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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ts & Blackpowder · 正在阅读

第四十六章: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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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俄罗斯已经看不见了。

海面比港内暗。

灰色的水一直铺到天边。

Steadfast 在前面。

小木船在后。

两船之间的粗麻缆时而沉进水里,时而随着浪重新露出来。

浪不大。

每当军舰船尾稍微抬高,拖缆就跟着绷紧。

小木船的船首被轻轻一拽。

随后又松下一点。

托马斯·里德已经习惯了这种动作。

至少他以为自己习惯了。

他刚端起一只锡杯,船头突然往前一顿。

水洒在手套上。

“妈的。”

亚瑟·埃利斯从舱口下面说:

“你每天早上都要骂一次?”

“这船每天早上都要拽我一次?”

里德把杯里的水喝完。

风从左侧过来。

不算强。

却冷得让耳朵发疼。

他把帽子往下压。

Steadfast 的船尾离得不远。

天气清楚的时候,他甚至能看见上面走动的人。

一名水手正趴在船尾检查拖缆。

另一个站旁边。

两人说了什么。

里德听不见。

没过多久,前面的绳子又松下一点。

小木船跟着浪落下。

Steadfast 的船尾被水面遮住一半。

再升起来。

还在那里。

里德看了一会儿。

转身。

甲板上没有别的事可做。

帆收着。

舵柄被固定在一个位置,只需要偶尔检查。

船上的桶绑得很紧。

舱盖也还好。

他蹲下来摸了摸船首的拖缆结。

绳子湿。

外面开始结一层薄冰。

他拍掉一点。

又站起来。

下面有人咳。

里德低头。

“哪个?”

埃利斯的声音传出来:

“还能问话的那个。”

“索科洛夫?”

“对。”

“死不了?”

下面安静一下。

“你要不要自己下来问他?”

“我不会俄语。”

“那你就少说两句。”

里德把肩上的火枪往后推。

弯腰钻进船舱。

油灯挂在舱壁。

光很小。

白天也没有熄。

四个人都还在。

索科洛夫已经坐起来。

毯子裹在肩上。

面前放着一只木碗。

里面还有一点稀粥。

他吃得很慢。

右手包扎的年轻人躺在对面。

脸朝墙。

第三个人还在发热。

嘴唇干裂。

埃利斯刚给他喂过水。

第四个人握着那枚木制圣像。

眼睛闭着。

里德进来以后,索科洛夫看了他一眼。

点头。

里德也点一下。

“早。”

索科洛夫听不懂。

还是点头。

埃利斯正在记录。

里德看他的纸。

“写什么?”

“脉搏。”

“你数得出来?”

“比你数钱强。”

“我钱数得很好。”

“所以你没有钱。”

里德蹲到自己的位置。

膝盖碰到铺位。

“他今天怎么样?”

埃利斯没有抬头。

“体热比昨晚低一点。”

“好事?”

“可能。”

“能吃东西。”

“我看见了。”

索科洛夫抬起碗。

像是在证明。

里德看他。

“不错。”

索科洛夫说了一句俄语。

里德看向埃利斯。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你昨天不是还能翻?”

“昨天有翻译。”

“那你现在有什么用?”

埃利斯终于抬头。

“我可以告诉你,他脉搏一百零四。”

“这有什么用?”

“比你光看有用。”

索科洛夫看着两个人。

嘴角稍微动了一下。

里德注意到。

“他是不是在笑我们?”

“有可能。”

“好。”

里德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硬面包。

咬一口。

索科洛夫看见。

里德停下。

“你有。”

他指木碗。

索科洛夫又看面包。

里德叹气。

掰下一小块。

递过去。

埃利斯说:

“他刚吃完。”

“那他可以不接。”

索科洛夫接了。

“看。”

里德说。

埃利斯低头继续写。

索科洛夫把面包放进嘴里。

嚼了很久。

吞下去。

又对里德说了一句话。

“又说什么?”

“还是不知道。”

“学点俄语。”

“你先学。”

里德靠到舱壁。

“英国够我用了。”

上午,Steadfast 放慢了一次。

没有停。

船尾升起了一面信号旗。

里德走到甲板。

看了几秒。

埃利斯从下面钻出来。

“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一直看?”

