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从海那边传来时,尼尔斯·达尔正抱着一捆劈好的木头往回走。
砰。
声音隔着风。
不算很响。
他停下。
最上面两块木头滑下来。
掉在雪里。
旁边的人也停了。
“枪?”
尼尔斯抬头。
天还没有真正亮。
海和天空都是一种很淡的蓝灰色。
远处没有太阳。
只有南面的云比其他地方稍微亮一点。
风已经比昨夜小了许多。
雪也停了。
海却还没平。
一道道浪从黑暗里过来。
拍在礁石上。
白水溅起来。
尼尔斯把木头放下。
“你听见了?”
旁边的安德斯说:
“我又没聋。”
两个人站着听。
没有第二声。
风从要塞方向吹过来。
安德斯转头。
“可能有人打鸟。”
尼尔斯看海。
“这种天气?”
“那就是有人手痒。”
“你去打一枪试试。”
“我为什么要试?”
尼尔斯没回答。
他往海边走了两步。
这里离瓦尔德胡斯要塞不远。
低处的岸线被岩石挡住。
看不见枪声传来的地方。
安德斯在后面叫:
“木头呢?”
“先放着。”
“军士问起来你自己说。”
尼尔斯已经继续往前。
安德斯骂了一句。
还是跟上。
两个人绕过一段结冰的石墙。
又走到更高一点的地方。
尼尔斯突然停住。
安德斯差点撞上他。
“怎么——”
尼尔斯抬手。
“那里。”
安德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最开始只看到海。
然后看见一根桅杆。
黑色。
斜在远处灰白的天底下。
它不该在那里。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下一道浪过去。
桅杆底下露出一截船身。
安德斯皱眉。
“船?”
尼尔斯已经往前走。
安德斯抓住他。
“等等。”
“怎么?”
“先回去叫人。”
“里面刚开过枪。”
“所以才叫人。”
尼尔斯又看那根桅杆。
“如果有人受伤呢?”
安德斯说:
“如果里面有人拿枪等着呢?”
两人对视。
尼尔斯最后点头。
“走。”
没多久,他们重新回来。
这次一共六个人。
带头的是拉尔斯·霍尔姆军士。
五十岁上下。
灰色胡子剪得很短。
火枪背在肩上。
大衣外面还系着腰带。
尼尔斯跟在左边。
安德斯在后。
另外三人带了绳、两条毯子和一副临时拼起来的担架。
霍尔姆走到刚才那处高地。
“哪?”
尼尔斯指。
现在比刚才清楚一些。
浪仍然很大。
但岸边已经能看见那条船的大半。
霍尔姆眯眼看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
“一枪?”
“一枪。”
“之后没再有声音了?”
“没有。”
霍尔姆往下走。
“跟着。”
靠近以后,船比远处看起来坏得多。
它斜着搁在一片低矮礁石旁。
船首较高。
左侧船身被浪一次次推向岩石。
每撞一下,都能听见木板摩擦。
不是整条船碎了。
船壳还在。
桅杆也没倒。
可靠近水线的一段外板已经裂开。
几条接缝张得很大。
其中一块木板从固定的位置撕开半边。
每次浪退下去,水从里面往外流。
下一次浪上来,又重新灌进去。
船侧还有更早的撞痕。
木头被磨白。
有些地方已经露出里面的肋材。
一段断绳从船首拖在水里。
很粗。
断口散开。
随着浪来回摆。
霍尔姆看了一眼。
“是被拖着的。”
尼尔斯问:
“你怎么知道?”
霍尔姆指断绳。
“你觉得他们会拿那东西钓鱼?”
没人接话。
他们继续靠近。
安德斯突然说:
“那好像是英国人。”
几个人停下。
船侧一个箱子上有字。
更明显的是甲板边的一件东西。
一顶湿透的军帽。
霍尔姆走过去。
用枪管拨了一下。
拿起来。
看。
“英国海军。”
尼尔斯低声说:
“他们跑到这里干什么?”
