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KEVIN NOVELS ← 返回作品
Guts & Blackpowder · 正在阅读

第二十七章:离城

阅读设置和进度会保存在这台设备上。

十月十九日,天还没有亮。

第二遍鼓声从街外传来时,院里已经没有人躺着。

声音比第一遍近。

低沉的鼓点在石墙之间反复回荡,刚传过一个街口,另一处又有鼓接上。远处夹着车轮碾过石地的声音、马匹的嘶鸣和军士不断重复的喝令。

“第三连!”

中尉站在院门前。

“最后点名。”

士兵向中间收紧。

睡过一个多月的草铺还留在墙下。有人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更多人根本没有回头。背包已经压在肩上,饭盒、备用鞋和水壶随着动作碰撞。

瓦莱拿着名单,从队伍前面开始。

这一次没有询问弹药。

也没有人再抬脚给军士看鞋底。

“让·莫罗。”

“在。”

“吕西安·阿尔芒。”

“在。”

名字一个个往下。

“勒内·法布尔。”

“在。”

法布尔的声音很清楚。

瓦莱继续。

“扬·科瓦尔斯基,临时附队。”

“在。”

队伍最后传来回答。

瓦莱的手指沿纸面往下。

随后停住。

“安托万——”

没有声音。

院中有人低下头。

瓦莱等了片刻。

“安托万。”

仍然没有回应。

书记员在另一份名册上作了记号。

“阿贝尔·里夏尔。”

无人回答。

“留院。”中尉说。

瓦莱继续往下。

“德洛姆。”

法布尔抬起了头。

院外一辆马车经过。车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将短暂的安静割开。

没有人回答。

瓦莱读了第二遍。

“德洛姆。”

法布尔的嘴唇抿紧。

书记员低头写下几个字。

瓦莱没有去看。

最后一个名字读完以后,他数了一遍面前的人,又从队首重新数到队尾。

“人数对。”

中尉把自己的名册合上。

“伤员车?”

“在门外。”一名军士回答。

“博丹?”

门外传来声音。

“在!”

中尉朝院门看了一眼。

“出院。”

前列开始移动。

最先出去的两个人在院门两侧停住,引导后面的人向右转。莫罗随着队伍走了几步,又因前面忽然停止而撞到吕西安的背包。

“怎么了?”

“车。”

院门外的四轮马车卡住了。

车身本来就宽,右侧车轮又正好压上门槛边缘一块松动的石头。马向前拉了两次,车轮只在原地弹动。

博丹坐在车尾,一只手抓着车栏,另一只手抱住那根削出的木棍。

车夫骂了一句。

“往左!”

两个士兵抓住车轮。

“再来!”

马被牵向前。

轮子猛地翻过石块。

整个车身向一旁歪去,博丹撞到旁边的伤员,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还能坐住?”莫罗问。

博丹把木棍重新夹好。

“你先顾自己。”

车辆终于出了院门。

队伍再次向前。

最后几名士兵刚要跟上,一个年轻人忽然摸向腰间。

“我的水壶。”

瓦莱转过头。

“什么?”

“水壶还在里面。”

“在哪?”

“草铺旁。”

年轻人已经转身。

瓦莱抓住他的背带。

“别回去。”

“就在墙边。”

“别回去。”

“我两步就——”

“前面已经走了。”

年轻人朝院中望去。

那只水壶确实躺在草铺边,离门不到十步。

瓦莱松开手。

“走。”

年轻人盯了一眼。

随后转回来。

门后没有人去捡那只水壶。

第三连全部出来以后,最后一名守卫把院门拉上。

没有上锁。

也没有人再进去。

莫罗经过门口时回了一次头。

草铺、已经冷掉的火堆、靠墙的破桌子都还在那里。裂开的金边镜子仍斜靠在外墙,镜面映出半截苍白的天空。

他只看了一眼。

后面的车辆还在移动。

莫罗转回身,跟上队伍。

街道已经塞满了人。

昨日下午还勉强能通行的路面,此刻几乎每一个方向都有部队出来。

士兵从住宅、教堂、石院和烧毁街区之间汇入道路。有人刚把背包背好便被军士赶向另一边,有人一边跑一边系绑腿。成列的火枪在昏暗天光里不断晃动,刺刀偶尔碰到前面人的饭盒,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第二营往前!”

“别跟炮车!”

“第三十三团的走左边!”

“让开路!”

