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土垒上亮起的时候,莫罗没有听见自己的枪声。
他只感觉到枪托撞进肩窝,疼痛从旧伤的位置炸开,沿着锁骨往脖子上爬。烟扑到脸上,苦味钻进舌根。他眨了一下眼,眼前全是灰白,什么也看不见。
身边有人在咳嗽。
有人喊装填。
有人喊俄国人还在前面。
瓦莱下士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嘶哑得像被刀刮过。
“装填!装填!”
莫罗低下头,手摸进弹药袋。手指碰到纸包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大幅度地抖,只是指尖不听话,纸壳从指腹滑开了一次。他把手在大衣前襟上擦了擦,擦掉的不是水,而是血和泥混在一起的黏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
他也没有时间知道。
咬开纸包。
火药入口。
倒药进药池。
合盖。
枪托抵地。
倒药进枪口。
塞纸,塞弹。
抽通条。
压到底。
通条归位。
这些动作一旦拆开,每一步都慢得要命;可在战场上,它们又必须像呼吸一样连起来。莫罗已经不去想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怕自己停下来。一停,耳朵就会重新听见那些不该听清的声音。
右边的吕西安也在装填。
年轻人的脸被烟熏得发灰,额头上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擦出来的血痕。他把纸包咬开,火药撒了一点出来,但没有像第三章时那样慌。他把剩下的倒进枪口,抽出通条,用力压下去。通条碰到底时,他的手腕一颤。
他还站着。
这在此刻已经是一件很大的事。
扬·科瓦尔斯基闭着左眼,只用右眼看枪口。眉骨上的伤口把半边脸染得乱七八糟。血流到嘴角,他吐了一口,吐出来的东西又立刻被泥吸走。他咬纸包的时候咬得太深,几乎把整包都咬破,火药沾在牙齿上。他骂了一句波兰语,把纸和铅弹塞进枪口。
“你还看得见吗?”莫罗问。
扬没有抬头。
“看得见法国人。”
“看得见俄国人吗?”
“够近的时候看得见。”
莫罗没有再问。
前方烟里传来俄语的喊声。那不是单个人的声音,而是一片被烟压住的吼叫。俄国人又上来了。刚才那轮齐射没有把他们打退,只是让他们慢了一下。他们从灰白的烟后重新露出刺刀,像一排在水下晃动的冷光。
瓦莱站在旗前。
旗杆被那个断指军士顶在肩上,旗面沉重地垂着,像一块浸过血的湿布。瓦莱没有站在旗正下方,他站在稍前一点的位置,用短剑指着烟里的人影。
“别等他们爬上来!”
军官的声音在更远处喊:“依次开火!”
这命令没有完整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土垒上队伍太乱,烟太厚,鼓声听不见,军官也看不清自己的兵。于是命令被瓦莱变成更短的话。
“能开枪的,开!”
一名法国兵先开了火。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枪声不再像刚才那样整齐,而是从土垒边缘一段一段冒出来。每一声枪响都喷出一团白烟,每一团烟又把前方遮得更厚。莫罗举枪时,只看见一个俄国士兵的胸口和刺刀尖从烟里露出来。他没有瞄脸,只把枪口压到那片白色肩带中间,扣下扳机。
火镰落下。
枪响。
那个影子消失了。是倒下,还是后退,他不知道。
“装填!”
这两个字像铁钉一样又砸下来。
吕西安刚开完枪,肩膀被后坐力撞得一晃。他没有问自己打中了谁。他低头装填,手上的动作慢,却没有停。莫罗看了他半眼,心里一小块紧着的东西松开,又马上被下一声炮响压回去。
一颗炮弹从俄军后方打来,落在土垒左侧。不是正中他们,却近得足够把一片泥、碎木和石块掀上来。一个护旗兵被碎片打中脸,整个人向后仰倒,手里的枪横着甩出去,差点砸到吕西安。
吕西安本能地低头。
瓦莱看见了,立刻吼:
“别跪!”