霍尔姆把帽子扔回去。
“等有人活着,再问。”
安德斯没有放下枪。
“我们还在跟他们打仗。”
“我知道。”
“那——”
霍尔姆回头。
“你想先问那条船投不投降?”
安德斯闭嘴。
霍尔姆往前。
船又被浪推了一下。
船身重重碰在礁石上。
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
几个人同时停住。
像有人撞到了木头。
尼尔斯握紧火枪。
“有人。”
霍尔姆喊:
“船上!”
没有回答。
他换成法语又喊了一次。
还是没有。
随后里面传来咳嗽。
很弱。
霍尔姆立刻往前。
“绳。”
后面的人把绳递过去。
他们先固定在岸边岩石和船体还能承力的位置。
一人踩上湿滑的船侧。
船晃。
霍尔姆等它停一些。
第一个上去。
尼尔斯跟着。
安德斯第三。
剩下的人留在外面。
甲板满是海水和碎木。
一只桶倒在桅杆旁。
舵柄歪在一侧。
一盏灯摔碎了。
玻璃散在木板缝里。
舱口还开着。
霍尔姆走过去。
刚靠近,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下面很暗。
光从破开的船板和舱口进来。
每次浪来,外面的蓝灰色都会跟着晃一下。
霍尔姆弯腰下去。
脚刚踩到舱底。
水已经没过靴底。
尼尔斯在后面。
一进去就撞到肩。
地方比他想象得窄。
两侧全是铺位。
木栏有一处已经断开。
草垫、毯子和绳子泡在水里。
空气里有湿木头、血和呛鼻的黑火药味。
霍尔姆停住。
前面躺着一个男人。
年轻。
右手还包着布。
身体侧倒在通道边。
头部靠近舱壁。
尼尔斯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
那一枪离得很近。
附近木板上有新鲜的火药污痕。
地面上还粘着一小片撕开的纸包弹药纸。
安德斯从后面下来。
看到尸体。
“刚才那枪?”
霍尔姆蹲下。
没有碰头。
伸手摸颈侧。
停了一会儿。
“死了。”
尼尔斯问:
“英国人?”
霍尔姆看衣服。
“不是。”
“俄国人?”
“可能。”
里面又传来呼吸声。
霍尔姆立刻抬头。
“还有人。”
他们从尸体旁边挤过去。
再往里几步,尼尔斯看见第二个人。
穿着英国人的衣服。
倒在一张铺位旁。
脸朝上。
脖子下面全是血。
大片已经被海水冲淡。
还有一部分留在衣领和木板上。
霍尔姆低下去。
只看了一会儿。
安德斯问:
“枪?”
霍尔姆摇头。
尼尔斯盯着那人的喉咙。
皮肉被撕得很厉害。
不像刀。
也不像子弹。
“什么弄的?”
没人回答。
突然有人说:
“Don’t.”
声音从更里面传来。
三支枪同时抬起来。
托马斯·里德靠在船舱最里面的木板上。
大衣前面全湿了。
左臂原来的包扎还在。
外面已经变成暗红色。
右边肩膀的衣服也破了。
上臂缠着另一块刚绑上不久的布。
侧腹还有一处。
血从那里渗出来。
手腕旁边也有牙齿留下的伤。
他的火枪横在腿上。
枪口朝外。
霍尔姆三个人抬枪时,他也试着把自己的枪举起来。
右手刚抬。
肩膀一疼。
枪又落回去。
里德咬着牙。
“Don’t.”
霍尔姆用法语说:
“放下枪。”
里德没懂。
霍尔姆又用很生硬的英语说:
“Gun. Down.”
里德看着他。
“British.”
霍尔姆点头。
“看得出来。”
里德听不懂后半句。
他喘了几口。
最后把火枪推到一边。
安德斯立刻过去。
用脚把枪拉远。
里德一下抬头。
“Hey.”
安德斯没理。
“Hey! That’s mine.”
霍尔姆看他身上的伤。
“Sit.”
里德冷笑一下。
“Where the hell do you think I’m going?”
