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列津纳消失得很快。
第一天还能听见有人谈那条河。
有人说桥烧得太早。
有人说烧得正好,再晚一点俄国人就会跟着过来。
有人说维克托的人全过来了。
另一个人立刻骂他胡说,他亲眼看见东岸还有几千人。
争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自己说的究竟是不是实话。
第二天以后,已经很少有人再提。
河留在后面。
前面的路仍旧向西。
雪把车辙压平一层,新的车轮又从上面轧过去。
步兵踩出黑泥。
夜里再下一场。
第二天早晨,道路又重新变白。
莫罗走过一棵歪向路边的松树时,看见树下坐着一个人。
法国大衣。
双手插在袖子里。
头垂着。
帽檐上积了雪。
前面的人绕过他。
后面的人也绕。
没人停。
莫罗经过时看了一眼。
那个人的脸藏在帽檐下面。
看不出是在睡,还是已经死了。
他走过去。
没有回头。
路上这种人越来越多。
有些躺着。
有些坐着。
还有人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像只是停下来系鞋。
雪落在他们肩上。
只要落得够久,远处就很难再分辨那是什么。
第三十三团的队伍比别列津纳以前更短。
已经没人再费力维持出发时那样的间距。
几个连混在一起。
有人跟错营。
有人不知道自己的营在哪。
军旗偶尔从前面露出来,又很快被树林挡住。
瓦莱走了一阵,回头数。
数到一半,被一辆伤员车打断。
车夫在后面喊:
“让开!”
步兵往两侧靠。
马低着头走过去。
鼻孔里不断喷白气。
莫罗认出那辆车。
“博丹。”
车里有人动了一下。
博丹从大衣下面露出半张脸。
“还在。”
“脚呢?”
“也在。”
“可惜。”
博丹抬起一只手。
“滚。”
车夫没笑。
他一直盯着前面的马。
那匹马走路已经有些不对。
右后腿每迈一步,都比另一条腿慢一点。
车经过以后,莫罗又看了一会儿。
“撑多久?”
他问。
车夫知道他在问什么。
“不知道。”
“昨天还好。”
“昨天它也没吃。”
车夫扯了一下缰。
“再倒一匹,就没人给我换了。”
博丹从后面说:
“那你别让它倒。”
车夫终于回头。
“我去跟它谈谈。”
伤员车继续向前。
很快混进其他车辆中。
路边散着更多东西。
最开始还是断掉的车板和空箱子。
后来是背包。
锅。
毯子。
一只没有鼓槌的军鼓。
一本被雪泡开的书。
还有一把没有枪锁的火枪。
一个没枪的散兵捡起来看。
发现不能用。
又扔回原处。
再往前,一辆四轮马车斜在沟里。
马已经不见。
车门敞着。
里面还有箱子。
有人之前翻过。
衣服被拖出来,散在雪里。
一件女人的裙子挂在轮轴上。
扬经过时拿起来看了一眼。
“干的?”
吕西安问。
扬摸了摸。
“湿。”
又扔回去。
“干的你要?”
“能裹脚。”
吕西安低头看了看他的靴子。
“你的还没烂?”
“你很失望?”
“有一点。”
扬哼了一声。
这次没有继续。
他走得比前几天安静。
斧子仍在腰侧。
刃口已经重新磨过。
手柄缠了布。
有一段时间,他一直看着前面的几个人。
那几个人军服和法国人不同。
其中一个背着波兰式军帽。
走路时偶尔会和旁边人说几句。
扬第一次没靠近。
只是听。
过了很久,他才快走两步。
用波兰语说了什么。
前面的人回头。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莫罗听不懂。
他只听见几个地名。
然后是一个人的名字。
扬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
更快。
也没有那些故意拖出来的冷话。
那个波兰兵指了指前方,又指向道路另一边。
扬问了几句。
最后点头。
重新慢下来。
回到莫罗旁边。
“认识?”
莫罗问。
“不认识。”
“说什么?”
“问部队。”
“找到了?”
