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日,天刚开始发白。
南面的高地还在。
昨夜一层一层铺开的营火已经熄掉不少,只留下灰白的烟柱贴在地面上。有些火移得更远,另一些仍留在原来的位置。
俄军没有走。
至少没有全走。
莫罗伏在一截烧塌的墙后,看见高地上偶尔有人移动。
太远,看不清制服。
骑兵倒容易认。
一小群黑影沿坡顶过去,马匹在晨雾里时隐时现。
更近些的地方,法军散兵已经出了城。
他们利用沟渠和矮墙向南移动。
没有鼓。
也没有整排的步兵跟上。
只是探。
扬趴在另一边。
旧鞋已经不能叫鞋了。
鞋底前端张着口,昨天缠上的布条沾满泥和血,硬得像一层皮。
他动了动脚趾。
“还在?”莫罗问。
扬转头。
“什么?”
“脚。”
“你希望哪一个不在?”
“都在就行。”
扬把脚重新缩到墙后。
吕西安正在数弹药。
一包。
两包。
一直到八。
他把最后一包放回去。
“昨天没少。”
莫罗打开自己的弹药盒。
七发。
一夜以后还是七发。
这本来应该是好事。
现在却没人觉得够。
城后传来军士的喊声。
“换岗!”
第三连的人从废墟里撤下来。
接替他们的是一群昨晚才进入城中的士兵。
大衣相对干净。
刺刀上也没有烟灰。
一个人走到莫罗刚才的位置,先探头看了一眼南面高地。
“他们还在?”
莫罗说:
“你自己看。”
士兵又看了一次。
“今天还打?”
“问军官。”
“军官说等命令。”
“那就等。”
莫罗把火枪放到左肩。
他们沿昨天打过的街往回走。
城镇比夜里看起来更坏。
很多火已经熄了。
烟却没有。
有些屋子只剩四面墙。
有些墙也倒了一半。
教堂外面散着烧黑的木头。
街道里的尸体更多露了出来。
昨天烟太浓,很多东西根本没看见。
一名俄军士兵趴在井旁。
背上压着断掉的枪。
十几步外是两个法国人,其中一个刺刀仍装在枪口。
路边还有一把没有鞘的军刀。
刀身弯了一点。
没人捡。
能带走的东西昨天已经被拿走。
不能带的就留在那里。
瓦莱在一处院子里等他们。
其他第三连士兵也陆续回来。
中尉站在院门旁。
“先别坐。”
有人叹了一声。
“我就知道。”
“点名。”
瓦莱打开昨晚重新抄过的名单。
晨光很弱。
他得把纸举得靠近一点。
“莫罗。”
“在。”
“阿尔芒。”
“在。”
“科瓦尔斯基。”
“在。”
“法布尔。”
“在。”
一个个名字继续。
昨天标成未归的人里,第一个仍然没人应。
第二个也没有。
第三个刚叫完,院外忽然有人说:
“这里。”
所有人转头。
一个士兵扶着墙走进来。
头上缠着布。
左耳连着脸侧都是干涸的血。
瓦莱看着他。
“你昨晚在哪?”
“第四军的救护点。”
“为什么没回来?”
“他们把我当成他们的人。”
“你没嘴?”
士兵摸了一下耳边的绷带。
“昨天晚上没太好用。”
附近有人笑了一声。
瓦莱没笑。
“伤哪?”
“耳朵。弹子擦过去。”
“能走?”
“能。”
瓦莱把他名字后那道短线划掉。
写:
归。
再往下。
另一个未归者有人知道消息。
“死了。”
瓦莱抬头。
“看见?”
“在南街。炮弹。”
“谁跟你一起看见?”
旁边另一人举手。
“我。”
“确定是他?”
“确定。”
铅笔停了一下。
然后写下去。
还有一个名字。
没人知道。
“最后一次什么时候?”
法布尔说:
“中午以前。”
另一人摇头。
“下午我见过他。”
“在哪?”
“井附近。”
“哪边的井?”
