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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冷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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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德醒来时,炉火已经矮了下去。

他没有马上起身。

先试着活动右手,再屈了一下腿。都还能动。

左臂刚离开床面,前臂里面便猛地抽了一下。他吸了口气,把手重新放回去。肩膀比睡前更僵,侧腹也疼,只要把气吸得稍深,那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往伤口里面扯。

“操……”

屋里没人理他。

门边坐着一个挪威士兵,火枪靠在膝旁。另一个男人正蹲在炉前,把烧开的锅往旁边挪。

两名俄罗斯人还在。

那个清醒的靠在铺位里侧,毯子裹到肩上,木制圣像握在手里。靠炉子的另一张床上,那个从船上抬回来以后就没再醒过的人仍旧躺着。

里德看了他一眼。

“Water.”

门边的士兵抬头。

里德指了指桌上的杯子。

“Water.”

这次对方明白了。

水递过来,里德一口喝掉大半。杯子刚放下,他便指向门外。

“Ellis?”

士兵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

“Ellis.”

这个名字他认得,抬手指了指走廊另一端。

里德的脸色立刻沉下来。

“Dead?”

士兵点了点头。

里德靠回床头,停了片刻,又抬起手。

手掌垂下。

然后重新抬起来。

“Dead. Up.”

士兵皱起眉。

里德指自己的太阳穴。

“Shoot.”

对方仍旧看着他。

“Head.”

没有回应。

里德盯了他两秒,放弃了。

“算了。”

靠炉子的病人忽然咳了一声。

声音很浅。

炉边那个照料伤员的男人回过头。

第二声咳嗽没出来。

只剩一阵很轻的喘息。

他走过去,俯下身。

“喂。”

病人没有反应。

男人碰了碰他的肩。

仍然没有。

旁边那个清醒的俄罗斯人已经坐直了,圣像握得更紧。他低声叫了一句什么。

床上的人没有睁眼。

照料者把两根手指按在他的颈侧,停了片刻,又换了个位置。

门边的士兵站了起来。

“怎么了?”

照料者没有抬头。

“去叫霍尔姆。”

士兵抓起火枪出了门。

里德已经坐直。

他看着那张床,脸上的睡意全没了。

“Hey.”

照料者回头。

里德指病人。

“Don’t.”

男人没动。

里德把右手压下去,又重新抬起。

“Dead.”

再指床上的人。

“Wait.”

这一次照料者看懂了“等”。

但他只是停了停,随后又低头去摸病人的颈侧。

里德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

霍尔姆进来时,尼尔斯就在他身后。

第三个人是昨天在要塞门口接他们的军官。

他脱掉了外面的厚大衣,只穿军服,腰间佩剑还在。尼尔斯昨晚才知道他的名字——亨里克·法尔克,瓦尔德胡斯的少尉。

法尔克一进门便走到床旁。

照料者让开位置。

“越来越慢。”他说。

霍尔姆俯身摸了摸病人的额头。

烫。

法尔克叫了两声。

没有反应。

又捏住他的肩膀晃了一下。

床上的人只有头跟着轻轻动。

尼尔斯站在后面,忽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他转头。

里德正盯着他。

“No.”

里德指向病床。

“Wait.”

尼尔斯没说话。

法尔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又在说什么?”

尼尔斯迟疑了一下。

“昨天船上,他一直说死人会再起来。”

法尔克没有立刻接话。

里德看见他们终于注意到自己,马上指向头部。

“Head.”

霍尔姆站直。

法尔克看了一眼里德身上的几处包扎,又看向床上的俄罗斯人。

“船上那个头中枪的?”

霍尔姆点头。

“没动过。”

“英国军医呢?”

“脖子上有伤。”

法尔克正要再问,床上的病人突然吸进一大口气。

胸口猛地抬起。

屋里所有人都停了。

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随后再没有下一口。

照料者重新俯下去。

摸颈侧。

又把耳朵贴近胸口。

等了很久。

他直起身。

没有说话。

法尔克看着他。

照料者摇头。

里德立刻下床。

脚刚碰地,侧腹的伤让他整个人弯了一下。

尼尔斯赶紧过去扶。

里德甩开他的手。

“No.”

他指那具尸体。

“No. Leave him.”

