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尔斯推开伤员房的门时,里德正在喝水。
杯子只端到一半。
他的右手一直在抖。
水沿杯沿洒出来,落在毯子上。
尼尔斯走过去。
里德抬眼看见他,没像平时一样先说什么。
脸上全是汗。
头发也湿了。
尼尔斯停在床边。
里德把杯子放下。
抬起手,在自己额头上按了一下。
“Fever.”
尼尔斯听懂了。
他伸手碰里德的额头。
手刚贴上去便停住。
比昨天热得多。
里德看着他的脸。
不用问。
他已经从尼尔斯的反应里看到了答案。
“Yeah.”
他靠回墙。
喘了两口。
“Thought so.”
房间另一侧,最后那个俄罗斯人也在看他。
那人仍然裹着毯子。
木制圣像握在胸前。
自从昨夜的事情以后,他几乎没离开过自己的床。
门边守着一名士兵。
火枪已经装好。
昨天负责照料伤员的男人正蹲在炉旁。
尼尔斯又看了一眼里德。
里德忽然抬起右手。
指向墙边自己的火枪。
尼尔斯顺着看过去。
枪没有还给他。
但霍尔姆昨晚已经让人把它留在屋里。
里德再指自己。
然后指头。
尼尔斯没有动。
里德皱起眉。
“If I die.”
尼尔斯只听懂了最后一个词。
里德看出来了。
他把手垂下。
停。
再抬起来。
接着用食指重重点了一下自己太阳穴。
“Head.”
尼尔斯的脸慢慢沉下去。
里德盯着他。
“Understand?”
尼尔斯没有回答。
只是点了一下头。
里德靠回去。
“Good.”
尼尔斯却没有马上走。
他的目光先落到里德包扎过的左臂。
然后转向房间另一边。
阿列克谢仍靠在那里。
也是发热。
也是一身汗。
可尼尔斯没有见过他身上有什么咬伤。
昨晚那个俄罗斯人死前也烧得厉害。
克努特被咬以后,同样开始发热。
几件事摆在一起,却没有完全对上。
尼尔斯重新看向里德。
里德已经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Don’t miss.”
尼尔斯没听懂。
里德自己却笑了一下。
很短。
克努特那边的灯还亮着。
同屋的人已经被吵醒了第三次。
“你到底要不要睡?”
克努特坐在床边。
一只手扶着膝盖。
另一条受伤的左臂吊在胸前。
“我在睡。”
同屋的人把毯子拉到下巴。
“你要睡就别一直喘。”
克努特没回。
他的呼吸确实很重。
喉咙干得像塞了一把沙。
刚才喝掉的水一点用都没有。
他又伸手去拿杯子。
右手碰到杯柄。
没抓住。
杯子在桌上滚了一下。
同屋的人从床上撑起来。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脸都红了。”
“屋里太热。”
那人盯着他。
炉子里的火已经很小。
自己还裹着两层毯子。
克努特却只穿着衬衣。
胸口都是汗。
“过来。”
克努特抬眼。
“干什么?”
同屋的人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手立刻收回来。
“妈的。”
克努特皱眉。
“什么?”
“你在发烧。”
“我知道。”
“你知道?”
“现在知道了。”
克努特想站。
刚直起腰,腿忽然软了一下。
他赶紧扶住床柱。
同屋的人下床。
“躺回去。”
“不用。”
“你连站都站不稳。”
“只是发烧。”
“昨天那个人也只是——”
话说到一半。
两个人都停了。
克努特抬头看他。
同屋的人没继续。
克努特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的包扎。
“别说了。”
“我去叫人。”
“不用。”
“你要是死在我床边——”
“这是我的床。”
“那你就死在你自己的床上。”
同屋的人开始穿靴子。
克努特低头。
忽然一阵恶心顶上来。
他弯腰干呕。
什么都没吐出来。
同屋的人动作停了。
“克努特?”