“城里的那口。”
这几天所有人都知道“那口井”是哪一口。
瓦莱没有继续追问。
他在名字后仍然留下:
未归。
昨天送伤的几个人,也有人查到去处。
一个在桥北。
一个被送到更后面的救护站。
还有一个名字,营里的书记员也找不到。
“可能跟别的伤员车走了。”有人说。
瓦莱把纸折了一下。
“可能不算记录。”
他重新打开。
又记了一笔。
中尉等他们结束。
“弹药。”
一片沉默。
“报。”
莫罗:
“七。”
吕西安:
“八。”
扬:
“七。”
法布尔:
“六。”
有人只剩三发。
另一个还有十一发。
中尉听完,脸色不好看。
“这样今天打不了。”
后面一个士兵说:
“我同意。”
没人理他。
营部已经开始重新分发弹药。
昨天从后方运来的几箱步兵弹药终于进了城。
数量却远没有所有人想的多。
第三连被叫去领时,箱子周围已经站满各连军士。
“每人先补六发!”
有人立即问:
“就六发?”
军需军士头都没抬。
“你不要可以给下一连。”
“昨天我们打了二十多发。”
“那你今天慢点打。”
“俄国人会不会也慢点来?”
军需军士终于抬起头。
“你过去问。”
没人再说。
纸包弹药被一捆捆拆开。
有些是新送到的。
有些来自其他连队回收。
纸的颜色和包法略有不同。
还能用就发。
莫罗领到六发。
加起来十三。
吕西安十四。
扬十三。
法布尔十二。
离满弹药盒还差得很远。
但至少不再只剩个位数。
“火石呢?”
有人问。
军需军士从另一个小箱子里抓了一把。
“坏了的来换。”
莫罗检查自己那块。
还能用。
吕西安的火石边缘已经崩掉一角。
他拿去换了一块。
新火石拿回来以后,他没有马上装。
先用手指摸了摸边缘。
瓦莱看见。
“别割到手。”
吕西安把手收开。
“我知道。”
“昨天那个也说知道。”
“哪个?”
“割手的那个。”
吕西安没再摸。
上午开始以后,所有人都在等向南攻击的命令。
至少最初如此。
炮兵重新检查火炮。
散兵在城南活动。
几支骑兵部队从北面通过,又向侧翼出去。
有人说皇帝已经亲自到前面看过高地。
有人说根本没有。
还有人说近卫已经准备上。
第三连被留在城北。
没有命令。
士兵们坐在残墙和院子里。
刺刀没有卸。
背包也没完全重新整理。
谁都以为下一刻可能又会被叫起来。
一个时辰过去。
什么也没发生。
高地上的俄军炮兵偶尔打一炮。
法国炮兵有时回应。
火枪声比昨天稀疏得多。
“他们等什么?”法布尔问。
瓦莱靠着门框。
“命令。”
“命令等什么?”
“另一个命令。”
法布尔看了他一眼。
“有用。”
“本来就不是讲给你听的。”
又过了一阵。
城西北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
起初没人太在意。
道路上一整天都有骑兵。
随后枪声响了。
不是南面。
方向不对。
院子里的人一起抬头。
第二声。
第三声。
然后是一阵散乱而快速的射击。
有人从街口喊:
“骑兵!”
中尉立刻站起来。
“第三连!”
刚才还靠墙的人全起来。
火枪拿到手。
有人把刚卸下的刺刀重新装上。
马蹄声越来越大。
不是从俄军高地正面下来。
而是从法国人以为相对安全的侧后方传来。
“怎么回事?”
“哥萨克!”
这句话不知道是谁先喊的。
街道上很快有人重复。
“哥萨克!”
一队法国骑兵从北面快速通过。
没人放慢。
马身全是汗。
骑手的军刀已经出鞘。
后面又有更多骑兵赶过去。
一个士兵冲到路边。
“哪边?”
骑兵根本没有回答。
“近卫。”有人说。
“什么?”
“刚才那是近卫。”
“你看清了?”
“帽子我还看得清。”
更远处又响了几枪。
马蹄和喊声搅在一起。
第三连被命令守住院外道路。
所有人面向北侧和西侧。
这个方向本来不该是前线。
吕西安端着枪。
“他们绕过来了?”
莫罗看着路口。
“不知道。”
“很多吗?”
