
广场另一端,十几名伤员围着两辆已经坐满的车争吵。
一名军医助手拿着名单,一个个把还能勉强站立的人赶下来。
“你能走。”
“我腿上有枪伤!”
“你刚才自己走过来的。”
“走到这里已经够了!”
“那就再走到营地。”
“营地在哪?”
“跟你的连。”
有人抓着车栏不松手。
两个士兵过来,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另一名伤员坐在路边,没有争。
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上已经没有了,残肢用厚布包裹。他只问:
“下一辆什么时候来?”
军医助手低头看名单。
“还有车。”
“什么时候?”
“等。”
那人点了一下头。
他把大衣往身上裹紧。
街另一边,一队人正在从救护所向外搬伤员。
有些人直接送上车。
另一些被带到墙边登记。
一扇原本封住的窗户前仍站着守卫。
一名军士来到门口,与守卫说了几句话。
莫罗离得不远,听见其中一句。
“你们明早也走。”
守卫回头看向门板。
“里面怎么办?”
军士展开一张纸。
“还在等命令。”
“我们走了谁守?”
“会有人接。”
“谁?”
“我不知道。”
守卫没有动。
门后十分安静。
军士把纸塞回大衣。
“今晚别开。”
他说完便走了。
瓦莱从旁边经过时也看了一眼那扇门。
法布尔就在他身后。
“德洛姆那里也是这样?”
瓦莱说:
“别过去。”
“我只是问。”
“我不知道。”
“如果明早没人换岗——”
瓦莱停下来。
“法布尔。”
法布尔闭上嘴。
他们继续往前。
黄昏前,正式的行军次序终于送到。
营部军官把各连军士全部叫到广场边。
命令被念了三遍。
第三十三团第二营各连按顺序离开驻地,在天亮前抵达指定集合地点。
步兵不得堵塞炮兵通过的道路。
伤员和军需车辆在本营后方集中。
掉队者不得自行沿其他道路追赶,应前往指定收容点重新归队。
各连在离开驻地前完成最后一次点名。
未经命令,不得点火烧毁营房。
不得擅自离队搜寻失踪人员。
最后一句念完时,法布尔站在不远处。
他的脸没有动。
瓦莱把命令记在纸边。
回到第三连驻地后,中尉又把所有人召集一次。
这一次没有长篇解释。
“今晚没人可以出去。”
他指向院墙。
“所有背包装好以后放在身边。枪不离手。水壶灌满。”
“几点起?”有人问。
“半夜以后。”
“什么时候出院?”
“等鼓。”
中尉抬起两根手指。
“第一遍鼓响,起身背行囊。”
又放下一根。
“第二遍,按今天的新队列在院里集合。”
“第三遍呢?”
“第三遍的时候你应该已经不在这里了。”
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中尉没有笑。
“别睡死。”
夜里最后一锅水烧完以后,院中的火没有再添木柴。
士兵们把饭盒擦净,绑到背包外侧。
水壶全部灌满。
弹药盒最后检查一次。
吕西安把修好的鞋穿上,在院里来回走了几步。
“怎么样?”莫罗问。
“能走。”
扬已经躺下。
那双旧鞋挂在他的背包上,短斧放在手边。
瓦莱坐在仓房门口整理最后几张纸。
他把新编名单、伤员名单和营部命令折在一起,塞进大衣内侧。
指尖碰到另一件东西。
他停了一下。
那截已经褪色的红绳仍在那里。
瓦莱把它重新塞好,扣上衣襟。
街外一直有车轮经过。
有时是一辆。
有时连续几辆。
远处不断有人喊番号,也有马匹嘶鸣。某条街上的部队似乎提前开始移动,过了很久,声音才渐渐远去。
莫罗躺在背包旁。
他闭过一次眼,又重新睁开。
院墙上方只能看见一小块夜空。
没人再谈俄国人的信。
半夜前,一名传令兵忽然出现在院门。
马已经没有带进来。
他是跑来的。
中尉从草铺上起来。
“什么事?”
“第二营提前集合。”
“提前多久?”
“第一遍鼓以后立即整队。不要等原来的时刻。”
“炮兵?”
“已经开始过街。”
中尉看向院内。
“知道了。”
传令兵转身又跑向下一处驻地。
几分钟后,远处传来低沉的鼓声。
第一遍。
草铺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坐起。
没人说话。
大衣披上。
背包提起。
火枪从墙边拿走。
博丹已经坐在车上,裹着毯子等着。
第二遍鼓声还没有响。
院里的人已经开始站到自己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