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2 年 9 月 8 日,博罗季诺以东
天亮以后,战场没有安静下来。
炮声少了,枪声也少了,可声音仍在。救护点那边有人喊水,有人喊军医,有人喊一个女人的名字。更远处,马匹在泥里挣扎,车夫的鞭子抽在车辕上,木轮被泥咬住,发出一阵一阵沉闷的响。
莫罗跟着瓦莱往回走。
他没有再看土垒。夜里他们从那里下来时,脚下看不清,现在天光把一切都照出来,反倒更难走。泥地上横着断木、破背包、弯掉的刺刀,还有几支没人来取的火枪。有一支枪的药池盖半开着,里面全是黑泥。莫罗经过它时,只低头看了一眼,便继续往前。
吕西安跟在他右后方。
年轻人没有说话。他昨天晚上也没有真正睡过,眼下有一圈灰色。背包带压在肩上,他每走几步就把手伸到胸前,摸一下弹药袋,又放回去。那动作很轻,像不是为了数弹药,而是确认那东西还在那里。
扬走在左边。左眉旁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小块暗色。他用袖口擦了一下,擦不开,便不擦了。
瓦莱走得比他们快半步。那张名单还在他手里,纸角被潮气弄软。他没有回头催人,只在绕过一辆翻倒的车时抬了抬手,示意他们从右边走。
他们回到连队原来停留的地方时,那里已经被重新叫起来了。
几个军士站在车旁点名。能站的人站成几小群,不能站的被抬到路边。有人换了枪,有人换了背包,也有人什么都没换,只是少了一顶帽子,或者少了一只水壶。昨天还坐满人的地方空出许多,空得让人一眼就能看见地上的泥。
“勒格朗!”
没人应。
军士等了一下,在纸上划了一道。
“马塞!”
车轮边一个人抬起头。
“在。”
“能走?”
那人撑着车轮站起来,脸色发白。
“能。”
“到右边去。枪给军械兵看一眼。”
点名继续。
莫罗站在队伍后侧,把火枪换到另一只手。右肩被枪托撞了一整日,衣服下面还有一块沉痛。他没有去揉。揉了也不会少疼,反而会让旁边的人看见。他只是把枪带往外拨了半寸,让它别正压在那处。
扬看见了,没有说什么。
军士喊到贝尔纳时,瓦莱才动。
“贝尔纳!”
没人回答。
“贝尔纳!”
瓦莱走过去。
“阵亡。”他说。
军士抬起头。
“你看见的?”
“昨天晚上。”
“确认?”
瓦莱停了一息。
“确认。”
军士低下头,在名字旁划了一道。瓦莱退回来时,手指碰了一下大衣内侧。动作短得几乎看不见。吕西安看见了,又很快低下头。
莫罗知道那里放着什么。
那根红线不重,却像把瓦莱的衣袋往下坠了一点。
一名副官从炮兵道路那边走来。他没有骑马,靴子上全是泥,裤腿被溅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把一张折好的命令交给几名军士,低声说了几句,又指了指东边。
士兵们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见军士们的脸没有松下来。
过了一会儿,瓦莱回来。
“背包上肩。”他说。
没有人立刻动。
瓦莱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
“枪能用就带着。枪坏了,去换。弹药重新分,湿的交出来。刺刀检查一遍。水壶能装多少装多少。没有命令,不许离队。”
扬抬头问:“现在就走?”
“现在整队。”
“去哪?”
瓦莱看了看东边。
“莫斯科方向。”
这个名字在队伍里停了一下。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笑。几天前,莫斯科还是屋顶、粮仓、酒和热汤。现在它仍在前方,只是说出口时,没有那么暖了。
吕西安低声问:“还有多远?”
瓦莱说:“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年轻人闭上了嘴。
莫罗打开弹药袋,一包一包摸过去。有几包纸边发软,他挑出来,放在脚边。吕西安看见,也低头检查自己的弹药袋。他的动作慢,手指还有些僵,但顺序没有错。纸包,燧石,药池盖,通条。
莫罗看着他做完,只说:
“边角软的不要留在最上面。”
吕西安把一包弹药换到下面。
“这样?”
