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声沿着院墙越来越近。
起初只有木轴的吱响,随后传来马夫的呼喝和马蹄在石路上的碰撞。守在门洞里的士兵提起罩灯,灯光从拱门下照出去,只照见一匹低着头的瘦马。
车从烟里慢慢驶来。
马的胸前全是白沫,右侧挽带用绳子重新接过。车夫坐在前沿,一只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不断拍打车板。
“开门!”
外门原本只留着能供一人通过的缝。守门军士从里面探出头。
“从哪里来的?”
“东南边的救护处。”
“哪一处?”
车夫回头看了一眼。
“有一座尖顶的教堂,旁边两间仓房。现在都烧了。”
“车上有多少人?”
“你自己数。”
军士提灯走近。
车上铺着湿草和几块门板。两个伤员靠着车帮坐着,其中一个胸前裹满布条,另一个用手捂住半边脸。脚下还挤着几具横躺的人,彼此的腿压在一起,大衣和毯子早已被血浸透。
一名负责随车照看的士兵坐在后面。
他怀里抱着一个年轻伤员,那人的头随着车轮晃动,不时发出低低的呻吟。
“活着的有几个?”军士问。
“上车时六个。”
“现在呢?”
随车士兵低头看了看。
“两个还能说话。这个刚才还在喘。”
“其他的?”
“路上没声了。”
车夫不耐烦地拉了一下缰绳。
“快些。我还要回去。”
“回哪里?”
“后面还有人。”
军士看向外院。
“瓦莱!”
瓦莱从廊柱旁站起来。
他刚刚把另外三名守卫的姓名写在名单空白处。第四十八线列步兵团的雷米·布歇,第八十五线列步兵团的克洛德·马丁,还有一名炮兵辎重队的车匠皮埃尔·罗歇。三个人来自不同地方,连自己原来的连队现在驻在哪里都说不清楚。
瓦莱把纸折好,走到门边。
“什么事?”
“又来一车。”
“医护人员呢?”
“里面忙着。”
瓦莱看过车上的人。
“先把能说话的抬下来。”
车夫立刻摇头。
“全卸下来。我得把车带走。”
“先等人确认。”
“等到什么时候?”
“等有人过来。”
“我在那边等了半个时辰,连一个拿绷带的都没找到。”
车上的伤员开始叫水。
坐在车帮边的人伸出手,手指碰到军士胸前的皮带。
“让我进去。”
军士扶住他。
“能走吗?”
伤员试着站起,膝盖刚伸直便又坐回车板。
莫罗和布歇上前,一人架住一边,把他从车上扶下。那人胸前的布条立刻渗出一小片暗色,双脚在地上拖行,几乎没有用上力气。
吕西安和罗歇抬下第二个。
那人脸上的伤用一块湿布遮着,只露出一只眼睛。经过灯下时,他一直盯着墙边盖着尸体的大衣。
“那里是什么?”他问。
没人回答。
两个活着的伤员被送进回廊。
医护助手还没有出来。
瓦莱向车上的随行士兵抬了抬下巴。
“你怀里那个。”
“他还活着。”
“那就先抬下来。”
随行士兵试着将年轻人抱起,自己的双腿却已经僵了。他在车上坐得太久,刚一站立便向前跪倒。
莫罗伸手托住年轻伤员的肩膀。
吕西安抓住腿。
他们将人放上一副空门板。那人的嘴微微张着,呼出的气很弱,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里面还有几个?”瓦莱问。
车夫说:
“全在下面。”
最靠外的是一名头部缠着布的步兵。
布条从额头一直绕到下颌,只剩鼻子和一小片嘴唇露在外面。他的左腿被另一具身体压住,靴子已经脱落,脚上只剩一只破袜。
罗歇爬上车,抓住他的肩。
“帮我把腿抽出来。”
布歇从另一侧上去。
两个人先把压在上面的尸体向旁边挪。那具身体的头撞在车帮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人理会。
罗歇将缠着头的步兵拖到车尾。
他的手刚伸到那人腋下,步兵的右手突然抬起,抓住了他的衣襟。
罗歇愣了一下。
“还活着。”
他俯身想看那人的脸。
缠着布的头猛地向前撞去。
牙齿隔着衣领咬在罗歇肩颈之间。罗歇的喊声一下堵在喉咙里,身体被拖得跪在车板上。
“放开!”
布歇抓住那人的头带,向后猛扯。
布条松开一圈,露出下面发灰的眼皮和已经干裂的额头。那人仍咬着罗歇,牙齿在厚衣领上来回撕扯。
莫罗抓住罗歇的腰带,把他向车外拖。
缠头步兵被一同带到车边,上半身越过车板,双手胡乱抓向莫罗。
马被喊声惊动,猛地向前窜了一步。
车轮碾过石块。
车上的尸体一齐向后滑去。一具身体从车尾滚落,肩膀先砸在地上,随后整个人翻进门洞旁的干草堆。
车夫用力勒住缰绳。
“站住!站住!”
