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人没有停。
佩尔最先越过一只倒在雪里的木桶，从两排货箱之间穿过去。威廉紧跟在他身后，火枪斜抱在胸前。约尔根、米克尔、尼尔斯依次过去，霍尔姆留在最后。
海就在右边。
已经近得不需要再找。
浪从码头下面涌进来，拍在发黑的木桩上，退下去，又卷着碎冰撞回来。盐味和湿木头的气味混在一起，风刮过脸时带着细小的水沫。
栈桥从前面的空地一直伸进海里。
救援艇就在尽头之外。
尼尔斯现在已经能看清艇里一排排身体。
桨叶同时抬起。
落下。
艇首随着浪上下晃动。
他们之间只剩港口。
身后传来脚步。
不是一个。
尼尔斯没有回头。
前面一根断掉的桅杆斜靠在仓墙旁，下面缠着几圈冻硬的缆绳。佩尔从绳索左边绕过。
“这边！”
威廉跨过去。
约尔根刚跟上，霍尔姆在后面喊：
“左边！”
尼尔斯转头。
两道身影从一座仓房后面出来。
一个慢。
另一个已经开始跑。
米克尔停下，转身举枪。
霍尔姆也抬起火枪。
“别一起打。”
米克尔没有扣扳机。
跑得快的那具先进入空地。
霍尔姆等它再近几步。
砰——！
火药烟从枪口炸开。
那具身体向前栽倒，在雪里滑出去一截。
后面那个没有停。
米克尔瞄准。
砰！
第二声枪响紧接着传开。
那具尸体头部偏向一边，倒在系缆桩旁。
“走！”
米克尔转身。
两支空枪。
两个人都没有时间装填。
跑进港口。
港口里面比外面更乱。
一条小船翻在岸上。
船底朝外，半边压在积雪和碎木之间。旁边的晾架已经倒了两根，绳索拖在地上，冻得发硬。
“右边！”
霍尔姆先绕过船尾。
尼尔斯紧跟着过去。
威廉、约尔根、佩尔和米克尔都在后面。
港口入口处又传来脚步声。
越来越多。
霍尔姆回头看了一眼。
“别停！”
他转回来时，一具死人正从翻船另一侧钻出来。
距离不到两步。
霍尔姆抬枪。
枪太长。
刺刀先撞到船帮。
那东西已经扑到面前。
霍尔姆侧过身体，用枪杆横着顶住它的胸口。
尼尔斯从旁边撞上去。
两个人一起把它推向船身。
死人后背砸在木板上。
霍尔姆收枪。
刺刀向上送进下颌。
身体立刻向后软下去。
“走！”
他刚跨过去。
右脚突然停住。
整个人被带得向前一晃。
霍尔姆低头。
一圈粗绳正缠在他的靴子外面。
刚才那具尸体倒下时压住了绳子的另一端。
霍尔姆弯腰去扯。
绳子没有动。
“等一下！”
尼尔斯停住。
霍尔姆把火枪丢到一边，两只手一起抓住绳圈。
冻硬的麻绳贴着靴筒。
他往上提。
只松了一点。
“刀！”
约尔根已经转回来。
霍尔姆摸向腰间。
一道人影从翻船后面扑出来。
约尔根抬枪。
砰——！
那具身体被打得撞回船帮。
霍尔姆拔出短刀。
开始割绳子。
刀刃第一次只切进去一点。
麻绳太粗。
“快！”
米克尔在后面喊。
港口入口已经出现三四道人影。
后面还有。
霍尔姆继续割。
绳股一根根断开。
右脚终于能够往外抽。
他用力往后拔。
靴子移动了半寸。
压住绳子的尸体突然动了一下。
一只手抓住霍尔姆的小腿。
霍尔姆立刻踢过去。
没有踢开。