“不知道。”
扬低声说:
“今天问谁都是不知道。”
瓦莱听见了。
没有反驳。
骚动持续得并不久。
没有哥萨克冲进马洛亚罗斯拉韦茨。
也没有任何俄军骑兵出现在第三连眼前。
枪声渐渐远了。
随后骑兵开始回来。
有些慢下来。
有些仍向另一方向奔驰。
一个军官带着几名传令兵从街上经过。
士兵围上去问。
“出什么事了?”
“回去!”
军官只挥手。
“别堵路!”
“是哥萨克?”
“回你们的位置!”
军官走远。
消息却比他快。
不到半个时辰,第一个版本已经出现。
“哥萨克冲到皇帝那边了。”
有人立刻说:
“胡扯。”
“真的。”
“你看见皇帝了?”
“我认识一个近卫骑兵。”
“哪个?”
“刚才过去的。”
“他骑那么快还能跟你讲话?”
说话的人不耐烦。
“反正就是皇帝。”
第二个版本更夸张。
“差一点被抓。”
“谁?”
“皇帝。”
第三个版本又完全相反。
“皇帝根本没在那边,是骑兵前哨自己撞上了。”
法布尔问莫罗:
“你信哪个?”
莫罗正给火枪重新擦火门。
“哪个都不耽误我吃饭。”
“有饭?”
莫罗停了一下。
“那我改一个。”
中午以前,军队仍然没有向南发动进攻。
少量食物被发下来。
黑面包。
一点燕麦糊。
还有昨天没吃完的肉。
人们边吃边看城南。
高地还在那里。
俄军也还在那里。
有人开始产生另一种猜测。
“今天不打了。”
旁边的人说:
“那明天。”
“为什么不是今天?”
“你去问皇帝。”
这一天,所有问题最后都被推给一个谁也见不到的人。
真正奇怪的变化出现在午后。
最先动的不是步兵。
是伤员车。
莫罗起初只是听见车夫骂马。
出了院子以后,他看见几辆伤员车正在窄街上艰难调头。
昨天它们全部车头朝南。
从桥北向城里送人。
现在马被牵着转过来。
车轮在瓦砾间来回碾压。
一辆车前轮卡在断木上。
车夫和两个士兵一起推。
“左边!”
“再退!”
“别撞墙!”
博丹所在的车也在其中。
他坐在车尾。
因为调头,整个人被颠得一只手死死抓住栏板。
看见莫罗以后,他皱眉。
“你们也走?”
“没人告诉我。”
“那他们把我往哪拖?”
车夫回头:
“北边!”
博丹说:
“我问哪。”
“我也只知道北边!”
“你驾车都不知道?”
“马也不知道,你问不问它?”
车辆终于转正。
车头朝桥。
博丹看了一眼南面。
又看莫罗。
“昨天不是往那边?”
“昨天是。”
“今天呢?”
莫罗摇头。
“走吧。”
车夫抽了一下缰绳。
“终于一句我听得懂的。”
伤员车开始向北。
博丹的火枪仍绑在车侧。
经过莫罗时,他还伸手摸了一下枪带是否系紧。
没过多久,更多车辆开始调头。
先是救护车。
随后是军需车。
一些弹药车也往北移动。
道路一下重新拥堵。
步兵却仍站在原地。
这让所有人都开始看。
“他们为什么走?”
没人回答。
下午更晚时,炮兵也动了。
昨天被硬推入城里的火炮正在向回拖。
一门六磅炮从街道南面出现。
左轮外侧有明显的新木料。
莫罗认出了它。
就是昨天被俄军实心弹打坏轮缘、后来拖回去修过的那一门。
几个炮手和步兵一起推。
它昨天向南时,也是这样被人推过去。
只是当时炮口指着高地。
现在炮口朝着城北。
“让路!”
炮兵军士喊。
第三连向墙边靠。
六磅炮缓慢经过。
左轮每滚一圈,那段新木料都会发出一下轻微的咯响。
一个昨天帮忙推过炮的士兵盯着它。
“又拖回去了。”
炮兵没有理他。
“昨天那轮子差点留在街上。”
“今天一起带走。”
“为什么?”
