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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ts & Blackpowder · 正在阅读

第三十三章: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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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五日,天刚开始发白。

南面的高地还在。

昨夜一层一层铺开的营火已经熄掉不少,只留下灰白的烟柱贴在地面上。有些火移得更远,另一些仍留在原来的位置。

俄军没有走。

至少没有全走。

莫罗伏在一截烧塌的墙后,看见高地上偶尔有人移动。

太远,看不清制服。

骑兵倒容易认。

一小群黑影沿坡顶过去,马匹在晨雾里时隐时现。

更近些的地方,法军散兵已经出了城。

他们利用沟渠和矮墙向南移动。

没有鼓。

也没有整排的步兵跟上。

只是探。

扬趴在另一边。

旧鞋已经不能叫鞋了。

鞋底前端张着口,昨天缠上的布条沾满泥和血,硬得像一层皮。

他动了动脚趾。

“还在?”莫罗问。

扬转头。

“什么?”

“脚。”

“你希望哪一个不在?”

“都在就行。”

扬把脚重新缩到墙后。

吕西安正在数弹药。

一包。

两包。

一直到八。

他把最后一包放回去。

“昨天没少。”

莫罗打开自己的弹药盒。

七发。

一夜以后还是七发。

这本来应该是好事。

现在却没人觉得够。

城后传来军士的喊声。

“换岗!”

第三连的人从废墟里撤下来。

接替他们的是一群昨晚才进入城中的士兵。

大衣相对干净。

刺刀上也没有烟灰。

一个人走到莫罗刚才的位置,先探头看了一眼南面高地。

“他们还在?”

莫罗说:

“你自己看。”

士兵又看了一次。

“今天还打?”

“问军官。”

“军官说等命令。”

“那就等。”

莫罗把火枪放到左肩。

他们沿昨天打过的街往回走。

城镇比夜里看起来更坏。

很多火已经熄了。

烟却没有。

有些屋子只剩四面墙。

有些墙也倒了一半。

教堂外面散着烧黑的木头。

街道里的尸体更多露了出来。

昨天烟太浓,很多东西根本没看见。

一名俄军士兵趴在井旁。

背上压着断掉的枪。

十几步外是两个法国人,其中一个刺刀仍装在枪口。

路边还有一把没有鞘的军刀。

刀身弯了一点。

没人捡。

能带走的东西昨天已经被拿走。

不能带的就留在那里。

瓦莱在一处院子里等他们。

其他第三连士兵也陆续回来。

中尉站在院门旁。

“先别坐。”

有人叹了一声。

“我就知道。”

“点名。”

瓦莱打开昨晚重新抄过的名单。

晨光很弱。

他得把纸举得靠近一点。

“莫罗。”

“在。”

“阿尔芒。”

“在。”

“科瓦尔斯基。”

“在。”

“法布尔。”

“在。”

一个个名字继续。

昨天标成未归的人里,第一个仍然没人应。

第二个也没有。

第三个刚叫完,院外忽然有人说:

“这里。”

所有人转头。

一个士兵扶着墙走进来。

头上缠着布。

左耳连着脸侧都是干涸的血。

瓦莱看着他。

“你昨晚在哪?”

“第四军的救护点。”

“为什么没回来?”

“他们把我当成他们的人。”

“你没嘴?”

士兵摸了一下耳边的绷带。

“昨天晚上没太好用。”

附近有人笑了一声。

瓦莱没笑。

“伤哪?”

“耳朵。弹子擦过去。”

“能走?”

“能。”

瓦莱把他名字后那道短线划掉。

写:

归。

再往下。

另一个未归者有人知道消息。

“死了。”

瓦莱抬头。

“看见?”

“在南街。炮弹。”

“谁跟你一起看见?”

旁边另一人举手。

“我。”

“确定是他?”

“确定。”

铅笔停了一下。

然后写下去。

还有一个名字。

没人知道。

“最后一次什么时候?”

法布尔说:

“中午以前。”

另一人摇头。

“下午我见过他。”

“在哪?”

“井附近。”

“哪边的井?”