霍尔姆听懂的不多。
但看得懂他站不起来。
他把枪口压低。
“Doctor?”
里德的表情变了。
他看向倒在通道里的英国人。
“Doctor.”
停了一下。
“Ellis.”
他抬起手。
指。
“Dead.”
霍尔姆顺着看。
“发生了什么?”
里德没听懂。
霍尔姆指伊利亚。
再指埃利斯。
“他?”
里德看见动作。
点头。
“That one.”
他的声音开始发哑。
“He killed him.”
霍尔姆听懂“killed”。
“为什么?”
里德摇头。
“No.”
然后突然烦躁起来。
“He died.”
霍尔姆皱眉。
“What?”
里德指伊利亚。
“He died.”
又指埃利斯。
“Then he got up.”
霍尔姆听到“got up”。
没明白。
里德看他的脸。
更急。
“He got up.”
他用右手撑地。
想站起来。
没成功。
“Dead.”
他指伊利亚。
“Dead. Then up.”
尼尔斯小声问:
“他说什么?”
霍尔姆没回答。
里德扯了一下自己肩膀破开的衣服。
露出下面伤口。
“Bit me.”
霍尔姆靠近一点。
“什么?”
里德张开牙。
用手在自己手臂上做了一个咬的动作。
“Bit.”
这次所有人都懂了。
尼尔斯低头看他的伤。
不是一处。
安德斯也看。
“那个人咬的?”
霍尔姆问。
里德听不懂。
霍尔姆指伊利亚。
再做同样的动作。
里德点头。
“Yeah.”
然后又指自己原本受伤的左前臂。
“Not the first.”
霍尔姆皱眉。
里德指外面。
“Another.”
再指海。
“Gone.”
三个人看着他。
里德闭了一下眼。
额头靠回木板。
“Bloody hell.”
最里面还有两个人。
霍尔姆刚才一直没靠过去。
一个完全躺着。
没有反应。
脸色灰白。
眼周肿得厉害。
呼吸很浅。
每吸一口,都要隔很久。
另一个还能坐着。
背靠船舷。
手里握着一枚小小的木制圣像。
他看到霍尔姆靠近。
先指昏迷的人。
又指自己。
嘴里说俄语。
霍尔姆只听懂很少。
“俄国人。”
他说。
尼尔斯问:
“两个都是?”
“应该。”
清醒的男人又指昏迷者。
做了一个喝水的动作。
霍尔姆看见旁边倒着的杯子。
捡起来。
闻了一下。
再从还能用的水桶里倒一点。
他先自己碰了碰水。
没什么异味。
随后去扶昏迷者的头。
清醒的俄罗斯人立刻伸手帮忙。
动作很慢。
但很清楚。
水碰到昏迷者嘴边。
只有一点进去。
更多从嘴角流出来。
霍尔姆把杯子拿开。
摸颈侧。
“活着。”
尼尔斯说:
“都带回去?”
霍尔姆没有马上回答。
他回头看那两具尸体。
再看里德。
船又撞了一下礁石。
整个舱室向一侧震。
头顶传来木头开裂声。
外面有人喊:
“军士!”
霍尔姆抬头。
“什么?”
“船还在进水!”
“我知道!”
“这边的板又裂开了!”
霍尔姆站起来。
“先把活的弄出去。”
里德突然说:
“No.”
霍尔姆回头。
里德盯着埃利斯。
“No.”
“什么?”
“Leave him.”
他指军医尸体。
“Leave him here.”
霍尔姆看着他。
“你的医生?”
里德没有听懂。
霍尔姆指埃利斯。
里德点头。
然后再次说:
“Leave him.”
他已经开始用手撑着往前。
霍尔姆以为他想去碰尸体。
伸手挡住。
里德抓住他的袖子。
力气突然大了一点。
“No. Listen.”
霍尔姆停住。
里德指伊利亚头上的枪伤。
然后指埃利斯。
“If he gets up—”
他做了一个举枪的动作。
霍尔姆没动。
里德又重复:
“If he gets up.”