另一只手也扣了上来。
“操！”
他把刀往下刺。
第一下扎进手背。
第二下刺向脸。
尸体仍旧抱着他的腿。
约尔根上前一步。
尼尔斯也要过去。
霍尔姆抬头。
“把这个挪开！”
他指的是压住绳子的尸体。
尼尔斯抓住那具身体的大衣后领。
约尔根抓住肩膀。
两个人一起往侧面拖。
尸体被拖开一点。
绳子立刻松了。
霍尔姆把脚往外拔。
靴跟已经出来。
就在这时，翻船另一边同时撞上来两具尸体。
船身发出一声闷响。
整条翻倒的小船往旁边挪了半尺。
压住绳子的船尾重新落下。
霍尔姆的脚被夹在船底和石地之间。
他整个人跪了下去。
“啊！”
尼尔斯立刻抓住船沿。
“抬！”
约尔根也扑过去。
两个人一起往上抬。
船身只晃了一下。
太重。
威廉冲回来，把肩膀顶到船帮下面。
三个人一起发力。
木船终于抬起一点。
霍尔姆立刻往后抽腿。
还差一点。
又有尸体撞上来。
米克尔开枪。
枪声贴着耳边炸开。
最前面的倒下。
第二个直接跨过它。
佩尔用刺刀顶住。
“快点！”
霍尔姆两只手撑着地面。
自己往后拖。
靴子终于从船底出来。
可脚没有跟着出来。
靴子留在原地。
霍尔姆失去支撑，往后一坐。
他的脚踝已经歪向一边。
“起来！”
尼尔斯俯身去扶他的肩。
霍尔姆自己先撑住地面。
“我能走。”
他刚站起来。
右腿一落地，整个人立刻倒向船身。
霍尔姆咬住牙。
再次站。
这一次只迈出一步。
第二步没能落稳。
港口入口已经全是脚步声。
佩尔往后退。
米克尔的刺刀正卡在一具尸体的衣服里。
威廉转头看了一眼。
“Move!”
霍尔姆还在试着站起来。
“扶我！”
尼尔斯立刻架住他一边肩膀。
约尔根也靠过来。
三个人刚走出两步。
霍尔姆的坏脚拖在地上。
速度一下慢了大半。
后面的尸体已经绕过翻船。
第一具离他们不到几步。
霍尔姆回头。
又看向前面的栈桥。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手从尼尔斯肩上松开。
尼尔斯立刻抓住他的衣袖。
霍尔姆反手推开。
“跑！”
“霍尔姆——”
“跑！”
第一具尸体已经扑过来。
霍尔姆捡不起自己的火枪。
他只来得及转身。
短刀还在手里。
刀尖送进那东西的脸。
第二具从旁边撞上来。
霍尔姆被撞到翻船旁。
尼尔斯往回迈了一步。
威廉从后面撞住他的肩。
“Go!”
约尔根也抓住尼尔斯的背带。
霍尔姆仍然站着。
他用肩膀顶住一具尸体，短刀拔出来，又刺了一次。
第三具扑上去。
他的身体消失了一半。
尼尔斯还看见那只握刀的手抬起来。
落下。
然后也看不见了。
“走！”
约尔根把他往后扯。
所有人都已经转向栈桥。
没人再回头。
跑出十几步，前面出现两条绕开一排货箱的路。
佩尔已经过了最前面的箱角。
他回头。
“右边！”
没人再等另一个声音。
五个人全转向右。
路越来越窄。
左边是堆起来的木箱。
右边是海边的一排粗木桩。
栈桥入口就在前面。
救援艇随着浪起伏。
这一次尼尔斯甚至能看见艇首有人抬着手。
听不见声音。
威廉看见了。
“Come on!”