“也许看久了就懂。”

前面的军舰又升起一面。

里德眯着眼。

“这是给我们?”

“应该。”

Steadfast 船尾有人拿起一只扩音筒。

距离不近。

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后船——情况——”

里德回头。

“找你的。”

埃利斯走到船首。

双手拢在嘴边。

“不变!”

前面的人没有听清。

埃利斯又喊。

“情况没有变化!”

风把声音撕开。

Steadfast 那边重新喊了一遍。

埃利斯改用更简单的词。

“无死亡!”

“一个高热!”

“其他人活着!”

这一次前面有人举手。

表示听到。

里德说:

“每天都这么喊?”

“总比游过去好。”

“如果我想回去呢?”

埃利斯看他。

“你游。”

里德抬头看 Steadfast。

“我能游。”

“穿着这个?”

“脱了。”

“枪呢?”

“你拿。”

“那你还是别游。”

前面的军舰重新加速。

拖缆一点点受力。

埃利斯抓住船舷。

小木船向前一顿。

里德说:

“现在你知道了。”

埃利斯瞪他。

“闭嘴。”

Steadfast 上的日子和后面那条小船不同。

甲板每天清理。

值更照常轮换。

索具检查。

帆索上的冰被敲掉。

炮虽然没有准备开火,炮组还是按要求照看自己的炮。

厨房在固定的时候冒烟。

饭按钟点发。

军官巡视。

海军陆战队在甲板一侧操练过一次。

没有人因为后面拖着四个所谓的俄罗斯病人就停下手里的事。

午后,一名水手靠在船尾栏杆旁。

看着后面的小船。

“还活着?”

另一个水手正在整理绳索。

“谁?”

“里德。”

“昨晚还看见他的。”

“那医生呢?”

“也在。”

“那些俄国人。”

水手耸肩。

“问医生。”

“我不会过去问的。”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水手看着后面。

距离已经比离港时远一些。

人影很小。

“就问问。”

旁边有人端着桶经过。

“听说他们是疯子。”

另一个说:

“听谁说?”

“厨房。”

“厨房知道个屁。”

“厨房说俄国人连尸体都送来了。”

“我昨天亲眼看他们全是活的。”

“那现在呢?”

“现在你自己游过去数。”

几个人笑了一下。

桶继续往前。

船尾只剩值更的人。

他弯腰看拖缆。

绳子从船尾出去。

受力。

松。

再受力。

其中一处湿得发黑。

他用手摸。

又看系缆点。

没发现问题。

站起来。

小船还在后面。

第二天,海面起了些长浪。

风仍然不大。

可浪不再只是从船边过去。

Steadfast 有时整个船首先抬起来。

然后是船尾。

小木船跟着另一套节奏。

拖缆因此更常绷紧。

每次受力,船首都会轻轻发出木头摩擦声。

里德第一次听见时立刻低头。

“埃利斯。”

没人回答。

“埃利斯!”

下面传来:

“什么?”

“你听见没有?”

“听见什么?”

船头又响了一下。

吱。

埃利斯钻出来。

“这个。”

里德指船首。

埃利斯听。

“木头。”

“我知道是木头。”

“那你问什么?”

“昨天没这么响。”

两人蹲下看。

拖缆系点还在。

新加固的木料没有明显松动。

埃利斯伸手碰了一下。

“叫前面的人?”

里德又看。

“先不用。”

“你决定?”

“我在这里看得比你多。”

“这句话难得是真的。”

浪又把船抬起。

拖缆拉紧。

木头响。

很轻。

里德盯着几秒。

“晚上再看。”

埃利斯回舱。

里德仍在甲板上。

前面的 Steadfast 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索科洛夫的热在当天晚上又起来了。

先是说冷。

埃利斯给他加了一条毯子。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又把毯子踢开。

额头全是汗。

里德端水下来时,索科洛夫正在说话。

不是对任何人。

眼睛盯着舱顶。

一长串俄语。

停。

又说。

“他怎么了?”

