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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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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列津纳消失得很快。

第一天还能听见有人谈那条河。

有人说桥烧得太早。

有人说烧得正好,再晚一点俄国人就会跟着过来。

有人说维克托的人全过来了。

另一个人立刻骂他胡说,他亲眼看见东岸还有几千人。

争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自己说的究竟是不是实话。

第二天以后,已经很少有人再提。

河留在后面。

前面的路仍旧向西。

雪把车辙压平一层,新的车轮又从上面轧过去。

步兵踩出黑泥。

夜里再下一场。

第二天早晨,道路又重新变白。

莫罗走过一棵歪向路边的松树时,看见树下坐着一个人。

法国大衣。

双手插在袖子里。

头垂着。

帽檐上积了雪。

前面的人绕过他。

后面的人也绕。

没人停。

莫罗经过时看了一眼。

那个人的脸藏在帽檐下面。

看不出是在睡,还是已经死了。

他走过去。

没有回头。

路上这种人越来越多。

有些躺着。

有些坐着。

还有人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像只是停下来系鞋。

雪落在他们肩上。

只要落得够久,远处就很难再分辨那是什么。

第三十三团的队伍比别列津纳以前更短。

已经没人再费力维持出发时那样的间距。

几个连混在一起。

有人跟错营。

有人不知道自己的营在哪。

军旗偶尔从前面露出来,又很快被树林挡住。

瓦莱走了一阵,回头数。

数到一半,被一辆伤员车打断。

车夫在后面喊:

“让开!”

步兵往两侧靠。

马低着头走过去。

鼻孔里不断喷白气。

莫罗认出那辆车。

“博丹。”

车里有人动了一下。

博丹从大衣下面露出半张脸。

“还在。”

“脚呢?”

“也在。”

“可惜。”

博丹抬起一只手。

“滚。”

车夫没笑。

他一直盯着前面的马。

那匹马走路已经有些不对。

右后腿每迈一步,都比另一条腿慢一点。

车经过以后,莫罗又看了一会儿。

“撑多久?”

他问。

车夫知道他在问什么。

“不知道。”

“昨天还好。”

“昨天它也没吃。”

车夫扯了一下缰。

“再倒一匹,就没人给我换了。”

博丹从后面说:

“那你别让它倒。”

车夫终于回头。

“我去跟它谈谈。”

伤员车继续向前。

很快混进其他车辆中。

路边散着更多东西。

最开始还是断掉的车板和空箱子。

后来是背包。

锅。

毯子。

一只没有鼓槌的军鼓。

一本被雪泡开的书。

还有一把没有枪锁的火枪。

一个没枪的散兵捡起来看。

发现不能用。

又扔回原处。

再往前,一辆四轮马车斜在沟里。

马已经不见。

车门敞着。

里面还有箱子。

有人之前翻过。

衣服被拖出来,散在雪里。

一件女人的裙子挂在轮轴上。

扬经过时拿起来看了一眼。

“干的?”

吕西安问。

扬摸了摸。

“湿。”

又扔回去。

“干的你要?”

“能裹脚。”

吕西安低头看了看他的靴子。

“你的还没烂?”

“你很失望?”

“有一点。”

扬哼了一声。

这次没有继续。

他走得比前几天安静。

斧子仍在腰侧。

刃口已经重新磨过。

手柄缠了布。

有一段时间,他一直看着前面的几个人。

那几个人军服和法国人不同。

其中一个背着波兰式军帽。

走路时偶尔会和旁边人说几句。

扬第一次没靠近。

只是听。

过了很久,他才快走两步。

用波兰语说了什么。

前面的人回头。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莫罗听不懂。

他只听见几个地名。

然后是一个人的名字。

扬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

更快。

也没有那些故意拖出来的冷话。

那个波兰兵指了指前方,又指向道路另一边。

扬问了几句。

最后点头。

重新慢下来。

回到莫罗旁边。

“认识?”

莫罗问。

“不认识。”

“说什么?”

“问部队。”

“找到了?”