吕西安僵住。
瓦莱冲他喊:“跪下你就起不来了!”
这话不是为了吓人。土垒上已经有太多人起不来了。有人腿被压住,有人被尸体绊倒,有人只是想低下头喘一口气,下一瞬就被后面的人踩进泥里。莫罗亲眼看见一个士兵弯腰捡自己的枪,后排一阵挤压,那人就消失在膝盖和靴子之间,只剩一只手伸出来,抓住空气。
吕西安重新站直。
他的脸抽了一下。
瓦莱没有夸他,甚至没有再看他。他已经转向另一个把枪举反的士兵,抬手一巴掌拍在那人的帽檐上。
“枪口向前!你想打月亮吗?”
俄国人的反扑撞到了土垒边缘。
不是整齐的冲锋。没有什么漂亮的长线,也没有清楚的号令。烟里的人影一团一团靠上来,有的还在装填,有的已经端起刺刀,有的跌倒后又被后面的人推上来。法国人也一样。双方都被同一块泥地困住,同一片烟呛住,同一种恐惧往前推。
莫罗刚把枪装好,一名俄国兵从前方斜着扑来。那人的刺刀没有对准莫罗,而是对准旁边的断指军士。军士还顶着旗杆,根本腾不出手挡。莫罗向左迈半步,用枪身横挡。铁与铁相撞,那一下震得他手腕旧疼。他没有刺,只是把对方的枪压低。
扬从另一侧冲上来,用枪托砸中俄国兵肩头。
那人踉跄。
断指军士突然松开一只手,拔出腰间短刀,朝那人的脸划过去。刀没有划深,只让俄国兵本能地后缩。瓦莱补了一脚,把他踢下土坡。俄国兵滚下去的时候带倒了另一个人,两个人一起消失在烟下。
旗杆晃了一下。
断指军士用剩下的手指抓住它。
他的脸白得像纸。
瓦莱看见了。
“还能扶吗?”
军士点头。
“说话!”
“能。”
“那就扶着。”
军士把旗杆重新压到肩上。他的左袖已经湿透,血顺着袖口滴到旗杆下端。
吕西安看着那只不断滴血的袖子,眼睛停住了一瞬。
莫罗低声说:“看前面。”
吕西安吸了一口气。
“他会死吗?”
“现在不会。”
“以后呢?”
莫罗把自己的枪重新抵地,开始装填。
“以后再说。”
这回答没有安慰人,却比谎话干净。
俄国人的这一波冲击慢慢散开了。
不是因为某一方忽然勇敢,也不是因为某一方忽然害怕。只是双方都累了,弹药、身体、嗓子、脚下的地面,都不允许他们继续像刚才那样撞在一起。烟里还在开枪,刺刀还在偶尔探出,惨叫也没有停。但那种整片压上来的力暂时退了几步。
莫罗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渴得舌头发硬。
他摸了摸水壶,里面晃了一下,只剩一点。他没有喝。现在喝了,下午就没有。也许根本不会有下午。可老兵不会把“也许”当成命令。
他把水壶放回去。
吕西安看见了,也摸向自己的水壶。手刚碰到,瓦莱就转过头。
“别喝完。”
吕西安停住。
“我只是——”
“我知道你只是。别喝完。”
吕西安把手收回来,舔了舔裂开的嘴唇。
扬坐不住似的换了一下脚。他左眼仍闭着,右眼却死盯着前方。
“我们拿下了吗?”吕西安忽然问。
没有人立刻回答。
这问题在土垒上听起来太大,也太小。拿下什么?这一段土?这面旗旁边的几步?还是整个阵地?远处仍有炮声,左翼还在喊,右侧的烟里不时冒出枪火。他们脚下站着法军,前方几步外躺着俄国人,再远一点又有俄国人站起来开枪。
莫罗说:
“我们站在上面。”
吕西安看向他。
莫罗没有看他,只把通条收回。
“不代表它是我们的。”
这句话落下后,扬轻轻哼了一声。
“法国人真会安慰人。”
莫罗说:“我不是法国人的母亲。”
扬想笑,刚吸气,眉骨伤口牵动,疼得他脸一皱。
“圣母啊。”
“少说话。”瓦莱说,“省气。”
“是,下士。”
瓦莱回头看了他们几个一眼。看得很快,却不是随便看。他在数人,确认谁还站着,谁开始摇晃,谁手里还有枪,谁只是因为害怕才看起来像活人。
“莫罗。”
“在。”
“还能装?”
