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风没有停。
Steadfast 的船尾一起一落。
后面的小木船有时候出现在浪顶。
有时候只能看见桅杆。
粗麻缆从船尾伸出去。
落进水里。
下一道浪把它托起来。
绳身拉直。
水从麻股之间往下流。
船尾值更的水手已经看了它很久。
水手长从甲板另一侧过来。
“怎么样?”
“比昨晚吃力。”
“哪儿?”
水手指了一下。
拖缆越过船尾木沿的位置已经被水磨得更深。
外层麻股发白。
水手长蹲下。
摸。
又等下一次受力。
绳子一下绷紧。
木头下面传来沉闷的摩擦声。
他站起来。
“拿旧帆布。”
旁边的人去找。
“要换绳?”
“谁说要换?”
“我不太确定,先问下。”
“那就先闭嘴。”
一块裁下来的旧帆布很快拿来。
几个人趁拖缆松下来时抬绳。
另一个人把帆布塞进去。
重新绑紧。
受力的位置又往旁边挪了一点。
水手长等了两道浪。
再摸。
“行。”
水手问:
“后面呢?”
水手长抬头。
小木船正好从浪后升起来。
船头偏向右侧。
过了几秒,拖缆把它慢慢带正。
“还在。”
他说。
然后走了。
舰长查尔斯·哈格里夫斯是在早餐以后看到那份报告的。
纸已经被海水和手指弄皱。
外面包过油布。
边角还有一点潮。
主舰军医詹姆斯·莫顿站在桌旁。
哈格里夫斯先看第一行。
又看第二行。
没有说话。
埃利斯的字不算漂亮。
但能读。
死亡时间。
检查情况。
停止呼吸。
无可触及脉搏。
无反应。
之后重新活动。
攻击看守。
咬伤。
落水后仍有动作。
最后几行写的是里德的伤。
莫顿已经看过一遍。
哈格里夫斯把纸翻过去。
背面没有东西。
“埃利斯确定那个人死了?”
“他检查了两次。”
“他写的是摸不到脉搏。”
“对。”
“也可能没摸到。”
莫顿说:
“可能。”
哈格里夫斯把报告放在桌上。
“也可能没有死。”
“也可能。”
“那他为什么写‘死亡’?”
“因为他认为那个人死了。”
哈格里夫斯抬头。
“你呢?”
莫顿没有马上回答。
桌上还放着俄国人的文件。
其中几张已经被挑出来。
死亡后攻击。
咬伤。
高热。
又死亡。
另一张写着遭受严重头部伤害以后停止动作。
纸上还有翻译留下的修改。
莫顿拿起其中一张。
“如果只有埃利斯这一份,我会说他可能判断错了。”
他把俄国记录放到旁边。
“现在我不能这么说。”
哈格里夫斯靠在椅背。
船体向左轻轻倾。
桌上的墨水瓶滑了一点。
他伸手扶住。
“里德呢?”
“目前没有发热。”
“伤口?”
“咬穿大衣和里面的衣料。前臂两处较深。”
“会死吗?”
“单看伤口,不会。”
“我问的不是伤口。”
莫顿看他。
哈格里夫斯也看着他。
“会不会变成那个俄国人?”
莫顿说:
“我不知道。”
舰长低头看报告。
“俄国人的记录里有没有一个人被咬以后什么事都没有?”
“有。”
“有多少?”
“没法算。”
“为什么?”
“有些记录根本不写伤口。有些写了咬伤,却没有后续。有些人第二天就被转走。”
“那有没有被咬以后发热的?”
“有。”
“然后死?”
“有。”
“然后又站起来?”
莫顿停了一下。
“有。”
哈格里夫斯用食指敲了一下桌面。
“埃利斯呢?”
“没发现伤。”
“他袖子上有血。”
“他自己写了。”
“谁的?”
“不知道。”
“所以他也不能回来。”
莫顿没说话。
哈格里夫斯把报告折起来。
“在弄清楚以前,后面的人都不登舰。”
“包括埃利斯?”