“没有。”

扬看着前面。

“有人见过。”

莫罗等了一会儿。

扬没有再说。

他也没问。

队伍继续。

中午以后,风小了一阵。

天却没有亮多少。

太阳藏在云后。

只剩一块比其他地方稍白的地方。

路边有一匹刚倒下不久的马。

几个士兵已经围上去。

一人用刀割肉。

另一个拆挽具。

还有人在拔蹄铁。

马腹被剖开。

热气从里面升出来,在冷空气里很快散掉。

一个年轻兵站旁边看。

脸色发白。

“吃吗?”

割肉的人问。

年轻兵摇头。

“那让开。”

他没有让。

又看了一会儿。

最后问:

“能生吃?”

割肉的人抬头。

“你想死?”

年轻兵没说话。

旁边有人说:

“能找到火再吃。”

“哪有火?”

“晚上。”

年轻兵终于伸手。

接过一块还带热气的肉。

用布包起来。

莫罗从旁边走过。

闻到血味。

肚子立刻缩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吃饱。

身体对任何能吃的东西都比脑子反应得快。

吕西安也闻到了。

回头看了一眼。

“我们还有什么?”

莫罗问。

吕西安摸弹药袋旁边那个小布包。

“半块。”

“谁的?”

“我的。”

“那你问我?”

吕西安把包又塞回去。

“我没问。”

莫罗看他。

“你刚才看我。”

“我看马。”

“马在后面。”

吕西安没理他。

走出去几步以后,却把那半块硬面包掰开。

递来一小块。

莫罗没接。

“留着。”

“我吃不完。”

“你昨天还说饿。”

“现在不饿。”

“撒谎。”

吕西安把面包塞回去。

“那算了。”

莫罗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说:

“晚上再分。”

吕西安点头。

没再拿出来。

下午,第三十三团在一处岔路停了很久。

前面的车辆堵住。

没人知道原因。

瓦莱去找营部。

莫罗靠着一辆废车站。

右肩越来越僵。

只要把枪换到另一侧,就能舒服一点。

可那样走不惯。

最后还是背回右边。

吕西安走到前面的岔口看了看。

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截干木头。

“哪来的?”

莫罗问。

“车底。”

“你拆人车了?”

“那辆车没有轮子。”

“所以?”

“所以它不介意。”

吕西安蹲下。

把木头折成两段。

一段塞进博丹伤员车的车板下面。

莫罗看见了。

“干什么?”

“左边一直晃。”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

他又找了一块小石头。

把木头垫紧。

车板不再来回撞。

车夫从前面回来。

看了一眼。

用脚踢踢。

“谁弄的?”

吕西安站起来。

“我。”

车夫又踢了一下。

“能撑。”

他转身就走。

没有道谢。

吕西安也没等。

莫罗看着那块木头。

“你以前会修车?”

“不会。”

“那怎么知道?”

“响得烦。”

莫罗点了一下头。

“也是。”

前面的队伍终于开始动。

吕西安把枪重新背好。

第一个跟上。

莫罗落在后面半步。

很快也走了。

瓦莱回来时天已经开始暗。

他手里拿着那张纸。

没有展开。

“今晚有屋。”

有人立刻抬头。

“多大?”

“能挤多少挤多少。”

“有火?”

“现在没有。”

“粮呢?”

瓦莱看那人。

“你还要床吗?”

对方闭嘴。

住处是一小片沿路村屋。

有些已经空了。

有些门窗坏掉。

最靠道路的几栋早被前面的部队占满。

第三十三团的人被塞进一座牲口棚和旁边半间农舍。

屋里没有牲口。

只剩干草、粪味和一只破木槽。

这已经足够。

至少有墙。

人一进去就开始抢靠墙的位置。

不是争吵。

谁先坐下,谁就在那里。

后面的人从腿之间挤。

火最后还是生起来。

不是壁炉。

只是地面上一只铁盆。

有人把破凳子劈了。

又拆下一块门板。

房主如果还活着,大概也不会高兴。

没人知道房主在哪。

吕西安脱鞋。

袜子湿了一半。

脚后跟磨破。

不严重。

他拿一小块布重新缠。

扬坐在火对面磨斧。

磨石在刃口上来回响。

法布尔把湿火药袋放得离火稍远。

每隔一会儿就翻一下。

莫罗靠在墙边。

第一次坐下来时,整个右肩像一下从身体里松开。

疼痛反而更明显。

他把手搭在膝上。

闭眼。

有人从门口进来。

冷风跟进。

所有人一起骂。

门很快关上。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敲。

没人想开。

最后还是瓦莱去。

外面的人只说:

“第三十三团?”