埃利斯把手放在他腕上。

“发热。”

“我知道。”

索科洛夫突然转头。

看里德。

里德停住。

那双眼睛不像上午那么清楚。

他还是认识人。

至少像认识。

他伸手。

里德把水递过去。

索科洛夫抓住杯子。

第一下没拿稳。

水泼在毯子上。

“慢点。”

里德说。

索科洛夫把杯子拿回去。

一口气喝掉大半。

埃利斯说:

“别太快。”

他听不懂。

继续喝。

喝完以后还把杯子伸出来。

“没有。”

里德晃晃水壶。

索科洛夫盯着他。

“真没有。”

里德把壶倒过来。

一滴水掉下来。

索科洛夫这才松手。

重新躺下。

埃利斯说:

“明早得让主舰送水。”

“还有半桶。”

“他们四个喝得比我预计多。”

“那你少喝。”

“你也少喝。”

里德蹲下。

看索科洛夫。

“他不是昨天好点了吗?”

“昨天是的。”

里德没说话。

这句话他已经听过一次。

半夜,第三个病人开始呻吟。

埃利斯过去检查。

里德被吵醒。

他睡在舱口旁边。

火枪横在手边。

“又谁?”

“不是索科洛夫。”

“那就好。”

埃利斯回头。

“为什么?”

“他吵一天了。”

“你嫌病人吵?”

“我嫌谁都吵。”

第三个病人胸侧的包扎渗出一点血。

不多。

埃利斯重新处理。

那人醒过一次。

眼睛睁开。

没有说话。

然后又闭上。

第四个仍握着圣像。

第二个翻了个身。

里德重新裹紧大衣。

“天亮叫我。”

“为什么?”

“我要睡。”

“这不用叫。”

“那就别叫。”

没多久,他真的睡着。

第三天早晨,索科洛夫没有吃东西。

粥放在旁边。

一口没动。

埃利斯问他。

没有回答。

又拍肩。

索科洛夫睁眼。

看了很久。

最后把头转开。

“喝水?”

埃利斯把杯子递过去。

索科洛夫没有接。

里德站在舱口。

“昨天还抢我的。”

埃利斯摸额头。

“感觉更热了。”

索科洛夫突然说了一句话。

很轻。

两个人都没听懂。

他又说。

这次更慢。

里德蹲下来。

“你要什么?”

索科洛夫看他。

嘴唇动。

“Москва。”

里德听懂。

“莫斯科。”

索科洛夫眨眼。

又说了一个词。

“什么?”

没有第三次。

他闭上眼。

埃利斯等了一会儿。

继续记录。

中午,Steadfast 再次减速。

这次主舰放下一条小艇。

四名水手划过来。

一名年轻军官坐在艇尾。

船上还有一包补给。

小艇靠近时没有直接撞到小木船船舷。

两边先扔轻绳。

再把包拖过来。

里德抓住。

“水?”

军官喊。

“水,还有食物。”

埃利斯站旁边。

“主舰军医呢?”

“没来。”

“告诉他第一个病人恶化了。”

“哪一个?”

“索科洛夫。”

军官听了一遍。

“发热?”

“高热。意识不清。停止进食。”

“其他三个?”

“没明显变化。”

里德扯开包。

“有烟草吗?”

军官看他。

“没有。”

“那你们送了什么?”

“你要不要我拿回去?”

“别。”

小艇上的水手笑。

军官问:

“你们需要换人吗?”

里德立刻说:

“需要。”

埃利斯看他。

里德继续:

“换他。”

指埃利斯。

“然后给我两个不会整天摸别人额头的。”

军官说:

“没人换。”

“那你问什么?”

“我问你们需不需要。”

“我们需要。”

“我会报告。”

里德看着他。

“这和没有有什么区别?”

军官没回答。

小艇开始退。

里德把水桶拉过来。

低声骂了一句。

埃利斯问:

“你真想换?”

“你不想?”

“还没做完。”

“什么?”

埃利斯看了一眼舱口。

“这些人。”

里德摇头。

“医生。”

“什么?”

“你们都一个样。”

下午,索科洛夫开始呼吸困难。

不是剧烈喘。

反而越来越浅。

埃利斯几乎一直守在旁边。

里德在甲板和舱里来回。

每次下来都先看那张铺位。

第三次的时候,索科洛夫的眼睛睁着。

不动。

里德停住。

“他看什么?”