他不知道是在喊前面的人，还是喊他们自己。
佩尔已经接近栈桥。
米克尔突然停下。
尼尔斯差点撞到他。
左边两只木箱之间，一个人影冲了出来。
很快。
距离只有十来步。
米克尔转身。
火枪抵上肩。
啪！
药池亮了一下。
只有一下。
枪口没有火光。
没有枪声。
米克尔没有再扣第二次。
枪口立刻压低。
对方已经到了。
刺刀向前。
刀尖扎进胸口。
那具身体仍然往前压。
米克尔退了半步，左手向后收枪。
刺刀拔出来。
那东西伸手抓向他的肩。
米克尔侧开，枪托从下面撞上它的脸。
头向后仰。
刺刀再次送出去。
这一次扎进脸侧。
身体向下倒。
火枪也跟着被带低。
米克尔往回抽。
没有抽出来。
“米克尔！”
第二道人影从木箱后面冲出来。
米克尔只回头看了一眼。
他立即松开火枪。
第一具尸体连着枪一起倒在地上。
米克尔刚抬起两只手，第二具已经撞上他的胸口。
两个人一起向后倒。
米克尔的靴底在冻硬的地面上滑了一下。
肩膀先落地。
紧接着是头。
后脑撞在码头边露出雪面的一块石角上。
咚。
声音很短。
米克尔的身体一下松了。
压在他身上的东西重新撑起上半身。
米克尔没有抬手。
尼尔斯往前跨了一步。
“米克尔！”
第三道人影已经从箱角后出来。
正好横在两人之间。
尼尔斯把火枪横过来。
对方撞上枪杆。
他向后退了一步，转动枪身，把那具身体推向木箱。
威廉从侧面赶到。
枪托砸在它头侧。
身体倒下。
尼尔斯立刻看向米克尔。
原来的位置又多了一具尸体。
米克尔仍然躺在最下面。
一条手臂露在外面。
没有动。
后面的脚步已经涌进这条窄路。
佩尔在栈桥入口回头。
“尼尔斯！”
尼尔斯看了米克尔最后一眼。
转身。
四个人冲上栈桥。
木板在靴子下面连续作响。
啪。
啪。
啪。
海水就在两边。
栈桥比从港口里看起来更长。
木板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雪，有些地方已经被浪打湿，发黑发亮。
救援艇就在尽头外。
近了。
真的近了。
艇上的人影已经能分辨出深色外衣和白色脸部。
桨叶不断调整。
船身却始终没有贴上栈桥。
尼尔斯顾不上看原因。
他只管跑。
威廉在前。
约尔根在他左后。
佩尔就在旁边。
四个人一开始还能挤在一起。
很快，栈桥变窄。
只能两人前后错开。
约尔根踩到湿木板，右脚滑了一下。
尼尔斯抓住他的胳膊。
约尔根站稳。
“走！”
两个人继续。
后面已经有人踏上栈桥。
脚步声和木板震动混在一起。
尼尔斯回头。
第一批已经进来了。
前面的跑得快。
后面还有更多。
栈桥把它们挤成一条越来越密的队伍。
前面的身体撞到后面的。
后面的继续向前。
尼尔斯转回来。
“快！”
他们继续跑。
救援艇仍在前面。
距离似乎没有变短多少。
浪把艇推向一侧。
桨手又把它拉回来。
威廉朝艇的方向挥了一下手。
没人停。
后面的木板声越来越近。
佩尔回头看了一眼。
尼尔斯看见了。
佩尔接着跑。
跑了十几步。
约尔根的呼吸已经很重。
威廉回头看他们，速度也跟着慢了一点。
尼尔斯踩过两块翘起的木板。
身后的声音又近了一截。
他再回头。
最前面的那具已经能看清衣服。
还有脸上的血。
“快！”
四个人沿着栈桥往前跑。
木板很窄。
有些地方结着薄冰，有些已经被海水打湿。几个人不能完全并排，只能一前一后错开。靴底不断落下，整段栈桥都在脚下轻轻震动。
尼尔斯的呼吸已经乱了。
胸口每吸进一口冷气都发疼。
威廉跑在前面。
约尔根离他几步。
佩尔就在尼尔斯右前方。
救援艇还在栈桥尽头外面。
已经很近。
近到能看见艇身随着浪往上抬，又落下去。
尼尔斯低头跨过一块翘起的木板。
身后传来的脚步没有远。
反而更近了。
不是他们四个人的。
木板被更多的重量连续踩响。
佩尔回了一次头。
只看了一眼。
他没有停。
转回来以后又跑了几步。
尼尔斯也回头。
追在最前面的几个已经上了栈桥。
后面还有更多。
长长的一段木板把双方都挤在同一条路上。
没有地方绕。
尼尔斯立刻转回去。
“快！”
没人回答。
四个人继续向前。
佩尔的脚步仍然跟着他们。
又跑过几根木桩。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救援艇。
再看栈桥剩下的长度。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响。
其中一道已经能够单独听出来。
快。
乱。
不断逼近。
佩尔继续跑了几步。
他的步子开始短下来。
尼尔斯没有注意。
他只盯着前面的桥。
直到身边少了一道脚步声。
尼尔斯又往前跑出两步。
回头。
佩尔停在后面。
没有靠在木桩上。
也没有跪下。
只是站在栈桥中间，胸口急促起伏。
火枪还背在肩上。
“佩尔！”
佩尔抬头看他。
尼尔斯立刻转身往回。
“还有时间！快，一起走！”
佩尔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救援艇。
又看向陆地方向。
那些东西还在逼近。
“哪他妈还有时间！”
“有！”
尼尔斯继续往回走。
“船就在前面！快，我们一起走！”
佩尔把火枪从肩上取下来。
“一起走没有人能活着出去！”
“我们能过去！”
“尼尔斯！”
约尔根在后面叫他。
尼尔斯没有回头。
他又朝佩尔走了一步。
“佩尔，快！”
威廉也停下了。
他已经更靠近栈桥尽头，转身朝他们挥手。
“Per! Come on!”