照料者已经把毯子抓起来。

霍尔姆抬了抬手。

“先等等。”

法尔克看向他。

霍尔姆没解释,只拖过一张椅子,在离床几步远的位置坐下。

法尔克站了一会儿。

最后把手套放到桌上。

“等。”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没人给尸体盖住脸。

清醒的俄罗斯人已经退到了自己床铺最里面,后背贴着墙,嘴唇不断动着。声音很低,听不清他说什么。

里德没有躺回去。

他坐在床沿。

尼尔斯站在旁边。

每过一会儿,里德就抬头看那具尸体。

尸体没有动。

墙上的钟走了一阵。

炉子里的木柴塌下去一块。

照料者添了根柴,又回来。

还是没有动。

法尔克终于走到床边。

霍尔姆抬头。

“不能一直放这儿。”

军士嗯了一声。

法尔克看尸体。

“送去冷屋。”

里德立刻摇头。

“No.”

没人理会。

门边一个年轻士兵被叫过来。

克努特。

他把火枪靠到墙边,走到尸体肩侧。照料者在另一头托腿。

里德的手一下抓紧床沿。

“Wait.”

克努特弯腰,把手伸到尸体肩后。

“等一下。”霍尔姆忽然说。

克努特停住。

霍尔姆看尸体。

什么都没有。

他抬了一下下巴。

“搬。”

两个人同时用力。

尸体的肩刚离开床面,头忽然转了过来。

克努特愣了一下。

“喂——”

他以为人醒了,本能地往前扶。

下一瞬,尸体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猛地把他拉近。

牙齿咬进左上臂。

克努特的惨叫一下盖过屋里所有声音。

照料者松手往后退。

尸体和克努特一起撞向床架。

“拉开!”

霍尔姆已经扑上去。

尼尔斯从另一边抓住尸体肩膀。

克努特用右拳朝那张脸砸了两下。

没有松。

第三个人抓住他的腰往后拖。

布料撕开。

鲜血从袖子里迅速洇出来。

霍尔姆猛地把尸体的上身扭向一侧。

牙齿终于脱开。

克努特踉跄着撞上墙,捂住手臂。

尸体跪倒在地。

一只手撑住床沿。

照料者站得最近。

他看着那个人重新把身体撑起来,嘴唇动了一下。

“他——”

尸体已经朝他扑过去。

法尔克拔剑。

门边的士兵抢先端起火枪。

“让开!”

砰——

枪声在狭小房间里炸开。

火光一闪。

照料者扑向旁边。

黑火药烟迅速把半间屋子填满。

尸体胸口挨了一枪,向后摔在床边。

霍尔姆一把将克努特拉远。

所有人都在喘。

没有人说话。

地上的尸体重新把手撑住了。

开枪的士兵愣在原地。

它先抬起上身。

胸前的衣料已经被铅弹打烂。

接着膝盖往前挪了一下。

“妈的……”

里德在床上猛拍木板。

“Head!”

尼尔斯猛地回头。

里德几乎是在吼。

“The fucking head!”

他用手指狠狠点自己的太阳穴。

尼尔斯转过去。

“头!”

霍尔姆已经明白了。

旁边另一个士兵的火枪还装着。

他刚抬起枪,尼尔斯按住枪管往上推。

“头!”

尸体已经重新站起大半。

枪声第二次响起。

火药烟再次涌出来。

尸体向后倒下。

这一次头部撞上地板以后,再也没有起来。

克努特靠着墙。

血从指缝里往外流。

照料者扯开他的袖子。

“坐下。”

克努特像没听见。

他的眼睛还盯着地上的东西。

霍尔姆过去把他按到椅子上。

“手给他。”

克努特这才松开。

左上臂上的伤完整露出来。

一圈牙印。

有两处撕得很深。

照料者拿起水盆。

克努特刚看见就皱起脸。

“等——”

水已经浇了下去。

他倒吸一口气,整个人绷紧。

“操!”

霍尔姆没看他。

他还在看地上的尸体。

里德坐在床沿,也在看。

两个人隔着枪烟对视了一眼。

里德没有再说“我告诉过你们”。

他只是指向门外。

“Ellis.”

尼尔斯的脸一下变了。

霍尔姆已经转身。

法尔克也反应过来。

没人再问。

霍尔姆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火枪。

“冷屋。”

法尔克回身推开门。

“装枪。”

克努特也站起来。

霍尔姆回头看了他一眼。

“坐着。”

“我能走。”

霍尔姆的视线落在他正在滴血的左袖。

克努特张了张嘴。

最后还是坐了回去。

照料者把剪刀伸进裂开的袖口。

布料一点点剪开。

里德一直看着。

克努特抬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里德先指自己的伤。

再指克努特。

“Bite.”