“嗯。”
不远处,炮兵先动了。
炮车的轮子陷在泥里,几名炮手把断木塞到轮下,马匹向前一挣,泥水溅了人一脸。炮长骂了一句,又咳了两声。他们谁也没有停。炮要走,弹药车要走,伤员车也要走。步兵只能在路边等着,等道路重新给他们空出一条窄缝。
莫罗回头看了一眼。
红土垒已经被烟和晨雾盖住一半。那里不像赢下来的地方,也不像失去的地方。它只是留在后面,和那些抬不走的人一起。
前方传来命令。
队伍开始向东移动。
没有鼓声催他们,也没有军官说漂亮话。靴子从泥里拔出,又踩进去。水壶碰着皮带,枪带摩擦大衣,刺刀鞘轻轻响。吕西安走在莫罗右后方,扬在左边,瓦莱在队伍侧面。
莫斯科还看不见。
他们只看见路。
路一开始并不宽。炮车、弹药车、伤员车和步兵都想从同一条泥道上过去。车辙深得能吞住半只靴子,里面积着黑水。水面漂着草茎、纸屑、火药灰,有时候还漂着一点油亮的东西,不知是马脂还是从破开的药包里渗出的污泥。
队伍走几步,停一停。停一停,再走几步。
前面有人喊:
“车轮陷了!”
另一边有人骂:
“让炮先过!”
“伤员车呢?”
“伤员车也得等!”
声音从前面传到后面时,已经变了样。有人说是炮车陷了,有人说是马倒了,有人说俄国人的炮又打回来。莫罗没有听那些传话。他只看前排人的背,看瓦莱手里的短剑,看脚下能落在哪里。
一个伤兵坐在路边,腿上缠着布,布已经红透。他双手抱着一支火枪,像抱着一根拐杖。队伍从他旁边过时,他抬起头。
“哪个团?”他问。
没人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
“哪个团?”
吕西安侧过头。
莫罗说:“看前面。”
吕西安把头转回去。
那伤兵还坐在那里。他的问题被靴声和车轮声盖住,很快听不见了。
他们经过救护点外缘时,气味比声音先到。血、脏水、湿布、汗、火药、马粪,还有烧过的木头。布棚搭得很低,几根木杆已经歪了。门板被当作担架,一块一块摆在泥地上。有人躺在上面,靴子还穿着;有人被盖住脸,只露出手;还有人没有盖,只睁着眼看天,不知是活着,还是已经没人有空替他合上眼。
一个军医助手抱着一捆布条从旁边跑过。
“水!”他喊,“还有干净水吗?”
没人立刻答。
不是没人听见。
是每个人都先摸了一下自己的水壶,然后把手放下。
吕西安的手也碰到水壶。他停了一息,没有解下来。
莫罗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水壶在吕西安腰侧轻轻撞着皮带。那声音很小,走了几步以后,他把水壶按住,不让它响。
路边一名军械兵正蹲在泥里收枪。能用的放一堆,坏的放一堆。枪管弯的,枪托裂的,枪机打不出火的,全被丢到坏枪那边。刺刀能拔下来的单独收走,通条能用的也抽出来。一个士兵想从坏枪堆里拿回自己的枪,被军械兵按住手腕。
“不能用。”
“那是我的。”
“不能用。”
“我昨天用它开的火。”
军械兵把枪翻过来,指给他看。枪机旁边裂开一道细缝,药池边缘被泥堵住。
“今天它打不响。”
那士兵看着那支枪,像看一具熟人的尸体。最后他松了手。
扬从旁边走过,看了那枪一眼。
“昨天还有人靠它活命。”
莫罗说:“今天它打不响。”
扬没有再说。
太阳升高了一些。
烟还没有完全散,光从烟里下来,照在人的肩上、帽檐上、枪管上,都是灰的。路两边的麦地被踩平了,远一点的地方还有几片麦穗没倒。它们在风里晃得很轻,像不明白为什么旁边的泥地会变成这样。
吕西安看了那些麦穗一眼。
他没有说话。
莫罗忽然想起昨天清晨他们穿过麦地时,年轻人还会去找俄国人的脸,还会想知道自己有没有打中谁。现在他只是走。看见什么,也不问了。
队伍又停住。
停下比走更难受。走的时候,腿还在听命令。停下来,背包就重新压到肩上,枪带勒住大衣,昨夜没睡的疲惫一层一层爬上来。有人想坐,被军士骂住。
“别坐!”