“能。”
“阿尔芒。”
“在。”
“还能装?”
吕西安点头。
瓦莱盯着他。
“说话。”
“能,下士。”
“科瓦尔斯基。”
扬举起枪。
“还能骂。”
“那就还能装。”
瓦莱继续往另一侧走。他每走几步就弯腰拽起一个坐下的人,或者踢开一支挡路的断枪。有一名士兵抱着肚子蜷在土垒后面,嘴里一直说“我不行了,我不行了”。瓦莱蹲下看了一眼,发现那人的大衣前襟没有血,只是被炮声和烟吓得瘫住。
瓦莱抓住他的领子,把他往旗边拖了半尺。
“你还能站。”
那人摇头。
“我不行了。”
瓦莱没有骂。他把那人的火枪塞回他手里。
“那就坐着装。装完递给旁边的人。”
那人愣住,像没明白自己还能被这样使用。
瓦莱已经站起,冲旁边人喊:
“谁还能开枪,拿他的枪!”
战斗继续。
时间变得不可靠。
有一阵,莫罗觉得他们只守了几分钟;下一阵,他又觉得自己已经在这块土坡上站了一整天。太阳升高了,但烟把光线弄得发黄。阴影和火光在泥里晃,人的脸也被照得一阵暗一阵亮。远处炮声有时密得连在一起,有时又突然空出一段,让伤员的叫声从四面八方露出来。
那声音比炮声更难忍。
炮声至少没有名字。
伤员有。
有人喊“水”。有人喊“母亲”。有人喊军官。有人喊上帝。有人用俄语喊,莫罗听不懂,却听得出那不是命令。土垒前方和后方都有人在爬。有的人朝自己这边爬,有的人朝另一边爬。有的人爬着爬着就不动了,手指还扣在泥里。
吕西安听见一个声音,一直在喊法语。
“别丢下我。”
那声音很近。
他转头找,看见土垒后方一个年轻士兵被压在两具尸体和一截碎木下面。那人脸上全是泥,只有眼白干净。他伸出一只手,抓住每一个经过的靴子。
吕西安往那边迈了一步。
莫罗抓住他的肩带。
“别。”
“他还活着。”
“我知道。”
“他在叫我们。”
“我听见了。”
“那我们——”
“你离队,他也活不了。你也不一定回来。”
吕西安看着他,眼里有愤怒。这种愤怒莫罗见过。年轻人第一次发现自己不能救每一个活人时,都会恨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冷静的人。
莫罗没有松手。
“等命令。”
“如果没有命令呢?”
“那就没有。”
吕西安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想骂人,但不知道该骂谁。骂莫罗?骂瓦莱?骂皇帝?骂那截压住人的木头?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重新站回旗前。
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小了。
又过了一会儿,听不见了。
吕西安没有再回头。
下午的时候,俄国人的火力开始变得稀一些。
不是停止,而是像一张被撕开的布,声音之间出现了更多缝隙。法军这边也一样。许多枪已经太脏,火门里积了灰,枪管热了又冷,冷了又被污泥弄脏。有人扣下扳机,只炸出一小点火花;有人往药池倒药时手指不稳,把火药洒在枪身上;有人用牙咬纸包时,发现嘴里已经全是血,不知是牙龈破了,还是咬到了舌头。
莫罗的右肩已经肿起来了。
每次举枪,他都能感觉到大衣下面有一片热疼。枪托再撞上去时,疼痛像被重复敲打一块青紫。可他仍然举枪。因为还能举枪的人越来越少。
瓦莱终于接到命令。
不是从他们原本的军官那里来的。那个军官已经很久没出现了。命令是由一名帽子歪斜的副官带来的,他骑的马左前腿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副官没有下马,只在土垒后方勒住缰绳,声音干得像沙。
“守住到黄昏。清点可用兵力。收集弹药。伤员往后送,别堵道路。”
瓦莱抬头。
“我们连队军官呢?”