“没有。”
扬看着前面。
“有人见过。”
莫罗等了一会儿。
扬没有再说。
他也没问。
队伍继续。
中午以后,风小了一阵。
天却没有亮多少。
太阳藏在云后。
只剩一块比其他地方稍白的地方。
路边有一匹刚倒下不久的马。
几个士兵已经围上去。
一人用刀割肉。
另一个拆挽具。
还有人在拔蹄铁。
马腹被剖开。
热气从里面升出来,在冷空气里很快散掉。
一个年轻兵站旁边看。
脸色发白。
“吃吗?”
割肉的人问。
年轻兵摇头。
“那让开。”
他没有让。
又看了一会儿。
最后问:
“能生吃?”
割肉的人抬头。
“你想死?”
年轻兵没说话。
旁边有人说:
“能找到火再吃。”
“哪有火?”
“晚上。”
年轻兵终于伸手。
接过一块还带热气的肉。
用布包起来。
莫罗从旁边走过。
闻到血味。
肚子立刻缩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吃饱。
身体对任何能吃的东西都比脑子反应得快。
吕西安也闻到了。
回头看了一眼。
“我们还有什么?”
莫罗问。
吕西安摸弹药袋旁边那个小布包。
“半块。”
“谁的?”
“我的。”
“那你问我?”
吕西安把包又塞回去。
“我没问。”
莫罗看他。
“你刚才看我。”
“我看马。”
“马在后面。”
吕西安没理他。
走出去几步以后,却把那半块硬面包掰开。
递来一小块。
莫罗没接。
“留着。”
“我吃不完。”
“你昨天还说饿。”
“现在不饿。”
“撒谎。”
吕西安把面包塞回去。
“那算了。”
莫罗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说:
“晚上再分。”
吕西安点头。
没再拿出来。
下午,第三十三团在一处岔路停了很久。
前面的车辆堵住。
没人知道原因。
瓦莱去找营部。
莫罗靠着一辆废车站。
右肩越来越僵。
只要把枪换到另一侧,就能舒服一点。
可那样走不惯。
最后还是背回右边。
吕西安走到前面的岔口看了看。
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截干木头。
“哪来的?”
莫罗问。
“车底。”
“你拆人车了?”
“那辆车没有轮子。”
“所以?”
“所以它不介意。”
吕西安蹲下。
把木头折成两段。
一段塞进博丹伤员车的车板下面。
莫罗看见了。
“干什么?”
“左边一直晃。”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
他又找了一块小石头。
把木头垫紧。
车板不再来回撞。
车夫从前面回来。
看了一眼。
用脚踢踢。
“谁弄的?”
吕西安站起来。
“我。”
车夫又踢了一下。
“能撑。”
他转身就走。
没有道谢。
吕西安也没等。
莫罗看着那块木头。
“你以前会修车?”
“不会。”
“那怎么知道?”
“响得烦。”
莫罗点了一下头。
“也是。”
前面的队伍终于开始动。
吕西安把枪重新背好。
第一个跟上。
莫罗落在后面半步。
很快也走了。
瓦莱回来时天已经开始暗。
他手里拿着那张纸。
没有展开。
“今晚有屋。”
有人立刻抬头。
“多大?”
“能挤多少挤多少。”
“有火?”
“现在没有。”
“粮呢?”
瓦莱看那人。
“你还要床吗?”
对方闭嘴。
住处是一小片沿路村屋。
有些已经空了。
有些门窗坏掉。
最靠道路的几栋早被前面的部队占满。
第三十三团的人被塞进一座牲口棚和旁边半间农舍。
屋里没有牲口。
只剩干草、粪味和一只破木槽。
这已经足够。
至少有墙。
人一进去就开始抢靠墙的位置。
不是争吵。
谁先坐下,谁就在那里。
后面的人从腿之间挤。
火最后还是生起来。
不是壁炉。
只是地面上一只铁盆。
有人把破凳子劈了。
又拆下一块门板。
房主如果还活着,大概也不会高兴。
没人知道房主在哪。
吕西安脱鞋。
袜子湿了一半。
脚后跟磨破。
不严重。
他拿一小块布重新缠。
扬坐在火对面磨斧。
磨石在刃口上来回响。
法布尔把湿火药袋放得离火稍远。
每隔一会儿就翻一下。
莫罗靠在墙边。
第一次坐下来时,整个右肩像一下从身体里松开。
疼痛反而更明显。
他把手搭在膝上。
闭眼。
有人从门口进来。
冷风跟进。
所有人一起骂。
门很快关上。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敲。
没人想开。
最后还是瓦莱去。
外面的人只说:
“第三十三团?”
