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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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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声沿着院墙越来越近。

起初只有木轴的吱响,随后传来马夫的呼喝和马蹄在石路上的碰撞。守在门洞里的士兵提起罩灯,灯光从拱门下照出去,只照见一匹低着头的瘦马。

车从烟里慢慢驶来。

马的胸前全是白沫,右侧挽带用绳子重新接过。车夫坐在前沿,一只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不断拍打车板。

“开门!”

外门原本只留着能供一人通过的缝。守门军士从里面探出头。

“从哪里来的?”

“东南边的救护处。”

“哪一处?”

车夫回头看了一眼。

“有一座尖顶的教堂,旁边两间仓房。现在都烧了。”

“车上有多少人?”

“你自己数。”

军士提灯走近。

车上铺着湿草和几块门板。两个伤员靠着车帮坐着,其中一个胸前裹满布条,另一个用手捂住半边脸。脚下还挤着几具横躺的人,彼此的腿压在一起,大衣和毯子早已被血浸透。

一名负责随车照看的士兵坐在后面。

他怀里抱着一个年轻伤员,那人的头随着车轮晃动,不时发出低低的呻吟。

“活着的有几个?”军士问。

“上车时六个。”

“现在呢?”

随车士兵低头看了看。

“两个还能说话。这个刚才还在喘。”

“其他的?”

“路上没声了。”

车夫不耐烦地拉了一下缰绳。

“快些。我还要回去。”

“回哪里?”

“后面还有人。”

军士看向外院。

“瓦莱!”

瓦莱从廊柱旁站起来。

他刚刚把另外三名守卫的姓名写在名单空白处。第四十八线列步兵团的雷米·布歇,第八十五线列步兵团的克洛德·马丁,还有一名炮兵辎重队的车匠皮埃尔·罗歇。三个人来自不同地方,连自己原来的连队现在驻在哪里都说不清楚。

瓦莱把纸折好,走到门边。

“什么事?”

“又来一车。”

“医护人员呢?”

“里面忙着。”

瓦莱看过车上的人。

“先把能说话的抬下来。”

车夫立刻摇头。

“全卸下来。我得把车带走。”

“先等人确认。”

“等到什么时候?”

“等有人过来。”

“我在那边等了半个时辰,连一个拿绷带的都没找到。”

车上的伤员开始叫水。

坐在车帮边的人伸出手,手指碰到军士胸前的皮带。

“让我进去。”

军士扶住他。

“能走吗?”

伤员试着站起,膝盖刚伸直便又坐回车板。

莫罗和布歇上前,一人架住一边,把他从车上扶下。那人胸前的布条立刻渗出一小片暗色,双脚在地上拖行,几乎没有用上力气。

吕西安和罗歇抬下第二个。

那人脸上的伤用一块湿布遮着,只露出一只眼睛。经过灯下时,他一直盯着墙边盖着尸体的大衣。

“那里是什么?”他问。

没人回答。

两个活着的伤员被送进回廊。

医护助手还没有出来。

瓦莱向车上的随行士兵抬了抬下巴。

“你怀里那个。”

“他还活着。”

“那就先抬下来。”

随行士兵试着将年轻人抱起,自己的双腿却已经僵了。他在车上坐得太久,刚一站立便向前跪倒。

莫罗伸手托住年轻伤员的肩膀。

吕西安抓住腿。

他们将人放上一副空门板。那人的嘴微微张着,呼出的气很弱,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里面还有几个?”瓦莱问。

车夫说:

“全在下面。”

最靠外的是一名头部缠着布的步兵。

布条从额头一直绕到下颌,只剩鼻子和一小片嘴唇露在外面。他的左腿被另一具身体压住,靴子已经脱落,脚上只剩一只破袜。

罗歇爬上车,抓住他的肩。

“帮我把腿抽出来。”

布歇从另一侧上去。

两个人先把压在上面的尸体向旁边挪。那具身体的头撞在车帮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人理会。

罗歇将缠着头的步兵拖到车尾。

他的手刚伸到那人腋下,步兵的右手突然抬起,抓住了他的衣襟。

罗歇愣了一下。

“还活着。”

他俯身想看那人的脸。

缠着布的头猛地向前撞去。

牙齿隔着衣领咬在罗歇肩颈之间。罗歇的喊声一下堵在喉咙里,身体被拖得跪在车板上。

“放开!”

布歇抓住那人的头带,向后猛扯。

布条松开一圈,露出下面发灰的眼皮和已经干裂的额头。那人仍咬着罗歇,牙齿在厚衣领上来回撕扯。

莫罗抓住罗歇的腰带,把他向车外拖。

缠头步兵被一同带到车边,上半身越过车板,双手胡乱抓向莫罗。

马被喊声惊动,猛地向前窜了一步。

车轮碾过石块。

车上的尸体一齐向后滑去。一具身体从车尾滚落,肩膀先砸在地上,随后整个人翻进门洞旁的干草堆。

车夫用力勒住缰绳。

“站住!站住!”

