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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界线

阅读设置和进度会保存在这台设备上。

往西以后,路开始有了名字。

最初只是从别人口中听见。

莫洛杰奇诺。

斯莫尔戈尼。

维尔纳。

有人问还有多远。

知道的人报出里数。

第二天再问,另一个人又报出完全不同的数字。

最后没人再认真记。

路标倒比人的嘴可靠。

只是很多路标上结着雪,字被遮住一半。

还有些已经被拆下来烧了。

第三十三团沿着车辙继续走。

雪仍然没有停。

冷也没有。

可周围的东西开始一点点改变。

村庄比之前密。

偶尔能看到完整的屋顶。

道路两边出现更多栅栏。

有些地方甚至还有人在井边打水。

他们远远看见法国纵队过来,就把桶提走,关门。

没人去追。

队伍已经没有那种力气。

扬听见波兰语的次数越来越多。

最开始是路边。

后来是士兵。

再后来,连卖东西的人都会用他熟悉的语言骂价。

法国人听不懂。

扬听得懂。

有一天上午,一个老妇人站在门后,只开了一条缝。

她手里有两块黑面包。

前面一个法国兵拿出钱。

老妇人摇头。

法国兵又拿。

她还是摇。

两个人鸡同鸭讲半天。

扬从后面过去,说了几句。

老妇人盯着他。

又看了一眼法国兵。

终于把面包递出来。

法国兵拿了就走。

走几步才想起来。

“她说什么?”

扬说:

“你给少了。”

法国兵停住。

“那她为什么给我?”

“她不想继续看你。”

法国兵回头。

门已经关了。

他低头看看面包。

撕下一小块递给扬。

扬接了。

没有客气。

莫罗在旁边问:

“她骂人了吗?”

“骂了。”

“骂谁?”

“你们。”

“包括我?”

扬看他一眼。

“尤其是你。”

莫罗点点头。

“那公平。”

几个人继续走。

博丹那辆伤员车的马又撑了两天。

第三天早晨,它倒下以后,再没站起来。

最开始车夫还像以前一样拉缰。

“起来。”

马没有动。

他走到头前。

拍了拍。

“起来。”

鼻孔里还有白气。

很弱。

前腿陷在雪里。

车夫蹲了一会儿。

用手把马眼边结的冰抹掉。

后面车辆开始绕。

没有人催他。

大概所有人一眼都看得出,这次已经不用催了。

博丹从车里撑起身体。

“又倒了?”

车夫没回答。

博丹往前看。

看见马。

也没再说。

一名军需军士很快过来。

“这车走不了了。”

车夫站起身。

“我知道。”

“伤员多少?”

“五个。”

“能走几个?”

“两个。”

“另外三个呢?”

车夫指了一下。

军需军士往车里看。

博丹也看他。

“别看我。”

军士说:

“我没看你。”

“你刚才就在看。”

“至少还能犟嘴,挺好。”

旁边另一辆伤员车被叫停。

车上本来已经挤了人。

车夫不愿意。

“没地方。”

军需军士说:

“有。”

“你自己看。”

“把后面的箱子卸了。”

“那是药。”

“拿药。”

“药放哪?”

“人身上。”

箱子被打开。

能分的都分出去。

布。

药瓶。

绷带。

工具。

几个士兵把东西塞进背包。

空箱扔在路边。

又卸下一袋不知道是谁的衣物。

接着是两床湿毯子。

地方总算腾出来一点。

“先最重的。”

军士说。

博丹抬头。

“你骂谁?”

没人理他。

四个人把他从旧车上抬下来。

伤脚一离开垫板,他立刻咬紧牙。

“慢点。”

“刚才还挺能骂。”

“我现在也能。”

“那就骂。”

“你们这群——”

车轮旁有人笑了一声。

博丹被抬到另一辆车。

新位置比原来窄。

旁边是个胸口缠着布的人。

那人看了他一眼。

往里挪。

“脚?”

“嗯。”

“烂了?”

“没烂。”

“那还行。”

博丹靠下去。

突然又撑起来。

“杖。”

没人听见。

他提高声音。

“我的杖!”

旧车旁一个士兵已经准备离开。

回头看。

木杖还靠着车板。

他拿起来。

往这边一扔。

博丹伸手。

没接住。

木杖落在雪里。

“你故意的?”