一队炮兵从横街挤了出来。

军士立刻把第三连压到墙边。

六匹马拖着一门炮慢慢经过。最前面的两匹明显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呼吸声沉重,肩背上的皮毛被挽具磨掉大片。

炮车后面是一辆弹药车。

车轮经过石缝时突然歪了一下。

车上的一个木箱滑向外侧。

炮兵扑过去,用肩膀把箱子顶回去。

“推!”

几个人同时靠上车轮。

道路后方已经有人在骂。

“前面怎么停了?”

“炮车!”

“从旁边过去!”

“谁敢插过去我就把他赶回来!”

第三连等了近一刻钟,才重新获得向前移动的空间。

天仍没有完全亮。

队伍经过昨日确认过的白墙时,那里已经聚着第二营的大部分人。

第一连先到。

另一连只到了一半。

营部军官骑马在广场边来回移动,书记员站在一盏风灯旁,手中几张纸不断被人拿走又送回来。

“第三连!”

有人喊。

中尉举起手。

“这里!”

“靠北墙列队!”

他们被带向广场另一侧。

瓦莱让前列停住。

“按昨晚的位置!”

士兵开始重新寻找自己所在的队列。

有人站错一排。

有人背包太宽,转身时把身旁的人撞开。

扬在最后面被一个陌生军士抓住。

“你是哪一连的?”

“第三连。”

“你不是法国人。”

“我知道。”

“番号。”

扬报出自己的波兰部队番号。

军士皱眉。

“那你站这里干什么?”

瓦莱从前面走回来。

“他随我们行军。”

“有登记?”

瓦莱拿出折好的纸。

军士看了一眼“临时附队”的记录。

“找到自己部队就立刻归还。”

“知道。”

他放开扬。

扬整理了一下被抓歪的肩带。

“今天第三个人问了。”

瓦莱把纸塞回去。

“天还没亮完。”

第一连的军士开始点名。

声音从广场另一侧传来。

第三连刚站定,一群散兵又被带到入口。

为首的军士举着一张纸。

“第二营的人出来认!”

队伍里有人伸长脖子。

散兵只有十几个。

他们的制服沾满灰,几个人没有背包。一个人的火枪连枪带都没有,只能横抱在胸前。

第一连有人喊出一个名字。

人群中立刻有士兵跑过去。

“你还活着?”

“昨晚才找到集结点。”

“你的班都以为你死了。”

那人被拉进队伍。

又有两个人被其他连认走。

剩余者继续站在广场中央等待。

一名军官从他们面前经过。

“找不到本部的送到后面收容队。”

“现在还送?”军士问。

“现在。”

“他们怎么追?”

“按指定道路走。”

军士看了一眼越来越拥挤的街口。

没有争辩。

与此同时,另一队士兵从旁边巷子跑来。

他们显然走错了集合地点。

带队下士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第二连……第二营……”

“哪支团?”

“第三十三。”

“你们跑到南边去了!”

营部军士抬手指向广场另一侧。

“进去!快!”

那十几个人背着行囊穿过人群。

有人一路系着掉下来的绑腿。

有人鞋底几乎已经完全脱开,每走一步都发出拍打地面的声音。

直到各连大致到齐,营部才开始重新排列车辆。

昨夜仍属于第三连的伤员车被从队伍后面拉走。

博丹立即抓紧车栏。

“去哪?”

车夫回答:

“营后。”

“第三连在这边。”

“伤员车统一走。”

“我属于第三连。”

“我知道。”

车辆继续移动。

莫罗跟了两步。

博丹回头。

“我的枪呢?”

几支火枪都绑在车侧。

“还在。”

“如果走散——”

“看着团旗。”

博丹看向广场上方。

“我坐这么低怎么看?”

车夫甩了一下缰绳。

马向前。

博丹只能扭过身。

“莫罗!”

“什么?”

“别让他们把我的枪拿了!”

车辆已经被其他马车挡住。

莫罗没来得及回答。

伤员车汇入营后方的车列,很快只剩下车顶和博丹露在毯子外的一只手。

“他会跟着营。”吕西安说。

莫罗看了片刻。

“最好是。”

广场东侧忽然传来鼓声。

第三十三团的鼓手开始集合。

声音不整齐。

第一遍只有几面鼓响应,随后越来越多鼓手从不同队伍里赶到。有人鼓带断过,用新皮条重新接起;有人鼓面被火烫出黑斑。

团旗随后出现。

旗杆从街口上方先露出来。

几名士兵下意识站直。

旗面原先一直卷着。

走进广场后,持旗者停下脚步。军官说了什么,旗带被解开。

布面在冷风里展开。

颜色已经很脏。

边缘有几处破口。

曾经整齐的金线也有一段断了,随着风轻轻摆动。

莫罗已经有很久没完整看见它。

从博罗季诺以后,这面旗有时在路前,有时隔着烟尘,有时干脆不知道被带去了哪里。进莫斯科以后,连队被分到不同街区,团旗更像是另一个地方的东西。

现在它又在这里。

周围却不是九月初的队伍了。

一些排只有过去一半的人。

几个位置由从别处收回的散兵补上。

有人没有军帽。

有人用布条代替绑腿。

有人把俄国人的大衣套在制服外面。

几名军士甚至要重新询问自己队里新加入者的姓名。

旗帜仍在。

鼓也仍在。

第三十三团重新列了起来。

营部军官骑马从第二营前经过。

“收紧!”