“是。”

“你们有人叫勒格朗?”

屋里没人回答。

瓦莱回头。

“勒格朗?”

一个角落有人说:

“昨天还在。”

“哪?”

“伤员车。”

门外的人摇头。

“不是我们那边。”

瓦莱问:

“谁找?”

“他弟弟。”

“在哪?”

“前面。”

“告诉他不知道。”

门关上。

瓦莱站了一会儿。

走回火边。

他终于把那张名单拿出来。

纸的边缘已经起毛。

有一角被水泡过。

墨迹晕开一点。

吕西安看了一眼。

“还在记?”

“嗯。”

“今天有谁没跟上?”

瓦莱低头。

没有马上回答。

扬的磨石还在响。

一下。

一下。

法布尔把火药袋翻了个面。

莫罗睁开眼。

吕西安又问:

“我们还剩多少人?”

磨石停了。

瓦莱看着纸。

他的手指压在一个名字上。

又移到下一行。

再下一行。

屋里没有人催。

过了很久,他说:

“不知道。”

吕西安抬头。

瓦莱仍在看名单。

“营里的人算一次。”

“伤员车的人算一次。”

“掉到其他连的,有些还没回来。”

“昨天桥边有几个我没看见。”

他说到这里停下。

“还有些名字,我不知道最后一次见是什么时候。”

没人说话。

瓦莱把纸翻了一面。

背面还有更早的记录。

红线从纸边露出来一点。

他重新折好。

塞进大衣内侧。

扬继续磨斧。

莫罗闭上眼。

过了一阵,法布尔说:

“至少我们几个还在。”

瓦莱没有回答。

这句话也没有人接。

火盆里一块木头塌下去。

火星飞起来。

很快熄灭。

半夜有人死了。

那个人就睡在门边。

早上第一个起来的人发现他挡路。

推了一下。

没动。

又推。

身体硬得厉害。

军士过来看。

摸了摸脖子。

然后看头。

旁边人明白他在看什么。

“没动过。”

军士说:

“我知道。”

他让两个人把尸体抬出去。

其中一个问:

“要不要——”

话没说完。

军士摇头。

“不用。”

他们把人放到墙外。

尸体很轻。

或者只是抬的人已经习惯。

雪还没开始下。

天刚发灰。

那个人身上没有马上盖住什么。

他就躺在墙边。

像是在等别人决定以后怎么办。

没有人决定。

很快,全屋开始穿鞋。

绑布。

找枪。

收弹药。

昨晚拆下来的门板只剩半块。

火已经熄灭。

莫罗站起来。

肩膀第一下几乎抬不动。

他慢慢转两次。

再把枪背上。

可以。

吕西安已经收好东西。

那半块面包还剩一部分。

他掰开。

这次没有问。

一块递给莫罗。

一块给扬。

剩下自己留着。

扬接过去。

“你发财了?”

“吃你的。”

扬咬了一口。

硬得皱眉。

“像木头。”

吕西安说:

“那还我。”

扬立刻把剩下的塞嘴里。

门外开始有人喊:

“第三十三团!”

“准备!”

瓦莱第一个出去。

其他人跟着。

莫罗走过墙边时,看见昨夜死去的人。

雪终于开始落。

先是一两片。

落在大衣上。

那人没有名字留在这里。

名字还在某张纸上。

或者不在。

没人停下来确认。

队伍上路。

那天上午,他们超过了一支已经散掉的车队。

三辆车。

只剩一匹马。

车夫把所有还能走的人赶下来。

伤员继续留车上。

箱子一只只卸。

有人问:

“这些怎么办?”

“扔。”

“里面是军需。”

“什么军需?”

打开一看。

杯子。

两件毛皮。

纸。

几本账册。

一只小木匣。

车夫把毛皮拿走。

账册扔进路边。

木匣有人打开。

里面是几枚勋章和一封信。

没人知道属于谁。

“烧吗?”

