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日,天还没有亮。
第二遍鼓声从街外传来时,院里已经没有人躺着。
声音比第一遍近。
低沉的鼓点在石墙之间反复回荡,刚传过一个街口,另一处又有鼓接上。远处夹着车轮碾过石地的声音、马匹的嘶鸣和军士不断重复的喝令。
“第三连!”
中尉站在院门前。
“最后点名。”
士兵向中间收紧。
睡过一个多月的草铺还留在墙下。有人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更多人根本没有回头。背包已经压在肩上,饭盒、备用鞋和水壶随着动作碰撞。
瓦莱拿着名单,从队伍前面开始。
这一次没有询问弹药。
也没有人再抬脚给军士看鞋底。
“让·莫罗。”
“在。”
“吕西安·阿尔芒。”
“在。”
名字一个个往下。
“勒内·法布尔。”
“在。”
法布尔的声音很清楚。
瓦莱继续。
“扬·科瓦尔斯基,临时附队。”
“在。”
队伍最后传来回答。
瓦莱的手指沿纸面往下。
随后停住。
“安托万——”
没有声音。
院中有人低下头。
瓦莱等了片刻。
“安托万。”
仍然没有回应。
书记员在另一份名册上作了记号。
“阿贝尔·里夏尔。”
无人回答。
“留院。”中尉说。
瓦莱继续往下。
“德洛姆。”
法布尔抬起了头。
院外一辆马车经过。车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将短暂的安静割开。
没有人回答。
瓦莱读了第二遍。
“德洛姆。”
法布尔的嘴唇抿紧。
书记员低头写下几个字。
瓦莱没有去看。
最后一个名字读完以后,他数了一遍面前的人,又从队首重新数到队尾。
“人数对。”
中尉把自己的名册合上。
“伤员车?”
“在门外。”一名军士回答。
“博丹?”
门外传来声音。
“在!”
中尉朝院门看了一眼。
“出院。”
前列开始移动。
最先出去的两个人在院门两侧停住,引导后面的人向右转。莫罗随着队伍走了几步,又因前面忽然停止而撞到吕西安的背包。
“怎么了?”
“车。”
院门外的四轮马车卡住了。
车身本来就宽,右侧车轮又正好压上门槛边缘一块松动的石头。马向前拉了两次,车轮只在原地弹动。
博丹坐在车尾,一只手抓着车栏,另一只手抱住那根削出的木棍。
车夫骂了一句。
“往左!”
两个士兵抓住车轮。
“再来!”
马被牵向前。
轮子猛地翻过石块。
整个车身向一旁歪去,博丹撞到旁边的伤员,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还能坐住?”莫罗问。
博丹把木棍重新夹好。
“你先顾自己。”
车辆终于出了院门。
队伍再次向前。
最后几名士兵刚要跟上,一个年轻人忽然摸向腰间。
“我的水壶。”
瓦莱转过头。
“什么?”
“水壶还在里面。”
“在哪?”
“草铺旁。”
年轻人已经转身。
瓦莱抓住他的背带。
“别回去。”
“就在墙边。”
“别回去。”
“我两步就——”
“前面已经走了。”
年轻人朝院中望去。
那只水壶确实躺在草铺边,离门不到十步。
瓦莱松开手。
“走。”
年轻人盯了一眼。
随后转回来。
门后没有人去捡那只水壶。
第三连全部出来以后,最后一名守卫把院门拉上。
没有上锁。
也没有人再进去。
莫罗经过门口时回了一次头。
草铺、已经冷掉的火堆、靠墙的破桌子都还在那里。裂开的金边镜子仍斜靠在外墙,镜面映出半截苍白的天空。
他只看了一眼。
后面的车辆还在移动。
莫罗转回身,跟上队伍。
街道已经塞满了人。
昨日下午还勉强能通行的路面,此刻几乎每一个方向都有部队出来。
士兵从住宅、教堂、石院和烧毁街区之间汇入道路。有人刚把背包背好便被军士赶向另一边,有人一边跑一边系绑腿。成列的火枪在昏暗天光里不断晃动,刺刀偶尔碰到前面人的饭盒,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第二营往前!”
“别跟炮车!”
“第三十三团的走左边!”
“让开路!”
一队炮兵从横街挤了出来。
军士立刻把第三连压到墙边。
六匹马拖着一门炮慢慢经过。最前面的两匹明显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呼吸声沉重,肩背上的皮毛被挽具磨掉大片。
炮车后面是一辆弹药车。
车轮经过石缝时突然歪了一下。
车上的一个木箱滑向外侧。
炮兵扑过去,用肩膀把箱子顶回去。
“推!”