埃利斯低头。

“什么都没看。”

“眼睛还睁着。”

埃利斯伸手。

在眼前移动两根手指。

没有反应。

他摸颈侧。

等。

换另一边。

再等。

随后俯下身。

耳朵靠近口鼻。

里德站在后面。

没有问。

埃利斯直起身。

又摸一次腕。

过了很久,他松开。

把手放在膝上。

“死了?”

“嗯。”

里德看着铺位。

“确定?”

埃利斯抬头。

里德立刻说:

“我就问。”

埃利斯重新检查一次。

然后拿起纸。

灯光很弱。

他写下时间。

里德看。

“就这样?”

“你还想怎么样?”

“俄国人的那些东西。”

埃利斯的笔停住。

“什么东西?”

“你知道我说什么。”

“我没看那些文件。”

“我也没看。”

“那你听谁说的?”

“船上有人说死人会起来。”

埃利斯继续写。

“船上还说朗姆酒能治冻疮。”

“所以?”

“所以别听船上所有人说的话。”

里德看索科洛夫。

“俄国人为什么要让我们带枪看着他?”

埃利斯没有回答。

里德又说:

“他现在死了。”

“我知道。”

“那怎么办?”

“先把其他人隔开一点。”

“这里一共就这么大。”

“那就把他抬到舱口旁边。”

两个人一起动手。

索科洛夫已经开始失去生前的那种温度。

但还不僵。

他们把铺位让出来。

尸体移到靠近舱口的位置。

里德抓肩。

埃利斯抓腿。

中间只有一条窄通道。

枪、木栏、铺位到处碍事。

费了好一阵才放下。

里德站起来。

喘口气。

“真沉。”

埃利斯把一块布盖到索科洛夫脸上。

“明天联系主舰。”

“他们会收尸体?”

“问了才知道。”

里德看着布。

“要是今晚他站起来呢?”

埃利斯停了一下。

“那你可以说你是对的。”

里德没笑。

“我宁愿错。”

埃利斯收好纸。

“那就希望你错。”

傍晚以后,海面又长了一点。

小船开始有更明显的横摆。

油灯每隔一会儿晃。

影子在舱壁上拉长。

里德坐在舱口旁。

火枪放在腿上。

埃利斯看了他两次。

第三次终于问:

“你在干什么?”

“值夜。”

“你昨天没值?”

“今天有人死了。”

“所以?”

里德抬眼。

“所以我今天值。”

埃利斯没有继续。

他给第三个病人喂水。

又检查第二个人的手。

包扎下面有些发红。

没有脓。

也没流新的血。

第四个人醒了一会儿。

低声祷告。

埃利斯听不懂内容。

只听见重复的词。

里德也听。

“他说什么?”

“你为什么总觉得我懂俄语?”

“你是医生。”

“医生也不会自动说俄语。”

“那你应该学。”

埃利斯看他。

“等回英国你教我。”

“我不会。”

“很好。”

里德靠回去。

火枪横在膝上。

索科洛夫的尸体就在两步外。

布盖着脸。

船晃。

尸体也会轻轻动一点。

只是随着木板。

里德看了一会儿。

转开眼。

后半夜,他开始犯困。

不是睡着。

头低一下。

又抬起来。

外面风比傍晚大。

绳索偶尔拍桅杆。

船首发出轻微摩擦声。

埃利斯已经靠在另一侧闭眼。

灯芯烧得很低。

里德揉脸。

再看尸体。

还在那里。

他低头检查枪锁。

火石。

药池。

都好。

又抬头。

布落了一点。

露出索科洛夫半张脸。

里德皱眉。

大概是船晃掉的。

他起身。

把枪放在旁边。

走过去。

弯腰。

伸手抓布。

索科洛夫的手突然扣住他的手腕。

里德整个人僵住。

半秒。

然后猛地往后扯。

“操!”

索科洛夫坐起来。

布掉在地上。

眼睛睁着。

脸上的灰色比死前更重。

嘴张开。

没有话。

埃利斯被声音惊醒。

“什么——”

索科洛夫已经扑过去。

里德刚退一步。

背撞到木栏。

“退开!”

他伸手顶住对方胸口。

索科洛夫的头猛地向前。

牙齿咬进里德左前臂。

厚大衣挡了一瞬。

接着是里面的衣料。

里德惨叫。

“操!这老东西咬我!”

他一拳砸在索科洛夫头侧。

没松。

又一拳。

埃利斯从后面抓住索科洛夫衣领。

“拉开他!”