一个士兵问。

车夫说:

“你冷就烧。”

士兵把信拿起来。

信封上有字。

他看不懂。

最后没有烧。

又放回木匣。

木匣留在雪里。

他们只拿走毛皮。

队伍经过。

不到半个时辰,后面另一批人来了。

有人发现木匣。

拿走勋章。

信掉出来。

被踩进泥雪。

再后来又下雪。

纸慢慢贴在地上。

字朝下。

没人再翻。

下午,博丹那辆车的马终于倒了一次。

不是死。

只是前腿突然跪下。

整辆车猛地停住。

车上的伤员互相撞。

博丹疼得脸一下白了。

车夫跳下去。

“起来!”

马喘着。

没有动。

“起来!”

他拉缰。

马头抬了一点。

又垂下。

后面车辆开始堵。

有人喊:

“让开!”

车夫回头骂:

“你来抬!”

几个士兵跑过来。

不是为了马。

是为了车。

“伤员下来几个。”

“哪个能走?”

没人回答。

车夫看车里。

“能站的下。”

一个肩伤的自己下来。

另一个腹部缠着布,勉强扶车。

博丹没动。

车夫看他。

“你别想。”

“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了也没用。”

“我可以跳。”

“你可以闭嘴。”

几个人卸下一袋东西。

一只锅。

两条毯子。

一个空箱。

又把车尾绑着的一块木板解开。

马还在喘。

车夫蹲在它头边。

手掌拍了拍颈侧。

“起来。”

这一次声音小得多。

马耳朵动了一下。

前腿慢慢撑。

第一次滑。

第二次终于站稳。

周围人同时松口气。

没人欢呼。

车夫把缰绳抓紧。

“走。”

马迈出一步。

又一步。

车重新动。

博丹从车里探头。

“它还能多久?”

车夫没看他。

“走多久算多久。”

博丹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身下那条多出来的毯子扯出来。

扔给旁边跟车的士兵。

“拿走。”

士兵接住。

“你不要?”

“重。”

“你晚上冻死呢?”

博丹把大衣裹紧。

“那就省一辆车。”

车夫回头。

“你最好别。”

“为什么?”

“我不想抬你。”

车轮继续。

再往西,路上的俄语越来越少。

最开始只是偶尔。

后来有些村子里的人说话,扬能听懂几句,莫罗却完全听不明白。

再后来,波兰语出现得越来越多。

扬会停。

会问。

会和陌生士兵说几句话。

有一天傍晚,一个波兰骑兵从队伍旁边经过。

扬突然喊了一声。

骑兵勒马。

两个人隔着道路说了很久。

骑兵最后指向西南。

扬看那个方向。

骑兵走后,他还站着。

莫罗已经走出十几步。

回头。

“扬。”

扬抬头。

“走了。”

扬跟上。

莫罗没问。

这次是扬自己开口。

“可能有我原来的人。”

莫罗说:

“活着的?”

“有人说见过。”

“在哪?”

扬往前看。

“还不知道。”

莫罗点头。

又走。

扬跟在旁边。

隔了很久,他说:

“如果找到——”

他没说完。

莫罗没有替他说。

雪地上只有脚步。

扬最后自己把话收回去。

“先找到再说。”

“嗯。”

他们继续。

那天晚上没有屋。

全团只能在树林里停。

火很少。

木头倒不少。

可人没有力气去砍。

最后几个人拖来一棵早倒的树。

树干冻硬。

斧头砍上去发出闷响。

扬站起来帮忙。

砍了几下。

手臂酸。

换人。

莫罗没去。

右肩不适合。

他坐在火边看。

吕西安正在帮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兵处理火枪。

对方大概十七八岁。

火石夹反。

药池里还有湿火药。

吕西安皱眉。

“你这样打不响。”

年轻兵说:

“昨天还响的来着。”

“昨天是昨天。”

他把火石拆出来。

用布擦。

重新夹。

又把药池清掉。

年轻兵一直看。

“这样?”

“嗯。”

“然后呢?”

“每天看。”

“我知道。”

吕西安抬头。

“那你为什么没看?”

