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院的门洞很深。
车轮从石拱下经过时,木箱和药瓶的碰撞声被墙壁放大,像有另一辆车跟在后面。门内站着两排士兵,刺刀斜靠在肩边,将伤员、车辆和徒步进来的人分向不同的院落。
莫罗刚跨过门槛,便被身后的声音叫住。
“拿枪的那个,留下。”
他停下脚步。
门旁的军官指了指他手里的火枪。枪口还留着黑色的火药痕迹,木托上也沾着尚未擦净的血。
“刚才是谁开的枪?”
“我。”
“在门外?”
“是。”
军官向身旁的军士伸手。
“枪给我。”
莫罗将枪递过去。
军士先查看了击锤和药池,又把枪翻过来,看见枪托侧面的裂痕。那道细缝从铁制底板边缘向木头里延伸,已经被莫罗临时缠过一圈布。
军官抬头。
“你朝谁开的枪?”
“一个医护兵。”
门内几名守卫同时看向他。
“你在救护所门口打死了一个医护兵?”
“他已经断气了。”
军官的脸沉下来。
瓦莱从队伍中走回,停在莫罗身边。
“我下令让他开枪。”
军官转向他。
“军衔、姓名、番号。”
瓦莱立正。
“第一军第二师,第三十三线列步兵团第二营第三连,下士埃蒂安·瓦莱。”
军官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过几次的纸,扫了一眼,没有找到对应的部队。
“你们怎么会跟这支伤员队伍一起进来?”
“从城里的临时救护处撤出来。十二副担架,一辆药品车。”
“我问的是为什么开枪。”
“医护兵死后又袭击了人。”
军官盯着他。
院门里不断有人经过。一名烧伤的士兵被两个人扶着,脸上只剩一双眼睛露在湿布之外。后面是一辆装满伤员的农车,车夫不停喊人让路。
军官等那辆车过去,才问:
“谁说他死了?”
医护助手正背着皮袋站在药品车旁。
瓦莱朝他看去。
助手走上前。
“我摸过他的脉,也听过胸口。”
“你是军医?”
“不是。”
“受过多少训练?”
助手犹豫了一下。
“跟着医护队两年。”
“他当时发热?”
“是。”
“失过血?”
“很多。”
“还能说话?”
“死前还能。”
军官皱着眉。
“高热、失血、昏厥。你们把昏过去的人当成了死人,他醒来以后挣扎,你们就朝他开枪?”
“他扑向了我。”助手说。
“昏厥后的人也会乱抓。”
“他已经没有呼吸。”
“你刚才说过了。”
瓦莱开口:
“路上还有一个。”
军官的目光重新落到他身上。
“什么?”
“一个从城里带出来的伤员。死后从担架上爬下来,抓住抬他的人。”
门前的军士轻轻咳了一声。
军官没有回头。
“你也亲眼看见了?”
“我按住了他。”
“然后呢?”
“我们砸碎了他的头。”
院门旁安静了几息。
一名正准备进门的士兵听见这句话,脚步慢了下来。守卫用枪杆推了推他的肩,叫他继续走。
军官看过瓦莱,又看向莫罗。
“石院里也发生过同样的事。”瓦莱说。
“哪个石院?”
“城内的临时救护处。火烧过来以前。”
“有军医在场?”
“有医护人员。”
“还是没有军医。”
瓦莱没有再辩。
军官将那张纸折回原样,塞进衣袋。
“你们今晚留在这里。”
“我们的部队还在重新集合。”瓦莱说。
“那就等找到你们的军官以后再走。”
他朝院内一处回廊指去。
“刚断气的人先送到外院。别和伤员放在一处。派人守着,等军医来查。”
门旁的军士问:
“尸体也要留人看?”
军官看了他一眼。
“你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听见了。”
“那就照做。”
他又转向莫罗。
“未经命令,不准再开枪。若有人发狂,先捆住。”
莫罗望向军士手中的火枪。
军官点了一下头。
枪被还了回来。
莫罗接过时,军官又说:
“把枪托修好。再裂下去,你下一次开枪之前,它就先散了。”
院内比从门外看见的更大。
中央教堂的门全部敞开,台阶上不断有人进出。里面的长椅已经被移到墙边,地上铺着草垫、门板和拆下来的木床。重伤者躺在靠近祭坛的位置,呻吟声从门里一阵阵传出来。
回廊下挤着高热和吸进浓烟的人。
有的裹着湿大衣,有的赤着上身,让医护人员查看胸口和背上的伤。马厩里也铺满了草,能坐起的人靠着隔栏,伤势较轻的则被赶去打水、劈柴或搬运新来的伤员。
井边排着长队。
一只水桶刚提上来,便有几只手同时伸过去。守在井旁的士兵用枪杆拦住人群,叫他们按顺序取水。有人骂他,也有人将空壶举过头顶,声称自己的同伴快要渴死。
瓦莱把带来的伤员逐一交给负责登记的军士。
那人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面前铺着湿透的名册。
“姓名。”
抬担架的人摇头。
“路上接来的。”
“部队。”
“不知道。”
军士用羽毛笔在纸上点了一下。
墨水没有留下清楚的痕迹。
“伤在哪里?”