罩灯被马车一角撞倒。
玻璃罩在石地上裂开,里面的火苗顺着漏出的灯油爬向散落的草屑。
吕西安扑过去,用靴底将燃着的草踢开。他踩了两下,火苗仍从鞋底边缘窜出。
“水!”
没人来得及拿水。
他抓起墙边一件湿大衣,盖在火上,用双脚踩住。烟从布下冒出来,带着灯油和烧焦羊毛的气味。
院内已经有人听见喊声。
几名伤员和修士从回廊下向外看。教堂门口也有人开始往这边走。
瓦莱转身喝道:
“全回去!”
没人听清。
他抓住通往内院的木门,将一边门扇推回去。
“阿尔芒!”
吕西安抬起头。
“关上另一边!”
吕西安松开湿大衣,跑过去推门。两个想从里面出来的士兵被门扇挡住,立刻在后面拍打。
“外面怎么了?”
“回去!”吕西安喊,“别开门!”
两扇门没有完全合拢,中间仍留着一道缝。他拖过一根横木卡住门环,背靠门板喘着气。
车边,莫罗终于将罗歇扯下来。
罗歇摔在石地上,肩头的布料已经被咬穿,血从衣领下流出来。缠头步兵也跟着扑下车,双膝落地后立即朝他爬去。
布歇用火枪横挡。
那人抓住枪管,将嘴凑向他的手。
“退开!”瓦莱喊。
布歇不敢松手,脚下不断后退。
莫罗从旁边抓住车轮下的木制轮挡。他双手举起,对准缠头步兵的脸砸下去。
轮挡撞中颧骨。
那人的头偏向一边,手却仍抓着火枪。
莫罗又砸了一下。
木块边缘裂开一道口子。
“按住他!”
布歇把枪管向下压。
瓦莱踩住那人的手腕。马丁也赶来,用靴底顶住肩膀。缠头步兵在三个人脚下扭动,牙齿不断咬合,喉咙里发出湿重的声音。
莫罗举起轮挡。
第三下落在额头。
头颅撞上石路。
那具身体猛地绷紧,随即软了下去。
瓦莱没有立即松脚。
“再等。”
众人盯着地上的手。
手指张开着,没有再弯曲。
门洞里只剩马匹急促的喘息。
罗歇坐在墙边,左手压着肩膀。鲜血已经从指缝间渗出来。
医护助手终于从回廊赶来。
他看见地上的尸体,脚步停了一下,随后跪到罗歇身旁。
“手拿开。”
罗歇没有动。
“让我看。”
“只是衣服破了。”
“把手拿开。”
医护助手掰开他的手指。
肩颈之间留下了两排深浅不一的牙印,其中几处已经咬穿皮肉。伤口边缘沾着断裂的衣线和唾液,血正沿着锁骨往下流。
助手盯着看了片刻。
死去医护兵吊在胸前的手臂,忽然从他脑中掠过。
“是谁咬的?”他问。
罗歇用下巴指向地面。
“那个。”
助手抬眼看了一下尸体。
“他在车上时发过热吗?”
车夫仍坐在车前,脸色发白。
“我不知道。”
随行士兵说:
“他一路没说过话。”
“上车以前呢?”
“我只负责把人送来。”
助手没有再问。
他叫人取水,又从皮袋里拿出剪刀,将罗歇肩头的衣料剪开。冷水冲过伤口时,罗歇疼得咬紧牙关。
“酒。”助手说。
吕西安从先前那张窄桌上取来酒瓶。
瓶里所剩不多。
助手倒了一些在布上,按住伤口。罗歇整个人缩了一下,右手抓住石地上的缝隙。
“按着。”助手对他说,“别松。”
罗歇接过布。
“我要进里面吗?”
“包好以后再说。”
“我还能守。”
助手没有回答。
他从皮袋里取出干净布条,一圈圈绕过罗歇的腋下和胸口。最后打结时,他又看了一眼那两排牙印。
车上的其他人还没有卸完。
地上摔下来的尸体侧卧在干草旁,一条手臂压在身下。车夫不断催促,说后面的救护处还有人等车。
瓦莱让他闭嘴。
“车今晚不回去。”
“那边的人怎么办?”
“先把这里弄清楚。”
“你要让他们留在火里?”
“你现在把这车再装满,路上还会发生什么?”