炮兵军士终于看他一眼。
“因为它还能用。”
“我不是问炮。”
对方已经走了。
更大的炮仍在城外较好的阵地上。
牵引马开始重新套上。
榴弹炮前车转向。
弹药箱被检查、扣紧。
炮兵不像在溃逃。
每一样东西都按次序动。
越是这样,反而越让步兵不安。
瓦莱站在院口看了很久。
“要走了。”法布尔说。
瓦莱没有回答。
“是不是?”
“我耳朵没坏。”
“那我们呢?”
“等。”
不到半个时辰,传令兵到了。
中尉把人叫到一边。
两个人说了很短几句。
中尉抬头看南面。
又问了一遍。
传令兵摇头。
中尉回来。
“收东西。”
院里的人全看着他。
“去哪?”
“第二营退出城镇。”
没人动。
中尉继续:
“随团到北侧重新集合。”
有人问:
“然后呢?”
“继续行军。”
“往哪?”
中尉看向传令兵。
传令兵只说:
“先北。”
院里安静了一瞬。
“卡卢加呢?”有人问。
“不知道。”
“高地不打了?”
“命令没有写。”
另一个人指向南面。
“俄国人退了吗?”
传令兵已经开始烦。
“你自己看。”
他们当然没有退。
至少高地上的俄军阵地还在那里。
“那为什么——”
中尉打断。
“够了。”
他把军刀收入鞘中。
“命令就是退出城镇。”
“第三连收背包。”
没有人再问。
动作开始。
集中在院里的背包被重新找回。
有些带子已经断。
有些东西丢了。
一名士兵翻了半天,找不到自己的毯子。
“谁拿了?”
“没人拿。”
“昨天还在。”
“那就留给俄国人。”
士兵骂了一句。
最后只把水壶和弹药带好。
扬坐在墙边处理鞋。
旧鞋终于撑不住了。
他刚走几步,前半截鞋底便完全掀开。
像一张嘴一样拍在泥上。
莫罗低头。
“完了。”
扬站住。
“我看见了。”
他尝试用布重新绕。
走两步。
鞋底又翻开。
瓦莱走来。
“你不能这样走。”
“我也知道。”
“新靴子。”
扬看向背包。
那只过大的靴子一直挂在外面。
另一只更紧的也在。
他沉默一会儿。
把旧鞋脱下来。
脚后跟的水泡已经磨破。
边缘发红。
鞋底薄得几乎透光。
扬拿起大靴。
没有直接穿。
先从旧鞋里取出还算完整的布垫。
又撕下一块破袜。
卷起来塞进靴子后跟。
不够。
法布尔把一小块旧皮递过去。
“这个。”
扬接过。
也塞进去。
再穿。
脚进去以后,后跟至少不会像之前那样来回滑动。
他站起来。
走了几步。
莫罗问:
“怎么样?”
扬回头。
“你以后能不能换一个问题?”
“能走吗?”
“这还是一个问题。”
他又走了几步。
“能。”
旧鞋被他拿在手里。
扬看了一会儿。
最终没有扔。
把还能用的鞋带割下来。
鞋本身留在墙边。
没人再需要它。
第三连开始撤出马洛亚罗斯拉韦茨。
这一次没有俄军追着他们。
也没有人喊退。
军旗仍然按次序移动。
鼓手在街口等待各连集合。
伤员车先过去。
炮兵随后。
部分步兵仍留在城南面对俄军。
后卫没有动。
其他营依次离开。
莫罗走过昨天的街巷。
石井。
翻车。
烧掉的房屋。
救护点。
一切都还在那里。
只是方向反了。
救护点外仍然躺着没来得及运走的人。
能上车的伤员已经分批送北。
剩下的人有些靠墙坐着。
有些躺着。
一个军医正在重新检查。
“这个跟下一辆。”
助手点头。
“这个?”
军医摸了一下伤员的腿。
“不能动。”
“那怎么办?”
军医没有马上回答。
后面又有人喊他。
“医生!”