克努特抬起手。
示意别靠近。
“去叫人。”
这次声音已经很轻。
那人立刻把另一只靴子也套上。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木板摩擦声。
他回头。
克努特从床边滑了下去。
肩膀撞在床架上。
整个人坐倒在地。
“克努特!”
同屋的人冲回来。
蹲下。
克努特的眼睛还睁着。
却没有看他。
胸口起伏很快。
“听得到吗?”
没有回应。
那人托住克努特后背。
想把他往床边拖。
克努特的身体很烫。
几乎隔着衬衣都能感觉到。
“来。”
他咬牙把人往上提。
“你自己用点力。”
克努特的头靠到他肩上。
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又吸了一口。
很浅。
同屋的人动作慢下来。
“克努特?”
没有第二口。
他把克努特放回地上。
手伸到鼻子下面。
什么都感觉不到。
“喂。”
他拍了拍克努特的脸。
“别他妈吓我。”
没有反应。
门就在身后。
他刚准备起身喊人,衣领忽然被一只手抓住。
同屋的人整个人被向下拉。
还没看清,克努特已经扑到他身上。
“佩——”
牙齿咬进右前臂。
那人惨叫。
猛地往后抽手。
克努特跟着压上去。
两个人撞翻了床边的小凳。
杯子摔碎。
“救命!”
同屋的人一拳砸在克努特耳侧。
第二拳打中鼻梁。
克努特没有松。
他用膝盖顶。
终于把右臂抽出来。
袖子已经被血浸透。
还没来得及起来,克努特又扑上来。
这次抓住他的左肩。
两个人一起撞到墙边。
同屋的人用手掌死死推着克努特下巴。
“滚开!”
克努特张口再次咬下。
那人急忙侧身。
牙齿没有碰到脸。
却一下咬进左上臂内侧。
靠近腋下。
克努特猛地向后扯。
布裂开。
紧接着就是血。
一股热血一下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流。
同屋的人尖叫。
腿马上软了。
门外已经有人冲过来。
“里面怎么了?”
门被撞开。
两个士兵看到克努特压在地上的人。
第一反应都是愣住。
“克努特!”
其中一个冲过去。
抓住克努特肩膀往后拉。
克努特回身一口咬住他的手腕。
“操!”
士兵立刻缩手。
厚袖被咬穿了一层。
里面也见了血。
另一个士兵抡起火枪。
枪托狠狠砸在克努特背上。
克努特摔向一侧。
同屋的人终于被拖出来。
他一只手死死按住左上臂。
可血还是从指缝里往外冒。
“压住!”
有人跪下帮他。
“拿布!”
克努特已经重新撑了起来。
“他疯了!”
“克努特!”
没人得到回应。
克努特朝最近的士兵扑去。
那名士兵后退。
火枪从横握重新翻正。
距离只有几步。
他本能瞄向胸口。
砰——
枪声穿过木墙。
整间屋都震了一下。
伤员房里的人同时抬头。
第一声枪响离得不远。
里德睁开眼。
门边的守卫已经站起来。
照料伤员的男人也看向门外。
走廊马上有人跑过。
接着传来喊声。
听不清在喊什么。
尼尔斯走到门口。
霍尔姆正从另一头快步过来。
“克努特那边。”
军士只说了一句。
尼尔斯回头。
里德还坐在床上。
脸上的汗越来越多。
两个人对视。
里德听见外面的动静。
抬手朝门摆了一下。
“Go.”
尼尔斯没有动。
“Go.”
里德这次指向外面。
声音已经哑了。
尼尔斯看守卫。
守卫拍了一下自己的火枪。
还装着。
照料者也在。
尼尔斯最后点头。
跟着霍尔姆离开。
门没有关死。
里德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
脚步很快远去。
房间重新安静一些。
俄罗斯人仍缩在另一头。
那一枪把他吓得更加靠近墙。
圣像贴在胸前。
里德伸手去拿水。
杯子离得不远。
手伸到一半。
没够到。
照料者看见了。
“水?”