几个人同时靠上车轮。
道路后方已经有人在骂。
“前面怎么停了?”
“炮车!”
“从旁边过去!”
“谁敢插过去我就把他赶回来!”
第三连等了近一刻钟,才重新获得向前移动的空间。
天仍没有完全亮。
队伍经过昨日确认过的白墙时,那里已经聚着第二营的大部分人。
第一连先到。
另一连只到了一半。
营部军官骑马在广场边来回移动,书记员站在一盏风灯旁,手中几张纸不断被人拿走又送回来。
“第三连!”
有人喊。
中尉举起手。
“这里!”
“靠北墙列队!”
他们被带向广场另一侧。
瓦莱让前列停住。
“按昨晚的位置!”
士兵开始重新寻找自己所在的队列。
有人站错一排。
有人背包太宽,转身时把身旁的人撞开。
扬在最后面被一个陌生军士抓住。
“你是哪一连的?”
“第三连。”
“你不是法国人。”
“我知道。”
“番号。”
扬报出自己的波兰部队番号。
军士皱眉。
“那你站这里干什么?”
瓦莱从前面走回来。
“他随我们行军。”
“有登记?”
瓦莱拿出折好的纸。
军士看了一眼“临时附队”的记录。
“找到自己部队就立刻归还。”
“知道。”
他放开扬。
扬整理了一下被抓歪的肩带。
“今天第三个人问了。”
瓦莱把纸塞回去。
“天还没亮完。”
第一连的军士开始点名。
声音从广场另一侧传来。
第三连刚站定,一群散兵又被带到入口。
为首的军士举着一张纸。
“第二营的人出来认!”
队伍里有人伸长脖子。
散兵只有十几个。
他们的制服沾满灰,几个人没有背包。一个人的火枪连枪带都没有,只能横抱在胸前。
第一连有人喊出一个名字。
人群中立刻有士兵跑过去。
“你还活着?”
“昨晚才找到集结点。”
“你的班都以为你死了。”
那人被拉进队伍。
又有两个人被其他连认走。
剩余者继续站在广场中央等待。
一名军官从他们面前经过。
“找不到本部的送到后面收容队。”
“现在还送?”军士问。
“现在。”
“他们怎么追?”
“按指定道路走。”
军士看了一眼越来越拥挤的街口。
没有争辩。
与此同时,另一队士兵从旁边巷子跑来。
他们显然走错了集合地点。
带队下士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第二连……第二营……”
“哪支团?”
“第三十三。”
“你们跑到南边去了!”
营部军士抬手指向广场另一侧。
“进去!快!”
那十几个人背着行囊穿过人群。
有人一路系着掉下来的绑腿。
有人鞋底几乎已经完全脱开,每走一步都发出拍打地面的声音。
直到各连大致到齐,营部才开始重新排列车辆。
昨夜仍属于第三连的伤员车被从队伍后面拉走。
博丹立即抓紧车栏。
“去哪?”
车夫回答:
“营后。”
“第三连在这边。”
“伤员车统一走。”
“我属于第三连。”
“我知道。”
车辆继续移动。
莫罗跟了两步。
博丹回头。
“我的枪呢?”
几支火枪都绑在车侧。
“还在。”
“如果走散——”
“看着团旗。”
博丹看向广场上方。
“我坐这么低怎么看?”
车夫甩了一下缰绳。
马向前。
博丹只能扭过身。
“莫罗!”
“什么?”
“别让他们把我的枪拿了!”
车辆已经被其他马车挡住。
莫罗没来得及回答。
伤员车汇入营后方的车列,很快只剩下车顶和博丹露在毯子外的一只手。
“他会跟着营。”吕西安说。
莫罗看了片刻。
“最好是。”
广场东侧忽然传来鼓声。
第三十三团的鼓手开始集合。
声音不整齐。
第一遍只有几面鼓响应,随后越来越多鼓手从不同队伍里赶到。有人鼓带断过,用新皮条重新接起;有人鼓面被火烫出黑斑。
团旗随后出现。
旗杆从街口上方先露出来。
几名士兵下意识站直。
旗面原先一直卷着。
走进广场后,持旗者停下脚步。军官说了什么,旗带被解开。
布面在冷风里展开。
颜色已经很脏。
边缘有几处破口。
曾经整齐的金线也有一段断了,随着风轻轻摆动。
莫罗已经有很久没完整看见它。
从博罗季诺以后,这面旗有时在路前,有时隔着烟尘,有时干脆不知道被带去了哪里。进莫斯科以后,连队被分到不同街区,团旗更像是另一个地方的东西。
现在它又在这里。
周围却不是九月初的队伍了。
一些排只有过去一半的人。
几个位置由从别处收回的散兵补上。
有人没有军帽。
有人用布条代替绑腿。
有人把俄国人的大衣套在制服外面。
几名军士甚至要重新询问自己队里新加入者的姓名。
旗帜仍在。
鼓也仍在。
第三十三团重新列了起来。
营部军官骑马从第二营前经过。
“收紧!”