“城里的那口。”

这几天所有人都知道“那口井”是哪一口。

瓦莱没有继续追问。

他在名字后仍然留下:

未归。

昨天送伤的几个人,也有人查到去处。

一个在桥北。

一个被送到更后面的救护站。

还有一个名字,营里的书记员也找不到。

“可能跟别的伤员车走了。”有人说。

瓦莱把纸折了一下。

“可能不算记录。”

他重新打开。

又记了一笔。

中尉等他们结束。

“弹药。”

一片沉默。

“报。”

莫罗:

“七。”

吕西安:

“八。”

扬:

“七。”

法布尔:

“六。”

有人只剩三发。

另一个还有十一发。

中尉听完,脸色不好看。

“这样今天打不了。”

后面一个士兵说:

“我同意。”

没人理他。

营部已经开始重新分发弹药。

昨天从后方运来的几箱步兵弹药终于进了城。

数量却远没有所有人想的多。

第三连被叫去领时,箱子周围已经站满各连军士。

“每人先补六发!”

有人立即问:

“就六发?”

军需军士头都没抬。

“你不要可以给下一连。”

“昨天我们打了二十多发。”

“那你今天慢点打。”

“俄国人会不会也慢点来?”

军需军士终于抬起头。

“你过去问。”

没人再说。

纸包弹药被一捆捆拆开。

有些是新送到的。

有些来自其他连队回收。

纸的颜色和包法略有不同。

还能用就发。

莫罗领到六发。

加起来十三。

吕西安十四。

扬十三。

法布尔十二。

离满弹药盒还差得很远。

但至少不再只剩个位数。

“火石呢?”

有人问。

军需军士从另一个小箱子里抓了一把。

“坏了的来换。”

莫罗检查自己那块。

还能用。

吕西安的火石边缘已经崩掉一角。

他拿去换了一块。

新火石拿回来以后,他没有马上装。

先用手指摸了摸边缘。

瓦莱看见。

“别割到手。”

吕西安把手收开。

“我知道。”

“昨天那个也说知道。”

“哪个?”

“割手的那个。”

吕西安没再摸。

上午开始以后,所有人都在等向南攻击的命令。

至少最初如此。

炮兵重新检查火炮。

散兵在城南活动。

几支骑兵部队从北面通过,又向侧翼出去。

有人说皇帝已经亲自到前面看过高地。

有人说根本没有。

还有人说近卫已经准备上。

第三连被留在城北。

没有命令。

士兵们坐在残墙和院子里。

刺刀没有卸。

背包也没完全重新整理。

谁都以为下一刻可能又会被叫起来。

一个时辰过去。

什么也没发生。

高地上的俄军炮兵偶尔打一炮。

法国炮兵有时回应。

火枪声比昨天稀疏得多。

“他们等什么?”法布尔问。

瓦莱靠着门框。

“命令。”

“命令等什么?”

“另一个命令。”

法布尔看了他一眼。

“有用。”

“本来就不是讲给你听的。”

又过了一阵。

城西北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

起初没人太在意。

道路上一整天都有骑兵。

随后枪声响了。

不是南面。

方向不对。

院子里的人一起抬头。

第二声。

第三声。

然后是一阵散乱而快速的射击。

有人从街口喊:

“骑兵!”

中尉立刻站起来。

“第三连!”

刚才还靠墙的人全起来。

火枪拿到手。

有人把刚卸下的刺刀重新装上。

马蹄声越来越大。

不是从俄军高地正面下来。

而是从法国人以为相对安全的侧后方传来。

“怎么回事?”

“哥萨克!”

这句话不知道是谁先喊的。

街道上很快有人重复。

“哥萨克!”

一队法国骑兵从北面快速通过。

没人放慢。

马身全是汗。

骑手的军刀已经出鞘。

后面又有更多骑兵赶过去。

一个士兵冲到路边。

“哪边?”

骑兵根本没有回答。

“近卫。”有人说。

“什么?”

“刚才那是近卫。”

“你看清了?”

“帽子我还看得清。”

更远处又响了几枪。

马蹄和喊声搅在一起。

第三连被命令守住院外道路。

所有人面向北侧和西侧。

这个方向本来不该是前线。

吕西安端着枪。

“他们绕过来了?”

莫罗看着路口。

“不知道。”

“很多吗?”

