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个院子以后，海一直在他们右边。
最开始只能从屋顶和烟囱之间看到很窄的一条。
灰黑色。
随着地势降低，那一条越来越宽。
浪声也一点点盖过了风。
尼尔斯走过一栋屋子的后墙时，回头看了一眼。
拉尔斯所在的院子早已经被房屋挡住。
更高处，信号架的烟还在。
黑烟横过屋顶，在昏暗的天空下面拖得很长。
他收回视线。
前面的佩尔已经停在一个岔口。
一条路继续向下，穿过几栋居民屋。另一条向右，地面更平，尽头能看见一排低矮的仓房。
佩尔往右指。
“从那边过去。”
霍尔姆走到他旁边。
“到港口？”
“能到。”
佩尔朝下面看了看。
“主路更快。”
他停了一下。
“也更空。”
霍尔姆没有问第二遍。
“走仓房。”
约尔根扶着马德斯先转过去。
马德斯的左腿已经很难跟上右腿。每一次换步，他都得把身体重量先压到火枪上，再把左脚拖过来。
尼尔斯经过他旁边时看了一眼。
“要不要我拿枪？”
“不要。”
马德斯喘着气。
“你们已经拿走我一半东西了。”
尼尔斯没再伸手。
前面的仓房比居民屋低很多。
木墙被海风吹得发白，屋檐下挂着冻住的渔网。几扇门半开着，里面黑得看不清。
地上的雪反而薄。
有些地方只剩一层结冰的白壳，下面露出发黑的木板和冻泥。
威廉一路都在找海。
每经过房屋之间的空隙，他都会侧头看一次。
救援艇还在。
已经比山上看见时大了很多。
尼尔斯现在能分辨出细长的艇身，也能看见两边桨叶有规律地抬起、落下。
但太远。
艇里的人只是一团团黑色轮廓。
听不见任何声音。
威廉看了几息，被前面的屋墙挡住，才重新跟上。
他们走得比下山时快了一些。
马德斯跟不上时，前面的人就稍微放慢。
没有人停很久。
经过第一排仓房以后，佩尔突然举起手。
所有人跟着停住。
前面有拖动声。
从一扇敞开的仓门里面传出来。
一下。
停一阵。
又一下。
霍尔姆抬起枪。
米克尔从他左边靠过去。
尼尔斯站到马德斯前面。
仓门里面仍然黑。
佩尔没有往前。
一只手先从门框后伸出来。
随后是肩膀。
一个男人慢慢走出来。
半边外衣已经撕开，头歪向一侧。
他的左脚拖在地上。
霍尔姆没有开枪。
距离还远。
他用手示意往后。
几个人退到另一栋仓房墙边，准备从它旁边绕过去。
那东西听见雪地里的动静，转过来。
动作快了一点。
米克尔抬枪。
砰！
男人向后倒进仓门。
霍尔姆立刻转身。
“走。”
他们没有过去看。
枪声在仓房之间散出去，很快又只剩海浪。
佩尔带着他们穿过一处堆放木桶的窄院。
桶大多已经空了。
几个横倒在雪里，铁箍锈得发黑。
约尔根先跨过一条冻住的排水沟，再回身接马德斯。
马德斯看着那道沟。
并不宽。
他右脚先迈过去。
左脚抬到一半，膝盖明显抖了一下。
约尔根抓住他手腕。
“过来。”
马德斯借着他的力跨过去。
落地的时候脸色白了一瞬。
“还行？”
“别每过一道坎都问。”
约尔根松开手。
马德斯自己扶着枪继续走。
尼尔斯跟在后面。
他们又转过两栋仓房。
海面突然在右边打开。
没有屋子挡着。
几个人几乎同时往那边看。
救援艇还在划。
离岸已经近了许多。
艇首不时被浪托起来，再落下。
桨叶抬出海面时，会带起很小的白光。
威廉停了半步。
随后自己跟上。
霍尔姆没有催。
前面的佩尔只看了一眼。
转回去。
他们沿着仓房后面继续向港区移动。
一阵很轻的碰撞声从左边传来。
尼尔斯转头。
一扇半开的侧门正在动。
不是风。
门板先向外顶了一下。
又退回去。
米克尔刚把枪转过去，门突然撞开。
一个年轻男人从里面冲出来。
距离不到几步。
“后退！”
霍尔姆喊。
米克尔没有射击。
来不及。
他横过火枪。
那具身体撞上枪杆。
米克尔被推得向后滑。
霍尔姆从侧面伸枪，把刺刀送向它头侧。
刺刀擦过脸颊。
没有进去。
男人转向霍尔姆。
米克尔趁机抽回枪，枪托从侧面撞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那具身体歪向门框。
尼尔斯已经到了。
他把刺刀朝耳后送进去。
刀刃碰到骨头。
手上传来一下很硬的阻力。
他继续压。
男人身体忽然软下来。
三个人把它推到一边。
“走。”