年轻兵不说。

吕西安把枪递回去。

“下次别急。”

年轻兵接住。

点头。

跑回自己那边。

莫罗看见全过程。

吕西安坐回来。

“怎么?”

莫罗说:

“没什么。”

“你一直看。”

“火。”

“火在另一边。”

莫罗笑了一点。

“那就是看你。”

吕西安翻了个白眼。

把手伸向火。

没有继续问。

夜更深时,树林外有一具尸体。

刚死不久。

一个掉队者。

不知道哪个团。

两个人把他从路中间拖到旁边。

拖完以后,其中一个停下。

看着尸体头部。

另一个也看。

“要处理吗?”

“他没发热。”

“你怎么知道?”

“刚才还在走。”

“那也——”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没人愿意靠太近。

最后一个年长士兵走过来。

蹲下。

摸脖子。

检查脸。

然后把尸体翻正。

“冻死的。”

“确定?”

老兵抬头。

“你想砸就砸。”

那人没动。

老兵站起来。

“省力气。”

三个人离开。

尸体留在雪里。

整夜没有动。

第二天上路时,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没人再看。

接下来的几天开始混在一起。

天亮。

走。

停。

再走。

找吃的。

找火。

晚上睡。

有人第二天没起来。

有人走着走着不见。

偶尔有马倒下。

偶尔有人为一块面包打起来。

也有人把自己的东西分给根本不认识的人。

没有谁因此变得更好。

也没有谁因此更坏。

只是还在走。

道路两边的遗弃物越来越少。

不是军队恢复了。

是能丢的东西已经差不多丢完。

剩下的只有真正不能没有的。

枪。

弹药。

大衣。

鞋。

一点食物。

还有人一直留着的小东西。

一封信。

一枚十字架。

一条红线。

一把已经缺口的斧。

瓦莱的名单。

这些东西比锅和箱子轻。

所以还跟着。

一天傍晚,莫罗发现前面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从莫斯科带出来的大车。

那些装画、家具、银器和箱子的车,像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就消失了。

没有人说最后一辆在哪里。

可能留在别列津纳。

可能更早。

可能就在前一天某条沟里。

他想了一会儿。

没想起来。

前面有人喊:

“跟上!”

莫罗把枪往肩上提了一点。

走快两步。

晚上,他们又找到一座空屋。

这一次屋里甚至还有一张床。

没人去睡。

床板被拆下来生火。

床垫太湿。

扔在角落。

火烧起来时,一名士兵把一本从柜子里找到的书撕开。

一页一页塞进去。

纸很干。

烧得很好。

火光照亮字。

没人看是什么。

书只剩一半时,一个识字的年轻人忽然说:

“这是祷告书。”

撕书的人停一下。

“你的?”

“不是。”

“那就烧。”

下一页进火。

字卷起来。

变黑。

最后只剩灰。

那个年轻人一直看。

没有再说。

莫罗坐在墙边。

瓦莱又把名单拿出来。

这一次没有点名。

只是展开。

看了一会儿。

火光很暗。

有些墨迹已经看不清。

他把纸凑近。

扬问:

“你还看什么?”

瓦莱说:

“名字。”

“看得见?”

“有些。”

“看不见的呢?”

瓦莱没有回答。

他用拇指轻轻擦掉纸边一块泥。

动作很慢。

墨水留下来的东西,比许多人留得更久。

火盆里又有一页纸烧塌。

屋外风很小。

没人说话。

过了一阵,吕西安已经靠墙睡着。

扬把斧放到手边。

法布尔蜷在大衣里。

莫罗闭上眼。

瓦莱最后把名单折起来。

重新放回胸前。

第二天天还没亮,门就被敲响。

“起来!”

屋里有人骂了一句。

没人真的生气。

他们开始找鞋。

找枪。

系带子。

把剩下的火踩灭。

莫罗最后一个走出门。

昨夜的雪已经停。

路还在前面。

西边天色稍微亮一点。

瓦莱站在队伍前面。

等最后几个人出来。

“走。”

没有人问去哪。

他们重新踏上道路。

身后的村屋很快被树林挡住。

雪又开始落。

脚印一排一排留在路上。

后面的纵队跟来。

车轮从上面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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