“不知道。”

扬低声说:

“今天问谁都是不知道。”

瓦莱听见了。

没有反驳。

骚动持续得并不久。

没有哥萨克冲进马洛亚罗斯拉韦茨。

也没有任何俄军骑兵出现在第三连眼前。

枪声渐渐远了。

随后骑兵开始回来。

有些慢下来。

有些仍向另一方向奔驰。

一个军官带着几名传令兵从街上经过。

士兵围上去问。

“出什么事了?”

“回去!”

军官只挥手。

“别堵路!”

“是哥萨克?”

“回你们的位置!”

军官走远。

消息却比他快。

不到半个时辰,第一个版本已经出现。

“哥萨克冲到皇帝那边了。”

有人立刻说:

“胡扯。”

“真的。”

“你看见皇帝了?”

“我认识一个近卫骑兵。”

“哪个?”

“刚才过去的。”

“他骑那么快还能跟你讲话?”

说话的人不耐烦。

“反正就是皇帝。”

第二个版本更夸张。

“差一点被抓。”

“谁?”

“皇帝。”

第三个版本又完全相反。

“皇帝根本没在那边,是骑兵前哨自己撞上了。”

法布尔问莫罗:

“你信哪个?”

莫罗正给火枪重新擦火门。

“哪个都不耽误我吃饭。”

“有饭?”

莫罗停了一下。

“那我改一个。”

中午以前,军队仍然没有向南发动进攻。

少量食物被发下来。

黑面包。

一点燕麦糊。

还有昨天没吃完的肉。

人们边吃边看城南。

高地还在那里。

俄军也还在那里。

有人开始产生另一种猜测。

“今天不打了。”

旁边的人说:

“那明天。”

“为什么不是今天?”

“你去问皇帝。”

这一天,所有问题最后都被推给一个谁也见不到的人。

真正奇怪的变化出现在午后。

最先动的不是步兵。

是伤员车。

莫罗起初只是听见车夫骂马。

出了院子以后,他看见几辆伤员车正在窄街上艰难调头。

昨天它们全部车头朝南。

从桥北向城里送人。

现在马被牵着转过来。

车轮在瓦砾间来回碾压。

一辆车前轮卡在断木上。

车夫和两个士兵一起推。

“左边!”

“再退!”

“别撞墙!”

博丹所在的车也在其中。

他坐在车尾。

因为调头,整个人被颠得一只手死死抓住栏板。

看见莫罗以后,他皱眉。

“你们也走?”

“没人告诉我。”

“那他们把我往哪拖?”

车夫回头:

“北边!”

博丹说:

“我问哪。”

“我也只知道北边!”

“你驾车都不知道?”

“马也不知道,你问不问它?”

车辆终于转正。

车头朝桥。

博丹看了一眼南面。

又看莫罗。

“昨天不是往那边?”

“昨天是。”

“今天呢?”

莫罗摇头。

“走吧。”

车夫抽了一下缰绳。

“终于一句我听得懂的。”

伤员车开始向北。

博丹的火枪仍绑在车侧。

经过莫罗时,他还伸手摸了一下枪带是否系紧。

没过多久,更多车辆开始调头。

先是救护车。

随后是军需车。

一些弹药车也往北移动。

道路一下重新拥堵。

步兵却仍站在原地。

这让所有人都开始看。

“他们为什么走?”

没人回答。

下午更晚时,炮兵也动了。

昨天被硬推入城里的火炮正在向回拖。

一门六磅炮从街道南面出现。

左轮外侧有明显的新木料。

莫罗认出了它。

就是昨天被俄军实心弹打坏轮缘、后来拖回去修过的那一门。

几个炮手和步兵一起推。

它昨天向南时,也是这样被人推过去。

只是当时炮口指着高地。

现在炮口朝着城北。

“让路!”

炮兵军士喊。

第三连向墙边靠。

六磅炮缓慢经过。

左轮每滚一圈,那段新木料都会发出一下轻微的咯响。

一个昨天帮忙推过炮的士兵盯着它。

“又拖回去了。”

炮兵没有理他。

“昨天那轮子差点留在街上。”

“今天一起带走。”

“为什么?”