士兵说:

“我手冷。”

博丹弯不下去。

旁边伤员把杖捡起来。

塞给他。

“拿好。”

“谢了。”

“别掉第二次。”

新车开始走。

博丹回头。

旧车还停在路边。

车夫正在拆马身上的挽具。

能用的皮带一条条取下来。

随后他又去拆车轮上的铁件。

没有人管车本身。

博丹看了一阵。

树林把它挡住。

他坐回去。

新车继续颠。

没过多久,他开始抱怨这辆车比原来的硬。

没人告诉他原来的车已经不会再追上来了。

那几天里,军队又开始试着数自己。

不是数死了多少。

只数还能用多少。

一个团部军官在道路边支了张桌。

桌腿陷进雪里。

各营的人轮流过去。

军官身后坐着一个书记。

墨水冻得不好写。

每记几个数字,就要把墨水瓶靠近小火盆。

轮到第二营时,瓦莱被叫过去。

“第三连?”

“在。”

“能走的。”

瓦莱回头。

队伍就在道路另一边。

有的站。

有的坐。

有人去了找水。

有人跟伤员车。

还有两个早晨出去找粮,到现在没回来。

军官又问:

“能持枪的。”

瓦莱看了一会儿。

开始数。

数完。

停一下。

又数。

书记已经抬头。

“多少?”

瓦莱报出一个数字。

笔尖在纸上划。

“伤员?”

瓦莱又报。

“失踪?”

瓦莱沉默。

军官抬头。

“失踪多少?”

“哪一天开始算?”

军官皱眉。

“现在。”

瓦莱看着他。

“现在不在的?”

“对。”

“包括伤员车?”

“不包括。”

“掉进别的连的?”

军官已经有些不耐烦。

“下士,我只需要人数。”

瓦莱低头看自己的名单。

纸在大衣里面。

没有拿出来。

他重新数了一遍脑子里能想到的人。

报出第二个数字。

书记记下。

“下一连。”

瓦莱没有走。

军官看他。

“还有什么?”

“如果有人回来——”

“回来再报。”

“有人可能已经在别的营。”

“那就让别的营报。”

瓦莱点头。

转身。

走了几步以后,他停下。

从大衣里拿出名单。

上面没有刚才书记写的那几个数字。

全是名字。

死。

伤。

失踪。

调离。

暂随他队。

还有一些什么也没写。

瓦莱看了一会儿。

重新折好。

军队现在需要的是人数。

纸上留下来的却仍然是人。

他把名单放回去。

跟上第三连。

那天下午开始有一个消息沿着纵队往后传。

最开始没人相信。

一个骑兵说皇帝已经离开了军队。

又有人说只是去了前面。

第三个人说他要回巴黎调新军。

还有人发誓自己早上刚看见皇帝的近卫队。

“你看见的是近卫队。”

有人说。

“近卫队不就是跟皇帝一起的?”

“以前是。”

“那现在呢?”

“我怎么知道。”

消息从一个火堆传到另一个火堆。

到第三十三团时已经变成了五六个版本。

吕西安听了一会儿。

“他真走了?”

莫罗正在用一块布擦枪锁。

“可能。”

“去哪?”

“西边。”

扬在旁边说:

“那我们也是皇帝了。”

吕西安没笑。

“我是认真的。”

扬抬眼。

“我也是。”

瓦莱从后面经过。

“少说几句。”

“你知道吗?”

吕西安问。

瓦莱停一下。

“营里也在传。”

“所以是真的?”

“传得多不等于真的。”

“那你觉得呢?”

瓦莱看向前面的道路。

“等明天。”

第二天没有人宣布。

也没有鼓声。

没有军令告诉普通士兵皇帝究竟在哪。

只是路上再也没听见谁说自己刚刚看见他。

过了两天,这件事也和别列津纳一样,渐渐没人再问。

前面还是路。

后面还是雪。

皇帝在不在,并不能让鞋底多出一层皮。

他们是在靠近维尔纳以前第一次吃到真正热的汤。

汤很稀。

里面只有几片东西。

没人认真分辨是萝卜还是别的。

但它是热的。

军需人员把锅支在道路边。

人排了很长。

每个人只能一勺。

轮到吕西安时,他先闻了一下。

蒸汽扑在脸上。

他端着碗走回去。

没有马上喝。

莫罗坐在一段木头上。

“怎么?”

“烫。”

“那很好。”

吕西安吹了两下。

喝一口。

整个人停住。

莫罗看着他。

“有毒?”

吕西安摇头。

又喝一口。

然后突然把自己那块面包拿出来。

掰开。

一半塞进衣服。

莫罗说:

“吃了。”

“留明天。”

“明天再找。”

“你怎么知道还有?”