“是。”
“你们有人叫勒格朗?”
屋里没人回答。
瓦莱回头。
“勒格朗?”
一个角落有人说:
“昨天还在。”
“哪?”
“伤员车。”
门外的人摇头。
“不是我们那边。”
瓦莱问:
“谁找?”
“他弟弟。”
“在哪?”
“前面。”
“告诉他不知道。”
门关上。
瓦莱站了一会儿。
走回火边。
他终于把那张名单拿出来。
纸的边缘已经起毛。
有一角被水泡过。
墨迹晕开一点。
吕西安看了一眼。
“还在记?”
“嗯。”
“今天有谁没跟上?”
瓦莱低头。
没有马上回答。
扬的磨石还在响。
一下。
一下。
法布尔把火药袋翻了个面。
莫罗睁开眼。
吕西安又问:
“我们还剩多少人?”
磨石停了。
瓦莱看着纸。
他的手指压在一个名字上。
又移到下一行。
再下一行。
屋里没有人催。
过了很久,他说:
“不知道。”
吕西安抬头。
瓦莱仍在看名单。
“营里的人算一次。”
“伤员车的人算一次。”
“掉到其他连的,有些还没回来。”
“昨天桥边有几个我没看见。”
他说到这里停下。
“还有些名字,我不知道最后一次见是什么时候。”
没人说话。
瓦莱把纸翻了一面。
背面还有更早的记录。
红线从纸边露出来一点。
他重新折好。
塞进大衣内侧。
扬继续磨斧。
莫罗闭上眼。
过了一阵,法布尔说:
“至少我们几个还在。”
瓦莱没有回答。
这句话也没有人接。
火盆里一块木头塌下去。
火星飞起来。
很快熄灭。
半夜有人死了。
那个人就睡在门边。
早上第一个起来的人发现他挡路。
推了一下。
没动。
又推。
身体硬得厉害。
军士过来看。
摸了摸脖子。
然后看头。
旁边人明白他在看什么。
“没动过。”
军士说:
“我知道。”
他让两个人把尸体抬出去。
其中一个问:
“要不要——”
话没说完。
军士摇头。
“不用。”
他们把人放到墙外。
尸体很轻。
或者只是抬的人已经习惯。
雪还没开始下。
天刚发灰。
那个人身上没有马上盖住什么。
他就躺在墙边。
像是在等别人决定以后怎么办。
没有人决定。
很快,全屋开始穿鞋。
绑布。
找枪。
收弹药。
昨晚拆下来的门板只剩半块。
火已经熄灭。
莫罗站起来。
肩膀第一下几乎抬不动。
他慢慢转两次。
再把枪背上。
可以。
吕西安已经收好东西。
那半块面包还剩一部分。
他掰开。
这次没有问。
一块递给莫罗。
一块给扬。
剩下自己留着。
扬接过去。
“你发财了?”
“吃你的。”
扬咬了一口。
硬得皱眉。
“像木头。”
吕西安说:
“那还我。”
扬立刻把剩下的塞嘴里。
门外开始有人喊:
“第三十三团!”
“准备!”
瓦莱第一个出去。
其他人跟着。
莫罗走过墙边时,看见昨夜死去的人。
雪终于开始落。
先是一两片。
落在大衣上。
那人没有名字留在这里。
名字还在某张纸上。
或者不在。
没人停下来确认。
队伍上路。
那天上午,他们超过了一支已经散掉的车队。
三辆车。
只剩一匹马。
车夫把所有还能走的人赶下来。
伤员继续留车上。
箱子一只只卸。
有人问:
“这些怎么办?”
“扔。”
“里面是军需。”
“什么军需?”
打开一看。
杯子。
两件毛皮。
纸。
几本账册。
一只小木匣。
车夫把毛皮拿走。
账册扔进路边。
木匣有人打开。
里面是几枚勋章和一封信。
没人知道属于谁。
“烧吗?”