炮兵军士终于看他一眼。

“因为它还能用。”

“我不是问炮。”

对方已经走了。

更大的炮仍在城外较好的阵地上。

牵引马开始重新套上。

榴弹炮前车转向。

弹药箱被检查、扣紧。

炮兵不像在溃逃。

每一样东西都按次序动。

越是这样,反而越让步兵不安。

瓦莱站在院口看了很久。

“要走了。”法布尔说。

瓦莱没有回答。

“是不是?”

“我耳朵没坏。”

“那我们呢?”

“等。”

不到半个时辰,传令兵到了。

中尉把人叫到一边。

两个人说了很短几句。

中尉抬头看南面。

又问了一遍。

传令兵摇头。

中尉回来。

“收东西。”

院里的人全看着他。

“去哪?”

“第二营退出城镇。”

没人动。

中尉继续:

“随团到北侧重新集合。”

有人问:

“然后呢?”

“继续行军。”

“往哪?”

中尉看向传令兵。

传令兵只说:

“先北。”

院里安静了一瞬。

“卡卢加呢?”有人问。

“不知道。”

“高地不打了?”

“命令没有写。”

另一个人指向南面。

“俄国人退了吗?”

传令兵已经开始烦。

“你自己看。”

他们当然没有退。

至少高地上的俄军阵地还在那里。

“那为什么——”

中尉打断。

“够了。”

他把军刀收入鞘中。

“命令就是退出城镇。”

“第三连收背包。”

没有人再问。

动作开始。

集中在院里的背包被重新找回。

有些带子已经断。

有些东西丢了。

一名士兵翻了半天,找不到自己的毯子。

“谁拿了?”

“没人拿。”

“昨天还在。”

“那就留给俄国人。”

士兵骂了一句。

最后只把水壶和弹药带好。

扬坐在墙边处理鞋。

旧鞋终于撑不住了。

他刚走几步,前半截鞋底便完全掀开。

像一张嘴一样拍在泥上。

莫罗低头。

“完了。”

扬站住。

“我看见了。”

他尝试用布重新绕。

走两步。

鞋底又翻开。

瓦莱走来。

“你不能这样走。”

“我也知道。”

“新靴子。”

扬看向背包。

那只过大的靴子一直挂在外面。

另一只更紧的也在。

他沉默一会儿。

把旧鞋脱下来。

脚后跟的水泡已经磨破。

边缘发红。

鞋底薄得几乎透光。

扬拿起大靴。

没有直接穿。

先从旧鞋里取出还算完整的布垫。

又撕下一块破袜。

卷起来塞进靴子后跟。

不够。

法布尔把一小块旧皮递过去。

“这个。”

扬接过。

也塞进去。

再穿。

脚进去以后,后跟至少不会像之前那样来回滑动。

他站起来。

走了几步。

莫罗问:

“怎么样?”

扬回头。

“你以后能不能换一个问题?”

“能走吗?”

“这还是一个问题。”

他又走了几步。

“能。”

旧鞋被他拿在手里。

扬看了一会儿。

最终没有扔。

把还能用的鞋带割下来。

鞋本身留在墙边。

没人再需要它。

第三连开始撤出马洛亚罗斯拉韦茨。

这一次没有俄军追着他们。

也没有人喊退。

军旗仍然按次序移动。

鼓手在街口等待各连集合。

伤员车先过去。

炮兵随后。

部分步兵仍留在城南面对俄军。

后卫没有动。

其他营依次离开。

莫罗走过昨天的街巷。

石井。

翻车。

烧掉的房屋。

救护点。

一切都还在那里。

只是方向反了。

救护点外仍然躺着没来得及运走的人。

能上车的伤员已经分批送北。

剩下的人有些靠墙坐着。

有些躺着。

一个军医正在重新检查。

“这个跟下一辆。”

助手点头。

“这个?”

军医摸了一下伤员的腿。

“不能动。”

“那怎么办?”

军医没有马上回答。

后面又有人喊他。

“医生!”