那人低声说:“就一会儿。”
“坐下就起不来。”
那人没有再说,扶着枪站着,头一点一点往下垂。他像是站着睡了一瞬,又被前面人的背包撞醒。
前方传来马匹的哀鸣。
声音拖得很长,末尾突然断开。过了一会儿,队伍重新动起来。他们经过那里时,看见一匹马倒在路边,脖子歪着,眼睛还睁着。两个炮兵正在解马具。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手枪,枪口还剩一点淡烟。
没有人停下看太久。
马具比马更有用。
扬看了一眼,低声说:
“它走到这里就够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也没有人接。
又走了半个时辰,道路旁出现一小片被折断的树林。树枝被炮车和马车压过,有些树皮被削开,露出里面浅白的木头。几个士兵跑过去折枝,被军士喊了回来。
“不许散开!”
“就几根柴!”
“不许散开!”
士兵骂了一句,空着手回来。
瓦莱在队伍侧面走着。他不时回头数人。不是正式点名,只是用眼睛扫一遍,看谁还在谁不在。莫罗看见他数到贝尔纳原本站的位置时,目光停了一下。那里现在站着一个不认识的矮个士兵,帽子压得很低,脸上全是泥。
瓦莱没有说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
中午前后,他们在一段稍高的路旁停了一刻。
不能算休息。只是前面的炮车又堵住了道路,后面的队伍也挤不上来。军士让人补水、整理背包、检查鞋带。没人许他们生火,也没人发饭。有人从袋里摸出一点硬饼,用牙慢慢啃。饼硬得像木片,咬一口要含很久。
扬从自己的袋子里摸出半块黑面包。
那块面包很小,边缘已经干裂。他掰下一点,递给吕西安。
吕西安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留着。”
扬把那点面包又往前递了递。
“拿着。”
吕西安接过去,放进嘴里。面包又硬又酸,里面还有一点沙。他嚼了几下,咽下去时喉咙动得很慢。
“谢谢。”他说。
扬没有回答。他把剩下的面包塞回袋里,像怕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吃完。
莫罗坐在一只倒下的车轮旁,没有真正坐实,只让身体稍微靠了一下。右肩在这时才显出疼来。他把手伸到肩后,按了一下,立刻松开。那里只是肿,不碍事。若是有空睡一夜,第二天会好些。可他们没有一夜,也不知道第二天会不会更好。
吕西安蹲在旁边,拿出燧石看。
那块燧石边缘已经缺了一角。他用拇指摸了摸,又把它夹回去。
莫罗看见了。
“还能打火。”
吕西安点头。
“我知道。”
“备用的放哪?”
吕西安拍了拍弹药袋内侧的小口袋。
莫罗没有再问。
瓦莱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
“水。”
三个人把水壶递过去。瓦莱没有喝,只一只只摇了摇,听里面的响。
扬说:“你现在管水壶?”
瓦莱说:“我管你们能不能走到晚上。”
他把水壶还回来。
“半壶以上的留着。少的,下一口井先装。别在路上喝空。”
扬接过自己的水壶,挂回腰上。
“莫斯科最好有井。”
瓦莱看了他一眼。
“莫斯科最好先有路。”
这一次,扬没有笑。
队伍重新动时,天色已经比清晨亮得多。远处的烟散开了一些,地平线露出低低的树林。俄国人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没有排枪,没有炮火,也没有骑兵从林子里冲出来。可这种没有敌人的行军并不轻松。所有人都知道,敌人没有消失,只是把道路留给了他们。
路边开始出现房屋的痕迹。
先是一段倒下的篱笆,再是几块烧黑的木头,后来是一间孤零零的棚屋。棚顶塌了一半,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一个士兵想进去,被军士喊住。再往前,一座小村子出现在低坡后面。
那村子很小,只有十几间木屋。烟囱没有烟。篱笆倒了几段,井边的桶翻在地上。屋门有些开着,有些被从里面闩住。没有狗叫,也没有鸡飞。院子里有一只破木鞋,旁边散着几根干草。风吹过屋顶,茅草轻轻动了一下。
队伍在村外停下。
这一次,士兵们的眼神都变了。
那不是看敌人的眼神,也不是看战场的眼神。那是饿的人看屋子的眼神。屋子意味着墙,意味着炉灶,意味着也许还藏着一点粮食、盐、干草,甚至一块没有被带走的布。
军士们很快站到村口。
“每班两人取水,两人找柴,其余人留在队伍旁。”一名军士喊,“不许散开。不许私自进屋。找到粮食交出来统一分。”
这句话刚落,队伍里就起了低低的声音。
“交出来?”
“统一分?”
“分到最后还有什么?”
