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西以后,路开始有了名字。
最初只是从别人口中听见。
莫洛杰奇诺。
斯莫尔戈尼。
维尔纳。
有人问还有多远。
知道的人报出里数。
第二天再问,另一个人又报出完全不同的数字。
最后没人再认真记。
路标倒比人的嘴可靠。
只是很多路标上结着雪,字被遮住一半。
还有些已经被拆下来烧了。
第三十三团沿着车辙继续走。
雪仍然没有停。
冷也没有。
可周围的东西开始一点点改变。
村庄比之前密。
偶尔能看到完整的屋顶。
道路两边出现更多栅栏。
有些地方甚至还有人在井边打水。
他们远远看见法国纵队过来,就把桶提走,关门。
没人去追。
队伍已经没有那种力气。
扬听见波兰语的次数越来越多。
最开始是路边。
后来是士兵。
再后来,连卖东西的人都会用他熟悉的语言骂价。
法国人听不懂。
扬听得懂。
有一天上午,一个老妇人站在门后,只开了一条缝。
她手里有两块黑面包。
前面一个法国兵拿出钱。
老妇人摇头。
法国兵又拿。
她还是摇。
两个人鸡同鸭讲半天。
扬从后面过去,说了几句。
老妇人盯着他。
又看了一眼法国兵。
终于把面包递出来。
法国兵拿了就走。
走几步才想起来。
“她说什么?”
扬说:
“你给少了。”
法国兵停住。
“那她为什么给我?”
“她不想继续看你。”
法国兵回头。
门已经关了。
他低头看看面包。
撕下一小块递给扬。
扬接了。
没有客气。
莫罗在旁边问:
“她骂人了吗?”
“骂了。”
“骂谁?”
“你们。”
“包括我?”
扬看他一眼。
“尤其是你。”
莫罗点点头。
“那公平。”
几个人继续走。
博丹那辆伤员车的马又撑了两天。
第三天早晨,它倒下以后,再没站起来。
最开始车夫还像以前一样拉缰。
“起来。”
马没有动。
他走到头前。
拍了拍。
“起来。”
鼻孔里还有白气。
很弱。
前腿陷在雪里。
车夫蹲了一会儿。
用手把马眼边结的冰抹掉。
后面车辆开始绕。
没有人催他。
大概所有人一眼都看得出,这次已经不用催了。
博丹从车里撑起身体。
“又倒了?”
车夫没回答。
博丹往前看。
看见马。
也没再说。
一名军需军士很快过来。
“这车走不了了。”
车夫站起身。
“我知道。”
“伤员多少?”
“五个。”
“能走几个?”
“两个。”
“另外三个呢?”
车夫指了一下。
军需军士往车里看。
博丹也看他。
“别看我。”
军士说:
“我没看你。”
“你刚才就在看。”
“至少还能犟嘴,挺好。”
旁边另一辆伤员车被叫停。
车上本来已经挤了人。
车夫不愿意。
“没地方。”
军需军士说:
“有。”
“你自己看。”
“把后面的箱子卸了。”
“那是药。”
“拿药。”
“药放哪?”
“人身上。”
箱子被打开。
能分的都分出去。
布。
药瓶。
绷带。
工具。
几个士兵把东西塞进背包。
空箱扔在路边。
又卸下一袋不知道是谁的衣物。
接着是两床湿毯子。
地方总算腾出来一点。
“先最重的。”
军士说。
博丹抬头。
“你骂谁?”
没人理他。
四个人把他从旧车上抬下来。
伤脚一离开垫板,他立刻咬紧牙。
“慢点。”
“刚才还挺能骂。”
“我现在也能。”
“那就骂。”
“你们这群——”
车轮旁有人笑了一声。
博丹被抬到另一辆车。
新位置比原来窄。
旁边是个胸口缠着布的人。
那人看了他一眼。
往里挪。
“脚?”
“嗯。”
“烂了?”
“没烂。”
“那还行。”
博丹靠下去。
突然又撑起来。
“杖。”
没人听见。
他提高声音。
“我的杖!”
旧车旁一个士兵已经准备离开。
回头看。
木杖还靠着车板。
他拿起来。
往这边一扔。
博丹伸手。
没接住。
木杖落在雪里。
“你故意的?”