然后指头。
“Shoot.”
尼尔斯看霍尔姆。
安德斯在后面低声说:
“他冻坏脑子了?”
霍尔姆回头。
“你来挨这些伤,然后看看自己说什么。”
安德斯闭嘴。
里德还抓着霍尔姆袖子。
“Don’t take him.”
霍尔姆把他的手慢慢拿开。
“先出去。”
里德听不懂。
霍尔姆指舱口。
又指岸。
里德看了一会儿。
终于松手。
第一个被抬出去的是昏迷的俄罗斯人。
两个人从外面下来。
把担架斜着塞进舱口。
地方太窄。
只能先把人抬到甲板。
再重新放到担架上。
清醒的俄罗斯人一直扶着他的毯子。
等人被抬出去,他也想跟。
霍尔姆让他等。
他没听懂。
尼尔斯只好挡在舱口。
男人没有争。
重新坐下。
第二个是里德。
霍尔姆问:
“能走?”
里德说:
“Yes.”
他扶木栏站起来。
第一步还行。
第二步船一晃。
整个人直接跪下。
里德低声骂。
尼尔斯过去扶他。
里德立刻推。
“I can walk.”
尼尔斯没懂。
继续扶。
“I said I can—”
他又试着站。
肩膀的伤让半边身体都在抖。
尼尔斯这次干脆把他的右臂架到自己肩上。
里德看他。
“Fine.”
两个人一起往舱口挪。
经过埃利斯时,里德停住。
尼尔斯也停。
里德低头。
军医的脸已经没有血色。
脖子下面仍然是湿的。
里德站了几秒。
“No.”
他说得很轻。
尼尔斯催了一下。
里德没有动。
“No.”
霍尔姆从后面说:
“带他出去。”
里德还是听不懂。
尼尔斯只好继续架着他。
里德最后看了一眼埃利斯。
被带上甲板。
外面的冷风让他一下缩起身体。
岸边的人已经把第一副担架抬走一点。
里德站在甲板。
看见周围。
礁石。
雪。
远处黑色的要塞轮廓。
他眯眼。
“Where are we?”
没人回答。
安德斯把里德的火枪也拿上来。
里德一看见。
立刻伸手。
“My musket.”
安德斯往后。
里德火气一下上来。
“Give me the damn musket.”
霍尔姆走过来。
直接把枪接到自己手里。
里德看他。
“That’s mine.”
霍尔姆指他的肩。
又指担架。
里德骂了一句。
霍尔姆完全听不懂。
看了他两秒。
把枪背到自己肩上。
里德说:
“Great.”
尼尔斯问:
“他说什么?”
霍尔姆说:
“不知道。”
“听着不像谢谢。”
“那就不是。”
清醒的俄罗斯人第三个出来。
他还能自己爬。
霍尔姆只让人在旁边扶。
那枚圣像一直在他右手里。
到了甲板以后,他先回头看舱口。
又看已经被抬向岸边的昏迷者。
随后跟上。
现在船里只剩两具尸体。
尼尔斯站在舱口旁。
“他们呢?”
霍尔姆看船体。
又一道浪过来。
船侧撞上礁石。
原本半开的木板突然裂得更大。
水从破口灌进去。
“也带。”
里德原本已经被扶到礁石边。
听见船上的动静又回头。
看见他们开始准备进去。
“No!”
这次声音比刚才大。
霍尔姆回头。
里德挣开扶他的人。
走一步。
差点摔。
“Leave them!”
霍尔姆说:
“按住他。”
尼尔斯赶过去。
里德指埃利斯所在的船舱。
“Don’t!”
尼尔斯架住他。
里德推不开。
“Listen to me!”
他指自己的伤。
又指船。
“They bite.”