“腹部。”
“送进教堂。”
下一副担架抬上来。
“姓名。”
“皮埃尔……后面不知道。”
“部队。”
“我们不是一队的。”
军士抬起头。
“那是谁把他交给你们的?”
没人能回答。
他将笔放下,用手抹过额头。
“送进左边回廊。”
十二副担架一副接一副被带走。最后只剩空木架靠在墙边,杆上留着手汗、泥和已经发黑的血。
瓦莱试着询问本团是否有人来过。
登记军士翻了几页名册。
“今天经过这里的部队太多。”
“有军官名单吗?”
“有。”
“在哪里?”
军士看向院子另一头。
一辆伤员车刚被推进来,车上的人正在争抢着喊自己的番号。
“等晚上再问。”
瓦莱没有离开。
“我们奉命在交接后重新编组。”
“那你们现在已经重新编进这里了。”
“这是临时救护所。”
“这里缺守卫、缺抬人的,也缺能站着的。”
军士把笔重新蘸进墨里。
“先干活。有人来领你们时,我不会拦。”
瓦莱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找莫罗他们。
扬正和一名负责收拾杂物的士兵争执。
那人指着他腰间的短斧。
“工具放到仓房。”
“这是我的。”
“院里的斧头、锤子和铁钩统一收起来,免得伤员发狂时拿到。”
扬握着斧柄。
“路上用过。”
“砍什么?”
扬看了他一眼。
“人。”
那名士兵的手停在半空。
“活的?”
“起初不是。”
莫罗从旁边走过,将手按在扬的肩上。
“留给他。”
负责收工具的人看向莫罗破裂的枪托,又看见瓦莱正走来,最后收回了手。
“别在教堂里拿出来。”
“我不进教堂。”扬说。
他把斧头重新插紧,找了一处靠墙的位置坐下。那只过大的靴子在石路上磨了一上午,脚后跟已经起了水泡。他解开缠绕鞋面的绳子,脱下靴子检查了一眼,又把旧布塞进鞋跟。
吕西安被派去搬运回廊里的伤员。
他和另一名士兵抬起一块门板,上面躺着一个被烟熏黑脸的年轻人。那人双眼闭着,嘴唇发紫,手臂垂在门板边缘。
吕西安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怎么了?”同伴问。
他盯着伤员的胸口。
大衣很厚,看不出起伏。
吕西安弯下腰,靠近那人的脸。
伤员突然睁眼,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水。”
吕西安猛地向后挣了一下。
门板险些从手中滑落。
伤员的手没有松。
“给我水。”
“先放开。”吕西安说。
那人像没听见,仍抓着他的袖口。
同伴骂了一声,从腰间取下水壶,让伤员喝了一小口。
手指这才慢慢松开。
吕西安重新握住门板。
“你怕什么?”同伴问。
“没什么。”
“他只是渴了。”
“我知道。”
他们继续向马厩走。
吕西安走到门口时,又低头看了一眼伤员的脸。那人已经重新闭上眼,却仍在吞咽刚才那口水。
莫罗坐在仓房外的石阶上修枪。
他拆下枪托底部的铁片,发现裂痕比先前看见的更深。连续的撞击已经让两颗螺钉松动,其中一颗几乎能用手指转开。
他从背包里找出细绳和一小块皮革,将皮革贴在裂处,再把绳子一圈圈缠紧。
扬坐在旁边看。
“还能开吗?”
“能。”
“还能砸吗?”
莫罗拉紧绳结。
“最好别再砸。”
扬摸了摸斧柄。
“那就别砸了。”
莫罗抬眼。
扬已经低下头,继续整理靴子里的布。
医护助手在回廊尽头找到一张窄桌。
他把死去医护兵的皮袋放在桌上,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剪刀、探针、小刀、线、针、几卷所剩无几的布,还有几只用蜡封住瓶口的小药瓶。
有些器具上沾着已经干结的血。
助手从脚边拿起一只缴来的酒瓶。
瓶里的酒只剩小半。他拔开木塞,将一点酒倒在剪刀和探针上。酒沿着金属流进木盘,混着血迹变成暗红色。他用布仔细擦过刀刃和缝隙,再将器具整齐摆回桌面。
一名肩膀中弹的士兵被扶过来。
“医护兵呢?”扶他的人问。
助手没有抬头。
“死了。”
“谁来处理?”