霍尔姆话刚出口，仓房另一头传来脚步。
很快。
尼尔斯抬头。
第二具从堆着木板的窄缝里冲出来。
它没有朝他来。
正对着队伍中间。
“马德斯！”
约尔根转身。
马德斯已经看见。
他抬枪的速度并不慢。
火枪来不及抵肩，他直接把枪身横在胸前。
尸体撞上来。
马德斯整个人被压向仓墙。
木板在背后响了一声。
他双手撑住枪杆。
对方的脸就在枪身另一侧。
嘴张着。
牙齿几次咬到木头。
马德斯用右腿向前顶住，勉强把距离撑开。
约尔根往他那边冲。
尼尔斯也抽出刺刀。
“撑住！”
旁边又有东西撞翻了一块木板。
第三道身影从仓房拐角挤进来。
米克尔立刻迎上去。
一时间，窄路里全是枪杆和身体。
马德斯被压在墙边。
约尔根从侧面用枪托击中压着他的那具尸体。
一下。
它的头偏开。
马德斯抓住机会，把枪杆向外推。
尸体退了半步。
“出来！”
约尔根伸手去抓马德斯肩带。
另一边的尸体被米克尔逼退，撞到马德斯身侧。
马德斯只能往左让。
脚落下。
左膝突然折了。
没有任何缓冲。
整条腿一下失去力量。
他跪进雪里。
原本横在胸前的火枪也跟着落低。
压着他的那具身体立即扑下来。
“马德斯！”
约尔根抓住对方的衣领向后扯。
尼尔斯一步跨过去，用火枪从它腋下顶住。
马德斯抬起左臂挡脸。
尸体没有咬到脸。
头转向一侧。
牙齿直接咬进他脖子靠近肩头的位置。
马德斯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尼尔斯和约尔根同时发力。
那具身体被拉离他。
牙齿带着一片血肉扯开。
血一下涌出来。
马德斯两只手立刻按住脖子。
“操——”
声音卡在喉咙里。
尼尔斯没有时间看伤口。
那具尸体又向前。
他把枪杆顶在它下巴下面，向后推。
约尔根重新抓稳火枪。
刺刀从侧面送进脸颊下方。
那东西还在挣。
尼尔斯抬起枪托，从另一侧砸过去。
身体终于倒下。
旁边，米克尔和霍尔姆也把第三具压到仓墙旁。
米克尔用枪身卡住胸口。
霍尔姆的刺刀从眼窝附近进去。
几息以后，一切都停了。
尼尔斯马上回头。
马德斯还跪在地上。
两手压着左侧颈部。
血正从指缝里往外冒。
很多。
顺着手腕往袖口里面流。
约尔根蹲下。
“让我看。”
马德斯摇头。
“别松手。”
“我知道。”
“别松。”
约尔根抓住他的手，把位置往上调整一点。
尼尔斯扯开自己衣服里面的一块布。
折了两下，塞到约尔根手下。
约尔根压住。
马德斯吸了一口气。
脸上的血色正在往下退。
“怎么样？”
约尔根没回答。
“约尔根。”
“别说话。”
马德斯看着他。
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
血很快浸透了那块布。
约尔根又把手掌压得更紧。
尼尔斯看见血仍然从掌缘冒出来。
一股。
停一下。
又一股。
霍尔姆已经装好枪。
他朝后面的仓房看。
“这里不能待。”
“扶他。”
约尔根说。
威廉已经过来。
他和尼尔斯一左一右架住马德斯。
“起来。”
马德斯用右脚撑地。
第一次没起来。
第二次，三个人把他拉直。
左腿完全不敢落重。
“走。”
马德斯说。
声音很轻。
他们向前。
第一步还行。
第二步，他身体明显向约尔根一侧倾。
第三步，靴底拖过雪。
约尔根一直压着伤口。
马德斯抬手替他按。
“我自己……”
“按住。”
他们继续。
走出不到十步，马德斯脚下一软。
尼尔斯和威廉同时托住。
马德斯没有倒。
却站不直了。
他喘得很急。
每一次吸气都很浅。
霍尔姆回头看了一眼后面。
仓房深处又传来什么东西碰倒木桶的声音。
“进里面。”
旁边正好有一间小储物屋。
佩尔推门。
门没有锁。
里面只放着几卷绳和一张坏掉的木架。
几个人把马德斯扶进去。
约尔根让他靠墙坐下。
霍尔姆和米克尔守在门外。
佩尔站在另一侧，看着后面的窄路。
尼尔斯蹲下来。
马德斯的脸已经白得发灰。
呼吸时，嘴唇轻轻张着。
约尔根的手还压在他脖子上。
下面那块布已经完全变成深红色。
马德斯看了一眼。
“是不是很糟？”
“别看。”
“我没看。”
他闭了一下眼睛。
又睁开。
“腿倒是不疼了。”
约尔根看着他。
没有接话。
马德斯抬起右手，按到约尔根手背上。
手指很冷。
“船呢？”
尼尔斯转头。