“包括。”
“如果他病了?”
“你告诉他怎么处理。”
“如果处理不了?”
舰长看向舷窗。
窗外只有灰色的海。
“那时候再说。”
莫顿收起报告。
“今天海况不会让我们放艇。”
“我知道。”
“他们的水够到明天。”
“那就明天看。”
莫顿走到门边。
哈格里夫斯叫住他。
“医生。”
莫顿回头。
“如果里德开始发热,立刻告诉我。”
“如果不是他呢?”
“谁都一样。”
莫顿点头。
开门出去。
风声一下进来。
门很快又关上。
午前,Steadfast 开始收掉一部分帆。
命令沿甲板传开。
水手爬上索具。
风已经把帆布扯得不断发响。
上面的积冰被靴子和手套敲落。
碎冰从桅杆上掉下来。
砸到甲板。
有人低头骂。
上面的人也骂回来。
横桁慢慢转动。
帆面积收小。
Steadfast 的动作随之缓了一点。
但浪比早晨更长。
船首爬上去。
停一瞬。
再压下来。
海水从两侧翻开。
船尾的人一直盯着后面。
小木船跟得比昨天吃力。
它刚从一道浪后出来,船头就向左偏。
拖缆受力。
船身被往回拉。
还没完全正过来,下一道浪又从侧面过来。
小船整个向另一边倾。
甲板上的两个小人影立刻抓住东西。
有人说:
“她摆得厉害。”
水手长已经过来。
没有回答。
他看了几道浪。
“叫航海长。”
不久,几名军官一起站到船尾。
哈格里夫斯也来了。
没人靠栏杆太近。
海水偶尔从船尾溅上来。
航海长看后面。
又看拖缆。
“太长?”
有人问。
航海长摇头。
“收一点。”
水手长马上喊人。
“准备收缆!”
几个人围上去。
他们等拖缆下一次松弛。
“现在!”
麻缆被一点点收回来。
湿绳很重。
每收一段,都有人迅速盘好。
后面的小船慢慢靠近。
不是很多。
但已经能重新看清甲板上的人影。
哈格里夫斯一直看。
航海长抬手。
“够。”
拖缆重新固定。
下一次受力。
所有人的视线一起落到系缆处。
绳子撑住。
帆布垫层也没滑。
航海长又看后船。
“先这样。”
哈格里夫斯问:
“再坏呢?”
“看风。”
他说完就走。
里德站在小木船上,看着 Steadfast 一点一点靠近。
左臂还包着布。
伤口每次随着船身猛地一扯都会疼。
他用右手抓着船舷。
“现在又想起我们了。”
埃利斯从舱口出来。
风把他的衣领吹起来。
“他们在收缆。”
“我看见了。”
小木船又往左偏。
拖缆受力。
船头被拉回去。
埃利斯差点踩滑。
抓住桅杆旁的绳子。
里德看他。
“医生。”
“什么?”
“你会掌舵吗?”
埃利斯看了看固定着的舵柄。
“不会。”
“会升帆吗?”
“不会。”
“你到底会什么?”
“给你换药。”
里德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那还是算了。”
埃利斯走过来。
“给我看看。”
“刚说算了。”
“手。”
“没事。”
“手。”
里德皱着脸,把胳膊伸出去。
埃利斯摸了摸包扎外面。
没有新鲜血。
又摸里德额头。
里德立刻往后躲。
“你一天要摸多少次?”
“直到你不骂为止。”
“那你得摸到英国。”
“也可能更久。”
“操。”
埃利斯收手。
“没明显发热。”
“我早说了。”
“你说的不能算。”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医生。”
“你也只是个助理。”
埃利斯看他。
里德补一句:
“但比没有强。”
“谢谢。”
“不客气。”
右手包扎的年轻俄国人第一次主动开口,是在当天中午。
埃利斯正在给第三个病人喂水。
对面的声音很轻。
“Water.”