“我他妈就在拉!”

里德猛地抽手。

衣袖撕开一块。

索科洛夫的牙终于脱开。

三个人一起撞向另一侧铺位。

第二个病人惊醒。

往墙边缩。

第三个仍旧昏沉。

第四个人睁眼。

看见索科洛夫。

嘴里突然开始快速说俄语。

像是在祷告。

里德捂着手臂。

血已经从破开的袖子里出来。

“枪!”

他的火枪在舱口另一边。

索科洛夫转头。

看见他。

又扑。

埃利斯伸脚绊了一下。

索科洛夫撞上木栏。

木头震得整间舱都响。

“上去!”

埃利斯喊。

里德抓住舱口边缘。

爬上甲板。

索科洛夫马上跟。

动作比他死前快得多。

第一个肩膀从舱口钻出来时,里德正想去拿另一边的火枪。

来不及。

索科洛夫抓住他靴子。

“滚开!”

里德一脚踢在脸上。

索科洛夫掉回半阶。

又马上往上。

埃利斯在下面抓腰。

“我拉不住!”

“那就放!”

索科洛夫终于爬上甲板。

风一下吹过来。

小船正从浪谷升起。

甲板向一边倾。

里德退到船舷。

左手臂火辣辣地疼。

血已经顺着手腕往下。

索科洛夫站起来。

身体晃了一下。

然后冲过来。

里德没有去找枪。

他等到最后两步。

双手猛地推住索科洛夫肩膀。

“下去!”

尸体向后。

腰撞在低矮船舷。

一条腿离地。

里德又推一下。

索科洛夫翻过船边。

掉进海里。

一声很重的落水声。

埃利斯从舱口冲出来。

“人呢?”

里德指海。

“下面!”

两个人靠到船舷。

黑水里先什么都没有。

一个浪过去。

索科洛夫的头突然露出来。

手臂还在动。

不是游泳。

只是被浪推得翻滚。

他的脸朝船。

嘴还张着。

里德退了半步。

“妈的。”

下一道浪把人抬起来。

又带远。

索科洛夫的身体在水里转了一圈。

大衣吸满水。

一会儿露出肩膀。

一会儿只剩头。

再下一次已经远了很多。

埃利斯一直看。

“他还在动。”

里德捂住伤口。

“我看见了。”

“他死了。”

“我他妈知道他死了。”

索科洛夫再次从浪后露出来。

这次只看见一只手。

然后什么都没有。

两个人等。

又一个浪过去。

没有。

海面只剩灰黑色的水。

里德低头看自己的胳膊。

脸一下更难看。

“操。”

埃利斯也看见血。

“下去。”

“那东西给我衣服咬穿了。”

“我看见了。”

“那老东西真他妈来咬我。”

“下去!”

这一次里德没顶嘴。

埃利斯剪开衣袖。

里面的衬衣也破了。

前臂上有一圈很清楚的牙印。

两处更深。

血不断往外渗。

里德看着。

“深吗?”

“别动。”

“我问深不深。”

“够深。”

“真他妈好。”

埃利斯拿水清洗。

里德立刻缩手。

“操!”

“别动。”

“你往伤口里倒水!”

“我知道。”

“疼!”

“那说明你还活着。”

里德瞪他。

“你再说一句这种话我就把你也扔海里。”

埃利斯继续冲洗。

里德咬着牙。

第三个病人在后面发出轻微呻吟。

第二个躺着不动。

眼睛却一直看这里。

第四个还握着圣像。

嘴唇不断动。

埃利斯包住伤口。

一圈。

再一圈。

“手指。”

里德动。

“能动。”

“麻吗?”

“疼。”

“除了疼。”

“没有。”

埃利斯系紧。

里德吸一口气。

“够了。”

“还没。”

“已经够紧。”

“现在够了。”

埃利斯剪断布。

里德把手抬起来。

看。

“我要回主舰。”

埃利斯收东西的动作停一下。

“先发信号。”

“我说我要回去。”

“我听见了。”

“他们有真正的军医。”

埃利斯看他。

“谢谢。”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先让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

里德抬头看舱口。

“现在?”