各连向中间靠拢。

“车辆往后!”

“第一营已经开始移动!”

“第二营准备!”

前面的道路却再次堵住。

一列骑兵正从另一条街穿过。

马蹄在石路上发出密集声响。许多骑手的马已经瘦得失去原来的轮廓,有些人干脆牵马步行,把鞍上的位置留给装具。

更远处还有火炮。

火炮以后是车辆。

车辆以后仍然是人。

莫罗站在第二营队列中,只能从街口看见一段又一段部队不断横过。

他不知道前面究竟有多少人。

每当以为道路终于空出来,另一支队伍便从废墟后出现。

法国人。

波兰人。

意大利人。

骑兵。

步兵。

炮兵。

赶车的人。

随军妇女。

坐在车上的伤员。

拄着枪走路的病人。

还有抱着最后一些从城中取来的东西,沿队伍边缘奔跑的散兵。

一个士兵背着一只铜锅和两只烛台追上自己的队伍。

跑了不到百步,他便把烛台扔掉。

又跑了一段。

铜锅也落在路边。

没人去捡。

路面上的东西越来越多。

一只银盘。

一只没有盖子的木箱。

两本被踩进泥里的书。

一张绑在车顶上又被割下来的椅子。

一只破钟。

还有无数不能再被谁认领的布袋和酒瓶。

军队从这些东西旁边向外流去。

天终于亮了一些。

莫罗看见街道另一边来了一辆救护车。

车上已经没有空位。

几个伤员挤在一起,一名军医助手坐在车辕边。靠后的位置有一个士兵用毯子裹住全身,只露出半张脸。

他的左眼肿得厉害。

旁边的人不停向外挪。

“你别靠我。”

发热的士兵没有回答。

军医助手回头。

“坐好!”

“他烫得像火。”

“那你让他掉下去?”

“至少把他放另一辆车。”

“后面没有空车。”

发热者睁开眼。

他似乎想说什么。

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声音。

车辆继续向前。

车轮从第二营旁边经过时,吕西安盯着那个人看了一会儿。

瓦莱拍了一下他的肩。

“看前面。”

吕西安转回来。

另一处,一个能够自己行走的伤兵正请求归队。

他的额头满是汗,左手包着一圈发脏的布。

军士问:

“能走?”

“能。”

“枪呢?”

“有。”

“弹药?”

“十二发。”

“哪一连?”

伤兵报出番号。

军士在名单上找到名字。

“进去。”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发热。

那人背着枪走进队列。

几步以后,他停下来扶了一下墙。

身后的人催促:

“往前。”

他又继续走。

广场边的一辆马车上忽然有人喊:

“军医!”

叫声连续两次。

旁边的护送士兵爬上车板。

一个年老伤员靠在车栏边,嘴微微张着。

护送者把手伸到他鼻下。

又摸了摸颈侧。

“死了。”

军医助手从前面走来。

“什么时候?”

“不知道。刚才还在喘。”

“卸下来。”

车上的另一个伤员立刻说道:

“别放我们旁边。”

“要给活人腾地方。”

两名士兵把死者拖到车尾。

手臂垂下来,撞在轮缘上。

其中一人停住。

“绳子。”

“什么?”

“绑手。”

护送者从车底抽出一截麻绳。

他们把尸体双腕缠住,打了一个很紧的结,然后抬到街边。

尸体被放在一面烧黑的墙下。

护送者在他胸口压上一张写着姓名和番号的纸。

风把纸角掀起来。

一块石头又压了上去。

“走。”

马车重新启动。

没过多久,另一个仍活着的伤员被扶上刚空出的地方。

尸体留在墙下。

一名负责街道的士兵站到附近,火枪端在胸前。

第三十三团终于收到前进命令。

鼓点改变。

前面的第一营开始移动。

第二营仍需等待。

法布尔忽然向右侧看去。

莫罗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那条街通向他们前几日搜粮的方向。

再往里面走,能够绕到德洛姆所在的宅院。

法布尔离开自己的位置半步。

瓦莱立即注意到。

“回来。”