埃利斯回头。
年轻人已经坐起来。
右手仍裹着布。
左手指了一下水桶。
“你会英语?”
男人摇头。
又说:
“Water.”
“这个倒会。”
埃利斯给他倒。
年轻人接过去。
两口喝完。
又把杯子递回来。
埃利斯指自己。
“Arthur.”
男人看。
埃利斯再指自己。
“Arthur.”
又指他。
男人沉默一会儿。
“Илья。”
埃利斯试着重复。
“伊利亚?”
男人点头。
“伊利亚。”
里德从舱口下来。
“谁?”
“他的名字。”
“终于有人有名字了?”
埃利斯看他。
“他们一直都有。”
“我说我知道的。”
里德看年轻人。
“伊利亚。”
年轻人转头。
里德指自己的胸口。
“Reed。”
“Рид。”
“对。”
里德又指埃利斯。
“Annoying.”
埃利斯说:
“你敢翻译我就把你伤口重新洗一次。”
里德笑了一下。
伊利亚没听懂。
却也跟着露出一点笑。
很快又收回去。
他的脸色比前一天好些。
包扎的右手仍肿。
但人能自己坐。
埃利斯拆开外层看了一次。
伤口边缘发红。
没有新的渗血。
伊利亚看着自己的手。
说了一串俄语。
埃利斯听不懂。
只能重新包好。
第三个人躺在旁边。
呼吸更沉。
这几分钟里一次都没有睁眼。
第四个人把自己的毯子往第三个人那边拉了一点。
盖住露在外面的肩膀。
埃利斯看见。
那人手里还握着圣像。
没有说话。
下午的固定联络没有放艇。
Steadfast 船尾升起信号。
埃利斯也升。
两边距离已经比上午近一点。
还是听不清完整喊话。
最后只能按出港后定下的简单方式报告。
里德站在桅杆下。
埃利斯看着主舰。
“他们来问了没。”
“没有。”
埃利斯升旗。
前面回应。
“现在在问发热。”
里德说:
“我?”
“所有人。”
“那你告诉他们我热得快熟了。”
埃利斯看他一眼。
升另一面。
里德问:
“什么意思?”
“你没发热。”
“我知道。”
“第三个人持续高热。”
“另外两个?”
“差不多。”
信号送出去。
Steadfast 那边过了一阵才回应。
只有一个简单的确认。
里德看着。
“就这?”
“你想让他们回什么?”
“‘我们马上来接你。’”
“做梦。”
“那至少‘祝你好运’。”
埃利斯把信号降下来。
“你不是说英国够你用?”
里德瞪他。
埃利斯低头卷旗。
风到傍晚又大了一些。
天色提早暗下来。
海和云连成一片。
Steadfast 的甲板开始不断有水扫过。
每次浪从船舷外打进来,附近的人都要抓稳。
没有人再站着闲聊。
索具上的声音越来越响。
帆被风顶住以后发出连续的低鸣。
船尾拖缆一阵松。
一阵紧。
水手长留了两个人专门守着。
“眼睛别离开那帆船。”
拖缆又绷紧。
帆布下面传来摩擦。
值更水手蹲下摸。
“还是热。”
旁边人说:
“这么冷还热?”
“磨的。”
“那怎么办?”
“水手长说盯着。”
“你现在就是水手长?”
“你再问,我就叫他回来。”
那人闭嘴。
两人一起看后面。
小木船从一道浪后出现。
又消失。
再出现。
甲板上能看见里德。
他站得很低。
几乎一直抓着船舷。
埃利斯偶尔出来。
很快又下去。
第三个病人在天黑前开始吞不下水。
埃利斯扶起他的头。
杯口贴到嘴边。
水进去一点。
又从嘴角流出来。
“来。”
没有反应。
埃利斯拍脸。
“醒醒。”
病人的眼皮动。
没睁开。
里德蹲在旁边。
“还活着?”