里德点头。
男人把杯子递过去。
里德喝了一口。
剩下的没咽下。
水从嘴角流出来。
他咳。
杯子掉到床边。
照料者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里德马上抬手。
“No.”
男人停住。
里德自己撑着床沿。
想坐正。
右手一点点发抖。
他又试了一次。
身体忽然向前倒。
照料者这次没法不管。
一把托住他的肩。
“慢点。”
里德的头靠到他胸前。
整个人的重量全压过来。
守卫在一边已经把火枪拿在手上。
里德还在呼吸。
很急。
每一口都很浅。
照料者托住他。
想把他放回床上。
里德嘴唇动了一下。
“What?”
照料者根本听不懂。
里德似乎想抬头。
没有力气。
最后只挤出一个词。
“No.”
随后身体一下松了。
照料者愣住。
“里德?”
没有回应。
他停下动作。
守卫已经抬起枪。
“别靠太近。”
照料者看了他一眼。
“他刚才还活着。”
“我知道。”
“帮我把他放下。”
守卫没动。
枪还端着。
照料者只能自己托着里德的肩。
一点点让他往床边躺。
里德的头垂着。
脸贴在他肩侧。
“里德。”
仍然没有反应。
照料者刚把手伸到他颈边。
里德的右手猛地抓住他的衣领。
照料者整个人被拉近。
他还没来得及后退。
里德抬头。
一口咬在他右侧脸颊。
惨叫声在房间里炸开。
照料者用两只手狠狠打里德的头。
里德不松。
牙齿陷进脸颊靠近嘴角的位置。
两个人一起撞到床架。
照料者痛得整个人乱挣。
他抓住里德头发,拼命往后扯。
皮肉已经被牙齿拉住。
越扯越疼。
“放开!”
里德猛地摆头。
一块脸颊被撕开。
血立刻淌满照料者半张脸。
他向后退。
脚被床腿绊住。
里德跟上。
两个人一起摔到地板。
照料者用前臂横挡在自己脸前。
里德咬住手臂外侧。
隔着衣服没有马上咬穿。
照料者用另一只手一拳一拳砸他。
鼻梁。
耳侧。
颧骨。
里德的头被打偏。
又马上转回来。
守卫端着火枪站在两步外。
枪口不断跟着两个人移动。
“低头!”
照料者根本听不进去。
他正用手掌死死顶住里德下巴。
里德往前压。
牙齿几次擦过他的手。
守卫把枪口抬高。
又放下。
两个人的头一直叠在一起。
他没有射。
“滚开!”
照料者终于把里德脸推开一点。
里德马上换了方向。
一口咬住他下颌靠近耳前的位置。
照料者发出一声几乎变调的惨叫。
血又涌出来。
守卫不再等。
他把火枪翻过来。
双手握住枪身。
枪托从侧面狠狠砸上里德右肩。
咚。
里德的身体向旁边歪了一下。
牙齿仍没完全松。
第二下砸在肩胛。
照料者趁这一瞬猛地往后抽头。
皮肉再次被扯开。
他终于脱开。
整个人往墙边滚。
双手马上捂住脸。
里德还抓着他的衣服。
守卫用枪身横着顶过去。
狠狠推在里德胸口。
抓着衣服的手被扯开。
里德摔向另一侧。
照料者缩在床脚。
血不断从指缝往外流。
“退开!”
守卫往后撤。
想把火枪重新翻回来。
他才退一步。
里德已经撑起身体。
没有看地上的伤员。
直接转向守卫。
扑上来。
两个人撞在一起。
枪还横在中间。
守卫后背重重撞上门框。
火枪差点脱手。
里德的嘴就在他脸前。
守卫立刻把头偏开。
左手抓着枪管附近。
右手死死顶枪托。
整根火枪横在两个人胸前。
里德一直往前压。
牙齿从枪身上方探过去。
守卫侧脸几乎贴在木框上。
“滚!”