克努特已经知道这个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没回答。

里德还想说什么。

走廊里已经响起一串脚步。

他闭上嘴。

冷屋门外比伤员房冷得多。

霍尔姆走在最前。

尼尔斯和法尔克跟着。

后面两名士兵都拿着装好的火枪。

安德斯听见动静,从转角另一边赶过来。

“出了什么事?”

没人停。

他跟了几步,看见他们朝冷屋去,脸上的神情也变了。

“那里面——”

霍尔姆抬手。

所有人停下。

冷屋的门还关着。

外面的铁门闩仍在原位。

和昨天一样。

没有撞击。

没有抓门声。

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霍尔姆盯着门。

尼尔斯靠近一步。

仍旧听不到。

安德斯站在最后。

“里面两个死人。”

霍尔姆把火枪从肩上摘下来。

“刚才那个也是。”

安德斯没再说。

法尔克看向左右。

两名士兵往后退开。

枪口对准门。

霍尔姆伸手抬起门闩。

铁件从槽里慢慢滑出来。

很响。

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冷气从里面钻出来。

没有东西扑上来。

霍尔姆继续拉。

灯被举高。

冷屋里面渐渐露出来。

伊利亚还躺在原来的地方。

头上盖着布。

身体没有改变位置。

另一边空了。

昨天放埃利斯的木板上只剩下一块压皱的毯子。

尼尔斯的呼吸停了一下。

霍尔姆没有进去。

灯光往里面移。

木箱。

墙。

地上的旧绳。

再往左。

有什么东西擦过木头。

很轻。

枪口同时转过去。

埃利斯站在一只箱子后面。

准确地说,他只是勉强靠在那里。

一只手撑墙。

身体歪向右侧。

脖子上的伤已经不流血,衣领冻得发硬,颜色很深。

他抬起一条腿。

靴尖拖过木板。

停。

再往前一步。

霍尔姆叫了一声。

“埃利斯。”

尸体没有反应。

又向门口挪了一步。

尼尔斯已经把枪托抵到肩上。

霍尔姆往旁边让出射线。

埃利斯撞了一下木箱。

身体晃来晃去。

还是继续往前。

尼尔斯没有等到他靠近门口。

砰。

枪火照亮冷屋。

埃利斯向后倒下。

头撞在木板边缘。

不再动。

几个人仍站在门外。

烟慢慢从冷屋里飘出来。

没人进去。

霍尔姆指了指伊利亚。

安德斯从旁边找来一根长木杆。

木杆伸进去。

先碰靴子。

没反应。

再碰小腿。

还是没有。

最后碰肩。

身体只随着力道轻轻晃了一下。

木杆转向埃利斯。

一样。

没有动作。

霍尔姆这才进去。

尼尔斯跟在身后。

他们没有翻动尸体。

霍尔姆只看了一眼埃利斯头上的伤,再看伊利亚。

片刻以后,两个人退出来。

门重新关上。

霍尔姆把门闩落回去。

这一次金属碰到底时,走廊上的人全都听得很清楚。

回到伤员房时,窗已经打开了一条缝。

火药烟正往外散。

刚才重新活动的俄罗斯人仍躺在地上,头部已经被布遮住。

克努特的袖子被完全剪开,伤口洗过,正在缠布。

他疼得脸色发白,却没有再骂。

那个清醒的俄罗斯人还缩在自己的铺位里。

霍尔姆一进门,他立刻抬头。

说了一串很快的俄语。

没人听懂。

他见几个人都没有反应,突然指向地上的尸体。

手在自己胸口拍了一下。

摇头。

随后指向头。

霍尔姆站住。

男人又做了一遍。

胸口。

摇头。

头。

点头。

尼尔斯看向霍尔姆。

霍尔姆只是嗯了一声。

俄罗斯人还在说。

他指向远处。

又指自己。

说出一个地名。

尼尔斯试探着问:

“莫斯科?”

男人马上摇头。

又把那个陌生地名说了一遍。

没人听懂。

最后他放弃了。

圣像重新被握回手里。

法尔克站在门边看了他几秒。

随后转身叫住外面的士兵。

“你留下。”

那人停住。

法尔克指门边的位置。

“枪带着。”

又朝走廊另一端叫了一个人过来。

“你也在这儿。”

两名士兵互相看了一眼。

都没问。

法尔克走到克努特旁边。

包扎刚系好。

“今晚你留这附近。”

克努特抬头。

“我还得值更。”

“今晚不用。”

“就这一口。”

法尔克看着他。

克努特没再说。

法尔克又走到里德床前。

里德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看见军官指了指门,再指自己。

他立刻皱眉。

“What?”