从储物屋门外，能透过两栋仓房之间的缝隙看见海。
救援艇还在那里。
比刚才更近。
艇身随着浪一上一下。
桨没有停。
“还在。”
马德斯的眼睛转向他。
“还在过来？”
“嗯。”
马德斯点了一下头。
“好。”
他的手从约尔根手背上慢慢滑下去。
尼尔斯伸手托住。
“马德斯。”
没有回应。
约尔根低头。
“马德斯。”
马德斯眼睛还半睁着。
胸口抬了一次。
很浅。
随后没有第二次。
约尔根的手仍压着伤口。
过了几息，他才慢慢松开。
没有人说话。
外面响起霍尔姆的声音。
“得走了。”
尼尔斯没有起身。
他看着马德斯。
约尔根把那块已经湿透的布留在伤口上。
然后站起来。
尼尔斯也站了。
威廉看着地上的人。
他没有问。
霍尔姆走进来。
先看马德斯。
再看尼尔斯。
“出去。”
尼尔斯明白。
他停了一下。
转身出了储物屋。
约尔根跟在后面。
威廉最后一个出来。
霍尔姆留在里面。
尼尔斯走出几步。
砰——！
枪声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
几个人继续往海边走。
霍尔姆很快追上。
他的火枪重新背在肩上，手里已经拿着新的纸包。
没有人提刚才那一枪。
仓房越来越密。
路却逐渐开阔。
有些墙边堆着长木桩。
还有翻扣的小船、卷起来的渔网和冻住的缆绳。
空气里的盐味更重。
浪声就在不远处。
他们穿过一条狭长通道。
前面的佩尔忽然停住。
他举手。
尼尔斯以为又有东西。
佩尔却只是侧身，让出前面的视线。
海。
这次不是一条缝。
整片海面从仓房尽头铺开。
救援艇已经很清楚了。
长而低的艇身在浪里不断起伏。
几支桨同时抬出水面。
艇里坐着一排人。
还能看见艇首有人站着或者半跪着，身体随着浪上下晃动。
仍然没有任何声音传过来。
威廉走到最前面。
他站了几息。
抬起手臂。
远处有没有人回应，尼尔斯看不清。
威廉放下手。
“Harbor.”
他指向左前方。
佩尔点头。
“从这里。”
霍尔姆看向他们身后。
“快。”
六个人重新移动。
佩尔带着他们贴着最后一排仓房走。
尼尔斯直到这时才真正意识到队伍轻了多少。
没人再需要等马德斯跨沟。
也没人需要停下来扶拉尔斯。
他们反而走得更快。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立刻把它压下去。
前面出现一处宽街。
对面就是港区。
他们没有直接过去。
霍尔姆先靠到墙边看。
街上散着一辆翻倒的木车。
几只空桶滚在路中间。
更远处有两具尸体趴在雪里。
没有动。
霍尔姆看了一会儿。
“过。”
佩尔先冲过去。
约尔根跟上。
米克尔第三个。
威廉、尼尔斯、霍尔姆随后。
没人靠近那两具尸体。
六个人穿过街道，钻到对面仓房后面。
海浪已经拍在建筑下面的木桩上。
咚。
水退下去。
再拍上来。
尼尔斯能闻到潮湿木头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前面的路向右一拐。
佩尔走出去。
然后停住。
尼尔斯跟过去。
整个港口出现在眼前。
岸边是一排低矮木制设施。
系缆桩、绞盘、堆起的木箱、冻住的绳索散在雪地上。
几艘小船倒扣在岸边。
更远处，一条狭窄的木板栈桥从陆地一直伸进灰黑色海面。
木桩沿着两侧排开。
栈桥很长。
尽头外面，就是英国人的救援艇。
艇还没有靠上去。
离栈桥末端仍隔着一段水。
浪把它不断向一侧推。
桨手正在调整方向。
从这里已经能清楚看见艇上的人影。
威廉往前一步。
他盯着那艘艇。
尼尔斯也看着。
他们走了这么久。
地下室。
教堂。
雪墙。
高处。
信号火。
现在那艘船就在眼前。
霍尔姆从后面出来。
他只看了一眼栈桥。
“走。”
六个人开始向港口里面移动。
身后的仓房忽然传来一声木板碰撞。
尼尔斯回头。
刚才那条宽街尽头，有一道身影从屋后走出来。
随后是第二道。
另一个从倒下的木车旁边跑过。
更远的巷口也开始有人影出现。
尼尔斯把枪握紧。
没有停。
前面，佩尔已经跑向栈桥。
威廉紧跟在后。
约尔根、米克尔、霍尔姆都在。
尼尔斯转回头。
海风迎面吹来。
六个人朝栈桥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