“我不知道。”

“那就留。”

莫罗没再劝。

扬端着碗回来。

已经空了一半。

“你们在讨论什么?”

吕西安说:

“他想抢我面包。”

莫罗看他。

“我什么时候——”

扬坐下。

“别给他。”

“你闭嘴。”

博丹那辆车停在不远处。

有人给伤员送汤。

博丹喝得比所有人都快。

喝完以后把碗舔了一遍。

旁边胸伤的看着他。

“你还要吃碗?”

博丹说:

“如果是面做的。”

那人第一次笑。

只笑两声。

胸口疼。

立刻停了下来。

这种热汤后来又发了几次。

面包也比前面多了一点。

可人开始把食物往衣服里藏。

哪怕军需军士说第二天还有。

很多人还是藏。

有人睡觉都把面包压在胸口。

有人半夜醒来摸一下。

确认还在。

早晨才重新睡。

路开始好一点。

人却没有立刻跟着变回来。

维尔纳在很多人的嘴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承诺。

有仓库。

有屋。

有医生。

有粮。

有人甚至说那里有真正的床。

越靠近,队伍里谈得越多。

“到了维尔纳我要睡两天。”

“你先找得到屋。”

“我有钱。”

“你还有钱?”

“藏着。”

“哪?”

“告诉你干什么?”

另一个人说:

“我要吃肉。”

“昨天不是刚吃了马肉吗?”

“我说的是牛肉。”

“牛和马有什么区别?”

“总之牛不会把我从莫斯科拖到这。”

大家笑了一阵。

笑声很快又没了。

到城外的时候,所有那些话一下变得没那么有意思。

人太多。

道路上全是车。

部队。

散兵。

伤员。

已经失去单位的人。

有人在城门外直接坐下。

有人试图挤进屋。

有人为了一个门口吵起来。

城里确实有仓库。

也确实有粮。

可需要粮的人比仓库门前的雪还多。

第三十三团没有得到两天。

连一天都没有。

他们进城。

休息。

重新集合。

又被催着走。

有人根本没回来。

瓦莱在一个路口等到最后。

“还有谁?”

一个士兵说:

“勒鲁在找鞋。”

“去哪找?”

“不知道。”

“佩兰?”

“说去找吃的。”

“多久?”

“一个时辰。”

瓦莱看着街道。

到处都是人。

不可能找。

营里开始催。

“走!”

瓦莱又等了一会儿。

最后把两个名字记下。

“如果他们回来——”

士兵问。

瓦莱说:

“会跟上别的队伍。”

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保证。

瓦莱收好纸。

离开路口。

后面的街道很快被另一支部队占满。

出城以后,冷又变得更厉害。

有些人原本以为维尔纳意味着俄罗斯已经结束。

可道路依然白。

树林依然冻。

夜里依然有人醒不过来。

一名刚在城里换到新鞋的法国兵,第二天早晨就死在火堆边。

鞋还很新。

旁边一个没有鞋底的人看了很久。

最后蹲下。

先碰了碰尸体肩膀。

没动。

又看脸。

再看头。

确认以后,他才解鞋带。

周围没人阻止。

尸体的脚已经僵。

鞋很难脱。

那人用了很久。

最后把鞋拿下来。

穿到自己脚上。

大了一点。

他塞进去两块布。

站起来。

走了。

尸体赤着脚留在那里。

雪很快落上去。

扬终于找到了几个认识的人。

不是他的整支部队。

只有五个。

其中两个他叫得出名字。

另外三个认识他的脸。

他们在一座破棚子旁边说了很久。

莫罗、吕西安和瓦莱坐在不远处。

没人过去。

扬说的是波兰语。

语速比平时快。

有时候停。

有时候几个人一起说。

其中一个男人左脸有一道新伤。

他几次指向西南。

另一个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扬看。

又问。

最后有人拍了拍他肩膀。

他们分开。

扬没有立刻回来。

站在原地。

那五个人往另一条路走。

消失以后,他才转身。

莫罗问:

“找到了?”

“几个。”

“你的团?”

扬坐下。

“以前是。”

“现在呢?”

扬拿起自己的斧子。

看了看刃口。

“谁知道。”

吕西安问:

“你要跟他们走吗?”

扬抬头看他。

“你赶我?”