佩尔看着三个人。
后面的脚步越来越近。
“都他妈的快走！”
尼尔斯摇头。
“还有时间！”
他继续往回。
已经只剩几步。
“你跟我们一起走！”
佩尔没有动。
尼尔斯又往前一步。
“佩尔！”
约尔根也开始往回走。
威廉仍站在远处。
三个人没有一个继续向救援艇跑。
佩尔看了他们几息。
下颌绷紧。
他忽然抬起火枪。
枪口转过来。
尼尔斯的脚步停住。
约尔根也停了。
威廉抬着的手僵在半空。
尼尔斯看着枪口。
“佩尔。”
佩尔的呼吸已经很重。
脸侧沾着一路留下的黑灰，汗水从鬓角往下流。湿透的手套握着枪身，枪口在三个人之间停着。
后面的木板还在响。
越来越近。
尼尔斯没有后退。
“还有时间。”
佩尔盯着他。
尼尔斯又要往前。
枪口立刻抬高一点。
他停住。
佩尔张开嘴。
第一声几乎被风压掉。
他重新吸了一口气。
“走——！！！”
声音响彻整条栈桥。
尼尔斯站着没有动。
佩尔没有再跟他说一句话。
枪口从三个人身上移开。
他转过身。
面向陆地。
身后的海风从栈桥尽头吹来，大衣下摆被掀向前方。
佩尔把枪托往身体一侧收。
右手离开枪身。
拇指压上击锤。
向后扳。
咔。
击锤停在全待击的位置。
佩尔重新握住枪。
抬起枪口。
前面第一具死人已经跑上了栈桥中段。
准星落向最前面的身影。
他的背后，是长长的木板栈桥。
是尼尔斯、威廉和约尔根。
更远处，是随着海浪起伏的英国救援艇。
佩尔没有回头。
砰——！
火光从枪口炸开。
最前面的身体猛然倒下。
后面的撞上去。
佩尔立刻把枪放低。
手伸向弹药盒。
尼尔斯还站着。
“佩尔！”
没有回应。
佩尔咬开纸包。
一点火药倒进药池。
合上。
剩下的全倒进枪口。
纸和弹丸一起塞进去。
抽通条。
后面的人已经跨过倒下的尸体。
尼尔斯看见距离在缩短。
“佩尔！”
佩尔把通条压到底。
抽出。
插回枪管下面。
他抬头。
那些死人已经很近。
佩尔举枪。
砰——！
第二具向后倒。
火药烟刚从枪口散开，第三具已经越过它。
佩尔没有再伸手拿纸包。
他看了一眼前面的距离。
把空枪转过来。
刺刀向前。
第一具冲上去。
佩尔迎着它跨出半步。
刺刀扎进胸口。
那具身体没有停。
双手沿着枪杆抓过来。
佩尔向侧面转枪。
把它身体带向栈桥边缘。
尸体脚下踩空半步，又重新压回来。
佩尔顶住枪杆，右脚向前一蹬。
靴底踹在它腹部。
身体翻过栈桥边缘。
落进海里。
水花溅起。
“来啊！”
第二具已经到了。
佩尔来不及把刺刀完全收正。
他横起火枪。
尸体撞在枪身上。
佩尔被推得向后滑了一步。
靴跟撞上木板接缝。
他站稳。
枪托从右边抡过去。
木托砸在对方脸侧。
头被打偏。
佩尔立即转枪。
刺刀从下方向上送进下颌附近。
“去你妈的，狗杂种！”
那具身体向前压。
佩尔抽枪。
刺刀卡住了一瞬。
第三具从后面撞上前面的尸体。
两具一起向他压来。
佩尔向后退。
刺刀终于抽出来。
最前面的身体倒下。
后一个直接跨过去。
佩尔把枪架正。
刺出去。
“操你！”
刀尖扎进脸侧。
尸体身体一歪。
旁边另一具伸手抓住佩尔大衣。
布料被扯紧。
佩尔转不过枪。
他向后抽肩。
没脱开。
那张脸已经贴近。
佩尔抬起腿，一脚蹬在对方腹部。
“妈的！”
抓住衣服的手松开。
尸体向后撞到另一具。
佩尔重新把火枪横在身前。
胸口起伏越来越快。
更多身体踏上栈桥。
前面的倒下以后，后面的直接踩过。
佩尔退了一步。
刺刀再次出去。
这次偏了。
刀尖从肩侧擦过。
尸体直接撞到枪身。
佩尔两手握住枪杆，向侧边架开。
另一具从旁边伸手。