瓦莱走到自己这边的人面前。
“莫罗,阿尔芒,去井边。科瓦尔斯基留下,看背包。”
扬皱眉。
“我也能打水。”
“你留下。”
扬看了他一眼,没有争。
莫罗带着吕西安往井边走。井架歪着,绳子还在,桶也在,只是桶边裂了一块。莫罗先把桶放下去。水声从井底传上来,不算深。他把桶拉上来,低头闻了闻。
有泥味,没有臭味。
“能喝?”吕西安问。
“先让沉一沉。”
他们把水倒进一只干净些的锅里,等泥沙落下去。旁边另一个士兵等得急,直接用手捧了一口,被同伴拍开。
“你想喝泥?”
那人骂了一句,但还是停住。
吕西安拿着水壶,站在莫罗身边。他的目光不时看向村里。
有几个士兵正拆篱笆。斧头落下,木桩断裂,声音在空村里传得很清楚。另有两人站在一间屋门前,犹豫着要不要推门。军士在后面喊了一声,他们才退回来。
瓦莱站在村口,短剑没有出鞘,但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一个士兵抱着几根柴走回来,嘴里低声说:
“屋里肯定有东西。”
瓦莱听见了。
“你看见了?”
“没有。”
“那就闭嘴。”
那士兵低下头,抱着柴回队伍。
莫罗把第一壶水灌满,递给吕西安。
“自己的先装。”
吕西安接过来,点头。
等自己的水壶装满后,他又看向路边。那里有两个轻伤员,一个靠着背包,一个坐在泥上,嘴唇干得裂开。吕西安拿起另一只空壶,那是从坏枪堆旁捡来的,壶带断了一半。
莫罗看见了,没有拦。
“别全给完。”他说。
吕西安停了一下。
“我知道。”
他装了半壶,走过去。那个坐在泥上的伤员接过水时,手抖得厉害,差点把水洒出来。吕西安扶住壶底,等他喝了两口,才把水拿回来。
“够了。”他说。
那伤员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谢谢。”
吕西安没有回答。他拿着壶回来,脸色没有变轻,也没有变重。
莫罗把最后一点水倒进自己的水壶。
“走。”
村子没有给他们多少东西。
几捆拆下来的篱笆,三只木桶,一点湿柴,一把坏掉的铁勺,还有半袋被老鼠咬过的麦麸。军士把麦麸收走时,几个士兵盯着那袋东西,好像盯着一块肉。
屋里有没有更多东西,没人知道。
他们没有时间找。
下午继续行军时,队伍比上午更沉。水壶满了一些,背包却显得更重。阳光短暂地从云后出来,照在枪管上,发出一点白光。可那光不暖,只把泥照得更清楚。
有人又开始说莫斯科。
这一次说话的人在后面。
“进城以后,他们总不能还让我们睡泥地。”
“谁知道。”
“皇帝不会让近卫军睡泥地。”
“你是近卫军?”
“我不是。可他们有屋顶,我们总能有墙根。”
“我只要一口汤。”
“我只要干袜子。”
“我只要别再听见炮。”
最后一句之后,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莫罗听着,没有插话。
出发前的那个晚上,莫斯科听起来还像句许诺。现在它更像一条必须走完的路。路上没有酒,也没有床,只有一道又一道车辙。可人总要想着前面有东西。若前面什么都没有,脚就会先知道。
扬走了一会儿,忽然说:
“莫斯科要是没有饭,我就不承认它是城。”
瓦莱在旁边说:“你承不承认,它都在那里。”
“那它最好有饭。”
“走你的路。”
扬闭嘴。
过了一阵,他又低头检查自己的鞋带。左脚的鞋带被泥磨松,他蹲下系时,队伍刚好往前动。吕西安伸手扶了他一把。扬站起来后,看了他一眼。
“我没摔。”
“我知道。”
扬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那你扶什么?”