他用膝盖用力顶向里德腹部。
一下。
两下。
里德身体折了一点。
马上又压回来。
守卫鞋底在木板上往后滑。
再退就是走廊了。
他突然把枪身向上一抬。
卡住里德锁骨附近。
接着向右猛推。
里德的重心本来就在往前。
这一推让他整个人撞向床柱。
肩膀先碰上去。
守卫马上抽身。
两个人终于分开。
只有两三步。
守卫没有停。
他把火枪翻正。
枪托抵肩。
里德已经从床柱旁转回来。
脸上还留着刚才挨打后的伤。
他再次扑来。
守卫只来得及把枪口抬到头的高度。
燧石落下。
火门一闪。
砰——
枪口焰和浓烟同时在两人之间炸开。
距离太近。
铅弹撞进里德头部的一瞬,一侧脸和头颅直接被毁掉大半。
血、骨片和碎裂的皮肤向后侧炸开。
重重拍在墙板和床架上。
几滴血落到守卫外套和袖口。
他的脸刚才本能地偏向一侧,只有烟和火药灰扑上来。
里德的身体整个向旁边翻出去。
肩膀先撞地。
随后是剩下的半边头。
没有再动。
屋里瞬间只剩一片嗡鸣。
守卫耳朵里什么都听不清。
火药烟把前面遮住。
他仍然端着枪。
枪口在抖。
等烟散开一些,他才看清墙上的东西。
还有地上的里德。
一侧头颅已经几乎不存在。
守卫咽了一口。
把枪口慢慢放低。
床脚突然传来呻吟。
他猛地回头。
照料者还活着。
男人蜷在地上。
双手压着右侧脸。
血已经顺着手腕流进袖口。
守卫扔下刚开过火的枪。
跪过去。
“把手拿开。”
照料者摇头。
“让我看。”
还是摇头。
守卫抓住他一只手腕。
慢慢拉开。
只看了一眼。
就立刻把手按了回去。
“压住。”
俄罗斯人仍在墙角。
整个人僵在那里。
圣像被他攥得很紧。
他没有看里德的尸体。
只看着那个还在流血的人。
克努特房间里,第一枪的烟还没散。
胸口中弹以后,克努特倒在墙边。
开枪的士兵后退一步。
另一个人还跪在地上,拼命按住同屋伤员的上臂。
血已经把压上去的布浸透。
“再拿一块!”
门外开始有人聚过来。
“怎么了?”
“谁开的枪?”
“让开!”
霍尔姆最先挤进门。
尼尔斯紧跟着。
法尔克从另一边赶来。
屋里的人还没来得及解释。
克努特已经重新撑起身体。
法尔克脚步一下停住。
霍尔姆抬起枪。
“小心!”
刚才开枪的士兵还愣着。
克努特胸口的衣服已经被打穿。
人却重新站起来。
“妈的……”
克努特朝他们过来。
霍尔姆正要抬枪。
走廊另一端突然又传来一声枪响。
比刚才远一点。
所有人都听见。
尼尔斯猛地转头。
第二声来自伤员房方向。
霍尔姆的脸一下变了。
“里德。”
法尔克只看他一眼。
“你去。”
霍尔姆已经转身。
“尼尔斯!”
尼尔斯跟上。
两个人从门口冲出去。
法尔克留下。
克努特已经离他们不到几步。
他身边还有三个士兵。
一个火枪刚开过。
另外两个还装着。
法尔克拔剑,没有往前冲。
“让开射线!”