“现在。”

他们升起约定的信号。

天已经开始发灰。

不算真正明亮。

海面上只有一层冷色。

里德单手处理绳子。

动作比平时慢。

埃利斯帮他把信号升到桅上。

前面的 Steadfast 一开始没有回应。

里德盯着。

“没看见?”

“等。”

“他们睡了?”

“整艘军舰不会一起睡。”

“那他们就是瞎了。”

几分钟后,Steadfast 船尾出现动作。

一面旗升起来。

里德呼出一口气。

“看见了。”

前面的军舰开始减速。

拖缆逐渐松。

小木船也慢下来。

海面仍有长浪。

船身上下起伏。

里德坐在船舷旁。

手臂抱在胸前。

埃利斯把昨晚的记录重新看了一遍。

又补上几行。

死亡时间。

重新活动。

袭击。

咬伤。

落水。

最后一行写完以后,他停了很久。

把纸折好。

Steadfast 放下一条艇。

这次比前一天慢。

浪让小艇每划几下就消失在水面后。

再露出来。

艇里有一名军官。

主舰军医也在。

另外四个水手操桨。

靠近以后,他们没有直接贴到小木船。

在几码外停住。

军官拿起扩音筒。

“发生什么事?”

埃利斯站船舷。

“一个病人死亡。”

对方点头。

准备记。

埃利斯继续:

“死亡以后,他重新活动。”

小艇上的人没有马上回应。

海水在两条船之间起伏。

军官把扩音筒重新举起来。

“再说一遍。”

埃利斯声音更大。

“我确认他死亡以后,他又起来了。”

主舰军医抬头。

“你确认过?”

“没有呼吸。摸不到脉搏。没有反应。”

“多久以后?”

埃利斯看纸。

报出时间。

军医问:

“然后?”

里德站到埃利斯旁边。

“然后那老东西咬我了。”

军官看向他。

“什么?”

里德把包扎过的左臂抬起来。

火气又上来。

“我说,那个该死的老疯子咬我了。”

埃利斯说:

“前臂。咬穿衣物。两处较深伤口。”

主舰军医站起来一点。

小艇跟着浪摇。

“让我看。”

里德开始解外层布。

埃利斯帮他。

露出下面染红的包扎。

“已经清洗。”

埃利斯说。

“出血控制住了。”

“手指活动?”

“正常。”

军医问里德:

“发冷?”

里德瞪他。

“我在北海上,当然冷。”

军医没有理他的语气。

“头晕?”

“没有。”

“恶心?”

“没有。”

“发热?”

埃利斯摸了一下里德额头。

“没有明显发热。”

里德说:

“我现在可以上艇了吗?”

小艇上的军官看向主舰军医。

军医没有马上回答。

里德又问:

“我要回 Steadfast。”

军官终于说:

“你暂时留在船上。”

里德愣了一下。

“什么?”

“留在那里。”

“我被咬了。”

“我们看见了。”

“那就让我过去。”

军官说:

“不。”

里德盯着他们。

“操。”

埃利斯低声说:

“里德。”

“别他妈叫我。”

他往前一步。

小船晃了晃。

“我刚被一个死了以后又站起来的老东西咬了一口,你们的答案是让我继续和剩下三个待在这里?”

军官说:

“这是命令。”

“命令你个——”

“里德。”

这次是主舰军医。

声音不大。

里德停住。

军医继续:

“你现在没有立即危险的伤势。埃利斯能处理。”

里德看向埃利斯。

“他连俄语都不会。”

埃利斯说:

“这和包扎没关系。”

“你闭嘴。”

主舰军医说:

“你不能登主舰。”

里德的脸慢慢沉下来。

“为什么?”

没有人马上回答。

军医看着他的手臂。

“俄罗斯记录里有咬伤以后发热的病例。”

“也有没发热的。”

埃利斯说。

军医点头。

“所以我不知道。”

里德问:

“那你觉得我会变成刚才那个东西?”

军医说:

“我不知道。”

里德笑了一声。

没有一点高兴。

“很好。”

他转头看 Steadfast。

军舰就在几百尺以外。

甲板上的人能看见这边。

他又看小艇。

“埃利斯呢?”

军官回答:

“也留下。”

埃利斯皱眉。

“我没被咬。”

主舰军医问:

“你接触过尸体?”

“是。”

“血?”