他转身走了。

助手站了一会儿。

低头看那个伤员。

“下一辆再说。”

没有人知道还有多少“下一辆”。

莫罗他们经过另一个院口时,里面突然响了两枪。

间隔很短。

第一枪后立刻是喊声。

第二枪几乎贴着前一声。

街上的士兵都停了一下。

中尉回头。

“别停。”

院内有人跑出来。

大衣上有血。

“怎么了?”一个军士问。

那人喘着。

“担架边那个死人——”

他停下来。

像不知道怎么说。

“什么?”

“抓人。”

附近士兵看向他。

另一个从院里出来的人立刻说:

“又是伤兵发疯!”

“他已经死了!”

“你是医生?”

“我看着他没气的!”

中尉走过去。

“谁受伤?”

“担架兵。手。”

“人呢?”

“里面。”

“死人呢?”

出来的人握着刚开过火的枪。

没有回答。

已经不需要问。

中尉看了一眼院门。

随后看自己的队伍。

“继续。”

没人进去。

第三连走了。

院内很快被下一批撤出的车辆和脚步声盖住。

到了桥前,队伍再次变窄。

木桥还在。

坏掉的栏杆也还在。

临时钉上的桥板经过一天后更脏。

血已经变成暗褐色。

一块地方铺了新木板。

旁边却又有新的裂口。

工兵仍在守桥。

一个人蹲在桥侧敲钉。

另一个不断催:

“走中间!”

“别靠右!”

伤员、炮兵、车辆和步兵现在几乎都朝同一个方向。

北。

莫罗踏上桥。

昨天早晨,他第一次从这里抬弹药过去。

后来跟第二营再次过去。

现在第三次。

脚下木板不断震动。

走到桥中段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城还在冒烟。

南面的高地被城中残火和灰烟隔开。

俄军阵地看不太清。

后面的人撞上他的背包。

“走!”

莫罗转回来。

继续向北。

桥很快被留在后面。

重新爬上北坡以后,第三十三团开始集合。

各营的位置仍然混乱。

军士到处找人。

昨晚临时附到其他队伍里的士兵正在归还。

伤员名单被重新送往营部。

炮兵沿道路排成纵队。

骑兵从侧面通过。

军队没有散。

甚至比刚离开莫斯科时还安静。

没人有力气说太多。

法布尔在坡顶又回头。

马洛亚罗斯拉韦茨就在下面。

昨天他们从这个位置看第四军过桥。

现在很多部队正沿同一座桥回来。

“我们不走那条路了?”

瓦莱站在他旁边。

“看来不走。”

“为什么?”

瓦莱看了看手里的命令。

纸上只有该怎么集合、跟谁走、什么时候动。

“没告诉我。”

法布尔朝南面看。

“昨天死那么多人。”

瓦莱把纸折起来。

“我知道。”

“然后呢?”

“现在走。”

法布尔没有继续问。

下午后半,队伍开始离开北坡。

最初只是向北。

后来道路逐渐转向西面。

没人宣布这叫撤退。

军官使用的词仍然是转移、集合、跟随纵队。

军旗在前。

鼓还在。

后卫仍留在后面看着马洛亚罗斯拉韦茨。

但所有人都看得懂方向。

南面正在离他们越来越远。

第一天没有走太远。

战斗后的伤员和车辆拖慢了整个队伍。

博丹的车有一次停在路旁。

车上又多挤进一名腹部受伤的士兵。

另一人因为已经能扶着车走,被赶下来。

有人看了博丹的脚。

“他能走。”

博丹正在车尾闭眼。

听见后睁开。

“我走。”

车夫说:

“你别闹。”

“他说我能。”

博丹拿起木棍。

从车上挪下来。

右脚落地时,他脸上先抽了一下。

随后站直。

“看。”

负责分配车辆的军士说:

“能走就跟车。”

博丹真的跟。

最开始还能保持。

木棍一下。

左脚。

再拖右脚。

走了百来步以后,他已经落到车尾。

再走一段,呼吸越来越重。

额头全是汗。

天气明明很冷。

莫罗从队伍旁看见。

“回去。”

博丹摇头。

“我还能。”

“你现在比车慢。”

“车本来就慢。”

前面车辆重新起动。

差距立刻拉开。

博丹咬着牙加快。

右脚一落地,身体明显偏了一下。

莫罗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博丹把手甩开。

“别扶。”

“那你自己上去。”

“我自己能。”

他又走了几十步。

最后停下。

没有说话。

莫罗也没催。

车夫从前面发现他们落后,已经开始骂。

“你到底上不上!”