各连向中间靠拢。
“车辆往后!”
“第一营已经开始移动!”
“第二营准备!”
前面的道路却再次堵住。
一列骑兵正从另一条街穿过。
马蹄在石路上发出密集声响。许多骑手的马已经瘦得失去原来的轮廓,有些人干脆牵马步行,把鞍上的位置留给装具。
更远处还有火炮。
火炮以后是车辆。
车辆以后仍然是人。
莫罗站在第二营队列中,只能从街口看见一段又一段部队不断横过。
他不知道前面究竟有多少人。
每当以为道路终于空出来,另一支队伍便从废墟后出现。
法国人。
波兰人。
意大利人。
骑兵。
步兵。
炮兵。
赶车的人。
随军妇女。
坐在车上的伤员。
拄着枪走路的病人。
还有抱着最后一些从城中取来的东西,沿队伍边缘奔跑的散兵。
一个士兵背着一只铜锅和两只烛台追上自己的队伍。
跑了不到百步,他便把烛台扔掉。
又跑了一段。
铜锅也落在路边。
没人去捡。
路面上的东西越来越多。
一只银盘。
一只没有盖子的木箱。
两本被踩进泥里的书。
一张绑在车顶上又被割下来的椅子。
一只破钟。
还有无数不能再被谁认领的布袋和酒瓶。
军队从这些东西旁边向外流去。
天终于亮了一些。
莫罗看见街道另一边来了一辆救护车。
车上已经没有空位。
几个伤员挤在一起,一名军医助手坐在车辕边。靠后的位置有一个士兵用毯子裹住全身,只露出半张脸。
他的左眼肿得厉害。
旁边的人不停向外挪。
“你别靠我。”
发热的士兵没有回答。
军医助手回头。
“坐好!”
“他烫得像火。”
“那你让他掉下去?”
“至少把他放另一辆车。”
“后面没有空车。”
发热者睁开眼。
他似乎想说什么。
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声音。
车辆继续向前。
车轮从第二营旁边经过时,吕西安盯着那个人看了一会儿。
瓦莱拍了一下他的肩。
“看前面。”
吕西安转回来。
另一处,一个能够自己行走的伤兵正请求归队。
他的额头满是汗,左手包着一圈发脏的布。
军士问:
“能走?”
“能。”
“枪呢?”
“有。”
“弹药?”
“十二发。”
“哪一连?”
伤兵报出番号。
军士在名单上找到名字。
“进去。”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发热。
那人背着枪走进队列。
几步以后,他停下来扶了一下墙。
身后的人催促:
“往前。”
他又继续走。
广场边的一辆马车上忽然有人喊:
“军医!”
叫声连续两次。
旁边的护送士兵爬上车板。
一个年老伤员靠在车栏边,嘴微微张着。
护送者把手伸到他鼻下。
又摸了摸颈侧。
“死了。”
军医助手从前面走来。
“什么时候?”
“不知道。刚才还在喘。”
“卸下来。”
车上的另一个伤员立刻说道:
“别放我们旁边。”
“要给活人腾地方。”
两名士兵把死者拖到车尾。
手臂垂下来,撞在轮缘上。
其中一人停住。
“绳子。”
“什么?”