埃利斯低头看自己的袖子。

上面有昨夜留下的暗色。

“可能。”

“那你留下。”

埃利斯看他几秒。

“多久?”

“等我和舰长商量。”

“另外三个病人?”

“继续观察。”

“如果再死人?”

军医说:

“立刻发信号。”

里德低声说:

“很好。我们就坐这里等他们轮流死。”

没人接。

主舰没有靠近。

补给用轻绳送过来。

水。

食物。

干净布料。

一瓶烈酒。

一小包药。

还有几张空白纸。

埃利斯把自己的报告用油布裹住。

系回轻绳。

小艇上的人拉过去。

主舰军医当场拆开。

看。

里德坐在船舷。

一句话都没说。

等小艇准备离开时,他突然问:

“先生。”

军官回头。

“什么?”

“我的枪需要补弹。”

军官看了他的火枪。

“你开火了?”

“没有。”

“那为什么补?”

里德看舱口。

“因为我现在想多放几包在手边。”

军官没有问第二次。

从艇里拿出几包纸包弹药。

用小袋系到绳上。

送过去。

里德接住。

检查。

塞进弹药盒。

军官说:

“别浪费。”

里德看他。

“我会尽量不朝死人浪费。”

小艇开始划走。

Steadfast 下午才重新加速。

在那之前,舰长和主舰军医谈了很久。

里德和埃利斯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小艇回去。

人上舰。

过了一段时间,船尾有人出来检查拖缆。

然后开始放绳。

一圈。

又一圈。

粗麻缆从船尾继续进入海里。

小木船和军舰之间的距离逐渐拉开。

里德站在甲板。

看着 Steadfast 越来越远。

“他们在干什么?”

埃利斯也看。

拖缆继续放。

“离我们远一点。”

里德没有说话。

军舰上的人影开始变小。

原本能看清红色军服。

现在只能分辨颜色。

再往后连颜色也看不清。

只有船。

桅杆。

船尾。

拖缆在两船之间落进海里。

长出一道更深的弧。

最后停止放出。

重新受力。

小木船向前一顿。

里德的包扎手臂跟着疼了一下。

他骂了一声。

埃利斯问:

“怎么?”

“没什么。”

“伤口?”

“我说没什么。”

埃利斯没追问。

索科洛夫原来的铺位空了。

毯子被拿走。

草垫上留着一块深色。

埃利斯换了一层布。

没有人躺过去。

剩下三个病人安静很多。

右手受伤的年轻人从早上开始几乎不说话。

他偶尔看里德的手臂。

每次里德发现,他就转开。

第三个人仍然高热。

情况没有明显变化。

第四个人清醒。

能喝水。

仍握着圣像。

埃利斯给他递食物。

那人吃了一点。

随后用法语问:

“帕维尔?”

埃利斯停住。

“死了。”

男人听懂。

“尸体?”

埃利斯没有立即回答。

“海里。”

男人看他。

“为什么?”

里德从后面说:

“因为他想吃我。”

男人没听懂英语。

埃利斯也没理会。

第四个病人继续看。

埃利斯最后只说:

“出了事。”

男人低头看圣像。

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里德没有睡在舱里。

他坚持坐在甲板。

埃利斯叫过一次。

“下来。”

“不。”

“外面更冷。”

“我知道。”

“手臂呢?”

“还在。”

“发热了叫我。”

“我要是发热,会先骂你。”

埃利斯靠着舱口。

“那和平时没区别。”

里德哼了一声。

没有笑。

风比前一晚大。

Steadfast 的船尾灯在前面。

因为距离增加,看上去只剩一小点。

有时浪一高,灯就消失。

小木船升起来以后又能看见。

里德盯了很久。

低头。

包扎外面还干。

他动动手指。

握拳。

松开。

再抬头。

灯还在那里。

拖缆在黑水中看不清。

只能偶尔听到船首受力时的声音。

吱。

停。

又吱。

埃利斯已经下去。

里德一个人坐着。

过了一会儿,船头被一道比之前更长的浪抬起来。

前面的灯一下沉低。

拖缆猛地绷紧。

整条小船向前一扯。

里德抓住船舷。

船重新落下。

他看向前面。

Steadfast 仍在。

灯也还在。

下一道浪从黑暗里过来。

Guts & Blackpow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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