埃利斯摸颈侧。
“活着。”
“那为什么不醒?”
“病得重。”
“比索科洛夫那时候呢?”
埃利斯没有回答。
重新把病人放下。
伊利亚坐在对面。
一直看。
第四个人低声说了一句俄语。
伊利亚回他。
两个人短短说了几句。
里德问:
“他们在说什么?”
埃利斯正在收杯子。
“你问错人了。”
里德看向伊利亚。
指第三个人。
“Friend?”
伊利亚没懂。
里德又指两个人。
“Friend?”
伊利亚终于摇头。
随后说:
“Нет。”
“不是?”
埃利斯问。
伊利亚点头。
几个人原本互相都不认识。
里德坐在地板上。
左臂搭着膝盖。
“这倒公平。”
埃利斯抬头。
“什么?”
“我们也不认识他们。”
船突然向右一倾。
油灯大幅摆动。
里德一把抓住铺位。
伊利亚用左手撑墙。
第三个人的身体跟着滑了一点。
第四个人立刻抓住毯子。
外面传来拖缆猛然受力的闷响。
里德抬头。
“妈的。”
他站起来。
“你去哪?”
“看看我们还跟没跟着。”
甲板上的风已经让人很难正面对着站。
里德一出来就低下头。
Steadfast 在前面。
还在。
比白天更难看清。
船尾开始挂灯。
小木船的灯也准备起来。
拖缆在浪里一会儿出现。
一会儿完全看不见。
里德走到船头。
用靴子碰了一下加固木料。
没松。
他蹲下摸绳结。
冷水顺手套流进去。
“妈的。”
埃利斯在下面喊:
“怎么样?”
“很湿!”
“我是问船!”
“船也湿!”
“里德!”
“还没断!”
埃利斯没再问。
Steadfast 上,晚餐比平时快。
很多人刚吃几口就被叫回甲板。
风向又变了一点。
航海长站在舵旁。
不断抬头看帆。
“再收。”
命令传出去。
水手重新上索具。
有人刚爬到一半,一阵风压过来。
整个人贴在绳网上。
下面的人抬头。
“抓稳!”
上面骂了一句。
继续爬。
横桁上的人开始处理帆。
湿帆布被风扯得像要从手里挣出去。
几个人一起压住。
慢慢收。
哈格里夫斯站在后甲板。
外套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莫顿从舱里出来。
手里还拿着埃利斯早上的记录。
“今晚还联络吗?”
哈格里夫斯没有转头。
“他们有事会升灯。”
“如果我们看不见呢?”
“那就看久一点。”
莫顿看后面。
小木船刚好被浪挡住。
几秒后重新露出来。
那盏灯还没有升到约定位置。
“里德没有发热。”
他说。
舰长点了一下头。
“今天没有。”
“第三个人更差。”
“会死?”
“可能。”
哈格里夫斯终于看他。
“今晚?”
“我不知道。”
哈格里夫斯往后看。
“如果他今晚死了,他们会发信号。”
“然后呢?”
风太大。
莫顿的话差点被吹走。
哈格里夫斯说:
“今晚放不了艇。”
两人都看见甲板旁固定的小艇。
它自己都在随军舰晃动。
莫顿用手抓住栏杆。
“那埃利斯只能自己处理。”
“他知道。”
“他第一次已经处理过了。”
哈格里夫斯没说话。
下一道浪打上来。
水从甲板一侧冲过去。
两个人一起往后退。
莫顿低头看靴子。
裤腿已经湿了。
“如果风再大?”
哈格里夫斯看向航海长。
“那就先保船。”
夜里,第三个病人的情况继续变差。
埃利斯几乎叫不醒他。
呼吸声开始断。
有时候几秒钟没有。
然后突然又吸一口。
里德站在旁边。
脸上已经没了白天那些话。
“发信号。”
他说。
埃利斯点头。
两个人上甲板。
灯已经准备好。
不是普通照明用的那一盏。
埃利斯把它提到约定的位置。
风差点把火吹灭。
他用身体挡。
里德单手抓绳。
另一只手护着灯。
“现在?”