五指抓住他的袖口。
佩尔把枪身往自己这边一扯。
第一具失去平衡。
他顺势用肩膀撞过去。
两具身体挤到桥边。
其中一个掉下去。
另一个抓住木桩。
佩尔枪托从上方向下一砸。
手松开。
身体也落进水里。
尼尔斯仍然看着。
威廉已经跑回来两步。
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Go!”
“放开！”
尼尔斯甩开。
“佩尔！”
约尔根也走回来。
“尼尔斯！”
桥头，佩尔的火枪又撞上一具身体。
枪托击中脸部。
他转身闪开另一双手。
刺刀重新送出去。
动作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快。
靴底在湿木板上滑了一下。
他一膝几乎碰地。
立刻撑住。
一具尸体撞上他的肩膀。
佩尔用枪杆顶住下巴。
向外推。
第二具从后面压上。
枪杆被两边同时抓住。
佩尔抽不回来。
他松开一只手，抓住最近那只手腕往外扯。
手没有松。
他抬肘撞向面前的脸。
身体向后挣出一点距离。
火枪重新回到手里。
刺刀再次抬起。
后面的数量已经挤满桥头。
佩尔退了一步。
又一步。
他仍然没有转身。
一具从正面扑上来。
枪杆横住。
另外一具从侧面抓住他的肩。
佩尔身体被扯歪。
他一脚踩到桥板边缘。
鞋底滑开。
膝盖砸在木板上。
枪仍然横在胸前。
前面的身体压下来。
佩尔双手顶住。
“啊！”
第二具也扑上去。
他的一边肩膀被压低。
“给我滚开！”
佩尔把枪杆向上一顶。
最前面的身体竟然被推开半步。
他撑着一条腿重新抬起上身。
刺刀从人影之间向前一闪。
尼尔斯看见了。
“佩尔——！”
第三具身体撞上去。
佩尔重新被压倒。
一只手还抓着枪。
枪托撞在木板上。
又抬起来一下。
随后只剩一截刺刀从人影之间露出。
向前。
消失。
尼尔斯转身就往回跑。
威廉从后面扑上来，两只手抱住他的上身。
“We have to go!”
“放开我！”
尼尔斯挣开一只手。
“佩尔！”
威廉死死抓着。
约尔根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桥头。
前面的尸体已经越过佩尔刚才的位置。
他脸色一下变了。
“尼尔斯！”
尼尔斯还在挣。
约尔根抓住他的另一只胳膊。
“走！”
“他还在那！”
“走！”
“佩尔——！”
威廉向后拖。
约尔根也拉。
尼尔斯的靴子在木板上擦出去。
他仍然回头。
桥头已经看不见佩尔。
只有一团挤在一起的身体。
其中一截枪杆突然向上抬了一下。
或者只是别人的手臂。
尼尔斯分不清。
下一刻，人影合上了。
威廉和约尔根把他拖开。
三个人转身向栈桥尽头跑。
后面的脚步再次响起来。
越来越近。
尼尔斯跑了几步又回头。
什么都看不到了。
“快走———！”
约尔根推了他一下。
三个人继续。
栈桥尽头就在前面。
英国救援艇也在前面。
太近了。
艇上的脸已经看得见。
有人站在艇首，朝他们挥手。
威廉先跑到尽头。
随后突然停住。
尼尔斯差点撞到他。
“怎么了？”
威廉看着水面。
艇没有靠过来。
栈桥尽头外还隔着十几米的海水。
浪把船推向左边。
几个桨手同时倒桨，把艇重新拉开。
尼尔斯低头。
水里有断掉的木桩。
几截残木随着浪起伏。
更靠近栈桥的位置还能看到浅色岩石。
救援艇再往里一点，船腹就可能撞上去。
艇上的人正在挥手。
声音终于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Swim!”