再指自己的头。
“No—”
他说到一半停住。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最后只骂了一句。
尼尔斯看他。
“我一句都听不懂。”
里德喘着。
也知道。
他不再挣。
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船。
伊利亚的尸体先被抬出来。
头部伤得太重。
担架上的人用一块布盖住。
里德看见。
没有反应。
埃利斯最后。
搬他的人刚碰到衣领就停了一下。
喉咙的伤让人无处下手。
霍尔姆说:
“从肩下面。”
两个人重新换位置。
“慢一点。”
尸体被抬上甲板。
头随着船晃了一下。
里德整个人瞬间绷紧。
“Wait.”
没人停。
“Wait!”
霍尔姆看他。
里德盯着埃利斯。
尸体没有动。
只是担架倾了一点。
里德等了几秒。
呼吸慢慢放下来。
他低声说:
“Shit.”
埃利斯被抬走。
回去的路不算远。
可有伤员以后走得很慢。
昏迷的俄罗斯人在最前。
四个人抬。
担架每走几步就要停。
他的呼吸有时候轻得听不见。
清醒的俄罗斯人跟在旁边。
一直看。
里德走在后面。
最开始还坚持自己走。
不到一半,就不得不让尼尔斯扶。
“你叫什么?”
尼尔斯问。
里德没懂。
尼尔斯指自己。
“Nils.”
又指里德。
里德看他。
“Reed.”
“里德?”
“Reed.”
尼尔斯点头。
“尼尔斯。”
里德也点一下。
“Nils.”
这是两个人一路上唯一一次真正说通。
要塞那边已经有人看见他们。
又有几个人出来。
其中一个军官快步迎上来。
他先看到担架。
再看到里德的红色军服。
脚步慢了一下。
“英国人?”
霍尔姆说:
“一个活的。”
军官的目光落到里德身后的火枪上。
又看向门口两名守兵。
“让他走中间。”
霍尔姆点头。
“别让他离开视线。”
里德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只是看见门口两个士兵都转向了自己。
军官这才看向后面。
“那两个?”
“俄国人。”
“死人呢?”
霍尔姆回头。
另两副担架还在更后面。
“一个英国军医。一个俄国人。”
“怎么死的?”
霍尔姆看了里德一眼。
“还没问明白。”
军官看向里德身上的伤。
“这些呢?”
“他说是咬的。”
军官皱眉。
“咬的?”
霍尔姆点头。
“死人咬的。”
军官抬起头。
霍尔姆说:
“这是他自己说的。”
军官看着他。
“你信?”
霍尔姆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靠近的两具尸体。
“我还没说我信不信。”
军官没有继续问。
“先进去。”
他们把活人安置在要塞外侧一间能生火的屋子里。
不是正式医院。
地方也不大。
平时有伤病时才用。
炉子很快烧起来。
里德一进去就被热气熏得头晕。
他坐到床边。
有人拿剪刀。
他立刻伸手。
“No.”
负责处理伤口的人停住。
尼尔斯站旁边。
里德指自己的大衣。
又指剪刀。
“Don’t cut the whole damn thing.”
没人懂。
剪刀还是下去了。
里德看着自己被剪开的袖子。
闭眼。
“Of course.”
旧包扎一层层拆开。
昨天前臂那一口最整齐。
新伤更乱。
肩膀一处。
上臂两处。
侧腹一处。
手腕还有一道。
处理伤口的人看了一会儿。
回头叫军官。
军官过来。
“全是牙咬出来的?”
“像。”
“人的?”
那人抬头。
“你看大小。”
军官看。
没再问。
里德坐着。
听不懂。
却能看出来他们在说自己。
“Yeah.”
他说。
几个人看他。
“Teeth.”
他张开手。
做咬的动作。
然后指门外。
“Russian.”
又指自己。
“Bitten.”
霍尔姆站后面。
“和船上一样。”
军官问:
“那个头中枪的?”
“他指的是那个。”
“军医呢?”