罩灯被马车一角撞倒。

玻璃罩在石地上裂开,里面的火苗顺着漏出的灯油爬向散落的草屑。

吕西安扑过去,用靴底将燃着的草踢开。他踩了两下,火苗仍从鞋底边缘窜出。

“水!”

没人来得及拿水。

他抓起墙边一件湿大衣,盖在火上,用双脚踩住。烟从布下冒出来,带着灯油和烧焦羊毛的气味。

院内已经有人听见喊声。

几名伤员和修士从回廊下向外看。教堂门口也有人开始往这边走。

瓦莱转身喝道:

“全回去!”

没人听清。

他抓住通往内院的木门,将一边门扇推回去。

“阿尔芒!”

吕西安抬起头。

“关上另一边!”

吕西安松开湿大衣,跑过去推门。两个想从里面出来的士兵被门扇挡住,立刻在后面拍打。

“外面怎么了?”

“回去!”吕西安喊,“别开门!”

两扇门没有完全合拢,中间仍留着一道缝。他拖过一根横木卡住门环,背靠门板喘着气。

车边,莫罗终于将罗歇扯下来。

罗歇摔在石地上,肩头的布料已经被咬穿,血从衣领下流出来。缠头步兵也跟着扑下车,双膝落地后立即朝他爬去。

布歇用火枪横挡。

那人抓住枪管,将嘴凑向他的手。

“退开!”瓦莱喊。

布歇不敢松手,脚下不断后退。

莫罗从旁边抓住车轮下的木制轮挡。他双手举起,对准缠头步兵的脸砸下去。

轮挡撞中颧骨。

那人的头偏向一边,手却仍抓着火枪。

莫罗又砸了一下。

木块边缘裂开一道口子。

“按住他!”

布歇把枪管向下压。

瓦莱踩住那人的手腕。马丁也赶来,用靴底顶住肩膀。缠头步兵在三个人脚下扭动,牙齿不断咬合,喉咙里发出湿重的声音。

莫罗举起轮挡。

第三下落在额头。

头颅撞上石路。

那具身体猛地绷紧,随即软了下去。

瓦莱没有立即松脚。

“再等。”

众人盯着地上的手。

手指张开着,没有再弯曲。

门洞里只剩马匹急促的喘息。

罗歇坐在墙边,左手压着肩膀。鲜血已经从指缝间渗出来。

医护助手终于从回廊赶来。

他看见地上的尸体,脚步停了一下,随后跪到罗歇身旁。

“手拿开。”

罗歇没有动。

“让我看。”

“只是衣服破了。”

“把手拿开。”

医护助手掰开他的手指。

肩颈之间留下了两排深浅不一的牙印,其中几处已经咬穿皮肉。伤口边缘沾着断裂的衣线和唾液,血正沿着锁骨往下流。

助手盯着看了片刻。

死去医护兵吊在胸前的手臂,忽然从他脑中掠过。

“是谁咬的?”他问。

罗歇用下巴指向地面。

“那个。”

助手抬眼看了一下尸体。

“他在车上时发过热吗?”

车夫仍坐在车前,脸色发白。

“我不知道。”

随行士兵说:

“他一路没说过话。”

“上车以前呢?”

“我只负责把人送来。”

助手没有再问。

他叫人取水,又从皮袋里拿出剪刀,将罗歇肩头的衣料剪开。冷水冲过伤口时,罗歇疼得咬紧牙关。

“酒。”助手说。

吕西安从先前那张窄桌上取来酒瓶。

瓶里所剩不多。

助手倒了一些在布上,按住伤口。罗歇整个人缩了一下,右手抓住石地上的缝隙。

“按着。”助手对他说,“别松。”

罗歇接过布。

“我要进里面吗?”

“包好以后再说。”

“我还能守。”

助手没有回答。

他从皮袋里取出干净布条,一圈圈绕过罗歇的腋下和胸口。最后打结时,他又看了一眼那两排牙印。

车上的其他人还没有卸完。

地上摔下来的尸体侧卧在干草旁,一条手臂压在身下。车夫不断催促,说后面的救护处还有人等车。

瓦莱让他闭嘴。

“车今晚不回去。”

“那边的人怎么办?”

“先把这里弄清楚。”

“你要让他们留在火里?”

“你现在把这车再装满,路上还会发生什么?”