助手将剪刀拿起来。
“坐下。”
伤员坐到墙边。
助手剪开已经粘住伤口的布。动作比以前慢,每碰到一处凝血,都会停下来观察一会儿。
“原来那个怎么死的?”伤员咬着牙问。
助手把一块干净布递给旁边的人。
“按住。”
“我是问——”
“流了血,又熬了一夜。”
伤员吸了一口气。
“城里到处都在死人。”
助手没有回答。
他用剩下的酒冲过探针,随后低声说:
“后来又站起来了。”
扶伤员的人以为自己听错。
“什么?”
助手已经低下头去查看伤口。
“按紧些。”
回廊另一头忽然传来叫喊。
一个高热的士兵正在草垫上挣扎。他两只手抓着自己的衣领,眼睛不断看向墙后。
“别叫了。”
照看他的人按住他的手。
“没人叫你。”
“他们在里面。”
“里面只有教堂。”
“我听见我母亲。”
他的眼皮微微肿起,嘴唇干裂。每次挣扎,身体下的草垫都会向外挪动一截。
一名神父从教堂出来,走到他身边跪下。
“看着我。”
伤员仍向墙边转头。
神父握住他的手腕,开始低声祷告。
刚念了几句,一名修士便从教堂台阶跑来。
“神父,里面有个人快不行了。”
神父没有起身。
“让人守着他。”
“军医说撑不了多久。”
“我念完就去。”
修士焦急地看了一眼回廊,又跑回教堂。
伤员仍在喘息。
神父的声音没有提高,也没有因院内的叫喊停下。他一段接一段念着,直到最后一句结束,才在伤员额前画下十字。
“不要听墙后。”
神父说。
“听我的声音。”
伤员的手指仍抓着衣领,却没有再用力。
神父起身,快步赶向教堂。
过了许久,照看伤员的人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好像没刚才那么烫了。”
那人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慢下来,手也从衣领上滑落。
午后,外院墙下开始出现尸体。
最早的几具是从教堂里抬出来的。医护人员用大衣盖住脸,将他们沿着墙根放下。随后,一辆从城中来的小车停在门外,车上有两个烧伤的人,还有一个已经在路上断气的士兵。
守门的人先让活着的抬进去。
死者被留在车上,直到有人腾出手,才连同门板一起搬到墙边。
又过了一阵,几名士兵抬来一个从塌屋下挖出的同伴。那人身上的制服烧掉了一半,头发也被火燎光。他们说不清所属连队,只从衣袋中找到一把断齿的梳子和两枚硬币。
登记的人把东西用布包好,放在尸体胸前。
黄昏前,又有一辆大车进入外院。
车上挤着伤员,脚下还横躺着几个已经没有动静的人。有人在呻吟,有人反复叫水。车夫说他们来自东边一处烧毁的救护所,后面还有人,却不知道能不能赶来。
活着的先被抬走。
车板渐渐空下来,露出底部凝结的血和踩烂的稻草。
尸体被一具具搬下。
莫罗经过外院时,墙边的大衣已经排过了第一个拱门。
没有人有空停下来数。
夜色降下以后,城中的红光仍在院墙上跳动。
修道院收到新的命令。能持枪的人分成几班,轮流守卫院门、井边和外院。新死的人暂时留在外侧,等天亮以后由军医重新查看。
瓦莱被分到后半夜。
他拿着名单去找负责安排守卫的军士。
“我需要知道我的人还剩多少。”
军士正在用炭笔写值守次序。
“今晚先活到天亮。”
“名单上的人可能就在院里。”
“那你白天再找。”
“白天我们可能又会被调走。”
军士抬头看他。
“所有人都在找自己的连、自己的团、自己的军官。现在连军官也在找军官。”
他把炭笔重新压到纸上。
“你的人有几支能用的枪?”
瓦莱报了数。
“那就够守一班。”
后半夜,莫罗、吕西安、扬和另外三名士兵来到外院接岗。
前一班的人已经冷得缩在廊柱旁。他将一盏罩灯交给莫罗,指向墙下。
“里面又送出来两个。”
“有人看过?”瓦莱问。
“医护人员摸过脉。”
“多久了?”
“一个刚送来,另一个大概死了两个时辰。”
守卫说完便向院内走去。
走到门边,他又回头。
“城里还有一辆车在路上。听说装不下了。”
瓦莱没有回答。
外院很安静。
院墙挡住了大部分风,仍有细灰从拱门下吹进来。盖在尸体上的大衣和旧毯偶尔掀起一角,又缓缓落下。
扬坐在一只空木桶上,斧头横放在腿边。
吕西安没有坐。
他沿着墙走了一遍,停在每一具尸体前,看了片刻,才回到灯旁。
莫罗把修过的火枪横放在膝上。
院门外传来了车轮声。
这一夜,他们守的不是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