霍尔姆停了一下。
“也是被咬死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炉子里的木头爆了一声。
军官说:
“先处理。”
清醒的俄罗斯人被安排在另一张床。
他进入屋以后一直盯着昏迷的同伴。
那个人被放到最靠炉子的位置。
外面的湿衣服已经脱下。
换了干布和毯子。
脸还是灰。
眼周的肿胀没有因为暖起来而消退。
有人尝试喂热水。
吞不下。
霍尔姆走过去。
摸了摸额头。
非常烫。
清醒的俄罗斯人说了一句。
霍尔姆看他。
“不懂。”
男人又说。
随后拿起自己的圣像。
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霍尔姆看了一会儿。
指昏迷的人。
“你的朋友?”
男人摇头。
又点了一下。
像是想解释。
最后放弃。
他把自己的毯子往旁边拉。
盖住昏迷者露出来的一只脚。
两具尸体没有放进伤员房。
要塞里腾出一间冷屋。
平时存东西。
现在暂时空着。
埃利斯被放在一侧。
伊利亚在另一侧。
担架撤走以后,两个人就躺在木板上。
伊利亚头上重新盖好布。
埃利斯的外衣被拉到脖子附近。
遮住大部分伤口。
尼尔斯帮着抬完最后一个。
准备走时停在门口。
霍尔姆在里面。
“军士。”
“什么?”
尼尔斯指伊利亚。
“这个是被打死的。”
“我看见了。”
“另一个不是。”
霍尔姆转头。
“所以?”
尼尔斯想了一下。
“不知道。”
“那就出去。”
尼尔斯走了。
霍尔姆最后检查了一遍。
没有什么可检查的。
两个人都不动。
他转身。
门在身后关上。
里德一直没睡。
他靠着床头。
听见外面的脚步。
有人进。
有人出。
不知道多少人。
他身上的伤重新包好。
大衣被挂在炉边。
火枪不在。
刺刀也不在。
尼尔斯回来时,手里端了一碗热汤。
里德看到。
伸手。
“终于。”
尼尔斯递过去。
里德喝第一口。
太烫。
皱着脸咽下。
尼尔斯坐在另一边。
“里德。”
里德抬头。
“Yeah.”
尼尔斯指外面。
又指地面。
“Vardø.”
里德没听清。
“什么?”
“Vardø.”
尼尔斯又说一遍。
“瓦尔德?”
里德试着重复。
尼尔斯点头。
里德低头喝汤。
“Never heard of it.”
尼尔斯当然听不懂。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里德忽然抬头。
“Ellis.”
尼尔斯知道这个名字。
点头。
“Dead.”
里德说。
尼尔斯也点头。
里德放下碗。
指门。
“No.”
尼尔斯不明白。
里德用手撑着坐直。
“Ellis.”
指门外。
“Don’t leave him.”
尼尔斯皱眉。
里德开始烦躁。
“He might get up.”
尼尔斯捕捉到“up”。
指床。
“Sleep?”
“No.”
里德摇头。
“No, no.”
他指自己。
再做一个突然站起来的动作。
然后指门外。
“He died.”
手掌落下。
停一秒。
再猛地抬起来。
“Then he got up.”
尼尔斯看着他。
里德重复。
“Dead.”
手落下。
“Up.”
手抬起。
尼尔斯慢慢看向门。
里德马上指自己的伤。
“Bite.”
又指头。
“Shoot.”
尼尔斯回过头。
两个人对视。
里德呼吸有些快。
“Do you understand?”
尼尔斯没有回答。
门外有人叫他。
“尼尔斯!”
他站起来。
里德立刻抓住他袖子。
“Don’t.”
尼尔斯低头。
里德的手正在发抖。
不知道是冷、疼,还是别的。
“Ellis.”
他说。
尼尔斯把他的手拿开。
拍了一下肩膀没受伤的位置。
“睡。”
里德没懂。
尼尔斯指床。
再闭一下眼。
里德盯着他。
最后松手。
尼尔斯走出去。
冷屋的门在走廊另一端。
尼尔斯经过时停了一下。
门已经关好。
铁制门闩横在外面。
他站着。
听。
里面没有声音。
后面的人又叫:
“尼尔斯!”
“来了!”
他答。
走开。
脚步沿走廊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