“等他们看见。”
前面的 Steadfast 只剩一个黑色的大轮廓。
船尾灯随着浪不断消失。
又出现。
埃利斯把自己的灯提高。
遮住。
放开。
再遮。
再放。
“看见没有?”
里德喊。
“我不知道!”
“再来!”
埃利斯重复。
一道浪把小船抬高。
Steadfast 的船尾突然完全露出来。
那里有人影移动。
“有了!”
里德指。
主舰上也出现一盏灯。
亮。
随后被遮住。
再亮。
埃利斯呼出一口气。
“看见了。”
“那他们过来吗?”
两个人都知道答案。
没人说。
风又把小船推偏。
里德赶紧抓住船舷。
灯在埃利斯手里摇。
主舰的灯消失在浪后。
过了很久才重新出现。
埃利斯继续发。
这一次他想告诉他们病人情况恶化。
可约定的夜间灯号只能表达几件简单的事。
需要注意。
需要联络。
有人病重。
没有办法把“呼吸开始停顿”送过去。
里德看着主舰。
“他们知道多少?”
“有人变坏了。”
“谁?”
“他们不知道。”
“那他们知道个屁。”
埃利斯没回。
主舰的灯再次回应。
只有确认。
里德盯着那一点光。
“就这个?”
“他们收到了。”
“然后呢?”
埃利斯把灯降下来。
“然后我们等。”
里德转头看他。
“真好。”
Steadfast 船尾的人也在等。
值更水手已经数不清后船的灯到底亮了几次。
浪一挡,看起来就像熄灭。
浪一落,又重新出现。
“刚才是三次?”
旁边的人问。
“我看见两次。”
“我看见四次。”
“那到底几次?”
水手长走过来。
“别数浪。”
“他们是不是还在发?”
三个人一起看。
远处那盏灯出现。
停。
又消失。
过了几秒重新出现。
没有明显遮放。
只是随着船上下。
水手长说:
“先回一个。”
灯号送出去。
后船很快回应。
“看见了。”
水手说。
“要报告舰长吗?”
“已经报了。”
“放艇?”
水手长看他一眼。
那人自己转头看海。
“当我没问。”
夜深以后,风开始带着细雪。
最初很少。
落在甲板马上化。
再后来,雪片被风横着打过来。
Steadfast 船尾的人看后船越来越费劲。
有时只能看见灯。
船身完全藏在黑暗里。
拖缆反而变成唯一不会消失的东西。
它就在脚下。
绷紧时能听见。
松下来时,麻绳在木头上移动。
吱。
擦过去。
再绷紧。
水手长第三次检查帆布垫层。
已经湿透。
“再加一层。”
旁边的人去拿。
“原来那层呢?”
“别拆。”
新的帆布绕上去。
绳子重新压住。
水手手背碰到麻缆。
立刻收回来。
“真热。”
水手长说:
“我知道。”
“要不要换?”
“现在换?”
那人看海。
没再问。
后面的小木船已经很难保持正向。
一道浪从左后方过来。
船尾先被推开。
船身斜过去。
拖缆一下绷紧。
船头猛地被往 Steadfast 的方向拉。
里德整个人撞到船舷。
受伤的左臂先碰上去。
疼得他弯腰。
“啊!”
埃利斯从舱口探头。
“伤口?”
“船!”
“什么?”
“这破船!”
他喘了两口。
重新站起来。
“这正常吗?”
埃利斯看着周围。
“你问我?”