士兵说:
“我手冷。”
博丹弯不下去。
旁边伤员把杖捡起来。
塞给他。
“拿好。”
“谢了。”
“别掉第二次。”
新车开始走。
博丹回头。
旧车还停在路边。
车夫正在拆马身上的挽具。
能用的皮带一条条取下来。
随后他又去拆车轮上的铁件。
没有人管车本身。
博丹看了一阵。
树林把它挡住。
他坐回去。
新车继续颠。
没过多久,他开始抱怨这辆车比原来的硬。
没人告诉他原来的车已经不会再追上来了。
那几天里,军队又开始试着数自己。
不是数死了多少。
只数还能用多少。
一个团部军官在道路边支了张桌。
桌腿陷进雪里。
各营的人轮流过去。
军官身后坐着一个书记。
墨水冻得不好写。
每记几个数字,就要把墨水瓶靠近小火盆。
轮到第二营时,瓦莱被叫过去。
“第三连?”
“在。”
“能走的。”
瓦莱回头。
队伍就在道路另一边。
有的站。
有的坐。
有人去了找水。
有人跟伤员车。
还有两个早晨出去找粮,到现在没回来。
军官又问:
“能持枪的。”
瓦莱看了一会儿。
开始数。
数完。
停一下。
又数。
书记已经抬头。
“多少?”
瓦莱报出一个数字。
笔尖在纸上划。
“伤员?”
瓦莱又报。
“失踪?”
瓦莱沉默。
军官抬头。
“失踪多少?”
“哪一天开始算?”
军官皱眉。
“现在。”
瓦莱看着他。
“现在不在的?”
“对。”
“包括伤员车?”
“不包括。”
“掉进别的连的?”
军官已经有些不耐烦。
“下士,我只需要人数。”
瓦莱低头看自己的名单。
纸在大衣里面。
没有拿出来。
他重新数了一遍脑子里能想到的人。
报出第二个数字。
书记记下。
“下一连。”
瓦莱没有走。
军官看他。
“还有什么?”
“如果有人回来——”
“回来再报。”
“有人可能已经在别的营。”
“那就让别的营报。”
瓦莱点头。
转身。
走了几步以后,他停下。
从大衣里拿出名单。
上面没有刚才书记写的那几个数字。
全是名字。
死。
伤。
失踪。
调离。
暂随他队。
还有一些什么也没写。
瓦莱看了一会儿。
重新折好。
军队现在需要的是人数。
纸上留下来的却仍然是人。
他把名单放回去。
跟上第三连。
那天下午开始有一个消息沿着纵队往后传。
最开始没人相信。
一个骑兵说皇帝已经离开了军队。
又有人说只是去了前面。
第三个人说他要回巴黎调新军。
还有人发誓自己早上刚看见皇帝的近卫队。
“你看见的是近卫队。”
有人说。
“近卫队不就是跟皇帝一起的?”
“以前是。”
“那现在呢?”
“我怎么知道。”
消息从一个火堆传到另一个火堆。
到第三十三团时已经变成了五六个版本。
吕西安听了一会儿。
“他真走了?”
莫罗正在用一块布擦枪锁。
“可能。”
“去哪?”
“西边。”
扬在旁边说:
“那我们也是皇帝了。”
吕西安没笑。
“我是认真的。”
扬抬眼。
“我也是。”
瓦莱从后面经过。
“少说几句。”
“你知道吗?”
吕西安问。
瓦莱停一下。
“营里也在传。”
“所以是真的?”
“传得多不等于真的。”
“那你觉得呢?”
瓦莱看向前面的道路。
“等明天。”
第二天没有人宣布。
也没有鼓声。
没有军令告诉普通士兵皇帝究竟在哪。
只是路上再也没听见谁说自己刚刚看见他。
过了两天,这件事也和别列津纳一样,渐渐没人再问。
前面还是路。
后面还是雪。
皇帝在不在,并不能让鞋底多出一层皮。
他们是在靠近维尔纳以前第一次吃到真正热的汤。
汤很稀。
里面只有几片东西。
没人认真分辨是萝卜还是别的。
但它是热的。
军需人员把锅支在道路边。
人排了很长。
每个人只能一勺。
轮到吕西安时,他先闻了一下。
蒸汽扑在脸上。
他端着碗走回去。
没有马上喝。
莫罗坐在一段木头上。
“怎么?”
“烫。”
“那很好。”
吕西安吹了两下。
喝一口。
整个人停住。
莫罗看着他。
“有毒?”
吕西安摇头。
又喝一口。
然后突然把自己那块面包拿出来。
掰开。
一半塞进衣服。
莫罗说:
“吃了。”
“留明天。”
“明天再找。”
“你怎么知道还有?”