一个士兵问。
车夫说:
“你冷就烧。”
士兵把信拿起来。
信封上有字。
他看不懂。
最后没有烧。
又放回木匣。
木匣留在雪里。
他们只拿走毛皮。
队伍经过。
不到半个时辰,后面另一批人来了。
有人发现木匣。
拿走勋章。
信掉出来。
被踩进泥雪。
再后来又下雪。
纸慢慢贴在地上。
字朝下。
没人再翻。
下午,博丹那辆车的马终于倒了一次。
不是死。
只是前腿突然跪下。
整辆车猛地停住。
车上的伤员互相撞。
博丹疼得脸一下白了。
车夫跳下去。
“起来!”
马喘着。
没有动。
“起来!”
他拉缰。
马头抬了一点。
又垂下。
后面车辆开始堵。
有人喊:
“让开!”
车夫回头骂:
“你来抬!”
几个士兵跑过来。
不是为了马。
是为了车。
“伤员下来几个。”
“哪个能走?”
没人回答。
车夫看车里。
“能站的下。”
一个肩伤的自己下来。
另一个腹部缠着布,勉强扶车。
博丹没动。
车夫看他。
“你别想。”
“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了也没用。”
“我可以跳。”
“你可以闭嘴。”
几个人卸下一袋东西。
一只锅。
两条毯子。
一个空箱。
又把车尾绑着的一块木板解开。
马还在喘。
车夫蹲在它头边。
手掌拍了拍颈侧。
“起来。”
这一次声音小得多。
马耳朵动了一下。
前腿慢慢撑。
第一次滑。
第二次终于站稳。
周围人同时松口气。
没人欢呼。
车夫把缰绳抓紧。
“走。”
马迈出一步。
又一步。
车重新动。
博丹从车里探头。
“它还能多久?”
车夫没看他。
“走多久算多久。”
博丹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身下那条多出来的毯子扯出来。
扔给旁边跟车的士兵。
“拿走。”
士兵接住。
“你不要?”
“重。”
“你晚上冻死呢?”
博丹把大衣裹紧。
“那就省一辆车。”
车夫回头。
“你最好别。”
“为什么?”
“我不想抬你。”
车轮继续。
再往西,路上的俄语越来越少。
最开始只是偶尔。
后来有些村子里的人说话,扬能听懂几句,莫罗却完全听不明白。
再后来,波兰语出现得越来越多。
扬会停。
会问。
会和陌生士兵说几句话。
有一天傍晚,一个波兰骑兵从队伍旁边经过。
扬突然喊了一声。
骑兵勒马。
两个人隔着道路说了很久。
骑兵最后指向西南。
扬看那个方向。
骑兵走后,他还站着。
莫罗已经走出十几步。
回头。
“扬。”
扬抬头。
“走了。”
扬跟上。
莫罗没问。
这次是扬自己开口。
“可能有我原来的人。”
莫罗说:
“活着的?”
“有人说见过。”
“在哪?”
扬往前看。
“还不知道。”
莫罗点头。
又走。
扬跟在旁边。
隔了很久,他说:
“如果找到——”
他没说完。
莫罗没有替他说。
雪地上只有脚步。
扬最后自己把话收回去。
“先找到再说。”
“嗯。”
他们继续。
那天晚上没有屋。
全团只能在树林里停。
火很少。
木头倒不少。
可人没有力气去砍。
最后几个人拖来一棵早倒的树。
树干冻硬。
斧头砍上去发出闷响。
扬站起来帮忙。
砍了几下。
手臂酸。
换人。
莫罗没去。
右肩不适合。
他坐在火边看。
吕西安正在帮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兵处理火枪。
对方大概十七八岁。
火石夹反。
药池里还有湿火药。
吕西安皱眉。
“你这样打不响。”
年轻兵说:
“昨天还响的来着。”
“昨天是昨天。”
他把火石拆出来。
用布擦。
重新夹。
又把药池清掉。
年轻兵一直看。
“这样?”
“嗯。”
“然后呢?”
“每天看。”
“我知道。”
吕西安抬头。
“那你为什么没看?”