“绑手。”
护送者从车底抽出一截麻绳。
他们把尸体双腕缠住,打了一个很紧的结,然后抬到街边。
尸体被放在一面烧黑的墙下。
护送者在他胸口压上一张写着姓名和番号的纸。
风把纸角掀起来。
一块石头又压了上去。
“走。”
马车重新启动。
没过多久,另一个仍活着的伤员被扶上刚空出的地方。
尸体留在墙下。
一名负责街道的士兵站到附近,火枪端在胸前。
第三十三团终于收到前进命令。
鼓点改变。
前面的第一营开始移动。
第二营仍需等待。
法布尔忽然向右侧看去。
莫罗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那条街通向他们前几日搜粮的方向。
再往里面走,能够绕到德洛姆所在的宅院。
法布尔离开自己的位置半步。
瓦莱立即注意到。
“回来。”
“还有时间。”
“没有。”
“前面还没走。”
“轮到我们随时会动。”
“我跑过去。”
瓦莱看着他。
“十分钟。”
“你不知道要走多远。”
“我知道那条路。”
“法布尔。”
“我只去看看守卫还在不在。”
瓦莱没有提高声音。
“命令写了,不准离队找失踪的人。”
法布尔回头看向那条街。
巷口不断有人经过。
几个车夫推着一辆坏车。
一队陌生步兵从那里转出来。
再后面已经什么也看不见。
“他还在名单上。”法布尔说。
“是。”
“那就还没有死。”
瓦莱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也不知道他活着。”
法布尔转过脸。
“所以才该去。”
前面的鼓响了。
第二营军官举起手。
“准备!”
瓦莱把名单塞回大衣。
“回位置。”
法布尔没有动。
“回位置。”
几秒以后,他退回队列。
街道那头仍有人流不断。
他最后看了一眼。
然后将火枪重新靠上肩。
“第二营——前进!”
队伍动了。
起初很慢。
前面每走十步就要停一次。
一辆军需车插入错误的位置,被军官赶去后面。两匹马在路中央纠缠挽具,车夫花了半天才解开。
第三连从广场出来以后,终于开始向城市外围移动。
他们经过曾经搜过粮的几条街。
许多房屋已经空了。
昨日还站着守卫的一扇封门前,此时有三个陌生士兵。
其中一个正与一名军士争执。
“我的连已经走了。”
“接替的人还没来。”
“我现在不走就找不到本营。”
“那就等接替。”
“等到什么时候?”
军士没有回答。
“我只剩十发弹药。”
“那就别浪费。”
第三连从他们面前经过。
门后没有声音。
法布尔向木板看了一眼。
没有停。
再过一条街,又是一间封着窗户的房屋。
这里已经没有守卫。
门板仍在。
墙上写着里面的人数和某个已经模糊的部队番号。
最下面一块木板与门框之间留着很细的缝。
风吹过时,钉在旁边的一小张纸轻轻拍打墙面。
莫罗从那扇门前走过去。
身后的士兵也走过去。
没人靠近。
道路越往外越宽。
石砌房屋开始减少。
烧毁的街区之间出现大片空地。队伍不再需要反复绕过狭窄巷口,却开始被更多车辆堵住。
城外方向已经能看见长得没有尽头的纵队。
火炮和步兵沿不同道路汇入。
马车一辆接着一辆。
有人在路边重新扎车轮。
有人跪在泥里补鞋。
掉队的士兵在纵队外侧小跑,寻找自己的旗帜。
一名军士站在路旁不停喊:
“别停!”
“跟上前面!”
“别往车队里钻!”
莫罗不知道什么时候真正越过了“城”的边界。
没有城门在他眼前突然关闭。
也没有谁宣布他们已经离开莫斯科。
他只是走着。
左边最后一排石屋过去以后,是低矮的木栅栏。
木栅栏之后是一片已经收割过的田地。
再向前,路旁只剩稀疏的屋舍。
吕西安向两侧看了一眼。
“出来了?”
莫罗也看了看。
“应该是。”
扬问:
“哪条路?”
前面的士兵听见了。
“西南。”
“我知道西南。”扬说,“我问去哪。”
那人耸了一下肩。
“跟着鼓。”
没有人能给出更多答案。
走出城以后,道路反而更难行。
车辆把湿泥压成深沟。
步兵只能走在两侧。有人踩进车辙,脚拔出来时险些把鞋留在泥里。
扬那只过大的靴子陷进去一次。
他及时抓住旁边人的背包才没有摔倒。
“你的鞋。”莫罗说。
扬低头看了一眼。
缠在外面的绳子还在。
“还属于我。”
队伍继续向前。
到了上午,前面的道路忽然再次停住。
谁也不知道原因。
命令从队首一路往后传,最后只剩一句:
“原地等。”
士兵没有获准卸下背包。
他们只能站在道路两侧。
有人靠上火枪。
有人直接坐到背包上,又被军士骂起来。
伤员车辆一辆辆停在后方。
马低下头,啃食路边已经枯黄的草。
博丹所在的车终于重新出现在第三连不远处。
他仍坐在车尾。
木棍横在腿上。
莫罗走过去。
“枪呢?”