地上按伤口的人立刻拖着同伴往床后退。
一名士兵向侧面移动。
枪口跟着克努特。
“高一点。”
法尔克说。
士兵抬枪。
克努特扑向最近的人。
砰。
头部中弹。
他向侧面倒下。
这一次没再起来。
法尔克没有马上靠近。
烟从屋里慢慢飘向门口。
他站着看了几秒。
随后目光落到地上的伤员。
那人左上臂内侧仍然在大量流血。
脸已经白了。
嘴唇不停发抖。
“压住。”
法尔克蹲下。
帮着把第二块布压上去。
伤员看着他。
“我……有点冷。”
“别说话。”
“克努特……”
“别看。”
法尔克回头。
另一个刚才被咬到手腕的士兵正用另一只手捂着袖口。
法尔克看见。
“手。”
士兵没反应。
“把手给我。”
那人慢慢松开。
袖子上已经有血。
法尔克盯了一秒。
“你也留下。”
“只是咬了一下。”
法尔克抬眼。
士兵没再说。
霍尔姆和尼尔斯跑回伤员房时,门是开着的。
火药烟先从里面飘出来。
两个人在门口同时慢下来。
守卫跪在地上。
衣服上沾着血和碎屑。
手正压着照料者脸上的伤。
墙边和床架上全是血。
里德躺在另一侧。
尼尔斯第一眼没认出来。
直到看到那件英国海军陆战队员的衣服。
他的脚停了一下。
霍尔姆已经过去。
“活的?”
守卫点头。
“这个活着。”
他指照料者。
声音还有些发飘。
“里德死了。”
霍尔姆看里德。
不用再确认。
头部的伤已经足够瘆人。
尼尔斯站在旁边。
很久没动。
守卫抬头。
“他死了以后——”
霍尔姆抬手。
“我知道。”
守卫停住。
“他咬了他的脸。”
霍尔姆蹲下。
照料者的右侧脸几乎已经被血盖住。
一处从脸颊撕到嘴角。
另一处靠近耳前和下颌。
人还清醒。
只是一直在发抖。
尼尔斯终于走过来。
照料者看见他。
想说话。
嘴刚动,伤口又开始出血。
“别说。”
尼尔斯蹲下。
帮守卫压住布。
霍尔姆回头看俄罗斯人。
那人仍在自己的床上。
圣像握着。
没有受伤。
“他呢?”
守卫摇头。
“没碰到。”
霍尔姆点头。
走到里德旁边。
看了一眼地上的火枪。
火门已经空了。
枪口还有烟。
“谁开的?”
守卫说:
“我。”
霍尔姆看他。
守卫的脸上只有火药灰。
外衣和袖子沾了血。
没什么大碍。
霍尔姆没再问。
“把这个人先抬走。”
照料者听见。
抓住尼尔斯手腕。
力气不大。
“别……”
尼尔斯俯下去。
男人很艰难地说:
“脸……”
“我知道。”
“疼。”
“我知道。”
外面已经有人拿担架来了。
克努特的同屋没有撑多久。
两个人把他从屋里抬出来。
他还在一直喘。
每一次呼吸都很浅。
压在上臂内侧的布已经完全湿透。
法尔克跟在旁边。
“再拿布!”
有人跑去找。
伤员忽然抓住抬担架人的袖子。
“等等。”
“怎么?”
“我……”
他张嘴。
没说出来。
手松开。
头向一侧歪。
抬担架的人停下。
“喂。”
法尔克立刻俯身。
“别停,先——”
话到一半,他看见伤员胸口没有再动。
法尔克抬手。
担架重新放到地上。
旁边的人刚想靠近。
“退。”
声音不大。
却让所有人停住。
法尔克拔出手枪。
“都退开。”
有人看着他。
“他只是失血——”
“退。”
这次没人再问。
几个人向后。
走廊里很冷。
担架上的人一动不动。
法尔克站在两步外。
手枪已经抬起。
时间一点点过去。
门外还有人在问发生了什么。
没人回答。
尸体的右手忽然从担架边缘垂了下来。
一个年轻士兵倒吸一口气。
法尔克没动。
那只手撑住地面。
身体慢慢翻向一侧。
“头!”