“我问。”

扬又低下头。

“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往哪。”

瓦莱一直没有说话。

扬过了一会儿说:

“还不是时候。”

没人问什么才算时候。

火快灭了。

莫罗把旁边最后一截木头踢进去。

越往西,语言越来越杂。

法国人。

波兰人。

德国人。

意大利人。

还有莫罗完全听不懂的声音。

一个村庄里,孩子远远跟着他们走。

不是为了看军队。

是为了等有人掉东西。

一名士兵真的掉了一小块面包。

还没发现。

一个孩子冲过去。

另一个更快。

两个人在雪里抢。

士兵回头。

看见。

没有去拿。

继续走。

莫罗经过时,两个孩子已经把面包掰开。

一人一半。

他们没有抬头看军队。

科夫诺的名字开始出现以后,人群里又有了新的说法。

“过了那里就出去了。”

“出去是哪?”

“普鲁士。”

“那还冷吗?”

有人问。

旁边人看他。

“普鲁士没有冬天?”

“我怎么知道。”

“那你为什么问?”

“因为我希望没有。”

没有人告诉他希望有没有用。

涅曼河就在更前面。

他们已经跨过一条河。

现在又要跨另一条。

有人听见“河”这个字就开始骂。

“又是桥?”

“有桥。”

“会不会也被烧掉?”

“你闭嘴。”

“我就问。”

“闭嘴。”

莫罗没参与。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喜欢听见桥。

靠近科夫诺时,博丹的新伤员车也开始出问题。

不是马。

是轮子。

一根辐条裂开。

吕西安最先听见。

“停一下。”

车夫没听。

“停!”

车夫回头。

“什么?”

吕西安跑到轮边。

指。

“这里。”

车夫跳下来。

蹲下看。

骂了一句。

莫罗走过来。

“能修?”

“能。”

“多久?”

“如果你们不站着问,快一点。”

几个人去找木料。

吕西安已经把之前剩下的一段皮条拿出来。

车夫看他。

“你还留着?”

“有用。”

“从哪来的?”

“忘了。”

“你最好没偷我的。”

“你现在可以还我。”

车夫没理。

他们把辐条临时绑紧。

木楔塞进去。

博丹从车上低头。

“这车也不喜欢我。”

吕西安说:

“是你太重。”

“我已经瘦了。”

“那就是你命重。”

博丹想了想。

“这话听着不像好话。”

轮子修好。

车继续。

莫罗走在旁边。

吕西安把手上的皮屑拍掉。

前面一个年轻散兵正盯着路边的尸体。

尸体是个法国人。

刚死。

脸色苍白。

年轻人停得太近。

吕西安走过去。

“别碰。”

散兵回头。

“他刚刚还在喘。”

“现在呢?”

“不知道。”

“那就去叫军士。”

“你不看?”

吕西安已经往前。

“我不是军医。”

散兵站了一秒。

最后真的去找人。

莫罗全程没开口。

走出去一段以后,吕西安回头。

“怎么又看我?”

莫罗说:

“这次看路。”

吕西安看了一眼。

“路在前面。”

“我知道。”

“那你看反了。”

莫罗笑了一下。

继续走。

他们过涅曼河是在夜里。

没有人说这是值得记住的一刻。

队伍已经走得太累。

桥上很黑。

只有火把。

水比别列津纳安静。

至少那一夜如此。

也没有俄国炮弹落下来。

没人从后面扑向队伍。

只有桥板。

脚步。

车轮。

马蹄。

火把被风吹动。

莫罗上桥时,旁边有人说:

“别停。”

他没停。

吕西安就在前面。

扬走在左侧。

瓦莱在后面看人有没有散。

博丹的伤员车走另一条车辆通道,什么时候过的,莫罗没看到。

走到河心时,他向右看了一眼。

黑水里有几点火光。

是岸上的火把倒影。

一晃。

就碎。

他继续走。

下桥以后,地面和东岸没有区别。

一样的雪。

一样冻硬的泥。

一样有人倒在路边。

有人问:

“这是哪?”

前面没人回答。

队伍继续走。

那一夜他们又走了很久。

直到所有人几乎只会看前面那双鞋。

第二天中午,扬和一个路边的当地人说话。

回来以后,莫罗正坐在一截木头上重新绑鞋带。

“他说什么?”

扬说:

“我们已经过来了。”

莫罗抬头。

“过哪?”

“边界。”

莫罗手停一下。

“什么时候?”

扬向后指。

“昨晚。”

莫罗看了一眼来路。

路转过树林。

什么都看不见。

“哦。”

他继续绑鞋。

旁边吕西安正在吃一小块面包。

听见以后抬头。

“这里已经不是俄罗斯?”