“我不知道。”
“那就留。”
莫罗没再劝。
扬端着碗回来。
已经空了一半。
“你们在讨论什么?”
吕西安说:
“他想抢我面包。”
莫罗看他。
“我什么时候——”
扬坐下。
“别给他。”
“你闭嘴。”
博丹那辆车停在不远处。
有人给伤员送汤。
博丹喝得比所有人都快。
喝完以后把碗舔了一遍。
旁边胸伤的看着他。
“你还要吃碗?”
博丹说:
“如果是面做的。”
那人第一次笑。
只笑两声。
胸口疼。
立刻停了下来。
这种热汤后来又发了几次。
面包也比前面多了一点。
可人开始把食物往衣服里藏。
哪怕军需军士说第二天还有。
很多人还是藏。
有人睡觉都把面包压在胸口。
有人半夜醒来摸一下。
确认还在。
早晨才重新睡。
路开始好一点。
人却没有立刻跟着变回来。
维尔纳在很多人的嘴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承诺。
有仓库。
有屋。
有医生。
有粮。
有人甚至说那里有真正的床。
越靠近,队伍里谈得越多。
“到了维尔纳我要睡两天。”
“你先找得到屋。”
“我有钱。”
“你还有钱?”
“藏着。”
“哪?”
“告诉你干什么?”
另一个人说:
“我要吃肉。”
“昨天不是刚吃了马肉吗?”
“我说的是牛肉。”
“牛和马有什么区别?”
“总之牛不会把我从莫斯科拖到这。”
大家笑了一阵。
笑声很快又没了。
到城外的时候,所有那些话一下变得没那么有意思。
人太多。
道路上全是车。
部队。
散兵。
伤员。
已经失去单位的人。
有人在城门外直接坐下。
有人试图挤进屋。
有人为了一个门口吵起来。
城里确实有仓库。
也确实有粮。
可需要粮的人比仓库门前的雪还多。
第三十三团没有得到两天。
连一天都没有。
他们进城。
休息。
重新集合。
又被催着走。
有人根本没回来。
瓦莱在一个路口等到最后。
“还有谁?”
一个士兵说:
“勒鲁在找鞋。”
“去哪找?”
“不知道。”
“佩兰?”
“说去找吃的。”
“多久?”
“一个时辰。”
瓦莱看着街道。
到处都是人。
不可能找。
营里开始催。
“走!”
瓦莱又等了一会儿。
最后把两个名字记下。
“如果他们回来——”
士兵问。
瓦莱说:
“会跟上别的队伍。”
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保证。
瓦莱收好纸。
离开路口。
后面的街道很快被另一支部队占满。
出城以后,冷又变得更厉害。
有些人原本以为维尔纳意味着俄罗斯已经结束。
可道路依然白。
树林依然冻。
夜里依然有人醒不过来。
一名刚在城里换到新鞋的法国兵,第二天早晨就死在火堆边。
鞋还很新。
旁边一个没有鞋底的人看了很久。
最后蹲下。
先碰了碰尸体肩膀。
没动。
又看脸。
再看头。
确认以后,他才解鞋带。
周围没人阻止。
尸体的脚已经僵。
鞋很难脱。
那人用了很久。
最后把鞋拿下来。
穿到自己脚上。
大了一点。
他塞进去两块布。
站起来。
走了。
尸体赤着脚留在那里。
雪很快落上去。
扬终于找到了几个认识的人。
不是他的整支部队。
只有五个。
其中两个他叫得出名字。
另外三个认识他的脸。
他们在一座破棚子旁边说了很久。
莫罗、吕西安和瓦莱坐在不远处。
没人过去。
扬说的是波兰语。
语速比平时快。
有时候停。
有时候几个人一起说。
其中一个男人左脸有一道新伤。
他几次指向西南。
另一个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扬看。
又问。
最后有人拍了拍他肩膀。
他们分开。
扬没有立刻回来。
站在原地。
那五个人往另一条路走。
消失以后,他才转身。
莫罗问:
“找到了?”
“几个。”
“你的团?”
扬坐下。
“以前是。”
“现在呢?”
扬拿起自己的斧子。
看了看刃口。
“谁知道。”
吕西安问:
“你要跟他们走吗?”
扬抬头看他。
“你赶我?”