副官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已经够了。
瓦莱没有再问。他敬了礼,副官又拖着伤马往下一段阵地去了。
瓦莱转身,脸上没有表情。
“听见了?”
没人回答。
“我问你们听见没有?”
“听见了。”莫罗说。
几个士兵跟着回答,声音零散。
瓦莱指向土垒后方。
“还能走的,往后。不能走但还喘气的,拖到坡下。死的先别管。弹药袋都翻一遍,干的留下,湿的扔掉。枪能用的带走,坏的丢一边。谁坐下不动,我亲自把他踢起来。”
这命令很冷。
但每个人都明白。
他们开始清理自己脚下的这小片战场。
说是清理,其实只是把混乱换一个位置。两名士兵拖走一个伤员,露出下面另一具尸体。有人把断枪从泥里拔出来,发现枪管弯了,又丢到一边。有人从死者的弹药袋里摸出纸包,放进自己的袋中。有人摸到一包已经被血浸透的弹药,骂了一声,扔掉。
吕西安站在一具法国士兵旁边。
那人面朝下,背包还在,弹药袋压在身体下面。吕西安认得那个背包。上面挂着一只铁杯。第二章时,他一直盯着这个铁杯往前走。那时铁杯还在轻轻撞着皮带,声音很小,很稳定。
现在铁杯陷在泥里,杯口盛着一点雨水似的红色液体。
吕西安跪下去,伸手碰到弹药袋扣。
手停住。
莫罗在他身后看着。
“取出来。”
吕西安没有动。
“他是我们的人。”
“所以别让他的弹药烂在泥里。”
吕西安的手指按着皮扣,指节发白。
莫罗走到他旁边,没有替他做。
“他用不上了。”莫罗说,“你还用得上。”
这句话比刀还利。
吕西安低头解开扣带,把那人的身体稍微翻开一点。尸体很重,比活人重得多,像地面已经开始把他往下拉。吕西安从弹药袋里取出几包纸包弹药,外层有泥,但里面还干。他把它们拿在手里,像拿着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放进袋里。”莫罗说。
吕西安照做。
放完之后,他低声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莫罗看了一眼那具尸体。
“很多人都不知道。”
吕西安抬头,眼里又出现那种愤怒,但这次很快就消失了。它没有地方去,只能留在胸口。
扬在不远处翻一名俄国死兵的弹药袋。他刚摸到一包火药,就被旁边一个法国士兵瞪住。
“那是俄国人的。”
扬抬头。
“火药认识皇帝?”
那法国兵没有接话。
扬把能用的东西收好,又低声补了一句:
“今天它替谁响都一样。”
瓦莱走过来,正好听见。
“少拿俄国人的枪药乱试。口径不合,炸了手别找军医哭。”
扬把其中几包丢回去,只留了一小段干布和一把看起来还好的燧石。
“我只拿不认国王的。”
瓦莱盯了他一眼,没有再骂。
黄昏慢慢靠近。
不是突然暗下来,而是战场上的颜色一点一点变钝。火光不再刺眼,烟开始贴得更低。远处的炮声变稀,像一个疲惫的巨人还在偶尔咳嗽。枪声也从成排变成零散,有时一处响几枪,有时另一处响一枪。
法军站住了。
俄国人退了。
这消息沿着土垒传来时,并没有立刻引起欢呼。它不像胜利,更像一件太大的事情,被太累的人听见后,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放进身体里。
一名传令兵从坡下跑上来,声音嘶哑。
“俄国人撤了!道路打开了!”
有人低低地喊了一声:
“Vive l’Empereur.”
另一个人跟着喊,却没有力气。
“Vive l’Empereur.”