海风把后面的话吹散。
又有人喊。
“Swim!”
威廉只看了一眼。
火枪从肩上取下。
扔在木板上。
咚。
尼尔斯愣住。
威廉已经解开弹药盒。
皮带扣滑开。
弹药盒落下。
水壶。
背带。
所有会拖住身体的东西一件件掉在脚边。
约尔根看着他。
又看海。
明白了。
他把自己的火枪放下。
这次再也不是轻轻放。
直接松手。
木托撞在栈桥上。
滚下栈桥。
尼尔斯回头。
后面的身影正在接近。
他转回来。
把火枪从肩上摘下。
手停了一瞬。
然后松开。
两支火枪躺在栈桥尽头。
旁边散着弹药盒、皮带和水壶。
威廉脱掉最沉的装备。
走到边缘。
回头看了尼尔斯和约尔根一眼。
没有说话。
转身跳下去。
扑通！
水一下吞没了他。
尼尔斯看见威廉从水下冒出来。
嘴张开。
第一口气像根本吸不进去。
身体在水里僵了一瞬。
艇上的人开始朝他伸手。
威廉抬起胳膊。
划。
第二下。
终于开始向前。
约尔根已经站到边缘。
他看着水。
脸色发白。
“我们得快过去。”
尼尔斯没有回答。
约尔根吸了一口气。
跳。
水花溅上木板。
尼尔斯最后一个。
后面的脚步声已经近到不需要回头。
他还是回了一次。
栈桥从脚下向港口延伸。
一整条桥上全是向这里移动的人影。
桥头的那一片已经分不出任何单独的人。
尼尔斯盯了一息。
“佩尔……”
没有回应。
他转身。
跳进海里。
冷水撞上胸口的瞬间，他什么都做不了。
整个人像被一只手从四面八方同时攥紧。
嘴自己张开。
空气却吸不进来。
水漫过下巴。
尼尔斯胡乱划了一下。
头重新露出海面。
第一口气只吸到一半。
喉咙立刻收紧。
他咳出水。
手臂开始向前。
一下。
又一下。
衣服越来越重。
每次抬手都像拖着东西。
前面的救援艇随着浪升高。
又落下。
威廉已经接近艇边。
两个水手趴在船舷上。
一人抓住他的手腕。
另一人抓住衣领。
两个人一起把他从水里拖起来。
威廉撞在艇边。
翻进去。
整个人倒在艇底。
尼尔斯继续游。
手指已经开始失去感觉。
前臂发木。
海水再次拍进嘴里。
他咳了一下。
身体跟着往下沉。
“Come on!”
这次声音很近。
尼尔斯抬头。
威廉又出现在船舷边。
他跪在那里。
半个身体探出来。
右手伸向尼尔斯。
“Come on!”
尼尔斯再划两下。
距离还是差一点。
浪从后面推过来。
他身体向前。
威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水手抓住另一边衣袖。
三只手一起往上。
尼尔斯胸口撞在船舷上。
疼得眼前发黑。
下一刻整个人被拖进艇里。
他倒在威廉脚边。
几乎没有力气翻身。
“拉我!”