法尔克没有继续解释。

霍尔姆把里德原来放在墙角的火枪拿起来,检查了一下火门,又靠回离床不远的位置。

没有交给他。

但也没再拿走。

里德看见这一点,没说话。

尼尔斯留下来帮忙收拾。

地上的血擦不干净。

水一遍遍换。

最后木板缝里仍留着颜色。

那具俄罗斯人的尸体没有再搬。

只在原地盖好。

没人愿意现在再碰他。

里德靠在床头,看着克努特。

克努特的左臂被吊在胸前。

照料者正在收剪刀和脏布。

尼尔斯从两人中间经过时,里德突然抓住他的袖口。

“Nils.”

尼尔斯停下。

里德先指自己的前臂。

再指肩膀。

又指克努特的伤。

尼尔斯顺着看过去。

里德抬手摸自己的额头。

停了一下。

摇头。

然后指克努特。

“Fever.”

尼尔斯没立刻明白。

里德又摸了摸额头。

这一次尼尔斯伸手,碰了一下克努特的额头。

克努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你干什么?”

尼尔斯没理。

没觉得烫。

他转向里德,摇头。

里德盯着他的动作。

点了一下。

随后又指克努特。

重复摸额头的动作。

尼尔斯这次明白得更彻底了。

他没回答,只把里德抓着自己袖口的手轻轻拨开。

走到桌边。

找了一张纸。

里德还在看他。

尼尔斯蘸墨,先写了克努特的名字和受伤的时刻。

笔尖停了一下。

他抬头。

“Reed?”

里德愣了一瞬。

随后点头。

“Reed.”

尼尔斯把名字写下。

至于那些伤,他没有一处一处去问,只把自己从船上和刚才换药时看见的几处记进去。

纸不大。

很快便写完了。

他吹了吹墨。

折起来。

霍尔姆正好从门外经过。

尼尔斯叫住他,把纸递过去。

霍尔姆展开看了一眼。

没有问。

折好塞进上衣里面。

“别丢。”

“不会。”

军士走了。

伤员房外开始有人站岗以后,很快就有人来问。

为什么不能进去。

里面出了什么事。

英国人是不是杀了人。

两个俄国人到底从哪儿来的。

守门的人一开始还回答。

后来索性只剩一句:

“少尉的命令。”

厨房照常生火。

木柴照常往里搬。

换岗的钟也照常响。

有人从外面回来,听说伤员房里开了两枪,特意绕过来看,被门口的人赶走。

另一边又有人说海难里的英国人疯了。

再过一阵,传成了俄国病人疯了以后咬人。

霍尔姆从院里经过时听见两个士兵压低声音说什么“死人”。

他停了一下。

两个人立刻闭嘴。

霍尔姆看了他们一眼。

“没活干了?”

两个人马上散了。

克努特没有留在伤员房过夜。

附近一间小屋里还有空床,法尔克让人把他安排过去。

和他同屋的是一个前几天扭伤脚踝的士兵。

克努特进去时,对方正在脱靴子。

看见他吊着胳膊,抬了一下眉。

“你又怎么了?”

克努特单手去解靴带。

半天没弄开。

同屋的人叹口气,蹲下来帮他。

“摔了?”

“被咬了。”

那人抬头。

“狗?”

克努特看着他。

“人。”

手上的动作停了。

“谁?”

克努特把脚从靴子里抽出来。

“一个死人。”

同屋的人笑了一声。

很快发现克努特没有笑。

他慢慢站起来。

“你们伤员房到底在干什么?”

克努特躺下。

“睡觉。”

“我问你——”

“明天再问。”

对方看了他一会儿。

最后吹灭桌上的灯。

屋里只剩炉火的光。

夜里,克努特醒了一次。

喉咙干得厉害。

他伸手去摸床边的杯子。

手背碰到杯沿。

杯子倒了。

木头上啪地响了一声。

另一张床立刻传来骂声。

“干什么?”

“碰倒了。”

克努特坐起来。

额头上全是汗。

他扯开衣领。

同屋的人翻了个身,把毯子往肩膀上拉得更紧。

“快躺下,冷死了。”

克努特低头看了看自己。

又把脚边的毯子踢远了一些。

“冷?”

“当然冷。”

克努特没有回答。

他坐在床沿。

抬起没受伤的手,擦掉额头上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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