车夫看向缠头步兵的尸体。

他没有再争。

布歇和马丁爬上车,开始检查剩下的人。

他们不再俯身靠近脸,而是先从较远处碰一下靴底或手臂,再观察身体是否有反应。一个伤员发出微弱呻吟,立刻被抬下;另两个毫无动静,被暂时留在车上。

墙边传来布料摩擦声。

声音很轻,几乎被车轮和喘息盖住。

扬先转过头。

距离他们十几步的一件深色大衣正从石墙上缓缓滑落。大衣下的人已经撑起一边肩膀,头垂在胸前,像刚从沉睡中坐起。

扬抓起斧头。

“莫罗。”

莫罗回身。

那具尸体一只手按着墙根,另一只手在毯子下摸索。大衣从脸上滑开,露出一道横过鼻梁的伤口。

吕西安仍守在内院门前。

他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背部紧紧贴住门板。

墙下的人抬起头。

双腿仍被毯子缠着。他挣扎两下,膝盖撞上旁边堆放的门板。木板接连倒下,其中一块砸在他的背上,将他重新压回地面。

扬已经跑到近前。

“别靠近他!”莫罗喊。

扬绕到侧面。

尸体从门板下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靴子。那只过大的靴子被扯得向前滑了一截,扬险些失去平衡。

他没有挥斧。

斧刃离自己的腿太近。

莫罗抓住倒下的门板,连同下面的身体一起向墙上压。尸体的手仍扣着扬的鞋面,指甲陷进缠鞋的绳子。

“抽脚!”

扬向后一挣。

靴子留在了那只手里。

他只穿着布袜退了两步,随后双手握住斧柄。

尸体在门板下扭动,头从边缘探出来。

扬抡起短斧。

第一下砍在耳侧。

斧刃卡进骨头,他用脚踩住门板,拔了两次才拔出来。

第二下落在头顶。

墙边的身体停止挣扎。

那只手仍抓着靴子。

扬蹲下去,用斧柄将手指一根根撬开,把靴子拿了回来。鞋面上的绳子已经被扯松,脚后跟里塞着的旧布也掉在地上。

他重新穿好,坐在尸体旁系绳。

莫罗扶起门板。

“还能走吗?”

“嗯。”

扬把最后一道结拉紧,站了起来。

门内仍有人在拍门。

吕西安没有把横木移开。

“外面结束了吗?”里面有人问。

他看向地上的两具尸体,又看向仍停在门洞里的车。

“等着。”

院门军官披着大衣赶来时,罗歇的伤口已经包好。

他先查看了车边,再走到墙下。灯光照过被轮挡砸坏的头和扬斧下的裂口。

“这次有多少人看见?”

瓦莱说:

“所有守卫。车夫和随车的人也看见了。”

军官看向门内。

“里面的人呢?”

“没有让他们出来。”

吕西安仍靠在门板旁。

军官点了一下头。

“做得对。”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问他们是否看错。

他走到车边,查看仍躺在上面的两具尸体。

“从现在开始,车停在门外。活着的先抬下来,死的不能进门。”

守门军士问:

“怎么分?”

“叫医护人员来。”

“医护人员不够。”

军官沉默片刻。

“那就摸脉、听气。拿不准的捆住手。”

“已经断气的送哪里?”

军官转头看向修道院外的黑暗。

“外墙以外。离门远些。”

“派人守吗?”

军官看了看院中的伤员和仅剩的守卫。

“门口留人。没有命令,不许再把尸体抬进来。”

他又指向罗歇。

“受伤的送进回廊。”

罗歇站起来。

“我还能值守。”

“进去。”

军官的声音没有给他留下争辩余地。

医护助手扶着他穿过内院门。吕西安移开横木,只放他们两个人进去,又立即将门重新合上。

车上的年轻伤员在这时停止了呻吟。

他躺在门板上,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随行士兵蹲在一旁,不断拍他的脸。

“醒醒。”

年轻人没有睁眼。

一名神父从门缝里出来,手里仍拿着经书。

他在门板旁跪下,将手放在伤员额前。

周围的人还在搬动尸体、清理碎灯和重新套紧马具。神父低声念着,没有因车夫的催促抬头。

年轻人的呼吸停了。

随行士兵摸了摸他的胸口,慢慢收回手。

神父仍跪在那里。

他把余下的祷告念完,才替年轻人合上眼睛。两名修士从里面出来,用毯子将尸体包好,抬向院外。

天将亮时,外院墙下的尸体开始被装上空车。

先搬的是白天送来的那些。

有人抓住肩,有人抬腿。大衣和毯子没有揭开,只用绳子将身体固定在车板上。装到第三层时,车夫说再放就会从两边滚下去。

军士让他再挤一具。

车轴在重量下发出长长的呻吟。

院墙外已经能看见发白的天光。莫斯科上空的烟仍旧浓重,火光却比夜里暗了许多。

外门重新打开。

第一辆车缓缓驶出门洞。

车上没有伤员。

车夫缩着肩膀坐在前面,手里握着缰绳。

没有人坐在尸体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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