“还有时间。”

“没有。”

“前面还没走。”

“轮到我们随时会动。”

“我跑过去。”

瓦莱看着他。

“十分钟。”

“你不知道要走多远。”

“我知道那条路。”

“法布尔。”

“我只去看看守卫还在不在。”

瓦莱没有提高声音。

“命令写了,不准离队找失踪的人。”

法布尔回头看向那条街。

巷口不断有人经过。

几个车夫推着一辆坏车。

一队陌生步兵从那里转出来。

再后面已经什么也看不见。

“他还在名单上。”法布尔说。

“是。”

“那就还没有死。”

瓦莱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也不知道他活着。”

法布尔转过脸。

“所以才该去。”

前面的鼓响了。

第二营军官举起手。

“准备!”

瓦莱把名单塞回大衣。

“回位置。”

法布尔没有动。

“回位置。”

几秒以后,他退回队列。

街道那头仍有人流不断。

他最后看了一眼。

然后将火枪重新靠上肩。

“第二营——前进!”

队伍动了。

起初很慢。

前面每走十步就要停一次。

一辆军需车插入错误的位置,被军官赶去后面。两匹马在路中央纠缠挽具,车夫花了半天才解开。

第三连从广场出来以后,终于开始向城市外围移动。

他们经过曾经搜过粮的几条街。

许多房屋已经空了。

昨日还站着守卫的一扇封门前,此时有三个陌生士兵。

其中一个正与一名军士争执。

“我的连已经走了。”

“接替的人还没来。”

“我现在不走就找不到本营。”

“那就等接替。”

“等到什么时候?”

军士没有回答。

“我只剩十发弹药。”

“那就别浪费。”

第三连从他们面前经过。

门后没有声音。

法布尔向木板看了一眼。

没有停。

再过一条街,又是一间封着窗户的房屋。

这里已经没有守卫。

门板仍在。

墙上写着里面的人数和某个已经模糊的部队番号。

最下面一块木板与门框之间留着很细的缝。

风吹过时,钉在旁边的一小张纸轻轻拍打墙面。

莫罗从那扇门前走过去。

身后的士兵也走过去。

没人靠近。

道路越往外越宽。

石砌房屋开始减少。

烧毁的街区之间出现大片空地。队伍不再需要反复绕过狭窄巷口,却开始被更多车辆堵住。

城外方向已经能看见长得没有尽头的纵队。

火炮和步兵沿不同道路汇入。

马车一辆接着一辆。

有人在路边重新扎车轮。

有人跪在泥里补鞋。

掉队的士兵在纵队外侧小跑,寻找自己的旗帜。

一名军士站在路旁不停喊:

“别停!”

“跟上前面!”

“别往车队里钻!”

莫罗不知道什么时候真正越过了“城”的边界。

没有城门在他眼前突然关闭。

也没有谁宣布他们已经离开莫斯科。

他只是走着。

左边最后一排石屋过去以后,是低矮的木栅栏。

木栅栏之后是一片已经收割过的田地。

再向前,路旁只剩稀疏的屋舍。

吕西安向两侧看了一眼。

“出来了?”

莫罗也看了看。

“应该是。”

扬问:

“哪条路?”

前面的士兵听见了。

“西南。”

“我知道西南。”扬说,“我问去哪。”

那人耸了一下肩。

“跟着鼓。”

没有人能给出更多答案。

走出城以后,道路反而更难行。

车辆把湿泥压成深沟。

步兵只能走在两侧。有人踩进车辙,脚拔出来时险些把鞋留在泥里。

扬那只过大的靴子陷进去一次。

他及时抓住旁边人的背包才没有摔倒。

“你的鞋。”莫罗说。

扬低头看了一眼。

缠在外面的绳子还在。

“还属于我。”

队伍继续向前。

到了上午,前面的道路忽然再次停住。

谁也不知道原因。

命令从队首一路往后传,最后只剩一句:

“原地等。”

士兵没有获准卸下背包。

他们只能站在道路两侧。

有人靠上火枪。

有人直接坐到背包上,又被军士骂起来。

伤员车辆一辆辆停在后方。

马低下头,啃食路边已经枯黄的草。

博丹所在的车终于重新出现在第三连不远处。

他仍坐在车尾。

木棍横在腿上。

莫罗走过去。

“枪呢?”

博丹指向车侧。

“还没丢。”

“脚?”