车夫看向缠头步兵的尸体。
他没有再争。
布歇和马丁爬上车,开始检查剩下的人。
他们不再俯身靠近脸,而是先从较远处碰一下靴底或手臂,再观察身体是否有反应。一个伤员发出微弱呻吟,立刻被抬下;另两个毫无动静,被暂时留在车上。
墙边传来布料摩擦声。
声音很轻,几乎被车轮和喘息盖住。
扬先转过头。
距离他们十几步的一件深色大衣正从石墙上缓缓滑落。大衣下的人已经撑起一边肩膀,头垂在胸前,像刚从沉睡中坐起。
扬抓起斧头。
“莫罗。”
莫罗回身。
那具尸体一只手按着墙根,另一只手在毯子下摸索。大衣从脸上滑开,露出一道横过鼻梁的伤口。
吕西安仍守在内院门前。
他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背部紧紧贴住门板。
墙下的人抬起头。
双腿仍被毯子缠着。他挣扎两下,膝盖撞上旁边堆放的门板。木板接连倒下,其中一块砸在他的背上,将他重新压回地面。
扬已经跑到近前。
“别靠近他!”莫罗喊。
扬绕到侧面。
尸体从门板下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靴子。那只过大的靴子被扯得向前滑了一截,扬险些失去平衡。
他没有挥斧。
斧刃离自己的腿太近。
莫罗抓住倒下的门板,连同下面的身体一起向墙上压。尸体的手仍扣着扬的鞋面,指甲陷进缠鞋的绳子。
“抽脚!”
扬向后一挣。
靴子留在了那只手里。
他只穿着布袜退了两步,随后双手握住斧柄。
尸体在门板下扭动,头从边缘探出来。
扬抡起短斧。
第一下砍在耳侧。
斧刃卡进骨头,他用脚踩住门板,拔了两次才拔出来。
第二下落在头顶。
墙边的身体停止挣扎。
那只手仍抓着靴子。
扬蹲下去,用斧柄将手指一根根撬开,把靴子拿了回来。鞋面上的绳子已经被扯松,脚后跟里塞着的旧布也掉在地上。
他重新穿好,坐在尸体旁系绳。
莫罗扶起门板。
“还能走吗?”
“嗯。”
扬把最后一道结拉紧,站了起来。
门内仍有人在拍门。
吕西安没有把横木移开。
“外面结束了吗?”里面有人问。
他看向地上的两具尸体,又看向仍停在门洞里的车。
“等着。”
院门军官披着大衣赶来时,罗歇的伤口已经包好。
他先查看了车边,再走到墙下。灯光照过被轮挡砸坏的头和扬斧下的裂口。
“这次有多少人看见?”
瓦莱说:
“所有守卫。车夫和随车的人也看见了。”
军官看向门内。
“里面的人呢?”
“没有让他们出来。”
吕西安仍靠在门板旁。
军官点了一下头。
“做得对。”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问他们是否看错。
他走到车边,查看仍躺在上面的两具尸体。
“从现在开始,车停在门外。活着的先抬下来,死的不能进门。”
守门军士问:
“怎么分?”
“叫医护人员来。”
“医护人员不够。”
军官沉默片刻。
“那就摸脉、听气。拿不准的捆住手。”
“已经断气的送哪里?”
军官转头看向修道院外的黑暗。
“外墙以外。离门远些。”
“派人守吗?”
军官看了看院中的伤员和仅剩的守卫。
“门口留人。没有命令,不许再把尸体抬进来。”
他又指向罗歇。
“受伤的送进回廊。”
罗歇站起来。
“我还能值守。”
“进去。”
军官的声音没有给他留下争辩余地。
医护助手扶着他穿过内院门。吕西安移开横木,只放他们两个人进去,又立即将门重新合上。
车上的年轻伤员在这时停止了呻吟。
他躺在门板上,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随行士兵蹲在一旁,不断拍他的脸。
“醒醒。”
年轻人没有睁眼。
一名神父从门缝里出来,手里仍拿着经书。
他在门板旁跪下,将手放在伤员额前。
周围的人还在搬动尸体、清理碎灯和重新套紧马具。神父低声念着,没有因车夫的催促抬头。
年轻人的呼吸停了。
随行士兵摸了摸他的胸口,慢慢收回手。
神父仍跪在那里。
他把余下的祷告念完,才替年轻人合上眼睛。两名修士从里面出来,用毯子将尸体包好,抬向院外。
天将亮时,外院墙下的尸体开始被装上空车。
先搬的是白天送来的那些。
有人抓住肩,有人抬腿。大衣和毯子没有揭开,只用绳子将身体固定在车板上。装到第三层时,车夫说再放就会从两边滚下去。
军士让他再挤一具。
车轴在重量下发出长长的呻吟。
院墙外已经能看见发白的天光。莫斯科上空的烟仍旧浓重,火光却比夜里暗了许多。
外门重新打开。
第一辆车缓缓驶出门洞。
车上没有伤员。
车夫缩着肩膀坐在前面,手里握着缰绳。
没有人坐在尸体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