“我问。”
扬又低下头。
“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往哪。”
瓦莱一直没有说话。
扬过了一会儿说:
“还不是时候。”
没人问什么才算时候。
火快灭了。
莫罗把旁边最后一截木头踢进去。
越往西,语言越来越杂。
法国人。
波兰人。
德国人。
意大利人。
还有莫罗完全听不懂的声音。
一个村庄里,孩子远远跟着他们走。
不是为了看军队。
是为了等有人掉东西。
一名士兵真的掉了一小块面包。
还没发现。
一个孩子冲过去。
另一个更快。
两个人在雪里抢。
士兵回头。
看见。
没有去拿。
继续走。
莫罗经过时,两个孩子已经把面包掰开。
一人一半。
他们没有抬头看军队。
科夫诺的名字开始出现以后,人群里又有了新的说法。
“过了那里就出去了。”
“出去是哪?”
“普鲁士。”
“那还冷吗?”
有人问。
旁边人看他。
“普鲁士没有冬天?”
“我怎么知道。”
“那你为什么问?”
“因为我希望没有。”
没有人告诉他希望有没有用。
涅曼河就在更前面。
他们已经跨过一条河。
现在又要跨另一条。
有人听见“河”这个字就开始骂。
“又是桥?”
“有桥。”
“会不会也被烧掉?”
“你闭嘴。”
“我就问。”
“闭嘴。”
莫罗没参与。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喜欢听见桥。
靠近科夫诺时,博丹的新伤员车也开始出问题。
不是马。
是轮子。
一根辐条裂开。
吕西安最先听见。
“停一下。”
车夫没听。
“停!”
车夫回头。
“什么?”
吕西安跑到轮边。
指。
“这里。”
车夫跳下来。
蹲下看。
骂了一句。
莫罗走过来。
“能修?”
“能。”
“多久?”
“如果你们不站着问,快一点。”
几个人去找木料。
吕西安已经把之前剩下的一段皮条拿出来。
车夫看他。
“你还留着?”
“有用。”
“从哪来的?”
“忘了。”
“你最好没偷我的。”
“你现在可以还我。”
车夫没理。
他们把辐条临时绑紧。
木楔塞进去。
博丹从车上低头。
“这车也不喜欢我。”
吕西安说:
“是你太重。”
“我已经瘦了。”
“那就是你命重。”
博丹想了想。
“这话听着不像好话。”
轮子修好。
车继续。
莫罗走在旁边。
吕西安把手上的皮屑拍掉。
前面一个年轻散兵正盯着路边的尸体。
尸体是个法国人。
刚死。
脸色苍白。
年轻人停得太近。
吕西安走过去。
“别碰。”
散兵回头。
“他刚刚还在喘。”
“现在呢?”
“不知道。”
“那就去叫军士。”
“你不看?”
吕西安已经往前。
“我不是军医。”
散兵站了一秒。
最后真的去找人。
莫罗全程没开口。
走出去一段以后,吕西安回头。
“怎么又看我?”
莫罗说:
“这次看路。”
吕西安看了一眼。
“路在前面。”
“我知道。”
“那你看反了。”
莫罗笑了一下。
继续走。
他们过涅曼河是在夜里。
没有人说这是值得记住的一刻。
队伍已经走得太累。
桥上很黑。
只有火把。
水比别列津纳安静。
至少那一夜如此。
也没有俄国炮弹落下来。
没人从后面扑向队伍。
只有桥板。
脚步。
车轮。
马蹄。
火把被风吹动。
莫罗上桥时,旁边有人说:
“别停。”
他没停。
吕西安就在前面。
扬走在左侧。
瓦莱在后面看人有没有散。
博丹的伤员车走另一条车辆通道,什么时候过的,莫罗没看到。
走到河心时,他向右看了一眼。
黑水里有几点火光。
是岸上的火把倒影。
一晃。
就碎。
他继续走。
下桥以后,地面和东岸没有区别。
一样的雪。
一样冻硬的泥。
一样有人倒在路边。
有人问:
“这是哪?”
前面没人回答。
队伍继续走。
那一夜他们又走了很久。
直到所有人几乎只会看前面那双鞋。
第二天中午,扬和一个路边的当地人说话。
回来以后,莫罗正坐在一截木头上重新绑鞋带。
“他说什么?”
扬说:
“我们已经过来了。”
莫罗抬头。
“过哪?”
“边界。”
莫罗手停一下。
“什么时候?”
扬向后指。
“昨晚。”
莫罗看了一眼来路。
路转过树林。
什么都看不见。
“哦。”
他继续绑鞋。
旁边吕西安正在吃一小块面包。
听见以后抬头。
“这里已经不是俄罗斯?”
“不是。”
“这是普鲁士?”