他转身走了。
助手站了一会儿。
低头看那个伤员。
“下一辆再说。”
没有人知道还有多少“下一辆”。
莫罗他们经过另一个院口时,里面突然响了两枪。
间隔很短。
第一枪后立刻是喊声。
第二枪几乎贴着前一声。
街上的士兵都停了一下。
中尉回头。
“别停。”
院内有人跑出来。
大衣上有血。
“怎么了?”一个军士问。
那人喘着。
“担架边那个死人——”
他停下来。
像不知道怎么说。
“什么?”
“抓人。”
附近士兵看向他。
另一个从院里出来的人立刻说:
“又是伤兵发疯!”
“他已经死了!”
“你是医生?”
“我看着他没气的!”
中尉走过去。
“谁受伤?”
“担架兵。手。”
“人呢?”
“里面。”
“死人呢?”
出来的人握着刚开过火的枪。
没有回答。
已经不需要问。
中尉看了一眼院门。
随后看自己的队伍。
“继续。”
没人进去。
第三连走了。
院内很快被下一批撤出的车辆和脚步声盖住。
到了桥前,队伍再次变窄。
木桥还在。
坏掉的栏杆也还在。
临时钉上的桥板经过一天后更脏。
血已经变成暗褐色。
一块地方铺了新木板。
旁边却又有新的裂口。
工兵仍在守桥。
一个人蹲在桥侧敲钉。
另一个不断催:
“走中间!”
“别靠右!”
伤员、炮兵、车辆和步兵现在几乎都朝同一个方向。
北。
莫罗踏上桥。
昨天早晨,他第一次从这里抬弹药过去。
后来跟第二营再次过去。
现在第三次。
脚下木板不断震动。
走到桥中段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城还在冒烟。
南面的高地被城中残火和灰烟隔开。
俄军阵地看不太清。
后面的人撞上他的背包。
“走!”
莫罗转回来。
继续向北。
桥很快被留在后面。
重新爬上北坡以后,第三十三团开始集合。
各营的位置仍然混乱。
军士到处找人。
昨晚临时附到其他队伍里的士兵正在归还。
伤员名单被重新送往营部。
炮兵沿道路排成纵队。
骑兵从侧面通过。
军队没有散。
甚至比刚离开莫斯科时还安静。
没人有力气说太多。
法布尔在坡顶又回头。
马洛亚罗斯拉韦茨就在下面。
昨天他们从这个位置看第四军过桥。
现在很多部队正沿同一座桥回来。
“我们不走那条路了?”
瓦莱站在他旁边。
“看来不走。”
“为什么?”
瓦莱看了看手里的命令。
纸上只有该怎么集合、跟谁走、什么时候动。
“没告诉我。”
法布尔朝南面看。
“昨天死那么多人。”
瓦莱把纸折起来。
“我知道。”
“然后呢?”
“现在走。”
法布尔没有继续问。
下午后半,队伍开始离开北坡。
最初只是向北。
后来道路逐渐转向西面。
没人宣布这叫撤退。
军官使用的词仍然是转移、集合、跟随纵队。
军旗在前。
鼓还在。
后卫仍留在后面看着马洛亚罗斯拉韦茨。
但所有人都看得懂方向。
南面正在离他们越来越远。
第一天没有走太远。
战斗后的伤员和车辆拖慢了整个队伍。
博丹的车有一次停在路旁。
车上又多挤进一名腹部受伤的士兵。
另一人因为已经能扶着车走,被赶下来。
有人看了博丹的脚。
“他能走。”
博丹正在车尾闭眼。
听见后睁开。
“我走。”
车夫说:
“你别闹。”
“他说我能。”
博丹拿起木棍。
从车上挪下来。
右脚落地时,他脸上先抽了一下。
随后站直。
“看。”
负责分配车辆的军士说:
“能走就跟车。”
博丹真的跟。
最开始还能保持。
木棍一下。
左脚。
再拖右脚。
走了百来步以后,他已经落到车尾。
再走一段,呼吸越来越重。
额头全是汗。
天气明明很冷。
莫罗从队伍旁看见。
“回去。”
博丹摇头。
“我还能。”
“你现在比车慢。”
“车本来就慢。”
前面车辆重新起动。
差距立刻拉开。
博丹咬着牙加快。
右脚一落地,身体明显偏了一下。
莫罗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博丹把手甩开。
“别扶。”
“那你自己上去。”
“我自己能。”
他又走了几十步。
最后停下。
没有说话。
莫罗也没催。
车夫从前面发现他们落后,已经开始骂。
“你到底上不上!”