年轻兵不说。
吕西安把枪递回去。
“下次别急。”
年轻兵接住。
点头。
跑回自己那边。
莫罗看见全过程。
吕西安坐回来。
“怎么?”
莫罗说:
“没什么。”
“你一直看。”
“火。”
“火在另一边。”
莫罗笑了一点。
“那就是看你。”
吕西安翻了个白眼。
把手伸向火。
没有继续问。
夜更深时,树林外有一具尸体。
刚死不久。
一个掉队者。
不知道哪个团。
两个人把他从路中间拖到旁边。
拖完以后,其中一个停下。
看着尸体头部。
另一个也看。
“要处理吗?”
“他没发热。”
“你怎么知道?”
“刚才还在走。”
“那也——”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没人愿意靠太近。
最后一个年长士兵走过来。
蹲下。
摸脖子。
检查脸。
然后把尸体翻正。
“冻死的。”
“确定?”
老兵抬头。
“你想砸就砸。”
那人没动。
老兵站起来。
“省力气。”
三个人离开。
尸体留在雪里。
整夜没有动。
第二天上路时,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没人再看。
接下来的几天开始混在一起。
天亮。
走。
停。
再走。
找吃的。
找火。
晚上睡。
有人第二天没起来。
有人走着走着不见。
偶尔有马倒下。
偶尔有人为一块面包打起来。
也有人把自己的东西分给根本不认识的人。
没有谁因此变得更好。
也没有谁因此更坏。
只是还在走。
道路两边的遗弃物越来越少。
不是军队恢复了。
是能丢的东西已经差不多丢完。
剩下的只有真正不能没有的。
枪。
弹药。
大衣。
鞋。
一点食物。
还有人一直留着的小东西。
一封信。
一枚十字架。
一条红线。
一把已经缺口的斧。
瓦莱的名单。
这些东西比锅和箱子轻。
所以还跟着。
一天傍晚,莫罗发现前面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从莫斯科带出来的大车。
那些装画、家具、银器和箱子的车,像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就消失了。
没有人说最后一辆在哪里。
可能留在别列津纳。
可能更早。
可能就在前一天某条沟里。
他想了一会儿。
没想起来。
前面有人喊:
“跟上!”
莫罗把枪往肩上提了一点。
走快两步。
晚上,他们又找到一座空屋。
这一次屋里甚至还有一张床。
没人去睡。
床板被拆下来生火。
床垫太湿。
扔在角落。
火烧起来时,一名士兵把一本从柜子里找到的书撕开。
一页一页塞进去。
纸很干。
烧得很好。
火光照亮字。
没人看是什么。
书只剩一半时,一个识字的年轻人忽然说:
“这是祷告书。”
撕书的人停一下。
“你的?”
“不是。”
“那就烧。”
下一页进火。
字卷起来。
变黑。
最后只剩灰。
那个年轻人一直看。
没有再说。
莫罗坐在墙边。
瓦莱又把名单拿出来。
这一次没有点名。
只是展开。
看了一会儿。
火光很暗。
有些墨迹已经看不清。
他把纸凑近。
扬问:
“你还看什么?”
瓦莱说:
“名字。”
“看得见?”
“有些。”
“看不见的呢?”
瓦莱没有回答。
他用拇指轻轻擦掉纸边一块泥。
动作很慢。
墨水留下来的东西,比许多人留得更久。
火盆里又有一页纸烧塌。
屋外风很小。
没人说话。
过了一阵,吕西安已经靠墙睡着。
扬把斧放到手边。
法布尔蜷在大衣里。
莫罗闭上眼。
瓦莱最后把名单折起来。
重新放回胸前。
第二天天还没亮,门就被敲响。
“起来!”
屋里有人骂了一句。
没人真的生气。
他们开始找鞋。
找枪。
系带子。
把剩下的火踩灭。
莫罗最后一个走出门。
昨夜的雪已经停。
路还在前面。
西边天色稍微亮一点。
瓦莱站在队伍前面。
等最后几个人出来。
“走。”
没有人问去哪。
他们重新踏上道路。
身后的村屋很快被树林挡住。
雪又开始落。
脚印一排一排留在路上。
后面的纵队跟来。
车轮从上面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