“你挡路。”
扬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好。”
这一个字很短,却比笑话更像笑话。
莫罗没有回头。
他听见了。
傍晚前,他们离开那片小村和麦地,走进一段稍硬的道路。道路两旁有低矮的灌木,远处是树林。风从树林里吹来,带着湿叶和冷土的味道。太阳被云遮住,只在西边露出一圈淡黄。那光落在队伍背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方传来命令:今晚在路边宿营。
这句话让队伍里出现一点松动。不是高兴,只是许多人同时松了一口气。能停下,总比继续走好。哪怕只是停在路边,哪怕没有帐篷,没有热饭,也比在车辙里走到天黑强。
瓦莱把他们带到路旁一片略高的地上。
“这里。”他说,“别离路太远。”
士兵们放下背包。动作都很慢。背包离开肩膀的一瞬间,有人低声吸气,有人干脆跪坐在地上,又被军士踢了一脚叫起来去找柴。
莫罗先把火枪放到手边,再卸背包。他没有把枪放远。老兵不会把枪放到伸手够不到的地方,哪怕附近没有敌人。吕西安看见他的动作,也把火枪放在自己右手边,枪口朝外,枪机避开地上的湿草。
扬把背包丢下,坐到一块石头旁。他揉了揉左眉,手放下时指尖沾了一点干血。
“还疼?”吕西安问。
“小伤。”扬说。
“你早上说过了。”
“那它还没变大。”
吕西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瓦莱把名单摊在膝上,借着剩下的天光又看了一遍。他用手指沿着名字往下移。有些名字旁边划了一道,有些旁边写了字。写到后来,纸上已经没有干净地方。他看了一会儿,把名单折起,塞回衣内。
那根红线也在那里。
莫罗看见瓦莱的手在衣内停了一下。
火终于点起来。
柴不够干,烟很大。士兵们把木板劈成小块,湿草先烧出一股苦味,过了一会儿才有火苗。锅里煮的是水、几把麦麸、一点碎饼和不知道谁拿出来的盐。汤很稀,几乎不能叫汤。可它是热的。热这件事本身已经够让人闭嘴。
每个人分到一点。
吕西安端着木碗,两只手捧着,先吹了吹,没有急着喝。热气扑到他脸上,他闭了一下眼。那一瞬间,他看起来很年轻,年轻得和昨天刺刀、土垒、夜里的救护点都不相称。
莫罗看着火,没有说话。
扬喝了一口,皱眉。
“这不是汤。”
瓦莱说:“那你别喝。”
扬又喝了一口。
“我没说不喝。”
火边有人低声谈起莫斯科。
声音不像白天那么散。夜近了,人围着火,说话总会比路上多一些。
“他们说城很大。”
“比巴黎大?”
“谁知道。”
“俄国人会在那里求和吗?”
“皇帝知道。”
“皇帝总知道。”
没人反驳这句话。也没人接得太快。
莫罗用木勺刮了一下碗底。那点麦麸粘在边上,刮下来以后,他慢慢咽了。碗里没有多少东西,却让胃想起自己还空着。这比完全不吃有时更难受。
吕西安忽然开口:
“莫斯科真的有屋顶吗?”
他说完,像意识到这问题有些蠢,低头看碗。
扬说:“城都有屋顶。”
瓦莱说:“屋顶不是给你一个人留的。”
吕西安点头。
莫罗把碗放下。
“先走到那里。”
年轻人看向他。
莫罗说:“走到那里,再看有没有屋顶。”
吕西安没有再问。
夜色慢慢压下来。道路那边还有车轮声。后面的伤员车和掉队的辎重还在赶上来,轮子压过白天留下的车辙,发出沉重的响。偶尔有人喊马,有人喊让路,有人咳嗽。声音从黑暗里来,又往黑暗里去。
瓦莱安排了夜里的岗。
人手少,岗也不能少。每个人都想睡,可路边宿营不是家。俄国人可能在林子里,哥萨克可能在更远的地方,偷马的人和找粮的人也可能从任何方向来。战争已经教会他们,夜晚从不因为人累就变安全。
莫罗被安排在第二轮。
他没有意见,只把火枪拉近些,检查了一下燧石。吕西安看见,也低头检查自己的枪。火光照着他的手指,指节上还有昨天留下的黑灰,洗不干净,擦也擦不完。
扬靠着背包坐着,眼睛半闭。
“叫我时别踢脸。”他说。
瓦莱看了他一眼。
“我会踢脚。”
“那很好。”
扬把军帽往下压了一点,不再说话。
莫罗躺下时,没有立刻闭眼。
地面很硬,湿气从大衣底下透上来。右肩一碰到背包边缘就疼,他换了个姿势,把火枪放在手能碰到的地方。火堆小了些,烟贴着地面走。吕西安躺在不远处,还醒着。他的眼睛看着火,不知在想什么。
远处,又有车轮声响起来。
一下一下,很慢。
莫罗听了一会儿,分不清是哪一辆车。也许是炮车,也许是伤员车,也许只是掉队的辎重终于找到了这条路。声音沿着泥道传过来,沉重,迟缓,没有尽头。
他闭上眼。
莫斯科还在前面。
而博罗季诺仍在他们身后。