“你在海上待得比我久。”
“多几个月。”
“那你现在就是船长。”
埃利斯刚要说话。
小木船又向另一边倾。
两个人同时抓住东西。
油灯在桅杆旁疯狂摇。
里德咬牙。
“操。”
埃利斯说:
“你这个判断我同意。”
下面的第三个病人又停止呼吸了一次。
埃利斯回舱以后跪到铺位旁。
等。
一口气。
很弱。
又停。
伊利亚坐在另一侧。
一直没有睡。
第四个人也醒着。
圣像放在胸前。
埃利斯把手放在病人的颈侧。
还能摸到。
很快。
很轻。
里德站在舱口。
“死了?”
“没有。”
“什么时候会?”
埃利斯没有回答。
“你知道我为什么问。”
“我知道。”
里德看了一眼自己的火枪。
现在它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纸包弹药也放得比以前近。
“如果他死了呢?”
埃利斯说:
“先确定。”
“然后?”
“别靠近。”
“然后?”
埃利斯抬头。
“然后你拿枪。”
里德点了一下。
没有再说。
午夜以前,Steadfast 再次调整拖缆。
这次不是因为隔离。
后船横摆得越来越大。
航海长在船尾站了很久。
最后抬手。
“收一些。”
水手们马上动。
粗麻缆一段段被拉回来。
风和浪让每一次收缆都比白天困难。
绳子刚松。
几个人一起拉。
下一秒又突然受力。
“放!”
所有人松手。
拖缆猛地向外滑。
水从甲板上飞过去。
“再来!”
等下一次。
再拉。
小木船一点点靠近。
后面的灯也变得稍微大了一点。
里德看见以后站在甲板上。
“他们又在收。”
埃利斯没有出来。
“听见了!”
里德看着 Steadfast。
“你觉得他们是想保住我们?”
下面停了一会儿。
埃利斯的声音才传上来。
“他们想保住船。”
里德笑了一声。
风把声音吹走一半。
“哪条?”
埃利斯没有回答。
收缆结束后,小木船的横摆小了一点。
只是几道浪。
随后又开始。
Steadfast 的航海长没有再动。
“先保持。”
水手长点头。
他低头看系缆处。
新的帆布已经压出很深的痕。
“今晚两个人守这里。”
他说。
“本来就是两个。”
“那就四个。”
“是。”
又叫来两名水手。
四个人分在两边。
有人坐。
有人站。
没人离开。
凌晨,雪更密。
后船的灯开始经常消失很久。
一个浪。
两个。
三个。
有时候到第四个才重新出现。
船尾的水手开始不自觉数。
“一。”
灯没出来。
“二。”
还是没有。
“三。”
旁边的人抬头。
第四道浪过去。
一点黄光终于从黑暗里升起来。
几个人一起松了口气。
没人说。
过了一会儿又开始。
灯消失。
再出现。
小木船从浪后被托出来。
船身已经偏了很多。
拖缆拉着它。
慢慢回正。
水手长站在旁边。
手一直放在栏杆。
突然,一道更大的浪从后面顶上来。
Steadfast 船尾先被抬起。
拖缆松了半瞬。
后面的小木船还在浪谷。
下一刻,军舰开始往下。
小船却正被下一道浪往上推。
两条船同时向不同方向移动。
粗麻缆从水里猛地抽起来。
“退开!”
水手长喊。
四个人同时后退。
绳子一下绷得笔直。
船尾系缆处发出一声沉响。
不是绳子断。
像一大块木头被重锤砸了一下。
整条麻缆抖了一次。
所有人都看着。
没人动。
下一秒。
受力慢慢松下来。
后面那盏灯也还在。
水手长立刻过去。
蹲下。
手摸帆布。
再摸绳身。
他沿着能看见的一段检查。
旁边水手问:
“怎么样?”
水手长没有回答。
又等下一道浪。
拖缆重新绷紧。
撑住。
他站起来。
“盯着它。”
“要叫航海长吗?”
“已经有人去了。”
水手长抬头。
后面的小木船刚从雪和浪里重新出现。
灯还亮着。
他说:
“眼睛别离开。”
四个人重新站好。
风从船尾吹过。
拖缆在黑水里慢慢沉下去。
船尾没有人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