博丹拄着木棍。

脸色发白。

“上。”

莫罗帮他靠近车尾。

博丹自己抓栏板。

费了很大力才重新坐回去。

那个质疑他的军士已经去处理另一辆车。

没人再说他占位置。

博丹坐稳以后,看着自己那只脚。

过了一会儿才说:

“至少今天走过了。”

莫罗把他的木棍递回去。

“明天少走一点。”

博丹接过。

“明天再说。”

扬从旁边经过。

听见以后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不错。”

博丹问:

“什么?”

“没什么。”

当天晚上,部队在一片没有烧毁的林地附近停下。

没有人知道下一步是否还会改变方向。

传言仍在营火之间走。

“明天回去。”

“回哪?”

“城里。”

“谁说的?”

“军官。”

另一堆火边却有人说:

“去斯摩棱斯克。”

“这么快?”

“我听见军需官讲。”

又有人说:

“只是绕开俄国人的高地,从别的路去卡卢加。”

这个版本让不少人愿意相信。

至少听起来像昨天那场仗还没有白打。

莫罗没有参与。

他把右肩靠近火烤了一会儿。

扬正在重新处理大靴。

白天塞进去的皮在走路后挤到了脚侧。

他取出来,重新剪小。

又用布把脚后跟包了一层。

新靴仍然不合脚。

但至少不会一抬脚就掉。

吕西安在附近找了一圈回来。

“没有井。”

“水呢?”莫罗问。

“林子另一边有条沟。军士说先煮。”

他手里还抱着一小捆相对干燥的树枝。

放下后先把最干的几根挑出来,塞进大衣里面。

莫罗看见了。

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晨,他们继续走。

方向仍然没有改回南方。

道路开始经过一些越来越空的村庄。

一座比一座干净。

不是整洁。

是被拿得干净。

草料没有。

鸡没有。

粮柜空。

地窖里只有碎掉的坛子。

第一支搜粮队从村里出来时,带回两把干豆和一小袋发霉的谷物。

“就这些?”

军需军士问。

“还有屋顶。”

“能吃?”

“马饿急了也许。”

没人笑。

中午以后,他们经过一个十字路口。

道路旁倒着一辆旧车架。

轮子早已被拆走。

车身的一侧烧过。

木头已经被风雨晒成灰色。

一个走在前面的老兵突然停了一步。

后面的人撞到他。

“干什么?”

老兵看着车架。

“我见过这个。”

“你见过的破车多了。”

“不。”

他走近两步。

车轴旁还缠着一小段褪色的蓝布。

“就是这个。”

另一个士兵也停下。

看向旁边村口。

破篱笆。

一棵被砍掉半边的苹果树。

路边还有一个早已被泥水冲浅的旧火堆坑。

那人慢慢说道:

“我们来过。”

附近的人开始抬头。

“什么时候?”

“九月。”

没人马上说话。

莫罗也认出来了。

不是这辆车。

他不记得车。

是那棵苹果树。

当时树上还有几颗没人要的青果。

一个士兵爬上去摘。

摔下来扭了脚。

后来全连都笑了他半天。

现在树枝已经光了。

树下什么也没有。

扬走到莫罗旁边。

他的大靴踩进旧车辙。

“真是这条路。”

莫罗看着前方。

道路继续向西延伸。

两边的田地已经收过。

村庄也早被军队搜过。

不只是俄国人。

他们自己也来过。

法布尔盯着那座空村。

“去看看?”

瓦莱说:

“搜粮队会去。”

“里面不会有东西。”

一个老兵从旁边经过。

他正是刚才认出车架的人。

“当然没有。”

法布尔看他。

“为什么?”

老兵没有停。

“我们来的时候拿过。”

队伍重新移动。

鼓声从更前面传来。

还是原来的节奏。

军旗仍在道路中央。

军士仍然赶那些走出队列的人回来。

看起来一切都和昨日以前一样。

只是道路两侧已经没有什么东西等着他们。

没有人再问卡卢加。

道路已经替他们回答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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