扬点头。
吕西安也往后看。
“我什么都没看见。”
扬说:
“你想看什么?”
吕西安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他继续吃。
没有人欢呼。
也没人站起来。
过了几分钟,前面传来继续行军的命令。
所有人重新起身。
那天晚上,他们住进了一间比之前完整得多的屋。
窗户还有玻璃。
门也能关。
屋里甚至留下一个炉子。
生火以后,烟没有灌满房间。
这已经像某种奢侈。
博丹被抬进来。
他的伤脚重新垫好。
法布尔坐在炉边补衣服。
吕西安把靴子放在离火不远的地方。
扬出去了一阵。
外面有几名波兰兵。
瓦莱拿着一张新的统计纸坐在桌边。
旧名单还在大衣里。
莫罗靠墙。
一名不认识的年轻法国兵端着碗坐在门边。
他看了屋里一圈。
“你们从莫斯科来的?”
没人回答。
年轻人以为没听见。
又问:
“你们进过莫斯科?”
莫罗说:
“进过。”
年轻人的眼睛一下亮了一点。
“里面什么样?”
莫罗看着炉火。
火里一截木头裂开。
啪的一声。
“大。”
年轻人等。
莫罗没有继续。
“真的烧得什么都没了?”
“烧了很多。”
“那些——”
年轻人停一下。
“那些死人呢?”
屋里安静了一点。
吕西安抬头。
瓦莱的笔也停了。
年轻人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快。
“我是听说……”
莫罗说:
“听谁说?”
“路上。”
“那就听路上说。”
年轻人点头。
不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碗去了另一边。
瓦莱重新低头写。
炉火继续烧。
扬很晚才回来。
肩上落着雪。
他关门。
莫罗问:
“又找到人?”
“嗯。”
“这次呢?”
扬把斧子放下。
“有人要往南。”
“你去吗?”
扬脱手套。
手指靠近火。
没有马上回答。
“以后。”
莫罗点头。
“嗯。”
吕西安正在半睡。
忽然睁眼。
“你们在说什么?”
扬说:
“我要把你卖了。”
“谁买?”
“没人。”
吕西安闭眼。
“那你生意不好。”
屋里有人轻轻笑。
很快又安静。
过了一阵,门边那个年轻法国兵突然问:
“回法国以后你们做什么?”
没有特意问谁。
所以一开始没人答。
法布尔继续补衣服。
瓦莱把笔放下。
博丹闭着眼。
扬盯着火。
吕西安像是已经睡着。
年轻兵以为又没人愿意理他。
莫罗最后说:
“先回去。”
年轻人问:
“然后呢?”
莫罗看他。
“然后再说。”
年轻人点头。
似乎觉得这个回答没意思。
他把毯子往上拉。
很快睡了。
炉火越来越小。
没有人再讨论法国。
后半夜,莫罗醒了一次。
屋里很暗。
只有炉膛还有一点红。
旁边全是人的呼吸声。
有人磨牙。
有人咳。
博丹睡得很沉。
瓦莱靠在桌边。
大衣裹住身体。
那张旧名单从胸口内侧露出一点边。
莫罗看了几秒。
又闭上眼。
他没有做梦。
至少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
第二天早晨,新的命令又到了。
继续西行。
没有人惊讶。
他们收东西。
火熄掉。
窗上的霜被晨光照成灰白。
博丹被重新抬上车。
瓦莱点了一遍能看见的人。
没有拿名单。
扬把斧子挂好。
吕西安把已经干了一点的靴子穿上。
莫罗最后检查火枪。
枪锁还能用。
裂过的枪托绑得还很紧。
他把枪背上。
所有东西都还和昨天差不多。
只是俄罗斯已经在后面。
道路进入一大片树林。
前面的纵队一批批转进去。
法国人混在波兰人、德国人和其他残部之间。
远一点以后,很难再从大衣和背包认出哪个是第三十三团。
军旗也只偶尔露出来。
雪落在树顶。
树枝被压弯。
东方同样在下雪。
那些留在莫斯科、旧路、斯摩棱斯克、别列津纳和无数没有名字的路边的人,没有再从后面出现。
他们经过的车辙正在被新的车轮压乱。
更早的脚印已经找不到。
路还是向前。
瓦莱走到树林入口。
发现后面少一个。
他停下来。
回头。
“莫罗。”
莫罗正把肩上的枪重新提稳。
听见以后抬头。
“来了。”
他走快几步。
跟上队伍。
树木很快把他们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