“也还在。”

莫罗看了一眼包扎。

“你说出了城就下来走。”

博丹抬头。

“现在车还没坏。”

“那就坐着。”

博丹没有反驳。

道路所在的位置稍微高一些。

最先回头的是一名不认识的士兵。

他站在路边,抬手遮住眼睛,看向后面。

接着是另一个。

有人跟着转身。

很快,道路两侧越来越多人向莫斯科的方向望去。

没有军官下令。

也没有谁喊他们看。

莫罗起初只是注意到前排的人全转了头。

随后吕西安也转过去。

他没有说话。

莫罗顺着他的目光回身。

莫斯科还在那里。

隔着已经走过的道路、田地和数不清的车辆,城市铺在远处灰白的天底下。

烟已经比大火最盛时淡了许多。

几道烟柱从大片暗色屋顶之间升起来,被风拉得很长。

更远处,一些圆顶仍高过屋舍和烟尘。

天光照在上面。

金色已经很淡。

但还能看见。

吕西安一直望着那里。

他肩上的枪慢慢滑下一点,也没有马上扶正。

扬站在他旁边。

他看了一会儿。

没有说什么。

随后低头把那只过大的靴子外面的绳结重新拉紧。

伤员车上的博丹用一只手撑住车板。

他费力转过身体。

“扶我一下。”

旁边的伤员让出一点位置。

博丹终于看见了城。

他没有撑多久。

右脚稍一用力,脸上便抽了一下,只能重新坐回去。

法布尔站得更远。

他的身体完全朝向莫斯科。

目光越过后面的步兵、马车、火炮和越来越长的道路。

那一片城区已经无法分辨。

他当然看不见那座宅院。

也看不见地窖。

更不知道那扇门后如今还有什么。

他只是一直望着。

道路上,不止他们在回头。

一名骑兵坐在马上,身体转到几乎侧过去。

两个炮兵站在车轮旁,帽子都摘了下来。

有人在胸前画十字。

也有人朝城市方向吐了一口唾沫。

一名老兵把帽檐往上推,盯了片刻,骂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另一个人问他:

“你在那里留了什么?”

老兵重新戴好帽子。

“鞋。”

“就鞋?”

“还有两个人。”

他不再说了。

一个随军妇女站在马车旁哭。

没有大声哭,只是不断用围巾擦脸。车上的孩子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跟着把头探出毯子。

还有更多人没有回头。

有人正在咬面包。

有人修背带。

有人蹲在路边把泥从鞋底刮掉。

一个车夫甚至靠着车辕睡着了。

瓦莱先数了一遍第三连。

又向后找伤员车。

确认博丹还在以后,他才转过身。

莫斯科的圆顶落在他的视线里。

瓦莱看得不久。

手却下意识摸向大衣内侧。

那里有几张名单。

营部命令。

还有那截已经褪色的红绳。

他没有把任何东西拿出来。

法布尔忽然说:

“也许他还能出来。”

没人问他说的是谁。

瓦莱望着城。

“也许。”

法布尔看了他一眼。

瓦莱没有再说。

附近一个年轻士兵问:

“我们还回来吗?”

旁边的人正在整理枪带。

听见以后,也抬头看向莫斯科。

过了很久,他才说:

“不知道。”

城里传来一声枪响。

距离太远,声音已经很轻。

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没有人能分辨枪从哪里响的。

过了一会儿。

又是一声。

第二声更远。

道路前方开始骚动。

有人重新爬上车。

马鞭抽响。

接着,鼓声从队伍前面传了回来。

一面。

又一面。

军士开始喊:

“起来!”

“准备走!”

“第二营跟紧!”

那些回头的人陆续转回来。

骑兵正过身体。

炮兵重新戴上帽子。

妇女扶住马车。

伤员躺回毯子里。

法布尔最后看了一眼。

随后转身,把火枪提到肩上。

瓦莱举起手。

“第三连!”

队伍重新向前。

莫罗把火枪从发酸的右肩换到左肩。

道路下坡以后,莫斯科很快被后面的车辆和人群遮住。

他们又走了一段。

地势重新抬高时,莫罗回过一次头。

这一次已经看不见街道。

看不见那些烧毁的屋顶。

只剩几座圆顶还露在远处。

其中最高的一座仍有一点金光。

他走了几步。

前面的人催促后排跟上。

莫罗转回来。

鼓声就在前方。

再往前,路旁已经没有房屋。

等队伍越过下一处坡地时,最后那几座圆顶也不见了。

Guts & Blackpowder

选择章节

共 62 章 · 点击标题开始阅读

随时从页面顶部打开目录,继续你的阅读。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