法尔克说。
旁边装好火枪的人已经准备好了。
尸体刚把上身撑起。
枪响。
它重新倒回担架边。
这一次没人被咬。
法尔克仍然等了几秒。
才放下手枪。
伤员房里那名脸部重伤的照料者被抬了出去。
他没有昏迷。
一路都在呻吟。
两个人轮流用折叠的布压住伤口。
血还是不停从下面渗出来。
尼尔斯想跟。
霍尔姆拦住他。
“你留下。”
尼尔斯看担架。
“他会死。”
“可能。”
“他被里德咬了。”
霍尔姆的目光跟着担架远去。
“我看见了。”
“那——”
霍尔姆回头。
“我们现在没有地方把每个活人都锁起来。”
尼尔斯闭上嘴。
霍尔姆看向里德。
“先把这里守住。”
尼尔斯没再说。
担架被抬过院子。
周围已经出现越来越多的人。
不全是士兵。
附近住户听见枪声以后出来了。
有人只披了一件外衣。
有人站在远处看。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
旁边还有两个从居民区赶来的男人。
“发生什么了?”
“谁受伤?”
“英国人呢?”
抬担架的人没有停。
“让开!”
人群赶紧往两边分。
受伤的照料者经过时,有人看见他的脸。
立刻倒吸一口气。
“上帝……”
旁边的人追问。
“谁干的?”
没有回答。
担架继续往前。
要塞里已经没人睡了。
每隔一会儿就有人从不同方向跑过院子。
有人去拿水。
有人去找布。
有人拿着火枪却不知道应该去哪里。
消息比人跑得更快。
克努特死了。
克努特疯了。
俄国人咬人。
英国人杀了人。
英国人也死了。
死人又站起来。
同一句话从一个人嘴里出来,到下一个人那里已经变了样。
法尔克站在院子中间。
听了不到半分钟就烦了。
“所有不是值更的人回屋!”
周围有人停。
也有人没听清。
他提高声音。
“回屋!别往伤员房去!”
一个男人从人群后面挤出来。
“我妻子在那边帮忙。”
“她叫什么?”
男人刚要回答,另一侧有人喊:
“少尉!”
法尔克回头。
刚才手腕被克努特咬伤的士兵已经不在原来的屋里。
“人呢?”
留下看守的人脸色一变。
“刚才还在。”
“去哪了?”
“他说要去洗伤口。”
“谁让他走的?”
没人回答。
法尔克往四周看。
院子里几十张脸。
灯光。
雪地。
不断移动的人。
那个士兵已经看不到了。
“找他。”
两个人马上跑出去。
“别一个人去!”
法尔克在后面补了一句。
尼尔斯回到伤员房。
俄罗斯人还坐在床上。
里德的尸体已经被一块布盖住大半。
头部没有完全遮好。
尼尔斯过去。
把布往上拉。
动作停了一下。
最后还是盖住了。
他站在床边。
想起前几个小时。
里德还坐在那里。
指着自己的头。
“Head.”
尼尔斯低头。
什么都没说。
后面的俄罗斯人忽然叫他。
尼尔斯转身。
男人指里德。
又指自己。
然后摇头。
尼尔斯没明白。
俄罗斯人把圣像握在掌心。
说了一串很慢的话。
还是听不懂。
尼尔斯走过去。
蹲下。
指自己。
“Nils.”
男人看着他。
尼尔斯又指他。
这一次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终于说:
“Алексей.”
尼尔斯试着重复。
“阿列克谢?”
男人点头。
“阿列克谢。”
尼尔斯也点了一下。
他刚想再问,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喊声。
不是院子里。
更远。
靠居民区的方向。
尼尔斯站起来。
阿列克谢也抬头。
门外有人跑过。
“怎么了?”
没人回答。
尼尔斯走到门口。
霍尔姆正从院子另一边过来。
两个人同时看向远处。
黑暗中的房屋已经亮起不少灯。
有人在那边喊一个名字。
第一声听不清。
第二声更急。
随后传来女人的尖叫。
院子里原本还在说话的人渐渐安静。
法尔克也转过身。
所有人的视线都朝同一个方向。
几秒以后。
居民区那边响起一声枪。
砰。
不是要塞里来的声音。
法尔克站了一瞬。
随即拔出手枪。
“霍尔姆!”
军士已经把火枪从肩上摘下来。
“尼尔斯,跟我走。”
三个人朝院门跑去。
后面的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第二阵叫喊已经从黑暗里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