“不是。”

“这是普鲁士?”

扬点头。

吕西安也往后看。

“我什么都没看见。”

扬说:

“你想看什么?”

吕西安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他继续吃。

没有人欢呼。

也没人站起来。

过了几分钟,前面传来继续行军的命令。

所有人重新起身。

那天晚上,他们住进了一间比之前完整得多的屋。

窗户还有玻璃。

门也能关。

屋里甚至留下一个炉子。

生火以后,烟没有灌满房间。

这已经像某种奢侈。

博丹被抬进来。

他的伤脚重新垫好。

法布尔坐在炉边补衣服。

吕西安把靴子放在离火不远的地方。

扬出去了一阵。

外面有几名波兰兵。

瓦莱拿着一张新的统计纸坐在桌边。

旧名单还在大衣里。

莫罗靠墙。

一名不认识的年轻法国兵端着碗坐在门边。

他看了屋里一圈。

“你们从莫斯科来的?”

没人回答。

年轻人以为没听见。

又问:

“你们进过莫斯科?”

莫罗说:

“进过。”

年轻人的眼睛一下亮了一点。

“里面什么样?”

莫罗看着炉火。

火里一截木头裂开。

啪的一声。

“大。”

年轻人等。

莫罗没有继续。

“真的烧得什么都没了?”

“烧了很多。”

“那些——”

年轻人停一下。

“那些死人呢?”

屋里安静了一点。

吕西安抬头。

瓦莱的笔也停了。

年轻人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快。

“我是听说……”

莫罗说:

“听谁说?”

“路上。”

“那就听路上说。”

年轻人点头。

不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碗去了另一边。

瓦莱重新低头写。

炉火继续烧。

扬很晚才回来。

肩上落着雪。

他关门。

莫罗问:

“又找到人?”

“嗯。”

“这次呢?”

扬把斧子放下。

“有人要往南。”

“你去吗?”

扬脱手套。

手指靠近火。

没有马上回答。

“以后。”

莫罗点头。

“嗯。”

吕西安正在半睡。

忽然睁眼。

“你们在说什么?”

扬说:

“我要把你卖了。”

“谁买?”

“没人。”

吕西安闭眼。

“那你生意不好。”

屋里有人轻轻笑。

很快又安静。

过了一阵,门边那个年轻法国兵突然问:

“回法国以后你们做什么?”

没有特意问谁。

所以一开始没人答。

法布尔继续补衣服。

瓦莱把笔放下。

博丹闭着眼。

扬盯着火。

吕西安像是已经睡着。

年轻兵以为又没人愿意理他。

莫罗最后说:

“先回去。”

年轻人问:

“然后呢?”

莫罗看他。

“然后再说。”

年轻人点头。

似乎觉得这个回答没意思。

他把毯子往上拉。

很快睡了。

炉火越来越小。

没有人再讨论法国。

后半夜,莫罗醒了一次。

屋里很暗。

只有炉膛还有一点红。

旁边全是人的呼吸声。

有人磨牙。

有人咳。

博丹睡得很沉。

瓦莱靠在桌边。

大衣裹住身体。

那张旧名单从胸口内侧露出一点边。

莫罗看了几秒。

又闭上眼。

他没有做梦。

至少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

第二天早晨,新的命令又到了。

继续西行。

没有人惊讶。

他们收东西。

火熄掉。

窗上的霜被晨光照成灰白。

博丹被重新抬上车。

瓦莱点了一遍能看见的人。

没有拿名单。

扬把斧子挂好。

吕西安把已经干了一点的靴子穿上。

莫罗最后检查火枪。

枪锁还能用。

裂过的枪托绑得还很紧。

他把枪背上。

所有东西都还和昨天差不多。

只是俄罗斯已经在后面。

道路进入一大片树林。

前面的纵队一批批转进去。

法国人混在波兰人、德国人和其他残部之间。

远一点以后,很难再从大衣和背包认出哪个是第三十三团。

军旗也只偶尔露出来。

雪落在树顶。

树枝被压弯。

东方同样在下雪。

那些留在莫斯科、旧路、斯摩棱斯克、别列津纳和无数没有名字的路边的人,没有再从后面出现。

他们经过的车辙正在被新的车轮压乱。

更早的脚印已经找不到。

路还是向前。

瓦莱走到树林入口。

发现后面少一个。

他停下来。

回头。

“莫罗。”

莫罗正把肩上的枪重新提稳。

听见以后抬头。

“来了。”

他走快几步。

跟上队伍。

树木很快把他们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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