声音被风和烟吹散,像没能落地。
吕西安听见了,抬头看远处。
“他们走了?”
莫罗坐在一截断木旁,正在检查自己的枪机。火门里积了太多黑灰,他用小刀尖一点一点刮。听见吕西安的话,他没有马上回答。
远处仍有零星枪声。
还有伤员在喊水。
还有炮车在泥里呻吟。
还有俄国人躺在法国人脚边,法国人躺在俄国人怀里。双方的血把土垒染成一种分不出归属的暗红色。
“今晚是。”莫罗说。
吕西安没有再问。
扬坐在他们旁边,用一块脏布按着眉骨。他闭着左眼,右眼望着土垒外的烟。他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神情,只有一种被掏空后的疲惫。
“如果莫斯科真在前面,”他说,“它最好值得这一切。”
没人接话。
瓦莱还在清点人数。
他从一小段队列走到另一小段队列,每问一个名字,就等一个回答。有人回答“在”,有人由旁边人替他回答“伤了”,还有些名字喊出去后,只有烟和低低的呻吟声。
“贝尔纳。”
没人应。
瓦莱停了一下。
“贝尔纳!”
还是没人。
旁边一个士兵抬起手,指了指土垒下方。
瓦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有一具身体半埋在泥里,帽子滚到一边,脸朝下。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大衣背后被划开的布,还有一只露在外面的手。那只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线,像家里女人给系的东西。
瓦莱看了半秒。
只有半秒。
然后他低头在名单上划了一下。
“杜兰。”
“伤了,下士。”
“能走吗?”
“不能。”
“拖下去。”
他继续往前走。
莫罗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瓦莱的短剑像是比早晨更重了。它挂在他手边,剑尖几次碰到泥,瓦莱却没有注意。他的左脸血已经干成一条黑线,随着他说话微微裂开。
黄昏落到土垒上时,他们终于被允许坐下。
不是休息,只是暂时不用站着。
吕西安坐在泥里,背靠一块烧焦的木板。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里还捏着一包刚从死人弹药袋里取来的纸包弹药。纸包外层有一点血迹,已经干了,变成褐色。他看了很久,没有把它放进自己的弹药袋。
莫罗坐在他旁边,枪横在腿上。
“收好。”
吕西安的手指动了一下。
“它是他的。”
“现在是你的。”
年轻人抬头,像想问这是不是应该如此。可他看见莫罗的脸,又把问题咽了回去。
莫罗的脸上没有答案。
只有烟灰、疲惫和一点已经干掉的血。
吕西安慢慢把那包弹药放进自己的袋里,扣好。
远处又有人喊了一声皇帝万岁,这次比刚才响些,却仍然没有飞出多远。更近的地方,一个俄国伤兵在低声说话,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不存在的孩子睡觉。没人听得懂他的话,也没人有力气让他安静。
扬靠着土坡,仰头看天。
天色被烟弄得浑浊,看不见星,也看不见莫斯科的方向。
瓦莱走回来,在他们面前停下。
“还能走吗?”
莫罗点头。
扬说:“如果走向饭锅,可以。”
瓦莱没理他,看向吕西安。
吕西安抬头。
“能,下士。”
瓦莱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
“那就别睡死。夜里可能还要动。”
他说完就走开了。
吕西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低声问:
“我们赢了吗?”
莫罗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土。白天时,这里还是俄国人的土垒。上午他们爬上来,中午他们守住,下午他们在这里装填、开火、拖伤员、翻弹药。现在黄昏落下,这片土仍在他们脚下。
可它没有因此像他们的东西。
它只是承受了更多重量。
莫罗把手放在火枪枪身上,感到铁已经冷下来。
“我们还在这里。”他说。
吕西安等了一会儿,像以为后面还有一句。
没有。
黄昏继续往下沉。土垒在暮色里变成暗红色,军旗垂在不远处,一动不动。旗面上的泥已经干了一半,血还没有。
他们站住了这片地。
可没有一个人觉得它属于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