博丹指向车侧。
“还没丢。”
“脚?”
“也还在。”
莫罗看了一眼包扎。
“你说出了城就下来走。”
博丹抬头。
“现在车还没坏。”
“那就坐着。”
博丹没有反驳。
道路所在的位置稍微高一些。
最先回头的是一名不认识的士兵。
他站在路边,抬手遮住眼睛,看向后面。
接着是另一个。
有人跟着转身。
很快,道路两侧越来越多人向莫斯科的方向望去。
没有军官下令。
也没有谁喊他们看。
莫罗起初只是注意到前排的人全转了头。
随后吕西安也转过去。
他没有说话。
莫罗顺着他的目光回身。
莫斯科还在那里。
隔着已经走过的道路、田地和数不清的车辆,城市铺在远处灰白的天底下。
烟已经比大火最盛时淡了许多。
几道烟柱从大片暗色屋顶之间升起来,被风拉得很长。
更远处,一些圆顶仍高过屋舍和烟尘。
天光照在上面。
金色已经很淡。
但还能看见。
吕西安一直望着那里。
他肩上的枪慢慢滑下一点,也没有马上扶正。
扬站在他旁边。
他看了一会儿。
没有说什么。
随后低头把那只过大的靴子外面的绳结重新拉紧。
伤员车上的博丹用一只手撑住车板。
他费力转过身体。
“扶我一下。”
旁边的伤员让出一点位置。
博丹终于看见了城。
他没有撑多久。
右脚稍一用力,脸上便抽了一下,只能重新坐回去。
法布尔站得更远。
他的身体完全朝向莫斯科。
目光越过后面的步兵、马车、火炮和越来越长的道路。
那一片城区已经无法分辨。
他当然看不见那座宅院。
也看不见地窖。
更不知道那扇门后如今还有什么。
他只是一直望着。
道路上,不止他们在回头。
一名骑兵坐在马上,身体转到几乎侧过去。
两个炮兵站在车轮旁,帽子都摘了下来。
有人在胸前画十字。
也有人朝城市方向吐了一口唾沫。
一名老兵把帽檐往上推,盯了片刻,骂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另一个人问他:
“你在那里留了什么?”
老兵重新戴好帽子。
“鞋。”
“就鞋?”
“还有两个人。”
他不再说了。
一个随军妇女站在马车旁哭。
没有大声哭,只是不断用围巾擦脸。车上的孩子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跟着把头探出毯子。
还有更多人没有回头。
有人正在咬面包。
有人修背带。
有人蹲在路边把泥从鞋底刮掉。
一个车夫甚至靠着车辕睡着了。
瓦莱先数了一遍第三连。
又向后找伤员车。
确认博丹还在以后,他才转过身。
莫斯科的圆顶落在他的视线里。
瓦莱看得不久。
手却下意识摸向大衣内侧。
那里有几张名单。
营部命令。
还有那截已经褪色的红绳。
他没有把任何东西拿出来。
法布尔忽然说:
“也许他还能出来。”
没人问他说的是谁。
瓦莱望着城。
“也许。”
法布尔看了他一眼。
瓦莱没有再说。
附近一个年轻士兵问:
“我们还回来吗?”
旁边的人正在整理枪带。
听见以后,也抬头看向莫斯科。
过了很久,他才说:
“不知道。”
城里传来一声枪响。
距离太远,声音已经很轻。
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没有人能分辨枪从哪里响的。
过了一会儿。
又是一声。
第二声更远。
道路前方开始骚动。
有人重新爬上车。
马鞭抽响。
接着,鼓声从队伍前面传了回来。
一面。
又一面。
军士开始喊:
“起来!”
“准备走!”
“第二营跟紧!”
那些回头的人陆续转回来。
骑兵正过身体。
炮兵重新戴上帽子。
妇女扶住马车。
伤员躺回毯子里。
法布尔最后看了一眼。
随后转身,把火枪提到肩上。
瓦莱举起手。
“第三连!”
队伍重新向前。
莫罗把火枪从发酸的右肩换到左肩。
道路下坡以后,莫斯科很快被后面的车辆和人群遮住。
他们又走了一段。
地势重新抬高时,莫罗回过一次头。
这一次已经看不见街道。
看不见那些烧毁的屋顶。
只剩几座圆顶还露在远处。
其中最高的一座仍有一点金光。
他走了几步。
前面的人催促后排跟上。
莫罗转回来。
鼓声就在前方。
再往前,路旁已经没有房屋。
等队伍越过下一处坡地时,最后那几座圆顶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