博丹拄着木棍。
脸色发白。
“上。”
莫罗帮他靠近车尾。
博丹自己抓栏板。
费了很大力才重新坐回去。
那个质疑他的军士已经去处理另一辆车。
没人再说他占位置。
博丹坐稳以后,看着自己那只脚。
过了一会儿才说:
“至少今天走过了。”
莫罗把他的木棍递回去。
“明天少走一点。”
博丹接过。
“明天再说。”
扬从旁边经过。
听见以后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不错。”
博丹问:
“什么?”
“没什么。”
当天晚上,部队在一片没有烧毁的林地附近停下。
没有人知道下一步是否还会改变方向。
传言仍在营火之间走。
“明天回去。”
“回哪?”
“城里。”
“谁说的?”
“军官。”
另一堆火边却有人说:
“去斯摩棱斯克。”
“这么快?”
“我听见军需官讲。”
又有人说:
“只是绕开俄国人的高地,从别的路去卡卢加。”
这个版本让不少人愿意相信。
至少听起来像昨天那场仗还没有白打。
莫罗没有参与。
他把右肩靠近火烤了一会儿。
扬正在重新处理大靴。
白天塞进去的皮在走路后挤到了脚侧。
他取出来,重新剪小。
又用布把脚后跟包了一层。
新靴仍然不合脚。
但至少不会一抬脚就掉。
吕西安在附近找了一圈回来。
“没有井。”
“水呢?”莫罗问。
“林子另一边有条沟。军士说先煮。”
他手里还抱着一小捆相对干燥的树枝。
放下后先把最干的几根挑出来,塞进大衣里面。
莫罗看见了。
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晨,他们继续走。
方向仍然没有改回南方。
道路开始经过一些越来越空的村庄。
一座比一座干净。
不是整洁。
是被拿得干净。
草料没有。
鸡没有。
粮柜空。
地窖里只有碎掉的坛子。
第一支搜粮队从村里出来时,带回两把干豆和一小袋发霉的谷物。
“就这些?”
军需军士问。
“还有屋顶。”
“能吃?”
“马饿急了也许。”
没人笑。
中午以后,他们经过一个十字路口。
道路旁倒着一辆旧车架。
轮子早已被拆走。
车身的一侧烧过。
木头已经被风雨晒成灰色。
一个走在前面的老兵突然停了一步。
后面的人撞到他。
“干什么?”
老兵看着车架。
“我见过这个。”
“你见过的破车多了。”
“不。”
他走近两步。
车轴旁还缠着一小段褪色的蓝布。
“就是这个。”
另一个士兵也停下。
看向旁边村口。
破篱笆。
一棵被砍掉半边的苹果树。
路边还有一个早已被泥水冲浅的旧火堆坑。
那人慢慢说道:
“我们来过。”
附近的人开始抬头。
“什么时候?”
“九月。”
没人马上说话。
莫罗也认出来了。
不是这辆车。
他不记得车。
是那棵苹果树。
当时树上还有几颗没人要的青果。
一个士兵爬上去摘。
摔下来扭了脚。
后来全连都笑了他半天。
现在树枝已经光了。
树下什么也没有。
扬走到莫罗旁边。
他的大靴踩进旧车辙。
“真是这条路。”
莫罗看着前方。
道路继续向西延伸。
两边的田地已经收过。
村庄也早被军队搜过。
不只是俄国人。
他们自己也来过。
法布尔盯着那座空村。
“去看看?”
瓦莱说:
“搜粮队会去。”
“里面不会有东西。”
一个老兵从旁边经过。
他正是刚才认出车架的人。
“当然没有。”
法布尔看他。
“为什么?”
老兵没有停。
“我们来的时候拿过。”
队伍重新移动。
鼓声从更前面传来。
还是原来的节奏。
军旗仍在道路中央。
军士仍然赶那些走出队列的人回来。
看起来一切都和昨日以前一样。
只是道路两侧已经没有什么东西等着他们。
没有人再问卡卢加。
道路已经替他们回答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