尼尔斯猛地抬头。
约尔根还在水里。
离艇更远一点。
动作已经慢下来了。
威廉立刻转回船边。
艇上的两个水手也伸手。
约尔根抬了一次胳膊。
没碰到。
浪把他往旁边带。
“再来！”
尼尔斯喊。
约尔根听没听见不知道。
他重新划了一下。
靠近。
威廉抓住他的前臂。
水手抓住肩后衣服。
约尔根被拖到船边。
身体重得像灌满了水。
三个人一起拉。
他终于翻过船舷。
摔到艇底。
没人说话。
三个人都在喘。
尼尔斯蜷着身体。
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牙齿不断碰在一起。
有人把一块粗呢毯压到他肩上。
又有人给威廉和约尔根盖。
救援艇开始转向。
桨重新落水。
尼尔斯抬头。
栈桥正在离他们远去。
那些身影已经到了尽头。
有几个停在那里。
另一些向水边挤。
栈桥旁边的海水里还有刚才落下去的尸体随着浪起伏。
尼尔斯看向桥头。
什么都分辨不出来。
火枪、弹药盒和他们扔下的东西已经被人影遮住。
佩尔不在那里。
或者在那里。
尼尔斯不知道。
艇转过一个角度。
栈桥慢慢移到视线后方。
他仍然看着。
直到港口的木桩挡住那一整段桥。
威廉坐在旁边。
浑身都在发抖。
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毯子边缘。
约尔根靠在艇侧。
眼睛闭着。
没人开口。
桨声一下一下响。
哗。
哗。
Steadfast在视线里越来越大。
最开始只是两根桅杆。
随后能看见船舷。
帆索。
甲板上的人。
有人已经放下绳梯。
艇靠到舰侧时，尼尔斯几乎没有力气再站起来。
两个水手把他架起来。
“Up.”
他听不懂。
但看见梯子。
威廉先上。
动作很慢。
爬到一半停了一下。
上面伸下来几只手，把他拖上去。
约尔根第二个。
尼尔斯最后。
手指抓住绳子时几乎没有知觉。
脚踩上横档。
往上。
再一步。
有人抓住他的手臂。
又有人抓住大衣后领。
甲板突然出现在眼前。
尼尔斯被拉上去。
膝盖撞到木板。
他没有站起来。
几个人围过来。
全是英语。
一切发生的很快。
一个人掀开他湿透的外衣。
另一个把更厚的毯子盖上去。
尼尔斯被扶到靠近舱口的位置坐下。
木板是硬的。
却没有雪。
没有冰。
四周全是活人的声音。
他抬头。
约尔根就在不远处。
身上裹着毯子。
威廉坐在另一边。
一个穿着海军陆战队制服的人从甲板另一侧走来。
他看见威廉以后明显停住。
“Carter?”
威廉抬起头。
那人快步走近。
“Jesus Christ.”
他说了什么。
威廉没有回答。
那个人看了看他。
随后目光越过威廉肩膀，朝刚刚靠上来的艇看。
只看见尼尔斯。
约尔根。
几个水手。
他的脸慢慢变了。
“Where’s Thomas?”
威廉没有动。
尼尔斯听见了那个名字。
Thomas。
威廉嘴唇张了一下。
没有声音。
那名海军陆战队员仍看着他。
“Carter?”
威廉低下头。
两只手抓着毯子。
抓得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
“Gone.”
只有一个词。
那个人站在原地。
没有再问。
尼尔斯看着威廉。
耳边却是另一声喊。
佩尔——
他低下头。
自己的手还在发抖。
有人端来一只杯子。
尼尔斯接住。
杯子很热。
手却感觉不到多少。
一个穿深色外衣的男人蹲到他们旁边，先看威廉，又看尼尔斯和约尔根。
他说了一串英语。
威廉抬头。
那个人又问了一遍。
尼尔斯只听懂一个词都没有。
威廉却沉默了很久。
他转头。
看尼尔斯。
再看约尔根。
最后看向刚刚离开的救援艇。
那人又问：
“How many?”
威廉喉结动了一下。
“Three.”
对方停住。
“Only three?”
威廉没有回答。
约尔根听不懂。
他只是坐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他右手向自己身侧摸了一下。
手碰到空处。
他低头。
又摸了一次。
那里本来应该有火枪。
没有。
约尔根看着自己的手。
停了很久。
随后把手慢慢收回毯子下面。
Steadfast开始转向。
船体在浪里轻轻倾斜。
尼尔斯扶着船舷站起来一点。
有人想让他坐回去。
他没有。
远处的瓦尔德正在变小。
屋顶。
教堂钟楼。
岩坡。
港口。
都一点点融进灰蓝色的暮色里。
最高处还能看见一小点火。
信号架仍在烧。
烟已经看不清了。
只剩那一点微弱的亮色。
尼尔斯看着它。
直到船身转过角度。
瓦尔德在地平线里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